池彻微微一怔。
他不愿意把自己和这个杀神刽子手相提并论,心中却涌起一丝艰涩的共鸣。
他仰望青天,望着那轮温柔普照大地的圆月,扪心自问:是真的没有选择吗?还是因为他太笨,虞衡太残暴,才选择以杀止乱?如果明主当政,一定会有更好的选择吧?时毓啊时毓,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你若篡权,也会血流成河吗?
“你问孤可曾背离初心,孤的回答是从不。你还问孤,与谢襄争权,目的何在,孤的回答,其实已经包含在方才说过的话里了。不过,孤愿意再强调一遍。”
蓦得,虞衡转过身,魁梧的身躯如山一般,阴影完全将跪着的池彻笼罩。而他那鬼斧神工般的面容,被月华镀上一层银边,仿若神明。
“孤要铲除天下门阀,荡平世间不公,让寒门有径、苍生有依,还这山河一片清明,护这天下长治久安!”
轰隆!
池彻好似被一记惊雷劈中,少时在漱石先生座下聆听的教诲,骤然清晰浮现耳边:
“世道不公,民生多艰。尔等学成后,当以锄强扶弱为念,守本心,行正道,不负苍生。”
孤让你真心效忠,并非要你认贼作父,而是要你先国后家,先天下而后私仇……
不忘初心,莫负苍生,你能做到吗?
“只要殿下能践诺于天下,”池彻深吸一口气,起身跪正,双手撑地,深深伏了下去,,改口称臣:“臣,定牢记初心,不负苍生!”
从此之后,虞衡失去了这个绝佳陪练。
臣服之后的池彻再也没有赢他的斗志,更没有杀他的决心,有的只是迎合。
像一个真正的臣子。
虞衡心知肚明,池彻不过是幡然醒悟、收敛锋芒,并未放下仇恨。此刻放他入朝为官,依旧暗藏隐患。
但虞衡等不起了。
那些真假难辨的流言,蚀骨焚心的绵长思念,日夜将他磋磨煎熬,几近疯魔。
他必须尽快扳倒谢襄,扫清障碍,将时毓接回身边。
历经和离风波、乱论丑闻、定鼎门截杀惨败、徐守凯清剿谢党势力、承认市舶司等一连串变故后,谢襄的声望与影响力已然大幅衰落。
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谢家盘踞中原数百年,根基深植,势焰熏天,盘根错节的姻亲、朋党关系,依旧是谢襄稳固的根基。
他的党羽人数众多,不少人身居要职,且干得不错,不能轻易拔除替换,所以不能粗暴地交给徐守凯处理,要用更高明的办法清理替换。
而将池彻推入朝堂,便是接下来最关键的一步棋。
这步棋,还是时毓献的计。
*
时毓因感染风寒,被迫结束江南行,提前回到余杭。
夏侯仪立即放下手头繁杂的工作来探望,刚到门口,却见有人来得比她还快——她哥夏侯婴。
夏侯婴自然是奉了虞衡八百里加急的密令,专程来问个明白:那王勃到底是咋回事。
现在虞衡已经不相信夏侯仪了——单指涉及时毓的事儿。
他认定夏侯仪早已和时毓一条心,肯定会替她隐瞒遮掩。
可夏侯婴终究是男子,出入内院多有不便,有些话更是难以直白开口,即便问了,时毓也未必肯吐实情。
是以在夏侯仪抵达前,他只能将突破口放在随行护卫与太监宫女身上。怎奈护卫是夏侯仪的心腹,太监宫女又对时毓忠心耿耿,任凭他威逼利诱,竟是半个字也套不出来。
夏侯仪来时,他正孤零零一人站在院子里,晒着大太阳,那叫一个窝火。
夏侯仪的出现,于他而言简直如神兵天降。
他大步流星迎上前,一把将夏侯仪拉到僻静处,劈头便问:“时毓和那诗人王勃的绯闻,都已经传到殿下耳朵里了,你知道不?”
夏侯仪摇摇头:“不知道。什么王勃,什么绯闻?又是谢襄授意的造谣诽谤吧,谁会信啊?我反正不信。殿下肯定更……他信了?”
夏侯婴撩起衣袖抹了把额角的汗,苦着脸道:“也不能全怪殿下,这回的传闻传得有鼻有眼,实在由不得人不多想。”
他尽量客观地将那些流言复述了一遍,随即从袖中掏出两张纸,递到夏侯仪眼前:“你瞧,他们二人在七夕当日互赠的词赋,都已经流传开来了。”
夏侯仪蹙眉接过那两张纸,看都没看就揉成一团,随手一抛,不悦道:“连你也信了?”
夏侯婴道:“我……我信不信不重要啊。”
夏侯仪道:“怎么不重要!若你对殿下胡说呢?”
夏侯婴:“我哪儿敢啊。不然,何必巴巴地跑来这里做这种得罪人的事儿呢?”
夏侯仪眯了眯眼,哼道:“不是得罪人,是侮辱人!倘若我去问嫂嫂,我手下有个人看到她和别的男人搂搂抱抱,你说她会不会气得上吊?”
夏侯婴道:“你嫂嫂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对这种毫无根据的诽谤,只会一笑置之。”
夏侯仪道:“你的意思是,出门就该被人泼脏水?殿下对夫人的信任若只有这一点,就不该把她留在余杭!”
夏侯婴撇撇嘴:“说的是呢,要是当初带走了,哪有如今的麻烦。”
夏侯仪气道:“麻烦?”
她刚想说,若没有时毓,余杭十万驻军的军饷没着落,你这郡守衙门说不定都得让人拆了!可话至唇边,陡然想起时毓不愿旁人知晓南洋商贸的兴盛乃是她的手笔,硬生生咽了回去。
夏侯婴抱怨:“你就不该答应让她出余杭。如今绯闻传得沸沸扬扬,殿下不光心里不得劲,脸上也无光啊。”
“你还是信了啊!”夏侯仪气得给了他一拳。
夏侯婴也是行伍出身,筋骨够硬朗才没被当场锤死,却也被打得一个趔趄,接连后退数步,直到后背抵住墙根才堪堪稳住身形。
夏侯仪不依不饶地逼近,低声斥道:“枉你做了五年父母官,竟然如此不明事理,只凭两首诗就给人定罪。首先,时毓未必作过那词;即便真是她写的,也未必不是在别人的哄骗蒙蔽下所作——有些豪绅最喜欢撺掇名士题词留字附庸风雅,你不是不知道!其次,即便是时毓有感而作,定然也是写给殿下的,不过是被有心人故意与旁人的作品在一处牵强附会罢了,他们两个可能见都没见过呢!最要紧的是,时毓绝非那般风流浪荡之人,谣言越是逼真,越说明谢襄越狗急跳墙,你们应该安心才是,怎反倒庸人自扰?”
夏侯婴撑着手臂挡在胸前,以防她骤然发难,同时辩解:“道理是这样的,可是当局者迷啊,殿下对夫人用情至深,难免关心则乱。将心比心,你最清楚殿下为人,可每每听闻殿下收下旁人进献的美人,不也还是会怨他风流多情吗?”
夏侯仪抱起双臂,怒目而视:“私下抱怨和派人来打听是一回事儿吗?你有没有想过,时毓若知道殿下不信她,该有多伤心!”
夏侯婴摸着鼻子道:“我倒觉得,有误会就问清楚,才是男女之间正确的相处之道。要是憋在心里暗暗猜忌,反倒会给小人离间的机会。”
“那是你脸皮厚!换个皮薄心小之人,受此一辱,说不定当场就跑出门投湖去!”夏侯仪狠狠瞪着他,怒道:“反正你休想见到她,也别想让我帮你问,快走吧!”
夏侯婴气得牛鼻子直喷气,袖子一甩险些就真走了。
转念一想殿下还在京中急盼回信,总不能编个瞎话搪塞他。万一流言确有其事,或有什么隐情,殿下从旁处知晓了,自己可就要失信于殿下了。
他陪着笑转过身,软语哄道:“好妹子,你教训的是,哥哥知道错了。我虽然不了解时毓的为人,但我了解你呀。你既然这样相信她,我就该相信她。方才是我鲁莽了,我就不该进来,应该先问问你的意见。”
见他态度诚恳,夏侯仪面色稍缓:“既知道错,那你回去就给殿下去信,好好劝劝他,别再被流言蒙了心,否则时毓可真的要上京寻他去了!”
夏侯婴连忙点头:“那是自然!”
夏侯仪摆摆手,催促道:“快走吧,别在这儿杵着,万一被时毓看见,问起来反倒多心。她还病着呢,要是再气出个三长两短,你我才真要吃不了兜着走!”
夏侯婴讪笑着应下,身子转了半圈,脚却钉在原地没动,凑近了压低声音问:“时毓身子骨比你我还硬朗,在余杭这一年多,大病小病从来没得过,怎么出去几日,就突然感染风寒了呢?该不是落水受了凉吧?”
夏侯仪脸色一沉:“你——”
“风寒可不是小病,治不好容易落下病根。”夏侯婴抢过话头,一脸正色,“殿下把夫人安置在余杭,我身为郡守,对她的安危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病究竟因何而起,是谁伺候不周,必须查个明白。该罚的罚,该换的换,不然回头殿下怪罪下来,你我都担待不起。这样,我出去凉亭等着,你进去探望一番,瞧瞧她病情到底如何,回来给我交个实底。快去。”
夏侯仪瞪他一眼,径直往内院走去。
夏侯婴望着妹妹的背影,搓了搓手,踱步出了厅堂,往凉亭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