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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是夜, 谢府。

后院一片安静祥和,前院书房却如沸水滚锅,人来人往, 一茬接一茬,灯火将窗纸映得通明。

前摄政王妃谢凌音坐在书房对岸的阁楼中,隔着一池静水,望着那扇开了又关、关了又开的门, 眉头越蹙越紧。

她也急着见谢襄, 却连书房所在的外院都靠近不得。

即便她声称有要事求见,相府长史仍不放行,只说仆射大人有要紧公务, 请小姐明日再来。

以往她是摄政王妃,谢襄事事以她为先,无论何等要事, 都会先抽空见她。可惜,如今她只是个寄居娘家的弃妇。

归家后, 她的地位不仅不能和做王妃的时候比, 甚至远不如出阁之前。

这世道就是这样, 每个人的处境都由身份地位决定, 在家也不例外。因此, 人人都想往上爬, 爬到高处后,则不惜一切代价去维持。

她有时候, 不, 经常会想要回到从前处处嫌弃的摄政王府。不过这个念想,在谢莲嫁进去后,就彻底断绝了。

婢女郭英劝道:“小姐先回房歇息吧, 等到这边清净了,奴婢去唤您。”

夜风拂过池水,漾起层层涟漪,恰似谢凌音纷乱难平的心绪。

“我心里有事儿,哪儿坐得住。”她回头看向郭英:“看这架势,明晚宫宴,谢襄是打算破釜沉舟了。”

郭英点点头:“明日夜宴确是除去摄政王的最佳时机。他如今被得子之喜冲昏头脑,不顾朝野非议执意大肆庆贺,这般声势,便是历朝天子也未曾有过。如此得意忘形,必定疏于防范。”

谢凌音攥紧手中的酒杯,恨恨道:“没想到,长孙贤真的给虞衡生了个儿子。原来那个毓夫人不过是他激怒谢氏的幌子!我还当他虞衡多有种,真敢扶一个寒门歌姬上位,凌驾于所有门阀贵女之上。其实用脚指头想也知道,他要和我们谢家争天下,就不可能不依赖别的世家,更不可能在此关头寒了长孙氏的心。如今,摄政王妃之位空悬两年,这孩子又是他盼了多年的心头至宝,明日夜宴之上,他十有八九会当众宣布,册封长孙贤为王妃。可恨我那个精得跟鬼似的兄长,竟着了他的道儿,主动提和离,给了他扶正长孙贤的机会!”

她一直密切关注着摄政王府,对害得自己失去一切的‘毓夫人’严防死守,却没想到,是给昔日的死敌长孙贤做嫁衣,她实在意难平,这才想让谢襄带自己去明日宴会,亲眼看长孙贤和她的儿子死于乱刀之下。

郭英劝慰道:“小姐无需怅惘。人生很长,一时的得失算不了什么,长孙侧妃这个王妃压根当不到天明。”

谢凌音眉间戾气不减:“可终究还是让那个贱人坐上了我的位置。只有亲眼看着她从云端坠入地狱,我心中这口恶气才能彻底消散!”

说到这里,她重重一拍扶手,霍然起身,怒道:“可恨!谢襄今日把那个歌姬生的小贱人送进宫去了,那贱人能做什么?谢襄宁可用她都不让我参与他的筹谋,莫不是昏了头?这种时候昏头,可是败军之相。我若不点醒他,说不定明日死的,就不是虞衡,而是我们!”

与此同时,谢襄的书房内。

派出去的暗桩已将虞衡今日的行程逐一回报:去了哪几处地方,见了谁,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

满屋子幕僚听完,齐齐松了口气。

其中一个姓贾的捋须笑道:“三个月前禁军轮值变动,洛阳禁军有七成换成了河东、范阳、朔方三位节度使的兵。这三位乃是谢公一手提拔,尽听谢公调度。此次轮值的兵力共计一万五千人,足以将整个皇城围成铁桶。可摄政王却沉浸在得子之喜中,毫无警觉,至今未下令换防,等于将整座洛阳拱手交到了谢公手里。今日他优哉游哉去迎吐蕃使团,此刻仍在与吐蕃可汗觥筹交错,畅谈育儿经,想必自以为天命所归,再无阻力了。”

大虞禁军并非全职军人充任,各节度使麾下的府兵需定期轮番进京值戍,称为“番上”。这一制度本为节制地方、拱卫京师,却也给了谢襄名正言顺调兵入城的口子。只需一纸轮值调令,便可让节度使的精锐换上禁军的衣甲,堂而皇之驻扎于皇城之外。

另一个姓安的接话道:“虞衡下令举国庆贺,无非想昭告天下他后继有人,借此稳固权柄、延续政令。正所谓天欲其亡,必令其狂。这场他亲手筹办的宫宴,反倒成了葬送自己的死局。各路节度使正好借赴宴之名,名正言顺入京勤王。而虞衡本人、他的继承人、他倚重的翊卫,以及一众党羽,全将自困于皇宫,只待禁军合围,便可一网打尽。””

三个月前,虞衡下令举国同庆,谢襄便调整了禁军轮值顺序,为的就是明日。

原以为虞衡多少会有所警觉,没想到他竟疏于防范至此,活像一只主动爬进瓮中的老鳖。

众人对明日的胜利更多了几分信心,只觉得悬在头顶多年的那柄利剑,终于要撤去了,纷纷起身恭贺谢襄。

谢襄面沉如水,冷峻的目光扫过众人,沉声质问:“诸位真觉得,虞衡真是如此庸常无能的对手?”

满室幕僚沉默下来。

半晌,有人打破沉默:“谢公也不必太高看他。他确是勇猛有余,而谋略不足。两年前定鼎门外,若不是长孙谦那老贼诓骗皇帝出城迎接,他已经死在我们手中了。”

“不错!”另有人附和,“更何况,他被太后一杯毒酒断送前程,压抑多年,几度崩溃,如今终于治愈,于三十二岁才得一子,既是咸鱼翻身,更是重获新生。被这样的狂喜冲昏头脑,不足为奇。加之这两年谢公隐忍退让,难免让他生出胜券在握的错觉,警惕之心自然不比从前。”

姓安的再次强调:“倘若他有丝毫警戒,怎会让小王子、麾下所有重臣全都赴宴?满城禁军七成握在谢公手中,他却置若罔闻。余杭十万兵马,不动一兵一卒。这不是托大,什么才是托大?”

姓贾的沉吟道:“摄政王的确不是泛泛之辈,谢公的提醒不无道理。毕竟,不光虞衡麾下重臣要参与明日宴会,谢公的拥趸、各地节度使、乃至谢公自己,都要赴宴。需知,护卫皇宫的翊卫尽数掌控在虞衡手中。虞衡若想将我等一网打尽,只等谢公等人入内,便下令关闭宫门。在禁军攻入皇宫之前,殿内之人恐已遭不测。明日夜宴的确暗藏凶险。”

武姓幕僚立刻附和:“贾先生说得不错。翊卫之中虽有咱们安插之人,奈何人微势薄,无一人身居要职,非但扭转不了局势,甚至连及时通风报信都未必能做到。此去太过凶险,谢公还是托病不去妥当!”

谢襄道:“倘若这场宫宴本是为我设下的陷阱,我不至,他多半也会敛藏不出。如此一来,我等三个月来的苦心筹谋,便付诸东流,往后依旧处处受他压制。”

姓贾的幕僚捋着胡须道:“谢公打算以身入局?”

谢襄道:“非得如此。”

姓武的关切地问:“倘若虞衡果有歹意,如何保障谢公的安全?”

谢襄摆摆手:“我自有安排。”

他既这样说,幕僚们便知道,就算问,也问不出具体是什么安排。

总归,谢公已有决断。明日夜宴,不论虞衡是真的疏于防备,还是扮猪吃虎,他都要赴宴,禁军都会攻入皇宫,擒杀虞衡和小王子。

满室寂寥中,谢襄不免怀念那个在定鼎门截杀时离去的幕僚。

那个人,虽然分不清主次,总是擅自拿主意,总想掌控全局——连他谢襄也要成为被掌控的一环,但心思缜密,见事极准,杀伐决断,这满屋子的人无一人能及。

如果那个人没走,此时一定会追问到底,并对他的计划吹毛求疵,一处一处推敲,强势逼他修改完善。

虽然让人厌烦,但有这样的人,他能少操些心,多几分安心。

不过,也没什么好可惜的。明日之后,天下才子都将削尖了脑袋为他效力。

他当初的决断,是对的。

谢襄再次将虞衡今日的行程盘了一遍,问众人:“诸位不觉得,虞衡对吐蕃使团过于热情了吗?”

姓安的幕僚道:“此番吐蕃使团由可汗亲自带队,依《虞六典》,此等规格本该由天子亲迎。如今天子上位亲政,由摄政王代行其礼,乃是合乎典章之举。”

谢襄道:“自小王子降生,虞衡诶日至少要回府两次探望幼子,今日却一次也不曾回去。这个时辰小王子定然已经睡下了,他还在四方馆,父子今日再无相处之机。这对一个被得子之喜冲昏了头的父亲来说,未免不寻常。”

姓武的幕僚说:“儿子固然稀罕,但虞衡最想要的,终究还是皇位。他如此重视吐蕃,并非无的放矢。谢公别忘了,聂赤虽占据逻些城,但赤松可汗还活着,并据守北地,论理,大虞不该承认聂赤的汗位。可虞衡不仅以最高规格相迎,还与这等乱臣贼子把酒言欢,其用心昭然若揭,那便是让天下臣民明白成王败寇的道理。无论得位手段正与不正,只要能坐上那至尊宝座,便会被邦交承认。说到底,他这是在为自己日后篡位铺路。两人明面上闲谈养育琐事,私底下,虞衡或许正向聂赤取经呢。”

这番说辞倒也说的过去。

但谢襄还是觉得不寻常。

这般疑心,主要是因为,那时毓已离开余杭半月,极有可能来了洛阳。七天来,洛阳十二门的守卫皆严阵以待,对往来行人逐一盘查,却没有找到一个可疑之人。禁军将京城内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她的身影。

若能抓到她,他手中便多了一个制衡虞衡的利器。

而现在,禁军唯一没有排查过的地方,便是四方馆。她会不会随吐蕃使团而来,藏在馆内?

他将这个疑问抛下去,幕僚们纷纷议论起来。

总结下来便是:为确保万无一失,除了可汗聂赤与外相噶尔,使团中所有人,连同那些装贺礼的木箱,都排查一番,但需找个合适的由头。

之所以排除聂赤和噶尔,是因为他们地位超然,既不可能被时毓冒充顶替,更无可能配合时毓藏身。

尤其是那个噶尔,对大虞敌意颇深。自踏入洛阳城起,怠慢顾甚、拳打陆长风、硬挤御驾,桩桩件件,无一不透露出对大虞的仇视与蔑视。今晚接风宴上,他又与虞衡的心腹——枢密使池彻针锋相对,借故将其引出宴会厅,放毒蛇咬伤了他。若非杜太医在场,池彻只怕已一命呜呼。

倘若他是时毓,那也不必抓了,留着他给虞衡捣乱便是。

二来,他们断然不会配合排查,若强行排查,非但可能惹出邦交风波,更可能惊动虞衡,打草惊蛇,反倒坏了明日的大事,得不偿失。

谢襄颔首认可,略一沉吟,将排查一事交代给了京兆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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