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想到这里他扔下扫帚就往那里冲过去, 只是隔着一段距离,他恨不能背后长出一双翅膀来,情急之下又被绊了个大跟头,摔得他眼冒金星, 真是流年不利!
六皇子这边呢, 跑着跑着速度突然慢下来, 因为脚一踩到鹅卵石铺就得石子路, 他的眼睛就好奇的打量起来,这路好奇怪,踩上去小脚丫又痒又疼的,可真好玩。
踩着踩着他就“咯咯咯”地笑起来,在石子路上又走又跳好不快乐。这一跳忠心心脏都跳到嗓子眼儿上去了, 我滴个乖乖,祖宗啊, 那蛇正在休息, 这么一惊,可如何是好。
果然,那王锦蛇听得动静立刻竖起身子, 向六皇子吐着信子。
两岁的孩子哪里知道什么是危险, 往常只在笼子里瞧见的小动物,就这么俏生生的立在他面前,又离得这样近,他小手伸出来想要摸摸。
后面的老奴吓得魂儿都没了,那手腕粗的大蛇离着主子只有一步之遥。他可不识这蛇有毒没毒。自己落后主子七八步远,主子又要伸手去碰,跑过去已是来不及了,他吓得抓起地上的石头就要往蛇身上扔。
“不要扔!”
忠心一瘸一拐的往这边跑, 边跑边急声喊道,“你扔石头就惊了它了,不咬人也要咬人了。”
那太监听得这话,本要扔出去的石头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愁得脸揪在一块,快哭了。
忠心见劝住了太监,赶紧迈着小碎步跑到六皇子身后,在六皇子的小手要摸到蛇的瞬间,那蛇张开口就咬了过来,电光火石间,忠心一把卡住了那蛇的七寸。就差两指!就差两指!这一院子奴才都要身首异处了!幸好,幸好掐住了。
惊险过后,他人也后怕的不行,拿着蛇的手不停的哆嗦,一时不慎松了点劲,那蛇得了机会,一口就死死的咬住了忠心鼻下唇上的位置。
蛇牙深深的嵌进忠心的血肉里,他吃痛之下伸手便扯,那蛇也是下了死力,拉扯之下,把伤口生生撕出一道又深又长的口子,血珠子瞬间就涌了出来。忠心哪里顾得上擦,将那蛇猛地向石地上一掷,那蛇身子抽搐了几下,就软了身子不再动弹。
后面的老太监怕蛇没死透,又拿石头在蛇头上狠狠补了几下,直将那蛇头砸烂后,身子像面条似的软塌下去。
可是吓死他了,他在宫中摸爬滚打了一辈子,这回可是最凶险的了,要是主子有个万一,他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汲汲营营半生差点栽了,好险,好险!
一旁的六皇子也后知后觉的咧开嘴大哭起来。
忠心擦了擦嘴上的血,就赶紧抱起孩子来,学着以前在家乡时看别人抱孩子的动作,一边抱一边轻轻的拍着他的后背宽慰道,“不哭,不哭,刚那蛇要咬你,我们将它打败了,我们都很勇敢是不是啊,乖孩子,不哭不哭啊!”
僵直的小身子在听到他一遍遍的安慰后,终于软下来,全心全意的靠在忠心怀里,忠心闻着他身上小宝宝特有的奶香味,沉醉其中,他想常恩小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香香软软的,忠心爱怜的拿脖子蹭蹭那小脑袋,小脑袋直接埋进忠心颈窝里。
旁边的老太监还吓得魂儿还在半空飘着呢,腿儿更是颤得站不起来,他瘫软在地,见那杀蛇的太监上手就抱起小皇子,他本想说他大胆,想说他僭越,可六皇子惊着了,正需要安慰,自己还这般不中用,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真是老了,老胳膊老腿,不经吓了。
缓了好一阵,待那老太监从地上爬起来,六皇子也不哭了。老太监本想将六皇子领回去,可六皇子是一步也不走了,不只不走,还不下来。就是后头又有太监宫女找来要接过他,他就是赖在忠心怀里,谁也不让抱,一碰就大哭,只让忠心抱着,显然也是吓坏了。
老太监看六皇子的样子,也不敢让宫人硬将人从忠心身上拉拔下来,只得让忠心抱着回嘉和宫。
一回嘉和宫,宁嫔见儿子眼睛哭得跟兔儿眼一样红,一见着娘亲,承礼终于撒开了忠心,扑倒娘亲的怀抱。忠心看老太监跪下,他多会察言观色的人啊,也顺势赶紧跪下。
不等娘娘问,老太监赶紧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将今晨发生的事情跟宁嫔讲了,讲完又是一番告罪,忠心也跟着磕头,他磕得也实诚,几下额头就青了。
听完老太监福全的话儿,宁嫔揽着她的宝贝儿子,手搭在桌上,修长的护甲一下一下地拍在桌上。
听着福全的意思承礼是被蛇惊着了,看这年轻太监除了脸上的伤还好好的跪在这里,就知道应该是个无毒的蛇。她祖上是杭州,江南多蛇,所以她是知道些蛇的习性的。春夏时节河里的蛇会在清早爬到岸上休息,等日头渐升起又会躲到阴凉之地。承礼又是大清早的过去耍,那亭子那可不就有条河。
御花园这么大的湖,奴才再能干,也不可能打捞得湖里一条普通的蛇也无。所以这事儿应该不是被人下了手脚。
福全头发本就花白,看着精神头也不好,应是被吓的不轻,另一个脸上也伤了。看着伤口可不轻,许会留疤了。
她看着那伤口也后怕,若是这伤在承礼身上,可要命了,一个小孩子这么长的口子肯定会留疤,虽然她儿子前面那么多哥哥,他几无可能承继大统。可若是真轮到他,面上有疤,就是形貌不端,刑伤之相,基本等同于直接宣判与皇位彻底无缘。这人实帮了他们母子大忙了。最终她只罚了他们半年的月例,便让他们退下。
忠心一听要罚自己半年的月例,心都在滴血。他还欠着人家二百多两呢,如今又要停半年月例,他欠的饥荒可几时还完呀!即便对方是好兄弟,那欠的债也不能一直拖着。
但是想想也应该庆幸,若是换其他主子,就是救驾,可到底是在御花园出的事,他们这些做奴才的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一顿竹笋炒肉是逃不了的,宁嫔到底还是心善。
见宁嫔一摆手,老太监立刻知趣儿的退下,忠心也赶紧学着老太监的样子站起来往外退。可刚要抬步,衣服像被什么东西扯了扯,他回身一看,原来是六皇子拉住了他的衣角。原来不知何时那六皇子已然从母妃身上挣脱下来跑了过来,拉住他的衣服对母亲央求道,
“母妃,他不走,陪我玩。”
宁嫔看着儿子水汪汪的大眼睛,那眼神里满是渴求,就巴巴的望着她,又看看忠心脸上的伤,思虑了片刻,终是点头,一个奴才而已,查查要是身家清白白,投了儿子的眼缘,倒是也可以留下!毕竟福全到底年纪大了,跟不上个孩子,就是再稳妥的人护不住她儿子的安危也没用,还得是年轻点的反应快。
见宁嫔同意了让自己留下来伺候六皇子,忠心只觉脚下发飘,像踩在云端,怎么这么不真实,他这几天日夜里都想拜在六皇子麾下。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回去的路上他擦擦嘴上又溢出来的血珠子,多亏他故意留了这道伤,不然哪有那么容易让宁嫔留下。
他摸摸嘴上的伤,如何将这道伤发挥到最大价值呢,于是他打了个拐儿,跑去找自己的好兄弟怀义。
一见忠心嘴上有伤,那怀义赶紧道,“怎么弄得这是?”说着找出药箱,从里面翻出来一个药包递过去,“呶,我这里还有点三七粉,上回切菜伤着手了,我用剩下的,你拿去用吧!”
见忠心不接,怀义便笑着嗔了一句,“你怎么还客气上了?”说着就往他怀里塞,岂料忠心接过又放回他药箱里,凑到他耳边小声问道,“有什么东西涂到伤口上是让伤口愈合不了,留疤的?”
“你要作甚?”怀义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刚在御花园救了六皇子,这是救他时被蛇咬的。”怀义这才恍然大悟,哦,懂了,这哪是伤口啊,这是你的功勋!!!
用肩膀碰了碰忠心,坏笑道,“还得是你啊,我就说你小子聪明,以前天天躺平,若是上进,前程早就有了,这会儿开窍了,想往上爬了?”
“不往上凑,什么年月才能还上你的银子。”一个普通的宫人月例就二两。怀义的二百两是攒了十年的月例又加上御膳房有些油水,积年下来才攒出来的。
“为了还我银子?”怀义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我能有那福分让您拼命攒钱?是你那‘远方亲戚’吧?”谁也不如他了解忠心,能让这懒货往上冲的当今世上,有且仅有婆娘跟儿子了。
“真的他就是远房亲戚,你就说帮不帮吧?”忠心可不想多说,毕竟他儿子若被揭发出来就不用活了。
见忠心不愿多说,他也不强求,“帮,多的是办法,一块生姜或者盐水就能搞定,若想留得更深一点,香灰最好使,还都是现成的。”
于是打从这天起,忠心天天往怀义的屋子跑。虽说东西都是现成的,但他一个普通太监住处人多眼杂,怀义就不一样,他混得好,自己一个人住。干这种事情总得避着人不是,万一被人抓住了把柄可就不好了。
怀义不是外人,他们是过命的交情。
按着宁嫔的指示,等他将伤养好了就去嘉和宫当差。
过了七日,忠心看他脸上的疤成了,就先去内务府登记,领了嘉和宫的牌子,由着内务府的太监领着去嘉和宫。他们到了嘉和宫,进门后直接去偏殿,找到嘉和宫的掌事太监福路公公。再由着福路公公领着去殿内见了宁嫔娘娘。
宁嫔见忠心脸上那道显眼的疤痕,神色微滞。没想到过去了这么多天,那伤不仅留了疤,看着还这么明显。本来长得白净清秀的人,脸上骤然多了这么一条伤疤在白皙的面皮上格外扎眼,再不复从前周正。
到底是为了救自己儿子,前几日她已经让人查清楚了,入宫前家里人口简单,如今已是孤家寡人,身家非常干净。宫里的履历更是简单的不行:自打入宫就在御花园听差,一待就是十年。人嘛多少有些惫懒,不求上进。在别人看来是缺点,在宁嫔这里反是亮点。
不求上进的人绝不是别人安插的眼线或桩子,因为眼线或者桩子,得埋进去才能打听到有用的消息,没听说谁的眼线会在御花园埋十年一动不动的。哎,钱她倒是不少,就是让她放心用的人可真不多。
既然这人以前在御花园干洒扫,到了嘉和宫也先干着洒扫吧,至于其他的安排且还要再看一看。
忠心本以为自己入了嘉和宫,便能伺候六皇子了,没想到进来了竟还是跟以前一样干普通的杂役,还是最末等的太监。
他心里多少有些失落。可转念一想,既已进了嘉和宫,近身伺候小主子指日可待!他可听说了六皇子身边的福全公公光月银就足有十两之多,还不包括主子的赏赐和底下人的孝敬。
福全公公就是自己的目标,有了目标就有奔头,就有干劲。于是从这一天开始他一改往日的懒散,日日早起干活,脏活累活抢着干。他干得多了,自然有人就干得少了。那干得少了的人自然对他好感渐升。
不过才来月余,他已经跟下面的太监宫人混熟了。
虽然只是在院儿里做洒扫,可这里干活也有好处,就是日日能碰到六皇子。每日里早上起来,乳母就带着六皇子来请安。
其实六皇子身边日常伺候的有三个太监,一个乳母外加两个宫女。那一天也是巧了,六皇子抬腿就跑,谁也没留意,就老太监福全发现了赶紧追上去,这才让忠心钻了空子,在宁嫔面前露了脸。
见六皇子要上台阶,昨儿晚上可是下了一夜的雨,现在还有点星星点点的,台阶上可是滑的很。忠心怕小主子摔了,顾不得许多,赶紧快步上前,屈膝半跪,一手虚扶着六皇子的胳膊,一手稳稳护在他腰后,温声道,“小主子慢些,台阶滑,仔细摔着,奴才扶您上去。”
承礼一见是他,就伸出小手摸摸他脸上的疤,“疼不疼?”那稚嫩的萌萌的孩童声音在忠心听来真是夏日里清爽的良药,他半扶半护,小心翼翼引着人上台阶,一边笑着回话道,“谢小主子关心,奴才不疼呢!”
等一行人进去,他起身时自己衣袍已经湿了大半,他浑不在意的又拿起扫帚来干活,他没留意那宫房内的窗棂边有一双眼睛已将他做的一切尽收眼底。
忠心想往上爬,想拿到更高的月例,但连他都不知道的是,他最宝贵的是有一颗爱孩子的心,有了这颗心他就会比别人想的更细心,照顾的更周到。
忠心就这样一直做着洒扫的活计,做了两个月也没有得到升职。这期间虽然扣了半年的月例,因做事勤恳,得了宁嫔赏赐的一枚银花生。他掂了掂这枚银花生,约莫五两重,他得了便立刻拿去还给怀义。他欠人家的太多,赚一点他便还一点,债就少些。
他也怕钱在自己这儿,他管不住手再去赌了。宫里自然没有赌馆,但是有同好的宫人喜欢聚在一起赌两把。在宫里十年,为了打发日子,他沾染了这毛病。虽然现在不赌了,难免有手痒心痒的时候。
就比如现在,还钱回来,夜里躺下他还没有睡意,就想跟人来这么一局。可是一来他要攒钱,二来现在兜儿比脸还干净,他就是去跟人赌,也没人搭理他,什么时候能再摸一把牌就好了。这样想着想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押大,押大!”
“这把我全押了啊!”
“赢了,赢了,这回我可算赢了,哈哈哈~”
同屋的太监被这一声叠着一声的押大押小从睡梦中吵醒,是哪个杀千刀的,大半夜不睡觉在屋里喊赌!起来一看,原来是忠心在说梦话哩,一边说那手还不老实地在半空中抓呀抓的,这是还在摸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