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失去意识的徐暮蝉被怪异的神灵抱在怀里。
他的外表已经完全鬼化,玉石质地的皮肤因为受伤失血而呈现微微的灰色,仿佛一朵随时都会枯萎的花。
暴长的黑色长发铺散了一地,在地上焦躁地游走着,如同找不到生路的蛇群。
“来这里。”抱着徐暮蝉的神灵伸出手来,让那些焦躁的长发缠绕在自己的手臂上。
黑发一缕缕缠绕上来,在祂的放纵之下从坚硬皮肤扎进去,然后犹如血管一般鼓动着,源源不断地从祂体内汲取生机反哺自身。
徐暮蝉灰败的脸色肉眼可见变得莹白光泽,有了些微的血色。
看见这一幕的神灵顿时笑了起来,身后的手臂穿过垂落在地上的黑发,将这些黑发全都缠绕在自己身上,以自身来喂养他。
从正门里小心翼翼摸索进来的人群,看见的就是这样可怖的一幕——
堕落的神灵怀中抱着一具诡异的尸体,那尸体几乎已经看不出人类的模样,满头的长发缠绕在高大的神灵身上,如同活物一般收缩鼓动,仿佛正在以对方为食。
而被缠缚住的神灵不知为何竟然没有反抗,眼看着将要被吃空——
“不好,是鬼王要出世了。”有目光老辣的道士认出了那新死的尸体,那分明是鬼王。
“那被鬼王缠住的,我怎么看着像是五猖神?”
“并非五猖。”有对魏家了解的人说:“我瞧着……祂的相貌有几分像魏家的大少爷魏西楼……”
“竟然是魏西楼……不可能吧,一个普通人怎可能取代五猖成神?”
“我早就听说魏家不认命,暗地里修什么升仙楼,妄图肉身成仙……难道还真让他们做成了?”
人群之中响起窃窃私语,所有人都目光热切地看向那据说是魏家大少爷的新神。
他们能聚集在此处,本就是因为魏家老太爷下了帖子,说家中遇见变故,重金请他们前来相助。只是来了之后他们被安置在城中,却一直没见魏家有什么动静。
直到大半个月前,魏老爷子忽然遣人送来一封信件,大概意思是说魏家将要办一件大事,成败在此一举。如果数日之后魏家平安无事,那就是成了,到时候魏家将会大宴宾客,魏老太爷将与所有人一件天大的喜事,还含糊透露这喜事与魏家先祖留下来的手札有关。
但若是之后魏家家门紧闭,恐怕是事情出了岔子,就得请在场诸人出手相助,事后必有重酬。
这些人能被魏老太爷重金请来,多多少少都是有些真本事的。在城中的这些日子,他们也听了一些风言风语,但在今天之前,谁都没太放在心上。
虽然魏家巨富,早年祖上也有些神异本事,不然也不能保魏家这么多年的富贵。
但是魏家后来青黄不接,再没有出过那般厉害的人物,种种神异手段自然也都失传了,只有一本传的神乎其神的手札留存下来,但谁也没有当真见过。
如今的魏家不过就是靠着祖宗荫庇过富贵日子罢了。
所以众人听了,也只是一笑而过,觉得魏家实在是穷途末路,疯魔了。
直到不久之后,魏家忽然大门紧闭,无人进出,又见魏家阴气冲天,众人便知道魏家果然事败,不管是为了魏家老太爷的酬金,还是有私心想探一探这魏家到底在密谋什么,众人到底还是挑了个日子结伴前来。
只是谁也没想到,竟会在魏家见到这样一幕。
不管是魏家大少爷成了新的五猖神,还是那缠在祂身上,不断吞食祂的鬼王,都是叫众人寒毛直竖。
这里任何一个放出去,恐怕都有灭城之祸。
一众人的神色顿时凝重起来:“诸位,这魏家的烂摊子,这次恐怕不收也得收了,要是真将它们放出去,恐怕要生灵涂炭。”
都是修行之人,自然明白鬼王与堕神的可怖。
不管来的时候各自心里打着什么小算盘,此刻都必须同仇敌忾,共同御敌。
“趁着那鬼王未醒,先斩它!”
“我去斩杀鬼王,诸位助我!”
于是当下众人都拿出了法器符箓,兵分三路,一路直指鬼王,余下两路则一左一右牵制住堕神。
被黑发缠缚住的神灵正在专心致志地喂食,却没想到那些吵闹的蝼蚁忽然朝着自己怀里的人冲了过来,祂直起身体,猩红的竖瞳扫向所有人,阴冷的声音直接在众人脑海中响起:“滚。”
然而能被魏老太爷请来的人,也绝非无能之辈。
他们抗住了神灵的威压,悍不畏死地持着法器迎上去,试图合力牵制住堕神,给另一路同伴制造机会。
魏西楼返回魏宅时,看见的就是两方人马混战的乱象——
为了保护怀里的人,神灵一臂被众人齐力斩落,祂用自己供养鬼王本就虚弱,又断了一臂,顿时狂性大发,几乎震穿耳膜的啸声中,无数手臂从地下伸出,猝不及防地刺向偷袭自己的人。
有人及时躲开逃过一劫,有人不幸被刺穿了胸口,举着法器跪倒在地,不过片刻就没了气息。
魏家老宅里,尸体横陈,血肉飞溅。
魏西楼骂了一声“蠢货”,顿时化作浓郁的阴影扑向鏖战的神灵,将祂硬生生吞入体内。
但这里毕竟是祂的主场,强行压制住自己另一个意识的魏西楼口角溢血,手臂却稳稳接住了将要落在地上的徐暮蝉。
他的眼瞳变成猩红之色,肩胛以及肋下伸出许多手臂,但这些手臂却并不完全听从他指挥,由另一个意识控制的手臂,甚至试图扼杀他,争夺主权。
魏西楼硬生生扯断一条手臂,随意扔在地上,猩红充血的眼睛扫向余下所有人:“不想死就滚出去,这是我魏家的家事。”
剩下的人看着莫名出现的魏西楼,顿时面面相觑。
他们本以为护着鬼王的堕神就是魏家大少爷了,却没想到打着打着,忽然又冒出来另外一个魏家大少爷。
众人一时之间弄不清楚情况,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抱着鬼王往升仙楼走去。
“追还是不追?”
余下的人面面相觑,拿不定主意。
他们进来时一共有二十余人,可眼下死的死,伤的伤,还能动弹的也就只有五六人而已。
“先看看情况。”
双方实力悬殊,余下的人不敢再硬碰硬,只能小心地跟去了升仙楼。
升仙楼亦是一片狼藉,魏家的人在庭院里躺了一地,畸形的动物脸孔上满是恐惧,早已经没了气息。
魏西楼没有理会身后的小尾巴,他抱着徐暮蝉踏着魏家人的尸体,走进了木塔里。
按动机关,木塔中的莲花座移开,出现了一道向下的阶梯。
阶梯通向地底深处,隐约可听见汹涌的波涛声。
魏西楼抱着徐暮蝉走到底层,就看见一条宽阔的地下河流,不知道从何而来,却被困在升仙楼下,犹如困龙一般挣扎咆哮着。
“马上就回家了。”
魏西楼俯首在已经看不出人类特征的少年唇上亲了下,然后便有浓郁的阴影从身躯中涌出来,将昏迷的徐暮蝉层层包裹住,带着他一同跃入了黑色的河流之中,转瞬之间就被吞噬,不见了踪影。
魏西楼的身体还停留在岸边,他长久地望着黑河,许久之后才僵硬地动作起来。
将升仙楼下的黑河支流放开,看着黑河的河流转瞬之间就不见了踪影,他才慢慢沿着干涸的河床朝着外面走去。
就在他离开后不久,升仙楼外又响起了说话声。
“这些都是魏家人?”
“全都死了。”
“刚才那个……到底是什么东西?”
“就是魏西楼吧。”有人说:“我早就听闻魏家之所以这么多年长盛不衰,就是因为当年魏家先祖锁了一条龙脉在魏家祖宅地下,据说他还曾留下一本手札传给后世子孙,里面不仅记载着如何锁住龙脉,还记录着升仙之法,只是那魏老太爷狡猾,每每提起时都避重就轻。”
“但看魏西楼的模样,分明是成功升仙了。只是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中途又冒出来一个鬼王。”
看见对方眼中的狂热,另外一人摇头不赞同道:“我看未必是成功了,若是成功,魏家人怎么可能全死了?”
那人嗤笑道:“魏家人指望着魏西楼升仙,继续保魏家富贵兴盛。但却不知道仙人有别,神仙又怎么可能会受一群凡人操控……”
“那木塔里没了动静,我想下去看看,你们去不去?”
“一道去吧……”
就在一群人壮着胆子进入升仙楼时,魏西楼已经从河道出了城。
混沌的意志支配着身体,祂只剩下两个念头——
嘴里低低念叨着什么,魏西楼追上了在夜色之中一路狂奔的马车,在魏亭惊恐的目光之下,又爬进了棺材里,躺了回去。
魏亭表情惊恐地瞪着棺材,过了很久才大着胆子往里看了一眼。
就见魏西楼双手交叠躺在棺材里,满脸死气,乍看上去与死人没有什么两样,可他却觉得对方的嘴唇微微蠕动着,仿佛有声音发出来。
他用力吞咽了一下,大着胆子侧耳凑近,听见他说的是:“去归夷山等阿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