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他冷冷道。
“下官有个不情之请……明日能不能再准下官告假一日?下官现下两腿发软,明日若跟着过去,只怕拖累调查不说……反而碍眼。”蔡辛小心道。
“你看大夫了么?”邬宵寒问。
蔡辛一愣:“什么?”
“明日若还不好,就叫个大夫上门来看。病在公差路上,司里有看病的津贴。”
“司正……”
蔡辛刚要因为这破天荒的个人关心而眼泪汪汪,就听邬宵寒道:“再因为这点小事,让同僚为你担心,你今年的津贴就别要了。”
蔡辛:“……”哦。
邬宵寒转身走回自己房间,蔡辛也悻悻地关上了门。
走廊安静下来。
噼啪。
大堂里的那盏油灯忽然轻轻一晃,下一瞬,灯罩后映出一道毛茸茸的黑影。
像只猴子。
……
翌日,檀宁出门前,又在蔡辛门前停了停,轻轻敲门。
“蔡主事,你好些了吗?”
屋里很快传来一点动静。蔡辛的声音随后传来:“檀使节……我好些了,只是没有力气。这出门在外,水土不服也是常有的事……我和驿卒说过了,让他叫个大夫上门。你和司正放心去吧……”
檀宁听他说话断断续续,精神比昨日还要差,心中不免又添了几分担忧。好在他已经请了大夫上门,想来总会替他把脉开药,她也只得暂且按下忧虑,继续随邬宵寒走访余下的十五处案发地。
十五处看完,线索没有收拢,反而散得更开。
这些地方与失踪者本人一样,来历、身份、处境各不相同,几乎找不出任何共同之处。就连檀宁一直留意的灯,也始终没能给出答案:有人失踪时身边燃着灯,有人却没有;而那些与灯有关的失踪者之间,同样毫无关联。
查到最后,唯一还能勉强支撑她猜测的,仍只有秦楚曾大量送灯这一件事。
案子虽然没有进展,但绛浦城已经被水灯会的节日气氛笼罩了。
檀宁与邬宵寒查完最后一处案发地时,天色已近傍晚。两人沿江堤而行,天尚未全黑,两侧店铺却已换上各式灯招。
卖糖食的铺子门前缠着一串串圆形的灯笼,红黄相间,像裹了糖霜的山楂串;香料铺的招牌上则长出了发光的八角、香叶,风一吹,它们还会痒痒似地蜷起身体。
江面上灯火更盛。画舫与船楼次第亮起,做买卖的大船彼此连缆,浮桥纵横其间,船上的摊贩皆挑着彩灯,远远望去,仿佛在水上又铺开一条长街。
一名卖飞灯的摊贩从檀宁身边走过,手里牵着一群鱼、鸟、蝴蝶和白鹤,各自腹中含灯,借着晚风在半空轻轻浮动。
檀宁看得眼花缭乱,脚下虽仍往前走,目光却频频落向身后。
“再看头都要拧掉了。”邬宵寒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喜欢就买一个。”
檀宁心疼钱袋,连忙转回头来,表示自己只是一时兴趣。
随着天色渐暗,街上的人不知何时多到近乎挨肩,将他们困在人潮与灯影之间。
年轻男女往来于灯招之下。男子大多衣袍簇新,腰间佩囊垂玉;女子鬓边则簪着鲜花,或是单瓣桃花,或是重瓣芍药,朵朵娇妍。
她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有佩花,街上倒是有卖花的,但她心疼荷包,干脆跑到澜江边,从灯影浮动的江水里捞起一枝杨花。
花瓣沾着水,白得像雪。她挑了开得最好的一朵,对着江面映出的影子,仔细插到耳边。
轻轻晃荡的江水里,映出邬宵寒的身影。
他站在她身后,身形挺拔,偏偏水中的目光避开了她。
“好看吗?”檀宁看着水里的他,羞涩地笑了笑。
隔了片刻,她才听见他压低声音,应了一声:“嗯。”
……
他们沿江堤边的踏板上了船。
她走得不快,因为总被灯市里的新奇物件绊住脚步,每走几步,便要指着一件东西,眼睛亮亮地去看邬宵寒。
她一路往前走,一路同他说话,时而指向天上飞过的灯鸟,时而又停在船边,看江里浮游的荷花灯。
邬宵寒一路跟在她的身后。
人潮从两人身边挤过,他没有落得太远,也没有跟得太近,隔着一步距离,像夜色里另一盏被线牵住的飞灯。
前头甲板上围了一大群人,锣声一响,喝彩声跟着炸开。檀宁被那动静引过去,好奇停在人群外围看。
场中耍的是猴戏。那猴子是只寻常猕猴,穿着小小红褂,被人牵着翻跟斗、作揖,又抱着铜盘绕场讨赏。路人看得有趣,掌声一阵高过一阵。
檀宁原本也看得新奇高兴,直到她看到猴子脖颈上套着的细铁项圈,还有红褂下几处结了痂的伤痕。她的笑容渐渐淡去。
一场猴戏散了,耍猴人捧着铜锣在人群中绕过一圈,铜钱叮叮当当地落入锣中。那只瘦小的猴子轻巧地攀上他腰侧,挂在旧布衣上,随他一同往下一条船去。
檀宁忽然上前一步,拦在耍猴人身前。
邬宵寒看着她的举动,虽然不解,但并未阻止。
她从那个小而瘪的荷包里摸出两枚铜板,轻轻放进锣里。随后抬起脸,笑着同耍猴人商量了几句。耍猴人看了眼锣里的钱,又看了看她,点了头。
她这才转身,小跑到旁边的食摊前,买了两个纸包着的绿豆酥。回来时,她拆开油纸,将酥点掰成小块,托在掌心递到猴子面前。
猴子犹豫片刻后,抓住她掌心里的绿豆酥,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檀宁望着它,笑容重新变得明亮。
猴子吃完绿豆酥,耍猴人便重新牵起绳,带着它往下一条船去了。
她这才转身跑回他的面前。
“我还以为你要买下猴子放生。”邬宵寒讽刺道,但声音里却没什么讽刺,反而是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复杂。
檀宁没有辩解,只是又从袖中摸出两个纸包的绿豆酥,递到他面前。
“我们一人一个。”她眨了眨眼睛,满面笑容。
绿豆酥隔着油纸,还带着一点她袖中的温热,根本没留给他拒绝的余地。
邬宵寒垂眼看了看掌心里的绿豆酥,将它收进袖中,随后冷着脸转身,径直往前走。
可走出几步,身后始终没有铃声跟上来。
邬宵寒脚步一顿,回过头。
“……等我请你?”
檀宁定定地望着他,忽然笑了起来。
“你会吗?”
他沉默片刻后,朝她伸出手来。
檀宁脸上笑容更大,朝他快步奔去。她刚要伸手去握,那只手却翻了过来,眼看着又要拍上她的手背。
将落未落的一瞬,檀宁忽然收拢五指,反手将他扣住。
她怕他挣开,怕他冷下脸。可她越是害怕,抓得越紧。
她抬头朝他笑,笑得明亮,亮到足够藏起自己的所有不安。
邬宵寒指节一僵,冷淡的神情里难得掠过一瞬错愕。他下意识别开眼,紧接着便该抽回手了——檀宁几乎已经预见了接下来的画面。
那点错愕会像水面涟漪,转瞬便被他惯有的冷漠与刻薄重新抹平。
檀宁不想让它平静。
她握着他的手,指尖一点点收紧,执拗地望进他那双乌黑的眼睛。
他愕然地与她对视。
那只手僵在她的掌心里,冷而硬,像是在同什么较劲。片刻后,指节一点点松了下来,最后反过来,在她的勇气消失殚尽前,轻轻握住了她。
船上的灯火从四面八方落下来。鱼灯游过半空,碎金似的光斑从她额前、鬓边和耳旁那朵杨花上掠过,又落到他们相握的手上。
他的手忽然收紧了一点。
不重,却足够拉着檀宁向他迈出一步。下一瞬,他已经转过身去,牵着她继续往灯市深处走。
他转得太快,快得像是再多留一瞬,便要被她看穿。
檀宁被他牵着往前走,目光越过两人相握的手,落到他耳后。
那里被灯火一照,红得几乎要烧起来。
而她胸中的鼓噪。
像夜空里发光的游鱼,每一条都游向他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