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姜玄听渐行渐远，伸手推开了大门。

三个男人在里面打着牌，烟雾缭绕，看到他进来了，一脸地不耐烦：“又来了？”

最左边的男人弹了弹烟灰，指着屋子里面：“把水放进去，中间第二碗是你家的，省着点喝。”

谢言序端着水进去了，身后还能听到男人唧唧歪歪的咒骂声：“一天天什么事都不干，就知道伸手要。”

“现在‘怨气’越来越少了，还得想想新的办法……”

“这不是在想办法吗，该死的……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对五！”

“对七！我们也没手软啊，是不是她已经习惯了……”

“谁知道呢……姜苗儿，添茶！”

从角落里爬出来一个和姜玄听一样大的小女孩，大大的眼睛眼白偏多，浑身布满伤口，从怀里取出来一个发烫的水壶，不顾肿起来的水泡，把面前的茶杯添满。

她费力地摆弄好，弹烟灰的男人赢了一局哈哈大笑，随手将烟头顶在她的胳膊上灭掉。

那个小女孩疼的龇牙咧嘴也没敢发出声音，疼痛感过后反而笑了出来：“谢谢村长叔叔！”

他们突然安静下来。

围着红围脖的人鬼把茶杯打碎，揪起她的衣领：“你说什么？”

童声稚嫩。

“谢、谢……”

谢言序的手一抖，端在手里的水撒了一地，从摆满了黑水的里屋看向窗外。

他明白了，他们也明白了。

当苦难习以为常，是非就会颠倒。

把毒药说着好话日复一日的递给一个一无所知的人，她最后也会笑着赴死。

人鬼连杯子烫到了手也不在乎了，在谢言序跟着人物原本的路线走出大门后，他才听到了一句虚无缥缈的话。

“明天，送她去上学。”

“还是得给她点甜头……再把它打碎。”

走出大门的一瞬间，他眼前一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站在河水里。

姜玄听的脸倒映在水中，不受控制的混乱怨气侵袭着大脑。

破碎的童年记忆已经远去，又长大了两岁的姜玄听不断覆盖在他的灵魂上，他拼命抽离，又好像被这这个名字禁锢地更深，看到地越多……

小到笑着向她递过来，然后狠狠砸烂的碗。

大到努力十几年，然后在她面前被撕碎的录取通知书。

又或者是一份善意，掰开来却是欺骗。

先给予，再摔碎。

是非颠倒的姜苗儿会用天真的语气问她。

“大家那么喜欢你，你为什么想离开。”

时间前进又倒退，在她的人生的前十四年里没有规律的停留。

好疼、好疼……

这是她的几岁？

谢言序和姜玄听的意识不断交错，他在水中跌倒，恍惚中看到了自己的脸。

岸上的孩子要下来打她，被女人拦住腰：“别碰到她，镇神是不能碰的！”

还有男人给小孩递出工具：“用树枝打，这儿还有石头，村长说了，得她越恨越好！”

谢言序从河水里爬出来，姜玄听这具年幼的身体力气太小太小，刚到岸边就被人隔着衣服抓住头发，按进水里。

氧气不足，他拼命挣扎，去寻找村民的要害。

作恶的人在头顶惺惺作态：“听听！别怨我们，别怨我们……”

“要怨一定要怨村长……”

谢言序挣脱控制潜入水底，一路游到对岸，冒出头大口喘气。

这就是她的前十四年。

天空压抑灰暗，对面的山头看不到山顶，村头供奉着一尊神像，雕刻着姜玄听的脸。

被污染的河流，被囚禁的神灵。

他挣扎着坠落，失去所有氧气。

这是一间，永远都在为了研究——“如何使姜玄听痛苦”而精心设计的囚笼。

——

水流，氧气，身体……

他真的在水底，不是梦中的错觉。

但什么是错觉，什么又是真实的，他是谁……

是谢言序，还是姜玄听。

红色的绸缎漂浮在眼前，姜玄听穿过衣裙的遮挡，停留在他眼前。

年轻又精致的脸庞，看不出从地狱中爬出来的迹象，但灵魂深处携带的仇恨又让他心悸。

然后脸凑过来，将额头抵在他头上。

触碰之初，呼吸突然间通畅了，仿佛并未置身于水中。他迷恋着氧气，手搭在了姜玄听肩上，轻轻搂住了她的腰。

感同你的身受，却还保留着属于我自己的痛苦。

那我应该是谁。

哦……他好像是谢言序。

谢言序不应该这样的，他好像……

坏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