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江其终于淌过河了,陈你不自觉松了一口气,慢慢地退到一边,将路让出来。
原本有规律的敲击声突然放缓,陈江其侧眸看了这边一眼。
很突兀。
陈你按住胸口,眼睛瞪大着后退两步。而他的目光没有收回,眼珠子直怔怔的,空旷得没有边界。
她才骤然意识到这是不能视物的眼睛,他是盲人陈江其。
那自己在慌张什么?
想到此,陈你浑身松懈下来,长长地吁了口气。
陈江其的眉头很明显的一皱,不进也不退,僵在那儿。
忽然有人声过来了。
“成日去爬那棵杨桃树,跌断过手也不怕是吧!你看看老城墙里的......跌盲眼你就没地哭了!治不好的......”
大人撵着调皮的孩子经过,事件的主人公就在眼前,警示的作用更有说服力。
陈江其低了低眼,再看过来时,眸子黑沉沉的。他身子猛然半转,竹竿子将要落在前方。
陈你又忙地后退一步,脚丫子悬空出一半河堤。身体不受控制倒下时,她恍然看到陈江其嘴角很淡一抹嘲讽的笑。
“噗通!!”
不小的落水声,彰示着物体的不娇小。
陈你在水里扑腾了好几下,喝进几口水,才挣扎着勉强站稳脚跟,一时惊魂未定。
脸上水珠子不停流下,视线也模糊住。
她看到渐行渐远的瘦长影子。
十三岁的少年身量已经拔高,拄着竹竿的背影孤独,可那背脊像竹林里的青竹,坚韧挺拔。
陈你就这样愣在水里,不知道怎么说,她总觉得长在这样重男轻女的家庭,真的挺难过的。
但是有人比她更可怜,她忍不住想在他身上寻找自卑的优越感。
其实她挺坏的吧。
哦豁,所以遭到报应了。
做人还是不能太坏,对吧。所以刚刚家里发生的那些事就这样过去吧。
她这样想着,也就释怀了。
刚动脚想要爬上河堤,脚后跟传来的刺痛让她“啊”一声尖叫,人跟个机‘关枪一样,在水里蹦跳。
这种刺痛感太熟悉了!老在水里也不是个事,陈你比平时更矫捷地爬上岸,飞奔跑回家。
“奶奶!奶奶!快过来!我的血要被吸干了!”
她甚至不敢往后看,在院坝里跳脚。
罗素芬从厨房跑出来,看她湿了一身,先骂骂嚷嚷,“你这个斩千刀,去哪搞得?又去玩水?讲死也不听......迟早有日浸死你!”
“奶奶!”陈你怕得嗓调都抖了,“有......有蚂蟥!啊唔......好痛!”
到底还是个小孩,她好委屈。
罗素芬闻言立马看向孙女指的地方,粗糙的短手指一捏,拉起。
蚂蟥被拽得长长一截,可以无限伸缩似的,头子还在紧紧地巴着肉。
陈你都哭出声了。
“叭!”
吸盘掉了,罗素芬把蚂蟥丢到一边,去抓来洗衣粉泡。
陈你立马坐在地上,伤口不停地冒着血,她扁嘴抹眼泪。
隔壁六年级的班主任陈老师关心一句,“陈你没事吧?”
罗素芬先回了,“老师,没事的,小丫头皮厚实。”
这哪里厚实,她明明白白胖胖,细皮嫩肉的。陈你忍惯委屈了,眼泪瞬时就收进去了,不过仍是一脸苦相。
她按住伤口,眼睛幽怨地剜向站在陈老师家门口的陈江其。
他只是眼盲了,耳朵好好的呢,自己在这里叫得跟个猴子一样,人家连个眼角都不给。
陈你有点生气,她是有过卑劣的想法没错,可是没有过任何对不起他的行为。
这人怎么这样,又奇怪又讨厌。
陈你还坐在地上,罗素芬看了就更心气不顺了,“真是个死丫头!等你妈回家我就告诉她,让她来好好收拾你!还不赶快去换衣服!”
陈你站起身,脚还用力地跺了两下,罗素芬以为她在不满,又是厚实的两巴掌。
她赶紧逃窜进屋,忽略掉了陈江其微微上扬的嘴角。
陈你换完衣服还在想,收拾吧,也没几天好收拾了!等她上到六年级,就是个大孩子了。
她哥也是六年级抗战成功的,从此邓文华的鸡毛掸子再没挥向他,不过却加倍落在自己身上。
陈你坐在客厅吹头发,不久后陈江其拄着竹竿摸路回老房子。
这时天变得灰暗了,村子里没有路灯。不过对于一个盲人来说,光明实是多余的。
即使不需要灯,荒凉的老城墙里也仍旧安静得可怕,一个人住的话......
她好像突然又不怎么讨厌陈江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