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瞬间，罗纳尔多允许自己只是坐在那里发呆。他沉默的时间比应该的要长，所以他的哥哥很快清了清嗓子。
“希望这对你来说有点作用，罗纳尔多。”雨果若无其事地说，“再来点咖啡？”
克里斯蒂亚诺无声地递出杯子，接受比不接受更容易。他不想在家人面前表现得太明显，如果他因为自己男朋友的一些话而立刻开始喋喋不休的话。
他握了握拳头，企图恢复自制力。
“他对我很好。”他说，完全是认真的。
“嗯，他总是对你很好。你说过很多次了。”雨果给自己也倒了杯咖啡，显然对他的反应一无所知，不过卡蒂亚向他投掷了一个微妙的眼神，克里斯蒂亚诺假装没有注意。
“那么，队里怎么样？”雨果问道，“从我看到的新闻来说，你们似乎没有像他们希望的那样内讧。”
“甚至没有人怪我，你可以想象。”
“有道理——如果其他人恨你，那他们就支持你。”雨果用杯子碰了一下他的马克杯，这是完全不请自来的。“弗格森在维护团队这件事上一直都是教科书式的人物。”
“你的主教练总是做正确的事情。”卡蒂亚说，她滑到他们身边的位置上。“我喜欢他。”
“很高兴知道你们也是他的粉丝。”
雨果想要做鬼脸，但是被经过的多洛蕾斯打断，他们的妈妈相当威严地放下一打饼干，卡蒂亚把她的笑容掩饰在马克杯后。
“你最近在干什么？”她推推克里斯蒂亚诺的肩膀，“比赛以外的生活，我是说。”
他考虑了一下撒谎，又感觉这很难说服她，让他姐姐感兴趣的明显是私生活，所以他不打算说那个部分。“最近我是一个相当无聊的人。”他说，“每天训练结束以后都在基地闲逛。”
“你需要做点更好的事。”雨果说。
“我需要更好的哥哥。”
“可能是这样。”卡蒂亚对雨果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又带着点暗示看向他，“那你在基地干什么呢？”
“主要是在研究对手。”克里斯蒂亚诺承认，“我绝对不允许再被耍得团团转了。”
“也许他们下次找到了其他办法来耍你。”
“那么他们需要先想个办法，让我变得盲目。”他咧嘴一笑，“阿森纳正在想尽一切方法来惹我，这是个战书啊。我恰好在这种时候不会犯傻。”
卡蒂亚——不管刚刚想要打听什么，现在都失去了兴趣。
她轻蔑地瘪着嘴，“说到这个……有人想要从我们这里得到一点新闻。”她说，“关于你们比赛的看法，我直接让他滚蛋了。那是我唯一会的英语。希望这不会给你惹麻烦。”但她的语气说明，如果这句话变成麻烦，她也不会在乎。
克里斯蒂亚诺冲她竖起大拇指。
“你永远对挑衅过敏。”雨果咂咂嘴，用那种‘我是你哥哥，我什么都知道’的洞悉一切的目光盯着他。“我猜你回家不仅仅是为了闲聊，罗纳尔多。”
在这个时候，克里斯蒂亚诺相信雨果确实是他哥哥。
“实际上。”他笑得更愉快了，“我认为你们都应该来看次回合比赛。”他说，“我相信这会很有趣的。”
……
穆里尼奥接电话的时候心情很好。
“又让我惊讶了，罗纳尔多。一个输球以后的电话？”他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充满了幸灾乐祸的得意。“我以为，在那个臭不可闻的比赛以后，已经不能有任何事情让我惊讶了——很遗憾，我对你的评价还是不够低。”
这是非常穆里尼奥式的侮辱。
“所以你看了我的比赛。”克里斯蒂亚诺发现自己及时抓住了重点，“你太关注我了，我受宠若惊。”
“必须好好看看你是怎么搞砸的。”穆里尼奥还是很高兴，“我以为你有一个暗恋问题——你在法布雷加斯跑过来的时候甚至没有动，就像那种令人作呕的偶像剧里的青少年。不过，后来我改变了想法，你太自我了，不会迷恋法布雷加斯。”
如果穆里尼奥的目标是为了恶心他，那么很明显成功了。
“我要挂电话了。”克里斯蒂亚诺宣布道，他知道这能惹毛对方——果然，穆里尼奥很快就急切地提高了声线。
“如果你敢挂我的电话，罗纳尔多。”他威胁道，“接下来的五十年，你会一直被我放进黑名单。”
“那我们就说点不会打架的话。”
“不可能。”穆里尼奥说得很快，“我毕生的心愿就是让你看起来像一个白痴。”
“你正在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白痴。”
“我不是那个错过了一个必进球的人。”
这是个精准的痛点，一击即中。克里斯蒂亚诺恼火地踢飞了脚下的球，让在附近练习任意球的纳尼小心翼翼地瞥了他一眼——作为他的室友，纳尼最近的生活很不好过。主要是因为记者的问题太多，给他们的隐私太少。
他对纳尼做了个抱歉的手势。
“我确实搞砸了。”他想了一会，决定保持坦率，“不过，还没有彻底搞砸。”
“特意打电话来向我忏悔吗？”
“为了什么？”
“我已经给你提供了答案，但你还是搞砸了。”穆里尼奥说，“我告诉你了，他们攻击性很强。但你表现得不像是记得这句警告的人。”
克里斯蒂亚诺用一秒钟的沉默表达了他的不屑一顾。
“噢，原来你早就知道他们想铲瞎我。”他希望他的语气能显露出虚假的积极。“你真是太体贴了，何塞。很有预见性——下次不要再说得那么含蓄了，拜托。”
“别把你的无能投射到我身上。”
穆里尼奥的厌恶几乎要从电话里滴出来，克里斯蒂亚诺听见他在那头到处乱走，撞倒了什么东西，试图捡起来——又撞倒了别的什么。
“你的无能要为这个比分负责，罗纳尔多。”穆里尼奥尖锐地抱怨道，更像是在迁怒。“当然，后防线的愚蠢要为第一个失球负责。不过，我不想顶替弗格森的职责，比如批评你什么的，那就太管闲事了——他批评你了吗？”
克里斯蒂亚诺认为，最后那个问题才是他真正想说的话。所以穆里尼奥的确爱管闲事。
“不算真正的批评。”
“太遗憾了。”穆里尼奥听上去非常真心实意，“不是我预期的。”他说，“不过，你的反应也不符合我的预期。你最近表现得……相当沉默。我已经看够了那些干巴巴的表演了，当只有一方在战场里面活动的时候，事情就会显得很无聊。”
“你太喜欢这种游戏了，何塞。”克里斯蒂亚诺说，“在报纸上胡说八道，逼你的对手和你打架——”
“你在这方面也不是什么好人，罗纳尔多。”
“但是，当我有更重要的计划的时候。我就不会一直挑衅别人，让他时刻保持警惕。”
“那就是你打电话的目的，是吧？”穆里尼奥用一种被逗乐的语气问道，“很高兴看到你还是觉得世界应该围着你转。这个更重要的计划是指什么？”
“我以为你是个专家。”克里斯蒂亚诺说，不太想轻易给他答案。
然后他叹了口气，“没时间和你说废话了，罗纳尔多。”穆里尼奥简洁地说，“我对无聊的容忍度在平常日子里只有这么多。现在是怎么样？留给你重塑性格的时间太多了吗？你想干什么？”
“事实上，我要给你一张票。”克里斯蒂亚诺哼笑着说道，把话题转入他真正的目标：“或者两张，也许你可以带上豪尔赫——我是说门德斯——一起来。我要带着曼联连续三年进入欧冠决赛，这是现代足球历史上的重要部分，它值得一些观众。”
穆里尼奥大概有十几秒钟没有说话，通话陷入了一阵并不算尴尬的空当。
“并不是说我对你的自我程度感到震惊。”过了一会，穆里尼奥开始笑。这种笑不是平时的那种嘲笑，也不是真心的笑。而是一种‘你已经疯了，这确实让我觉得很有趣’的笑。“但这仍然是一个令人作呕的新低谷。天哪，你其实还被踢到了脑袋，是不是？”
……
“所以，你邀请了你所有的家人，你的……朋友，还有那些已经退役的家伙。”桑德罗说，那是一个彻底中立的语气。“现在你希望我给费尔南多打电话？”
“只是一个建议。”克里斯蒂亚诺立刻开口，“不是要求。”
“好吧，我们都知道，那通常会变成要求。”
“你对我的不信任有点……我不知道，太明目张胆了？”
克里斯蒂亚诺希望这能够指责他，不过桑德罗明显无动于衷，于是他试图对他翻白眼，在完成这个动作之前又被他用两根手指按住了眼皮。
“我不想强调你应该听医生的建议，我相信你确实是。但你显然太允许肌肉记忆影响你了，克里斯。”桑德罗带着窃笑说，“幸运的是，我很清楚你想干什么。”
“印象深刻。”克里斯蒂亚诺喃喃道。
他感受着那些指尖在眼皮上滑动的感觉。好吧，桑德罗显然剪了指甲，而且非常温柔，所以这些触摸就像前戏一样——他最好不要想这个。但是——他原本想说什么？呃，有人绝对在饮食上作弊了，那些手指闻起来像是巧克力。
“你吃了很多巧克力。”
“我必须保持积极的情绪。”手指离开了，克里斯蒂亚诺睁开眼睛，桑德罗靠在身边的沙发上，正在漫不经心地玩着他的手机。“防止在听到你说傻话的时候反应过度。”
“我不说傻话。”
意大利人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我不会说任何让你反应过度的话。”
“是吗？”他挑着眉，用口型说出了费尔南多的名字。“这是怎么回事，罗纳尔多？”
“有很多人叫费尔南多。”克里斯蒂亚诺试图假装若无其事，但悲惨地失败了。“我的目的不是让你感觉这很疯狂。”
桑德罗的眼神给出了肯定的答案。“这确实很疯狂。”他说，“人们会注意到的，媒体的镜头会捕捉到一切，他们会发现到场的人比应有的多。然后他们会向全世界打听原因。”
“如果那就是我原本的目的呢？”
他停顿了一下，眉毛适当地往上挑。“比如什么？”
“我希望记者问我问题，比如为什么他们会来，看到他们来这里是什么感觉之类的屁话，或者什么也不问。因为无论如何我都会告诉他们，这是我要求的，我希望让所有我认识的人都来看这场比赛。”
克里斯蒂亚诺耐心地打量桑德罗的脸，他看上去并不惊讶，也没有不赞同，反而是一种“我早就知道”的平静。
“你真是疯了。”他说。
克里斯蒂亚诺咧嘴一笑，“那么，你喜欢我一定是有心理问题，对吧？”
“有道理。”他哼了一声，“我一直没说我头脑正常。”
这是一个足够有趣的回应。它很……轻松，就像他们谈论的不是一个大部分人会否认的公关方案，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玩笑。
“谢谢。”克里斯蒂亚诺对他微笑，“没有长篇大论，我就需要这个。”
“我想你已经听得够多了，而且，这确实很符合你的个性。”桑德罗说，“在摔倒之后又爬起来，大声告诉全世界你仍然是你。这确实……非常罗纳尔多。”他的眼睛眯了起来，“我不想说你不应该怎么做，那是你的方式。但是——你希望我通知我哥哥？这就不太像你了。”
“我应该像什么样？”
“发号施令？”
克里斯蒂亚诺对他扔了一个抱枕，他躲开了。
“既然我决定向最好的人学习。”克里斯蒂亚诺说，用眼神强烈暗示谁是他夸奖的人。“那么是时候改变一些形象了。”
“什么样的形象？”
“停止对你颐指气使，真的听一下你的意见。”他完成了，对自己感到非常满意。
然而，令他惊讶的是，意大利人没有表现出高兴或者别的什么，而是怀疑地摸了摸鼻子。
“什么？”
“这可能是个好事。”桑德罗说，清了清嗓子。“但你发号施令的时候……”他尴尬地比划了一下，“很有吸引力。”
“有吸引力。”克里斯蒂亚诺不自觉地重复了一次，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句话的意思。“噢。”他咧嘴一笑，“所以你喜欢我指挥你。”
他的男朋友向他扔了一个纸团。
“不要让这件事变得奇怪。”
“你是意大利人，不会对浪漫过敏。”
“不是在这种时候。”又是一个纸团，“别那么看着我。我不能成为那个意志薄弱的傻瓜，把整个事情都毁了。”
克里斯蒂亚诺其实不是认真地在调情，不过他认为这时候最好不要为此争论。
“好吧。”他轻松地说，非常刻意地移开了视线。“你会邀请你哥哥吗？”
“我可能会。”桑德罗打开手机屏幕又关闭。“取决于这件事有多认真。”
“非常认真。”
“以谁的名义？你从来没有让我邀请过他。”他不太确定地看向克里斯蒂亚诺。“如果用你的，这可能会有点正式。”他补充道。
“呃，它可以变得正式，也许不会太尴尬。我们可以在比赛结束以后一起吃晚餐。”克里斯蒂亚诺说，“我们在你哥哥那里不算含蓄。”
“你能毫不费劲地干扰我的生活，实在太不公平了。”那个意大利人半心半意地抱怨道，他打开手机，开始给他的哥哥打电话。
这只是一个冲动的提议，克里斯蒂亚诺确信。不过当笑容绽放在桑德罗脸上的时候，他觉得这可能值得。
那天晚上，他们几乎整晚都在观看这场比赛的回放，克里斯蒂亚诺其实没有要求桑德罗和他一起，但他知道这种抗议不会有用。
他们低声交流，谈论每个球员的跑动，队友或者对手的选位。哪个部分很有智慧，哪个部分浪费了时间，哪个部分犯了错，哪个部分可以被利用。
每一个传球，每一次前插，队伍平衡的每一个微妙拐点，都在脑海中被详细剖析。他做好了准备，不再有任何障碍。
第399章 爱上罗纳尔多399
法布雷加斯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宁。
一开始他以为这是因为他们明天有比赛, 但是当那份不确定在他和温格一起走到赛前发布会的场地、看到了弗格森以及曼联主教练身边的罗纳尔多之后变得更糟糕。他意识到他不平静很大可能是因为罗纳尔多最近尤其沉默。
他已经有好几天没听到罗纳尔多的消息了——罗纳尔多相当低调，生活单调而乏味，面对所有记者的问题采取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忽视态度。
当然，罗纳尔多在首回合比赛的时候也没有说什么, 但他相信那只是因为他们说的话还不足以激怒他。
而在一场失败之后, 面对那些挑衅仍然保持沉默？这绝对不正常。那个混蛋攻击性强、控制欲足、自我意识旺盛。不是那种保持沉默的类型。
法布雷加斯的脑海里闪过几块比赛碎片：阿森纳的球迷在曼联的球队巴士旁大喊‘回家吧, 克里斯蒂亚诺。’, ‘现在谁是那个笑柄？’, 在没得到回应时笑得前仰后合。然后是阿德巴约的评论，以及他的话——罗纳尔多不可能放过这些东西。
法布雷加斯紧紧地盯着他，属于阿森纳的问题还没有开始，媒体的所有兴趣还集中在曼联身上。
罗纳尔多看起来自信满满，他不断回答每一个问题, 话筒一个又一个递到他的嘴边。而他面前的记者似乎没有人感到满足，他们似乎说了一些尖锐的话, 导致弗格森愤怒地举起了手。
——然后罗纳尔多凑近弗格森的耳朵，拍拍他的背。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简单方式化解了弗格森的怒火。弗格森似乎对他也非常恼火，但最终扭过头回答另一个问题, 默许了葡萄牙人的所作所为。
罗纳尔多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又开始对记者侃侃而谈。
法布雷加斯不能对自己撒谎。他真的很想知道记者说了什么，弗格森为什么那么生气, 以及罗纳尔多为什么让这件事变得简单。
不过他认为, 如果有任何人试图理解弗格森和罗纳尔多的关系, 那么恐怕要掉很多头发。他对自己的发型很满意, 不想为此烦心。
他们等待了一会, 直到弗格森单方面认为他们完事了，他看向新闻官的方向, 后者快速走了过去。
“好了。”温格说，“我想现在是我们的时间了。”
法布雷加斯含糊地回应了一声，当他离开温格，走到那些仍然对罗纳尔多纠缠不休的记者附近时，他听见了罗纳尔多的声音。
“把这些问题留到明天吧。”罗纳尔多对着一个可能是熟人的记者微笑，“我想比赛结束以后回答它会更好。你知道我不会用这种借口来脱身，伙计。所以明天再问我。”
比赛结束以后再回答？法布雷加斯可以肯定这不是什么好问题。
“你需要给我们一点新闻，克里斯蒂亚诺。”那个记者仍然没有放弃挖掘，他身后的摄像机闪烁着工作中的灯光。“球迷们渴望看到新东西。也许我可以暂时放弃这个问题……但是，好吧。你现在愿意给我什么？”
罗纳尔多没有立刻拒绝——这可能代表一些潜在的信息。会是什么呢？法布雷加斯又往前走了一步，希望这个距离足够他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
他的动作不够隐秘，罗纳尔多的视线忽然移到了他身上，然后，一个思考的表情立刻出现在了那个葡萄牙人脸上。
“我邀请了很多客人。”罗纳尔多说，他的眼睛直接看着法布雷加斯，让法布雷加斯有一种预感，这些话是对他说的。
“这是你可以知道的事——我不打算明天在这种情况下输球。所以我提前邀请了他们，我希望他们来。如果曼联在明天实现连续三年进入欧冠决赛这个目标，他们需要看到我们是怎么做到的，实际上，这可能会出现在现代足球的历史里。”
他不可能是认真的。
法布雷加斯想要大笑，想要摇晃他的肩膀，把他从不切实际的妄想里拉出来。或者尽可能地讽刺他，因为他真的认为他们能在九十分钟里逆转。罗纳尔多身上背着一张黄牌，他甚至没有犯错的资格。
可事实是，罗纳尔多的表情和语气都代表他是认真的。他眼角的伤口裸露在外面，让他那张讨人厌的脸变得更加傲慢。
“克里斯蒂亚诺。”那个记者小心翼翼地举起话筒，“这是……某种声明吗？还是回应？”
罗纳尔多依然没有移开视线。
“你怎么想，法布雷加斯？”他出人意料地说，“这是回应吗？”
记者们的脸不约而同地亮了起来，他们不断扭头，注视着逐渐冰冻的氛围，默契地保持着沉默，屏息等待这个问题的答案。
法布雷加斯能感受到，那个阴影，那个纠缠了他很久的回声，他以为摆脱了的那个东西。在这一刻，重新回到了他身边。
他脑海中有一条无形的线把这些线索穿在了一起：罗纳尔多这周的沉默，弗格森对罗纳尔多很恼火，罗纳尔多看着他。
这个提问是精心策划的。
‘太软弱了，无法与之抗争。’阿德巴约的话被阴影低声陈述，嘲弄地推动着他的理智。
……天哪。
“你告诉我。”他勉强说道，“我不是那个落后的。所以，我可以保持风度。”
“是吗？”罗纳尔多甚至没有费心假装惊讶，他非常咄咄逼人地凑近了几个话筒。“你们在报纸上的说法不太有风度。我引用一下‘他们已经逍遥法外很多年了。当他们总是赢的时候，人们会轻易原谅他们。’”
“那其实不是我的原话。”
“我知道，你的原话是——罗纳尔多永远都在挑衅，他是一个永远不考虑别人处境的人。如果你不按照他的方式做事，那么他就会很生气。这并不令人惊讶。”
法布雷加斯的手在他的口袋里握紧。他能够听出这些话里的轻蔑，罗纳尔多知道他不只是在说那场比赛。怀恨在心没有错，是不是？
“你能说这不是事实吗？”
他隐约觉得自己正在出丑。真不可思议，他明明是占据优势的那一方，现在却像个小孩子一样被逼在墙角。
“哦。”罗纳尔多笑了，“没关系。你有权利拥有自己的看法。而我会遵循这个逻辑。”
他最后看了法布雷加斯一眼，眼里有钢铁般的强硬，法布雷加斯的心开始下沉，他竭力阻止这种感觉继续蔓延，他对那种眼神太熟悉了，这是一段疯话的开始。
罗纳尔多转向记者：
“据我所知，我有三个欧冠，而我的对手一个都没有。”罗纳尔多说，他的手指不断伸开又握紧，用一种所有人都明白的嘲弄方式表达了他的不屑。“好在，我仍然是他们的对手，这让我曾经说的那句话仍然适用。如果只能用一种方式得到尊严，那就这样吧。我们明天就能知道结果了。”
他离开的时候像个胜利者一样抬头，而法布雷加斯的心彻底沉入了他的胃里。
“这是个疯狂的提议。”门德斯说。“也许我们应该再考虑一下。”
穆里尼奥不耐烦地弹了弹手指。
“我们还没有完全被记者拍到。”门德斯接着说，“现在还有机会，可以低调地离开。”
“好吧，很明显我不打算离开。”穆里尼奥指了指被深色膜覆盖的窗户，少部分还没有入场的球迷匆匆路过。“我要去看这场好戏，豪尔赫。我以为这是我们的共识。错过它是不可能的。”
门德斯深深地叹了口气。
“何塞。”他疲惫地说，“你不能——”他的手在半空中挥了挥，“因为罗纳尔多的一个电话就决定加入。我们可以在其他任何地方看比赛。”
“出现不代表我有倾向。”穆里尼奥反驳道，“我不会回答采访。”
“但你出现了。”
“当然，就像我说的。我要看这场好戏。无论谁是最终的赢家都足够有趣。”
穆里尼奥解开安全带下车，门德斯别无选择，只能跟随。
“虽然你这么说。”门德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指责，“但你是因为昨天那个采访之后才决定要出现的。”
“你能怪我吗？罗纳尔多在这种时候确实有种。他玩这个游戏的时间太长了，而法布雷加斯只是一个新手，根本想不出一句像样的话来还击，他们甚至领先两个球。我想要看罗纳尔多赢，因为他说了那些话。我想要看罗纳尔多输，因为他说了那些话。”穆里尼奥说，他和门德斯从VIP通道通过，走进已经被红色填满了的球场。
老特拉福德和平时相比不太一样。
穆里尼奥很难描述那种不同，这是一种隐秘而微妙的感觉。
空气中的紧张感非常强烈，球迷之间的辱骂变得稀松平常，场上的球员在拍合照时背部紧绷。看台拥有和西班牙国家德比差不多的安保规模，球场和看台之间即使竖立了铁网，也仍然无法阻止观众向那些经过的球员投掷物品。
他想，这也许可以解释为什么门德斯现在表现得非常神经质。
门德斯不断打量看台上的旗帜，还有球迷们举起来的横幅，评估那些东西背后是否藏着棍棒。他观察他们的看台属于哪个地盘，并且不断回头确认从那个地方到出口的距离有多远。
“你对这种反派一样的特质总是很迷恋，何塞。”他心不在焉地接上之前的话题，举起手机检查信号。“他们看上去可能会打架。”
“他们不会的，豪尔赫。那里有物理意义的隔离措施。”
“但不能阻止他们互相泼饮料。”
“我们会没事的。”穆里尼奥对门德斯随口保证，主要是为了敷衍他。这样他就愿意坐下来，而不是像个傻瓜一样在那里等着被镜头捕捉。
实话实说，罗纳尔多给了他们两张视野非常好的票，在最好的看台边缘，这是一个在平时不会经常被摄像机关照的位置。当然，现在可能有点多此一举了——毕竟那个看台上还有几个他绝对不会认错的熟人。摄像机没有任何理由不拍这个。
“基恩、布兰科、菲戈？”门德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出一个被噎住的笑声。“这太荒谬了。”
“罗纳尔多说，他邀请了很多客人。”穆里尼奥提醒道，同时在心里把这场比赛的有趣程度又提升了两个等级。“他确实没有撒谎。”
“他表现得像是曼联才是领先的那一方！你有什么理由在落后的时候邀请别人？”门德斯仍然无法接受。“罗纳尔多会让其他人被谋杀的！”
他没有直接说出纳尼的名字，但是穆里尼奥知道他在说谁。又几个人加入了这个看台，从他们身边经过，说着葡萄牙语，有一个人往他的方向偏了偏头，他认出来那是罗纳尔多的家人。
……好吧，这场比赛比他设想的还要关键得多。
“别担心，他们不会被谋杀的。”穆里尼奥指了指那些人。“看看这些……观众。罗纳尔多已经做到这一步了，曼联要么死在球场上，要么晋级决赛。没有中间值。”
门德斯的表情说明他的这些话完全起到了相反的作用。
“别担心。”他又说了一遍，这次他指着他们的隔壁看台，那里有一个因为罗纳尔多路过而发出恐怖的尖叫的青少年。“你应该像他一样有信心。”
“哦，对他来说事情能有多严重？”门德斯反驳道，“像他们这样的青少年，唯一的烦恼可能就是在好朋友面前丢脸。”
“所以罗纳尔多没有理由让这些人丢脸。”
二十分钟以后，穆里尼奥开始后悔用那个青少年作为说服门德斯的借口。
他不得不第十次听见那个青少年尖叫着喊出罗纳尔多的名字，而那个高昂尖锐的声线每响起一次，门德斯就会咳嗽一声，好像他不那么做就会笑出来。
看在基督的份上。
穆里尼奥很难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在罗纳尔多每一次触球的时候都表现得这么情绪激动。
有时候罗纳尔多不是要射门，有时候他只是作为一个团队中的齿轮，一个中转站。球只是从他脚下去往另一个人的脚下，这真的不算什么。
罗纳尔多跑到边线，偶然瞥了看台一眼，在那个青少年发出尖叫时，门德斯在他耳边鼓了鼓掌。
穆里尼奥怒视着他的经纪人。
“是你说的，我应该像他一样？”门德斯天真地说，“这是个好建议，何塞。”
“我建议你像他一样有自信。不是建议你去做罗纳尔多的头号粉丝。”
他的视线扫过阿森纳和曼联的替补席，温格和弗格森都在场边踱步，随时准备根据场上的状况调整战术。
老实说，他觉得这两个人在今天使用的战术都非常贴合双方球员的习惯，并且可以充分发挥他们的能力：曼联和阿森纳都有两次射正，这就是证据。
那个青少年又开始尖叫了。穆里尼奥把那个声音当成提醒他看比赛的铃声，这其实比闹钟好用。
球场上——埃弗拉从边路直接插入前场，他把球横敲，罗纳尔多像嗅到大餐的鬣狗，毫无预兆地钻到落点，这吓了他周围的防守球员一跳。
然后，在其他傻瓜忙着震惊的间隙里，他带着球冲进阿森纳的禁区，左突右闯，直到吸引了两个后卫的视线，那两个边卫不得不移动位置，把阿森纳的后场搅得乱糟糟之后，他才心满意足地再次传球。
穆里尼奥几乎被自己那个罗纳尔多和狗的设想逗笑，他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罗纳尔多绕着球不断打转的样子，就像一条狗在追自己的尾巴。
“你的表情告诉我你没在想什么好事。”门德斯低声说，“最好把它收起来。”
“我什么也没想。”他撒谎道，“我只是觉得这很有趣。”
罗纳尔多的传球不像他本人那么花哨，它穿过萨尼亚和其队友的空隙，直接找到了范佩西，荷兰人在门前二十码处射门。
阿穆尼亚在这时候做了一个关键的扑救，他在最后时刻判断正确，选择张开腿坐在地上，成功卡住了这个原本想要穿裆的球。
“有点令人失望？”门德斯猜测道，“声明一下，我只是在按照你的风格做假设。”
“阿森纳的门将还可以思考。”穆里尼奥说，“这是个好消息，他没有被罗纳尔多的话搅乱头脑。”
“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老实说，我不在乎谁会赢，但是我想知道谁会赢。”他坐直身体，观察球员们的站位。“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只在射程以内。这是个人恩怨，是球队的尊严。它不只是比赛——这是一场战争。”
他看向门将，阿森纳的战术一般不需要长传，所以阿穆尼亚不是一个长传手。他通常把球开给后卫。
罗纳尔多正站在边后卫和中后卫中间，如果要让穆里尼奥做选择，他不会传给他们任何一个人。他们都离罗纳尔多太近了。
但是罗纳尔多，这个狡猾，可耻的无赖。仿佛听到了穆里尼奥的思维，他突然贴近边后卫，中后卫周围立刻拥有了安全空间，门将没有任何理由不传球。
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穆里尼奥对罗纳尔多总是有一种本能，这不是说他知道罗纳尔多什么时候在撒谎，但他可以看出来罗纳尔多什么时候在戏弄对手。当你按照罗纳尔多的想法前进时，那就意味着你距离第一次犯错已经不远了。
他闭上眼睛都知道阿森纳喜欢怎么构建进攻。
他们擅长层层叠叠地推进，一个又一个的短传。后卫会把球带出防守三区，找到后撤的法布雷加斯，再由他把球交给其他人。
那里。穆里尼奥想，就在那，那是个完美的复仇，不是吗？阿森纳之前就是这么对待曼联的，用相同的方式还击，这符合罗纳尔多的小气特质。
埃弗拉和哈格里夫斯完美地执行了战术，他们在最开始没有靠得太近，而在后卫传球后，立刻一前一后地卡住了法布雷加斯，导致球权在一瞬间就更换了归属。
哈格里夫斯毫不犹豫地把球传到前场。
罗纳尔多，和穆里尼奥想的一样，从一直骚扰他的边后卫的盲区突然变速，为自己争取了半个身位的领先。
其他人的注意力刚刚放到皮球上，后卫在他身后绝望地伸出脚，他已经凭借这份快人一步的预见性出现在了正确的位置。
阿穆尼亚的反应比其他人快，但还不够快，没有罗纳尔多的球速快。
“看来他不只是在家里生闷气。”穆里尼奥低声说，他的葡萄牙语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里一点也不明显。
1-0，开场二十几分钟的进球，不算早也不算晚。是一个可以让队友振奋精神，让对方开始拿出百分之一百五的警戒心的界限。
下一个球将会至关重要。穆里尼奥甚至认为，下个球的归属将会直接决定比赛结果。
要么曼联彻底击碎阿森纳的士气，要么阿森纳因为宝贵的客场进球而拿稳门票。没有另外的可能。
“该死。”阿德巴约的声音在法布雷加斯的耳边响起。
该死。他在心里沉默地同意，表面上，他面无表情，示意他的队友按照原计划行事。
现在没有生闷气的奢侈，他知道，他们都知道。罗纳尔多的那句疯话一直沉甸甸地挂在他们的头顶，这个进球就像一个令人心烦意乱的钉子，等着随时扎破他们的士气。
法布雷加斯很清楚那里没什么额外的选项，要么他们快点进一个球，要么努力不让曼联进球。比赛就是这么运作的，对吧？
罗纳尔多从门框里拿出皮球，他没有在庆祝上浪费一秒钟，只是在回到中圈的路上和他的队友拥抱，他看上去非常平静，一点也没有没有被看台上海浪一般的欢呼影响。
他把球塞到法布雷加斯手里。
“别浪费时间。”他意有所指地说。
法布雷加斯想扇他一巴掌，但最终忍住了。他最不想做的事就是让罗纳尔多感觉自己占了上风。因为这不是，阿森纳仍然领先。
克制，克制。他对自己说，你不能在其他人以前先失去理智。如果他们在情况有利的时候搞砸了……不，他宁愿不去想。
他把球从中圈开出来，他的队友把它推向离罗纳尔多更远的那条路——内维尔提前指挥哈格里夫斯上前去铲球。
但是萨尼亚在被铲倒后立刻爬了起来，他抢在哈格里夫斯传球之前把球踢到对方腿上出界，阿森纳得以继续保留球权。
罗纳尔多和古蒂已经从前场回到了他们的半场，这在无形中增加了阿森纳向前推进的难度。
法布雷加斯不得不忍耐每次抬头都在他想要传球的方向上看到不速之客的感觉，虽然他很快就会选没有阻碍的方向传球，但这依然让他觉得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最终导致他们在一次短传时出现失误，他在右路传中，原本应该在那里抢点的阿德巴约被内斯塔妨碍，没有及时出现，好在费迪南德也没能拿到皮球。
两分钟以后，埃弗拉在禁区以前对爱德华多犯规被警告，阿森纳得到了一个直接任意球。
法布雷加斯在直接射门和与其他人配合之间犹豫了一会，最终他认为阿德巴约的位置还不错，虽然费迪南德在附近，但他的队友也许可以尝试头球。
他找到阿德巴约，后者像他想象的那样甩开了费迪南德，不过内斯塔仍然抢先一步占据落点，球被解围到禁区弧附近，又被范佩西踢向前场。
曼联的反击很快，只是在一瞬间——法布雷加斯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快做出反应，他发现自己正跟在罗纳尔多身后，葡萄牙人的队友还没有给他传球，但他早晚会在有机会的时候得到它。法布雷加斯只是要避免这件事发生。
他不意外地发现，罗纳尔多对他跟在后面这件事接受良好。
事实上，罗纳尔多一如既往地指挥其他人，似乎根本不在乎他是否跟在后面。纳尼、卡里克和范佩西在指示下前后移动，各用一脚触球把它送得更远。
他和罗纳尔多同时进入大禁区，古蒂在接球后没有传球，而是选择射门——阿穆尼亚的注意力原本集中在罗纳尔多身上，这个毫无预兆的射门明显让门将猝不及防。
好在，这只是古蒂这场第一次尝试射门，他的射门靴还没有完全合脚，皮球稍微偏出门框。
“太遗憾了。”罗纳尔多说，他转过头，用一种充满挑衅的目光和法布雷加斯对视。
“最好更小心点。”他慢吞吞地说，“下一次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法布雷加斯知道罗纳尔多说的不是门将。
他不想回应，他只能示意阿穆尼亚传球，他不允许自己张开嘴，真的。否则他可能又会陷入昨天那种处境，在无数个镜头面前，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这次他不愿意重复之前的错误——那个和上周如出一辙的错误依然让人恼火，刺痛着他的皮肤——所以法布雷加斯没有拿球，他这次让阿德巴约负责分球，而他自己承担拉扯防线的职责。
当然，履行中场球员的职责一向不是阿德巴约最爱的活动，这不是说他不够努力，他只是更容易生气，比平时更容易。
当罗纳尔多出现在他身边，用一个精准且无害的动作从他脚下断走皮球时，法布雷加斯在阿德巴约眼睛里看到了被激怒的火花。
如果情况允许，穆里尼奥很想问问那几个被罗纳尔多邀请过来的球员怎么评价这种极度有头脑的行为。但可惜他们坐得太远，而门德斯认为他们最好不要引起注意。
“他真的很擅长这种游戏。”穆里尼奥说，门德斯小声嘟囔了几句话，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罗纳尔多万岁”的歌声里。
“我有时候希望我的球员也懂这个，豪尔赫。”
门德斯意识到他是认真的，而身位经纪人的自己绝不可能逃脱这场谈话，于是偏过头，确保即使他们被拍到也不可能被分析说了什么。
“你认为他刻意挑衅阿德巴约有什么原因吗？”门德斯问道，“我是说，虽然他的动作很克制。但挑衅就是挑衅，何塞。曼联的防线很稳固，罗纳尔多不需要回防，所以这很明显是故意的。”
“阿德巴约的言论让他很生气。”穆里尼奥冒险瞥了一眼隔壁看台，罗纳尔多的狂热粉丝正在大肆嘲笑跑到附近的阿森纳球员。很难想象青少年拥有这么丰富的侮辱人的词汇。
“你要告诉我，这其实是私人恩怨？”
门德斯的语气充满怀疑，“在这种时候？”
“这是私人恩怨，但和你想的不一样。”穆里尼奥摆摆手，“罗纳尔多可能很冲动，但他不是白痴。他意识到他的敌人和他一样喜欢生气，所以……他就那么做了，他知道怎么才能惹毛别人。这可能会让曼联的战术变得非常顺利，我怀疑阿德巴约不能意识到这一点。”
他向阿森纳前锋的方向轻微偏头，阿德巴约正在踢飞地上的草皮，对一切都感到不耐烦。至少从他目前看到的东西来说，罗纳尔多的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
穆里尼奥本能地想要看看罗纳尔多在干什么，但首先被场上的进攻分散了注意力：
纳尼和卡里克换位接球，哈格里夫斯发出的高空球太高了，花了比预期更多的时间下降。阿德巴约在这时恰好回撤，于是他也具备了争夺落点的机会。
这原本只是一个平淡的事件。然而，阿森纳的前锋在起跳时有一个非常微妙的手部动作：他的手肘微微敞开，用一种没有完全贴合身体，却又不能算犯规的弧度撞上了卡里克的脸。
卡里克被这一击影响，没能成功顶到球，阿德巴约在曼联队员的抗议声里把球传给法布雷加斯。
裁判没有叫停比赛，他示意这只是巧合，要求其他人继续前进。
“这是罗纳尔多想要的吗？”门德斯冲那些发出嘘声的球迷抬抬下巴，“似乎没有达到它应该有的效果。裁判很宽容，他不想惹麻烦。”
穆里尼奥没有时间回答。他已经注意到罗纳尔多正在边线狂奔——有很多人在回防，所以他的冲刺并不特殊。
……但罗纳尔多看上去有一个明确的目标，这和其他人不一样，他在法布雷加斯给边后卫传球的途中依然没有减速。
三秒钟以后，萨尼亚在埃弗拉的挤压下不得已传球给阿德巴约，罗纳尔多同时赶到了后者身边，内斯塔用一个手部动作拦截了法布雷加斯，导致阿德巴约失去了最后的传球对象，他别无选择，只能往前。
穆里尼奥盯着罗纳尔多，那小子跑得更快，像是在冲刺。他摆明了想要把阿德巴约挤出皮球的路线，所以阿德巴约只能加快步频——
有时候，上帝对运动员是公平的。祂不会给一个人身高的同时给予他快速的步频。阿德巴约不是那种能靠改变步频创造奇迹的人。
穆里尼奥认为这是个致命的错误。一个因为外力，因为罗纳尔多而犯的错误，一个技术性的羞辱。没有借口。
他并不意外地看见罗纳尔多闪电般地出脚，一击即中，这个球被踢出边线，径直撞在场边的护栏上。
它和之前的动作一样，没有违规，甚至不危险。不过它似乎比那些违规动作更能挑衅对手：罗纳尔多这次对阿德巴约露出一个笑脸，穆里尼奥可以用他的所有声誉打赌，这是故意的。
阿德巴约的队友不得不强行架住他的胳膊，阻止他冲到罗纳尔多面前。
“我要给这个行为打十一分。”穆里尼奥忍不住看向门德斯，“你看到了吗？”
“如果你是指罗纳尔多在裁判宣布这是角球以后挑衅了阿德巴约……是的。”门德斯冷静地说，“很有策略性，不是吗？前提是这真的有好处。而不是起到相反的作用”
“这会有好处的。”穆里尼奥很有信心，他在门德斯的目光中伸出手，“一个球员的耐心通常只能容忍两次失败。有些人会更多——但即使是‘有些人’，耐心也是有限的。”
越想证明自己就越容易犯错。而罗纳尔多已经让他的敌人犯错两次了。
在他说完这句话后，阿德巴约结束了和法布雷加斯的争执，他们不太愉快地互相分开，分别占据前后落点，最终以阿德巴约顶歪了萨尼亚的角球结束。
那个球原本直指中路，路线平滑而完整，其他球员已经手脚并用地抓住了曼联的高个子们，没有任何理由搞砸。
它发生得很快，只不过是一个心跳的时间。球场里的噪音和嘘声滑稽地停顿了片刻，像是不知道应该为这种莫名其妙的失误作出什么样的反应。
……命运显然有幽默感。
“嗯——”门德斯说。穆里尼奥想要嘲笑他之前的不屑一顾，不过曼联已经牢牢抓住了阿森纳的失误，迅速重组了进攻。
内斯塔后场送出长传，罗纳尔多和埃弗拉同时从边线前压。萨尼亚在第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追哪一位。接着，范佩西用肩膀卡住落点，随后把球顶向古蒂——法布雷加斯立刻去封堵古蒂的射门路线，但是古蒂已经凭借着身位上的领先成功传出了球。
埃弗拉沿着边线继续前进，他过了第一个防守球员，无法甩开手脚并用的第二个。所以他在底线之前提前传中，一个过顶球，恰到好处地飞过后卫的脑袋。
罗纳尔多已经在中路提前起跳，他在半空中几乎停留了一秒，然后他的肩膀首先撞上皮球，在球滑下来的时候弯曲小腿，这个看似是头球，实际上不是的射门瞄准了阿穆尼亚最没有准备的右下角。
穆里尼奥后知后觉地想起罗纳尔多的头上有伤，不能头球——但是从门将的表情来看，他不是唯一一个忘记这件事的人。
第400章 爱上罗纳尔多400
这是法布雷加斯生活中最基本的真理之一：一旦事情进展顺利, 那么它就会变得糟糕透顶。
他在推开更衣室门，真正迎接下半场以前犹豫了一秒钟，然后决定在离开以前先观察一下自己的表情。他回到自己的柜子前，从里面掏出镜子。
……好吧, 他看上去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表情平静, 没有皱眉头, 除了额头上的汗水——那肯定不是因为运动。
法布雷加斯尝试用老方法恢复平静。
吸气。
这是这个赛季真正的考验。没有出现在该死的英超联赛里, 不是在该死的英格兰杯赛上, 它偏偏在他们最渴望，也是最不允许悬念的欧洲冠军联赛上发生。
呼气。
罗纳尔多是个毋庸置疑的混蛋，但他也是个难以忽视的天才。看看他让事情变得简单的方式，他轻而易举地搅乱阿了德巴约和坚果一样大的脑袋。这太让人作呕了。他让法布雷加斯的队友变得面目可憎。
吸气。
两个运动战进球，其中一个伪装成了头球。这不是裁判给予的机会, 这是纪律和能力——在最需要的时候重回正轨。
呼气。
这一点也不公平。
法布雷加斯紧紧攥住他的镜子，他看到自己笑容的边缘的裂痕。那是他和罗纳尔多曾经的战斗留下的纪念品, 一个创伤的印迹。
吸气。
‘我确实相信你，孩子。’温格给他别上队长袖标。‘这是一个全新的开始，你不应该有别的想法。我给你队长袖标并不是想给你压力, 我让你当队长只是因为，我一直都很相信你。’
呼气。
也许主教练不应该相信他。
吸气。
他们正在搞砸这一切。
呼气。
这并不是世界末日，但感觉像是末日。他呼吸不畅, 想要呕吐——事情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法布雷加斯擦擦脸, 把镜子藏到他看不见自己的地方。不管怎么说, 比赛还没有结束, 他必须挺起胸膛, 面对这个现实。
红魔用一阵猛烈的嘘声和他打了招呼。
他离开球员通道时，余光瞥见了一道绝对不是镜子反射的强烈闪光, 他低下头避开激光笔。罐子撞击铁丝网的声音传来，他感觉到一些冰凉的液体撒在了他的头发上。
法布雷加斯仍然没有抬头。
液体顺着他的脸滑下来，他闻到了汽水的味道，甜腻，桔子味的，粘稠得就像呕吐物。
“废物！”看台上的人尖锐地笑了。
罗纳尔多在他后面出场，他正在和别人抱怨什么，法布雷加斯不太能听懂意大利语，但他能听懂语气——然后，那些讨人厌的球迷突然换上了最热情可爱的面具，他听见无数个英语的告白，带着令人恐惧的虔诚。
这种与上半场完全一致的模式在这会给他带来了截然不同的感觉。他知道这是因为局势的变化，他不怎么能把这些当继续笑话看了。
但如果现在就开始为这些事心烦，他还不如直接对曼联投降，把自己的内脏像剖鱼一样剖出来，一块块撒给那些明显想要让他们下地狱的球迷。
显然，阿德巴约也是这么想的。
这个在中场被温格着重进行心理治疗的前锋现在表现得非常稳重。他不再抱怨法布雷加斯总是让他回撤——他之前在更衣室为此大喊大叫——而是闭上嘴，在有需要的时候随时补位。
让自己变得谦卑确实有好处。
比赛第六十分钟，法布雷加斯接到边后卫横传，他把球分边后继续冲向曼联禁区。
阿德巴约在看到曼联的边后卫回撤后立刻往前推进，他和爱德华多勉强吸引了三名后卫，这为萨尼亚提供了一个无人盯防的空当。
皮球几乎立刻传到了他脚下，内维尔内收的速度不够快，法布雷加斯可以找到萨尼亚的射门路线，曼联的其他人，主要是说罗纳尔多，离他很远，也没有机会阻止他。
萨尼亚却显得有些不适应，他调整了两步才选择射门——这个射门即使是法布雷加斯这样不太精通的人都能看出来不好，它速度太快，角度太高。没有足够的时间下降到球门的范围。
球飞出了门框。
……
这没什么，这只是一个失误。任何人都可以失误。
他继续跑，鼓励其他人也继续奔跑。离范德萨近一点，不要让他把球分给边后卫，曼联的边路最好不要拿球。
队友服从了。范德萨放弃了向边后卫传球，他往中路开大脚，罗西基和范佩西为了抢落点撞在一起，范佩西花了更短的时间爬起来。
法布雷加斯没有犹豫，他冲向古蒂的位置，罗纳尔多已经开始动了。曼联总是喜欢利用不断换位冲击防线，如果一定要选一个人来博弈，他宁愿选择他的国家队队友。
古蒂在看到法布雷加斯以后没有立刻传球。
相反，他把球首先拨到远离边线的地方，法布雷加斯调整身位卡住他的惯用脚，如果他要玩把戏，至少不能用他擅长的那只脚玩。
但是古蒂的选择是——先把球往后扣，然后猛地撞了法布雷加斯一下，令他短暂地失去平衡，接着立刻转身，把那个滚到身后的皮球重新控制住。
裁判是个傻瓜，没有为这个行为表示任何不满。法布雷加斯只能咬紧牙关继续。他扑向古蒂，不介意必须用一个黄牌姿势拦下他。
但是罗纳尔多已经跑进了禁区，古蒂立刻放弃了前压，他果断地轻敲皮球，把它横向传入小禁区。这也让他成功避开了法布雷加斯的动作。
后卫们跟着罗纳尔多移动。法布雷加斯在这时候看到了范佩西，荷兰人躲在其他人的视野盲区，那个球是给他的。
“阿穆尼亚！”
这个尖叫已经突破了他嗓子的极限，要么他的队友听见这个警告，让比赛继续，要么他们现在就被击溃成碎片——年轻的门将果断出击，在范佩西能够射门以前用双手抱住了球。
好吧，比赛仍然能继续。
他松了口气，然后立刻开始咳嗽。这是上半场的把戏，曼联差一点点就又成功了——这根本说不通。如果下次没有人可以及时反应过来呢？
法布雷加斯想要思考，想要有时间想出一个让他们成功的方法。但阿穆尼亚已经传出了球，他把它交给中后卫，把专注放在中路。这不会出错。
他的队友急于进攻。他们想要在曼联的边路都在前场的时候获得一点好处。
法布雷加斯稍晚一步加入他们，他可以看出这个急切的速度的确让曼联的中场措手不及，纳尼的下铲空掉了，卡里克和埃弗拉的配合出现了瑕疵，只要阿德巴约和爱德华多找到合理的办法突破那两个中后卫，那么就是属于阿森纳的机会。
爱德华多首先拿球，他知道费迪南德不喜欢下铲，于是他大胆地带了一小段。不多，但足够进入禁区。然后他把球分到边路，和萨尼亚用一个撞墙配合过掉费迪南德。
现在的唯一问题是阿德巴约。
——内斯塔像一块粘牙的土耳其软糖，怎么也不肯给他留出身位。即使拿球的另有其人，他也还是逗留在阿德巴约身边，就像他们一样清楚这个前锋的重要性。
法布雷加斯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内斯塔会让其他两个人现在就射门，但绝对不会允许这个令门将毫无准备的前锋加入战局。
曼联的后卫宁肯让范德萨做选择题，也不肯冒着多一个的选项的风险改变位置。
这就是他们的后卫之前犯错的时刻，内斯塔给了完全不同的解法，用一个违反本能的行为做出反应，完全出于经验和自信。
法布雷加斯可以想象评论家们的尖刻言论，正在毫不留情地投射在场上：他在干什么？发呆？在这个时间点？
爱德华多别无选择。费迪南德在萨尼亚把球回传给他后再次贴近——萨尼亚的位置其实更好，他不应该传球的。但恐怕是那个错过的射门在发出回声，他没有再次搞砸的自信。
这恐怕是一个只有单一选项的选择题。
范德萨轻而易举地把爱德华多的射门收入囊中。
在那一刻，法布雷加斯意识到他最害怕的噩梦成真了。罗纳尔多用两个球扎破了阿森纳的信心，他们的每一步都被提前预料，曼联对此总是有所准备。
失败的阴影在它尘埃落定以前就来了，罗纳尔多自信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如果只有一种方式才能得到尊严，那就这样吧。’
剩下的时间几乎变得毫无意义，曼联的第三个进球发生在比赛第八十四分钟。再一次，来自罗纳尔多。
那是一个前场任意球。罗西基对任何入侵禁区，或者从边线内切的行为精神紧张。他在匆忙中拦截埃弗拉，脚下动作稍微有点拖泥带水，没有及时收腿，而后者也毫不犹豫地选择倒下。
裁判给了曼联一个距离球门三十码的任意球。
起初，法布雷加斯认为它客观上太远了，通常需要和队友配合。
其次，罚球的家伙是罗纳尔多，一个说了大话，决心想要赢的人。直接默认他会利用这个任意球把球传到门前可能更容易。
但不管他在想什么，罗纳尔多已经出现在了罚球点，后退五步，横跨一步。他抬起头，瞥了一眼球门，然后开始助跑。
整个球场都屏住了呼吸，一直不断的歌声暂停了，发出噪音的球迷安静了，老特拉福德似乎拥有自己的心跳，在皮球飞行的时候缓慢跳动。
任意球划破空气，它力道十足，几乎没有旋转，轻而易举地越过了人墙。罗纳尔多没有找他的队友，他瞄准了球门。当然了，因为他是一个该死的自大狂——
皮球撞到球网里的时候，法布雷加斯感觉它也同时撞到了他的自尊上。
他又要成为罗纳尔多辉煌历史里的脚注了，他、他的队友、以及整个球队，即将变成失败者。他内心只想找个地方藏起来，彻底消失，等全世界笑够了再出来。
但他手臂上的袖标仍然在提醒他，他确实还有事要做。
克里斯蒂亚诺拿着毛巾走进了球员通道。
他的身体还在因为胜利而轻微颤抖，如果说他在比赛以前完全不觉得紧张，那就太虚伪了。只不过——他和他的队友再次成为了自己的救世主。
邀请他的朋友和家人来看比赛，在媒体面前说领先他们两个球的对手没有欧冠，再以一个帽子戏法完成这样的逆转，这看上去属于十年后的剧本。
他曾经做到了，那时候尤文图斯当时只是一支和他刚刚认识的球队，而在这样一支了解他、信任他的曼联的支持下再次做到这样的事，似乎更加理所当然。
……没什么是理所当然的。
克里斯蒂亚诺难得有些喘不过气，他们成功了，那就意味着，挡在曼联和三连冠之间的障碍只剩下一个：切尔西和巴塞罗那之间的胜利者。
他们需要击败对方。在一场比赛里，在九十分钟的时间里，那里不允许失误存在。
喜悦和忧虑混在一起，克里斯蒂亚诺首先咒骂自己的扫兴——赢就是赢，把它和之后的不确定放在一起不公平。但是，那是该死的三连冠，是罗纳尔多要实现的目标，是一个礼物，他为这个准备了两年。他在2006年以后留下来是有原因的。
球迷的尖叫和歌声已经穿透了建筑，正在肆无忌惮地释放喜悦。
至少有人可以纯粹地高兴。他想，他可以自己承担那个扫兴的部分，那些小小的忧虑，如果必须要有人记住当年踢完马竞的后续，以免得意忘形，那么他会替所有人记住这一点。
现在，需要处理的是赛后采访。
“我想我最好还是让你去炫耀一下。”爵士在克里斯蒂亚诺去拥抱他时这么说，弗格森对罗纳尔多的了解真是令人痛苦的充分，“我喜欢听他们夸你，虽然记者是那种随风转的墙头草，但我还是喜欢。”
克里斯蒂亚诺仍然记得，爵士在忙碌的采访中抽空为他批评记者的尖锐问题时的表情。这让他的胸口变得温暖。
他又擦了擦头发，不远处的混采区大门被推开，阿德巴约低着头，匆匆从他面前经过，没有看他一眼——对方看上去失魂落魄，像是已经被记者嚼碎了骨头。
克里斯蒂亚诺觉得这完全是他自找的——利物浦前几天追平了阿森纳的联赛积分，现在他们在欧冠出局，争夺任何一个冠军的形式都不那么明朗了。是的，阿德巴约可能又会被提问他是否要遵从之前的退役诺言，真遗憾。
如果他不说爵士的坏话，那么克里斯蒂亚诺可能会选一种温和一点的说法。只是可能。
当然，这不是唯一一个惹他生气的人。法布雷加斯——克里斯蒂亚诺想到了他在记者会上哑口无言的样子，西班牙人什么也不是的时候似乎非常大胆，而在成为队长之后变成了一个说话吞吞吐吐的窝囊废，这能怪谁呢？
现在是罗纳尔多收割胜利果实的时候了，不过，也许他根本用不着说什么，那些记者能够想出更好的侮辱。
“帮我个忙，随时提醒我别惹你不高兴。”古蒂说，他赤裸着肩膀从他身边走过，克里斯蒂亚诺瞥了对方手里的球衣一眼。
“你经常惹我不高兴。”他指出事实，“没关系，我们还是可以打架。”
“也许吧。”古蒂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然后在下个记者从拐角处走出来的时候快速把衣服藏在了他背后。
“如果我不想被记者发现。”等那个记者不情愿地走开之后，克里斯蒂亚诺刻意地拉长了语调，“我就不会偷偷摸摸地换球衣。考虑到之前的口水仗，这可能会被归类为通敌行为。”
古蒂立刻示意他闭嘴，然后扭头四处打量，好像真的很担心有其他人听见这个。
“如果我不想被任何人发现。”克里斯蒂亚诺改口道，“你能停下来吗？你在让自己出丑。”
“你能闭上嘴吗？”
“绝对不行。”
又一个记者假装经过，那件代表客场的球衣又被放到他身后。
克里斯蒂亚诺不禁感谢爵士足够有魄力——弗格森要求所有记者都必须循规蹈矩、在混采区等待球员，而不是企图在通道里偷偷挖掘丑闻。他威胁这些人，如果有任何人不守规矩，他就会永远单方面拉黑那个报纸。
克里斯蒂亚诺等着麦克风彻底在视线里消失才说：“而且，我不喜欢法布雷加斯。这是重点。”
古蒂为难地看着那件球衣。
“好吧，那我应该怎么做？”他假装提议，“去敲客队更衣室的门，告诉他这完全是搞错了。我其实和他是仇人，绝对不可能想要他的衣服？”
“我愿意付钱看这个。”
克里斯蒂亚诺躲开古蒂的肘击，对这个二十多岁的西班牙人仍然在用小男孩的标准报复别人感到失望。他绝对不会承认他也会这么做，非常感谢。
“你十二岁吗？”
“别假装你不这么干。”
“我不这么干。”
“你真是个伪君子，我可以肯定我是被你传染的。”古蒂举起手，制止了克里斯蒂亚诺还击。“总之，别耽误时间了，罗纳尔多。”他不怀好意地说，“我知道你还有媒体义务——今天你必须去混采区受苦。我已经听到老大的话了，你骗不了我。”
“那不是受苦。”
“在这种时候听着那些随时会更换立场的马屁精吹嘘你？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事会比这个更痛苦。”
“滚开。”
“别太生气了。”
他趾高气扬地挥了挥手，留下克里斯蒂亚诺，捏着水瓶，翻着白眼，在失去所有干扰后开始构想自己的采访内容。
他会肯定所有人的付出，这是必须的。当然，他绝对要感谢今天来看他比赛的人，毕竟他们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好吧，其实只是属于对手的那个部分需要考虑。
他可以a)一点点击碎那些挑衅他的人的骨头，或者b)尽可能地侮辱他们，或者c)在赢了以后保持风度，这似乎很无聊，那两个傻瓜值得这种宽容吗？
克里斯蒂亚诺绕过走廊，借着水瓶的反光打量着自己的发型，但在他推开混合采访区的门之前，有一双手猛地扯住了他的球衣下摆。
搞什么鬼？
他吓了一跳，但设法稳住了自己，没有大喊大叫。然后他看向那个抓他衣服的人——那个白痴。
嗯……
法布雷加斯站在那，气喘吁吁，头发和脖子上全是水。和古蒂一样赤裸着上半身，而且……
克里斯蒂亚诺假装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眶是红的。输了以后哭鼻子？太可悲了，他宁愿死也不会在他的敌人面前流眼泪。
“你没学过什么礼貌，是不是？”他用力推了法布雷加斯一把，逼迫后者松开手。出于习惯，他说：“我以为你正忙着拿出胆量面对记者呢。让我想想，这次没人能处理你的烂摊子了。必须像一个成年人那样承担责任。”
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法布雷加斯没有还击。他忍受住了这样的讽刺，虽然他的嘴唇在抽搐，眉毛附近的肌肉紧绷着，但他确实什么也没说。
他似乎不是来打架的。
“你说完了吗？”他问道，“如果你还想说点什么，我可以继续听。”
他不是来打架的。但是为什么？
“我不是很想和你说话。”克里斯蒂亚诺说，抱起手臂，他的本能告诉他这不会有什么好事，所以他想离西班牙白痴远一点。“直接一点吧，你想干什么？”
他尽可能地表达了他的不耐烦，不过法布雷加斯要么毫无情商，要么是个盲人：他不断低头深呼吸，或者抬头看向仍然紧闭的门——他们只要出去就会落入记者手中。
这太戏剧化了。仿佛他正面临着世界上最难说出口的话题，但如果这么难说出口，又为什么要说出来？
如果这是克里斯蒂亚诺的朋友，那么他相信这是一件重要的事，他很乐意给予空间，然后等待。但法布雷加斯不是他的朋友，他们也不是什么可以敞开心扉的关系，所以他毫无怜悯地推了一把。
“如果你没什么事——”他说，语气强烈暗示最好没什么事。“那我就出去了。”
法布雷加斯最后吸了一口气。
“我确实有些话要说。”他抬起头，看着克里斯蒂亚诺，“如果我向你道歉，你觉得，你认为……你认为你可以在媒体面前说得客气点吗？”
哦。
哦？
克里斯蒂亚诺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是西班牙语吗？或者是伪装成西班牙语的另一种语言，主要是为了逗他笑，克里斯蒂亚诺不能肯定。
“你在开玩笑吧。”他笑了，尽管不是真的想笑。“你他妈输了！”
“我知道。”
“那就要知道，你得像个男人一样面对它！”
法布雷加斯对这些话表现出了要发怒的迹象，但最终选择再一次深呼吸。“这不是关于我的。”他挠了挠头发，让那些本来就很糟糕的发丝显得更加凌乱。
“我是说，你可以随便嘲笑我——但是对我的队友，我的团队……”他咽了口唾沫，“我希望，我恳请你……对他们友善一点。最好能够在采访里忽略他们。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很年轻，不能在一开始就被舆论毁了。”
“被舆论毁了？”
克里斯蒂亚诺没想到自己是这场谈话中首先发怒的人，但情况就是这样，作为被暗示的那个会让所有人都倒霉的小心眼反派，他有充分的理由感到不快。
首先，他没有想找所有人的麻烦，他只是想让那两个侮辱了他的白痴痛苦。其次，他讨厌法布雷加斯表现得像是一个自愿受难的圣人。
他不介意自己成为反派，但不能是这种衬托别人的类型。
“现在我成了坏人？”克里斯蒂亚诺冷笑着反问，“哦，我必须要特别保护对手的其他球员，否则就太不像话了？”
“他们没有做错什么。”
“也许吧，但我为什么要费心？”他质问道，“这又不是我先开始的。”
法布雷加斯的脸因惊讶而扭曲。“不是你……？是你对他们说了那些赛季末的笑柄的屁话！你不会真的那么健忘吧。”
他怎么敢提那些话？
“要我提醒你吗？你先为记者回忆了一下我们的历史。”
“好吧，那些屁话就是你曾经说过的！”法布雷加斯厉声说道，“你的话影响了我们几个赛季，罗纳尔多！你从来没想过那些话的后果，是不是？你赢了，太棒了。那些话就成了羞辱我们的武器！它持续了好几年！我到底应该怎么处理它？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克里斯蒂亚诺不敢相信，法布雷加斯似乎真心实意地认为他们的不幸完全是因为罗纳尔多说的那些话。
“哦，现在你成了受害者？”他粗鲁地打断了法布雷加斯，“你扔了爵士一块披萨，在所有人面前！是你先让它私人化的！现在你觉得你是那个一直受到不必要羞辱的人？”
“你们先在比赛里面作弊了！”
“你真是个低能。”克里斯蒂亚诺啐了一口，“不过，我也不惊讶，像你这种无赖一向很喜欢给自己找借口。”
“我可能很糟糕。”法布雷加斯说，“但你们一直也不是什么清白的好人——面对现实吧，罗纳尔多。曼联一直都很喜欢撒谎。”
克里斯蒂亚诺几乎要为这个诡辩鼓掌了。
“哦，所以，你觉得你有义务惩罚那些你认为行为不端的人？你是什么？一个义警？那些都是球场上的东西。那是比赛！而你的行为和比赛无关！你怎么敢用这些借口指责曼联活该？”
他凑近一步，俯视这个他觉得无比虚伪的无赖，他在想打人到底会不会影响他参加决赛。如果他在这种时候被禁赛，很有可能会死在爵士手里。
……好吧，不太值得。他毕竟有更伟大的利益要实现。
克里斯蒂亚诺短暂地闭上眼，下一次再睁开的时候，他已经说服了自己。
“你真的很虚伪，法布雷加斯。”他平淡地说，“因为我们做的事情不符合‘你的标准’，所以你决定朝我的主教练扔披萨？怎么回事？为什么我对你这么不满意也没有想过侮辱温格？”
有一个词——克里斯蒂亚诺可以看出来，戳中了法布雷加斯的按钮，让他一下子就恢复了冷静。
“不管你信不信，我不是来吵架的。”他说，又一次长长地呼吸。“我告诉你了，我可以道歉，我想道歉。这是个请求。我是他们的队长，我必须做点什么。当然，就我个人来说，我希望你接受。”
“别费心了。”克里斯蒂亚诺举起手，“我真的不在乎你的道歉，我可以一生都生活在竞争里，不在乎哪个赛季输了被嘲笑。”
他用一根手指戳中对方的胸口，逼迫法布雷加斯后退。“用你的话说，这从来就不是关于你的。你向爵士道过歉吗？亲自道歉？这么长的时间，你一句话也没说。”
这句话让法布雷加斯涨红了脸，他没有反驳，克里斯蒂亚诺知道他不能反驳。这件事从来都不存在当面道歉——曾经没有，现在依然没有。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法布雷加斯一直是一个懦夫。
很难说这次是什么东西改变了，让他试图表现得像个成年人，但克里斯蒂亚诺并不会因为这几句话就突然同意休战。
“你最开始都不敢承认自己是白痴。你只是……躲在其他人背后，像一条被打了的狗。现在你告诉我，你必须做点什么？”他用一个响亮的嗤笑表达了他的轻蔑，“你应该去对弗格森爵士道歉，他从来没找过你的麻烦，你应该跪下来谢谢他。”
法布雷加斯停顿了一会。
“也许我会的。”他说，“我不否认……这件事我做得不对。曾经的那些教训……我可能活该。但我不觉得每个赛季被羞辱是正常的。”
他抬起头，坚定地看着克里斯蒂亚诺。“我知道这件事会怎么发生，罗纳尔多，这就是我为什么来找你，他们没有做错什么。不应该经历和我一样的后果。不要把武器递给那些人——或者，你怎么敢肯定那些武器不会对准你自己呢？我不是在威胁你。”
这些话……并不虚伪。
克里斯蒂亚诺痛苦地意识到，法布雷加斯在说了一长串屁话以后，说了一段实话。也许他应该早点让他滚蛋，这样他就不会听见这些话了。实话很危险，会让他开始思考，站在别人的角度上思考——而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体谅别人。
看在基督的份上。
克里斯蒂亚诺的本意当然不是让阿森纳在每个赛季都被相同的话侮辱，但说白了，他生气的时候也不真的在乎他们会不会被侮辱。他留下的纪念品被其他人利用了，这能怪他吗？
有人清了清嗓子。
克里斯蒂亚诺回过头，他爸爸站在他们身后，看上去有些尴尬。
“你的队友邀请我们来更衣室拍照。”迪尼斯简短地说，“看来你有点忙，罗纳尔多。要我离开吗？”
“不，我们已经完事了。”克里斯蒂亚诺说，他冷冷地看了法布雷加斯一眼，后者低声说了一句抱歉，不太情愿地拉开门，率先走进了采访区。
“那么……”法布雷加斯离开后，迪尼斯再次清了清嗓子，“我要忽略这件事，还是和你谈谈？”
“取决于你听到了多少？”
“可能是大部分。”
“那就谈谈吧，爸爸。”克里斯蒂亚诺嘟囔道，他走到迪尼斯身边，不太高兴地摊开手。“这有点尴尬，是吧？”
“你还是那个年轻人？”
“你认为呢？”他反问道。
迪尼斯没有说是哪一位，相反，他说了个不太相关的话题。“比赛很精彩。”他说，“你做得很好，罗纳尔多，我们一直在看你。卡蒂亚和埃尔玛一直在尖叫，你知道的，她们通常会在二十分钟里睡着。”
他们随口聊了一些比赛里的策略，看台上的趣事，那些被邀请来的人的反应。不是很多，但足够让克里斯蒂亚诺的肩膀放松下来。
他不再那么生气了。他的大脑开始转动，缓慢地思考今年发生的一切。
“我讨厌他。”过了一会，克里斯蒂亚诺毫无预兆地开口，“我讨厌他对我说这种话，我讨厌他在输了以后做这种事。”
“你有充足的理由不高兴。”
“他让自己看上去很有责任感，很忠诚，很为别人着想。”他说，“但我知道他不是。”
“好的。”迪尼斯点点头，“他不是。”
“他对我的那些指控。”他无助地竖起了中指，被迪尼斯轻轻拍了一下指头。“看上去很像是我希望他们每一年都被鞭打，不是这样的。”他恼怒地说，“我没那么想，或者说……我根本没想那么多，天哪，就像是——我只是想踢他，如果其他人用我留下的东西踢他，那怎么能算是我的错呢？”
“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他的爸爸低声说道，“你是我的孩子，那不是你的问题。”
“我讨厌他让我看起来很小气。”
“我讨厌他自以为是的样子——好像他的道歉很有价值什么的。”
“我更讨厌他说的可能是真的。”克里斯蒂亚诺叹了口气，“让事情波及到他的队友不是我的本意，但情况可能会变成那样。因为我原本会直接侮辱一整个球队。这……有时候很难把其他人单独挑出来。”
老阿维罗先生温柔地看着他，没有发表评价。
“你为什么什么也不说？”
“事实上，你已经把我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了。”迪尼斯露出一个微笑，“你总是做正确的事，罗纳尔多。当你不生气的时候，你总是知道别人在玩什么游戏。你知道他有没有撒谎。”
罗纳尔多真希望他不是。
但是，他站在记者面前。听他们用华丽的语言称赞他，记者说这是“史诗般的翻盘。”；“命运般的逆转”；“一个不可思议的伟大故事的续集”。然后，在他说完那些称赞队友的话，却没有提他的对手，他们不得不问出那些等待很久的问题时——他意识到老阿维罗先生是对的。他确实知道这是什么游戏。
“阿德巴约已经对弗格森爵士道歉了。”
“他认为，就这场比赛而言——曼联并没有得到什么不应得的好处。”
“哦。”克里斯蒂亚诺下意识嘲笑道，“我希望他下次在领先的时候也能长点脑子。而不是直接在报纸上胡说八道。”
“你在暗示这些话是……不明智的吗，克里斯蒂亚诺？”
“我就是这么说的。”
“你不同意他的想法吗？”
“我同不同意不重要。”克里斯蒂亚诺说，“重要的是尊重别人，如果他不尊重我，我就不会尊重他。”
“有意思的是，你不是唯一一个提到尊重的人。”另一个记者插话，“法布雷加斯也向弗格森爵士道了歉——他说这是为了他多年以前扔的披萨道歉。那是完全不成熟的报复，也不尊重他人，他非常抱歉他一直没有承认现实。”
克里斯蒂亚诺停顿了两秒钟，不多，但足够让记者意识到他对这件事感兴趣。
“你想对法布雷加斯的这些言论说点什么吗？”
“他的道歉对象不是我。”
“没错，但是，你也是那件事的当事人，克里斯蒂亚诺。那是一个戏剧化的赛季，这也是一个戏剧化的赛季。一波三折，我想，比赛之前很多人都认为你只是在说大话，但它确实成真了。就像当年你说的那些话一样。如果你允许我这么说，我认为——你可能拥有一种天生的内驱力。你会在压力里发挥出百分之一百的能力。”
“最后那句话是真的。”
“那么，这个压力来自哪里？”记者的眼睛闪闪发亮，“侮辱是否是驱动你前进的关键？”
“不，我的内心是让我前进的关键。”克里斯蒂亚诺不耐烦地摇了摇头，“天哪，我又不是什么受虐狂，在别人骂我的时候表现得更好？然后呢？得到更多批评？”
“但你不能否认，你在这些……事件里，的确表现出了惊人的统治力，克里斯蒂亚诺。”
克里斯蒂亚诺思考着记者的问题，这些诱导性的语言。媒体想要挑动他的每一根神经，他们希望他像一个不可撼动的国王一样，毫无歉意地打击任何敢于向他发出挑战的人，然后，如果有下次的话，继续证明自己是不可挑衅的。
他一直以来都是那么做的，把外界的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分担其他人的痛苦。证明自己？那很容易，他永远都在证明自己。
“我在这些事件里表现得很好，那是因为我非常想赢。”他说，“你们知道的，我不介意被挑衅，我喜欢压力。这让我兴奋，但那不是我的人生标签。我喜欢比赛，用数据说话，数据就是我表达一切的方式。”
“你知道你仍然可以用语言来表达你的感受，克里斯蒂亚诺。”记者尝试道，“数据无法揭露情感真相。”
“说真的，我知道你们想听什么答案。”
克里斯蒂亚诺笑了，这一次，他不想轻易地满足这些人，也许法布雷加斯足够狡猾，足够了解他的性格，那些话，以及那个道歉，的确动摇了他想要说几句刻薄话的念头。“但我现在不会说出口，让我们把它留到最后吧。”
“‘最后’是什么时候？”
克里斯蒂亚诺的脑海里划过内斯塔的采访，那是一个和他的风格不太相似的应对模式，与罗纳尔多用高压来逼迫自己前进的行为不同，平静和接纳，是内斯塔允许事情发生的方式。
“最后就是最后。”克里斯蒂亚诺说，“到了那个时候，你们会知道的。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