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的被子有一点潮气,还有一股淡淡的馊臭味儿。伍宁有些嫌弃地将它掀到一旁,身上一凉。她这才发现被子上都是她昨夜闷出来的汗。
倚在榻边的白发人觉察到她起床的动静,醒转过来。
满头霜白之下,是一张略显憔悴而仍不失凌厉的脸。不是她那兄长是谁?
“你……”她动了动嘴唇,不可思议地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头长发。
一夜白头的故事,原来是真的。
然而,到底什么事能让他愁成这样?在她昏迷不醒的夜里,他究竟想了些什么,能将那满头青丝想成白发?
门口一条人影闪过,芈胜像只兔子一样跑进房中,见到榻前一头白发的人,一个急停,警觉地问道:“你是谁?!”
伍员转过头去。两人大眼瞪小眼,芈胜发出一声惊叫:“伍哥哥!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大惊小怪,别扰了病人。”身着短褐的老人从门外拾级而来,看到草堂中的景象后,却也不免愣住,“这……”
伍员一无所觉地回过头,伸手摸了一下伍宁的额头:“老先生所说的命坎,看来已经跨过去了。”
伍宁觉得他似乎松了一下肩膀的力气,像是心中的一块石头落地。她心情复杂地从榻沿抓起一把头发:“哥……你的头发都变白了。”
就算这头长发不全是一夜之间为她而白,但她恐怕也无法完全脱去干系——这样说,到底有没有自作多情之嫌?她不敢妄自揣测。
而伍员看到她手上那把头发,微微一愣,旋即竟笑了起来。
芈胜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不会是愁傻了吧?”
这孩子,才过了几天,又变得口无遮拦,孺子不可教也啊。
短褐老人悟出他为何而笑,也舒了眉头:“原来如此——这下,你一行人便无需发愁过关事宜。难题得解,伍家妹子又脱离险境,可谓好事成双。”
伍宁连日昏睡,不知其中事由,但看两人神情,想来不是什么坏事,加上寒病初愈,身体轻快,心情也跟着愉快起来。
三人在东皋公处蹭了一顿稀粥配野菜的早饭,加上先前剩下的肉类,也算得上营养齐备。
吃饱歇足,伍员准备上路,东皋公却劝三人再等上一等,以求万全。
伍员起初不愿多待,东皋公便以伍宁才刚病好,稍需休养为由,硬是将他留了下来。
东皋公的草堂位于山林深处,人迹罕至,空气清爽。山中野菜野果四季轮换,又有野鸭野兔,溪中有鱼虾石蟹,不愁吃食。前走几十里,又有关隘城镇,可满足日常采买。
乱世纷争之中,这也算一片净土。若在这山林深处当只闲云野鹤,度过余生,春来播种,夏至采果,秋来狩山珍,酿浊酒,冬来数雪落,烤火炉,又怎不是一种神仙日子?
转眼三日过去,期间有东皋公时时替她把脉,三餐又辅以清淡的药膳,这回可是真的拔了病根,将身体也调养好了大概。
“今后应该不会再那么容易生病了。”东皋公将二指自她手腕收走。
伍宁早先还怨过这具体弱多病的娇小姐身子,听东皋公这么说,自是喜不胜收:“真的?!”
“骗你做什么。”东皋公得意道,“我好歹是扁鹊之徒,又行医济世数十载,这点能耐还是有的。”
“我还当老先生一直留我们,是因为我病根难除。”伍宁说。
东皋公笑吟吟地看着她:“确实有这个理由,但也有别的缘故。”
“哦?”
“我在等一位友人,他可保你们平安过关。”东皋公说。
过了一日,吃过午饭,东皋公忽然带了一外人来到草堂。伍宁到堂前看了,那人正在脱鞋,低头弯腰,看不见面目,但身形倒与她二哥有些相仿。
抬起头,一张少年脸庞,眉眼形状和嘴角弧度,都与伍员有五六分神似,只不过气质宽厚,温文尔雅,不见丝毫戾气。少年看见她,微微一笑,笑容温和,如春风拂面。
伍宁站在一根梁柱后面,眨了眨眼睛:“你是谁?”
东皋公笑着从门外走来:“伍家小妹,这就是我正在等候之人。”
此人复姓皇甫,单名讷,是东皋公云游之时所结识的忘年之交,之前相约近日来此地游玩。
“说来也真是恰好,或许伍氏子此行得天相助。有吾友皇甫在,过昭关之事可安稳无虞。”东皋公一会儿看看皇甫讷,一会儿又看向伍员,似乎在比对二人相貌,“你二人虽不说一模一样,但如今伍氏子发白如霜,皮肤施些药粉便可假扮老人,再让皇甫混淆视听,定能将守关之人蒙骗过去。”
几人约定明日一早出发,好赶上开关的时辰。
而夜里,伍宁却迟迟不能入睡。楚国不亡而吴国将亡,这简直是她心里一个死结。
东皋公的草堂虽然宽阔,但只有一张床榻,本该留给身份最尊贵的芈胜,不过这小子倒是谦让,将床铺让与了她这个病人,自己与其余人皆席地而睡,在屋中躺得横七竖八。
伍宁小心翼翼地从一地熟睡的男人中间穿行而过,走到堂下,抬头看月。
“睡不着吗?”过了不知多久,有人悄然在她身畔坐下。
她一侧眼,还当是她哥,但看到那头鸦羽般的黑发,才发觉是皇甫讷,“睡得着我也不会坐在这儿了。”
“在紧张明日的事?”皇甫讷问。
“我是担心过关之后的事。”伍宁说,“要是我哥别再惦记着报仇就好了。”
皇甫讷低低地笑了起来,继而又正色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如何轻拿轻放?”
伍宁不答,反问道:“你就不怕明日真被守关将士当成我哥,然后拉去杀头?”
皇甫讷说:“我素来久仰伍氏高名。像伍子胥这样的人,日后定能成就功业,名垂青史。而我呢……说不定能因为这小小义举,乘了便宜,在他的故事里留下一个名字。”
“青史留名有什么好?”伍宁说,“我选逍遥游。”
“到底是个小丫头。”皇甫讷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他才又说:“东皋公说守关将领蒍越识得伍子胥面貌,兵卒抓了我,定会让蒍越前来辨认,再加上我有正经的通关文牒,脱身不难。”
“哦。”伍宁应了一句,不再说话。她望着天,继续赏她的那弯月亮。
不圆不满的弦月,成了她跨越两千年光阴的一缕慰藉。
不知不觉,她倚着堂下的木栏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大人们已经在进行出发前的准备。她身上披着一层薄被,也不知是谁这么贴心。
东皋公用药水将伍员的脸染了个蜡黄,换上一套农家的粗布褐衣,与伍宁、芈胜扮做祖孙三人的样子。让皇甫讷穿上素衣,束好发,与此前的伍员作相似打扮。
此时天才熹亮,空气微寒,一行人已整装上路。
皇甫讷走在最前,伍员带着两个小孩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因为蒍越将军有令,东渡之人必须盘诘明白,放行速度变缓,故而虽时辰尚早,但关口已经排起了队伍。几人依次加入了队列的末尾。
等轮到皇甫讷时,两名盘查关卒一对眼,当即拦下,喊人去报蒍越。周围百姓见有事变,纷纷伸长脖子一探究竟,有人还挤到前列,想趁乱插队,一时间关口一片混杂。
伍员抓紧了两个孩子的手,从两名关卒身旁经过。此时关卒以为伍子胥已被捉拿,对往来之人的盘查便不再像先前那样严谨,三人顺利混过了关隘。
走出昭关,一阵凉风吹来。与山风不同,这风裹挟着水汽,沁人心脾。一下子,就连去吴国这件事都似乎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伍宁深吸一口气:“好舒服。”
伍员拉着她的手说:“是江风。”
还没有见到江道,但大江滚滚奔流之声,已在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