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2 / 2)

渔父的家就在离江岸不远的地方,此地有一片小村落,溉着几块田,囤着几只船,看来这里的居民既捕鱼,亦耕地。

渔父将三个逃命的人招至家中,自己去外头杀鱼、烧烤,不多时便端上一条烤好的大鱼。

鱼皮微焦,鱼肉极嫩,原生态,无污染。现杀的活鱼,即便没有调料,也尝不出一丝腥味,再佐以几阵从江上游来的风,更让人觉得神清气爽,食指大动。

伍宁像不要命似的吃着。

“我再去烹一条?”渔父问。

“那倒不用了。”芈胜在伍宁正要应下之时横插一脚,换来她一阵瞪眼。

伍员剔下鱼骨上的最后一丝肉,吃下,然后将筷子放到桌上,站起了身:“多谢渔父。”又对两个小孩交代:“我在外面等。”

渔父收拾好刮下来的鱼鳞,在布巾上擦了擦手:“怎么这么急?眼下江上没有船只,楚兵即便知道你来往吴国,也不可能渡江来抓你。”

“悬赏戴罪之身,怎能轻信于人?上你家来吃条鱼,已经够给面子了。”芈胜说,“还是说你想领教一下卸磨杀驴恩将仇报的滋味?”

伍宁飞了芈胜一眼,继而有些错愕地看向已经走到门口的伍员。那人看向屋外的滚滚江水,没有理会她的视线。

“我既渡公子,便不会再渡楚兵。只要我不渡,对岸之人还能游过江来逼我不成?”渔父一下就明白了芈胜的意思,“更何况我便是渡了他们,也必不会泄露三位行踪。”

芈胜吃完了鱼,将筷子端整地搁在碗沿上,咕哝道:“谁知道呢……”可接着又抬头,模仿伍员的样子,对渔父道了谢。也不知他到底是有礼还是无礼了。

不想那渔父却默默将布巾清洗干净,半晌不语后,道:“若诸位不信,我现在便可在此投江。”

伍宁站起身来一把拉住渔父的手:“你想干什么!”

“小公子说我不值得信赖,然而我想取信小公子。”渔父回过头对她笑笑,“死人不会说话,更不会渡人过河。这样诸位便可彻底放心了吧?”

“你别听他乱说。”伍宁皱眉道,“性命珍贵,怎可随意舍弃?”

“草芥的性命,微不足道。”渔父说,“若死可明志,一介渔人,死不足惜。”

伍宁立即指了指屋内南向的墙壁,“你家里还有孩子,你死了,他怎么办?”

被她指着的墙上挂着一套小小的蓑笠,她进屋时就注意到了,显然是给小孩戴的。这渔家看起来近乎家徒四壁,但房屋有三进,并非独居之所。

渔父叹了口气,但并没有因此放弃先前的打算,而是转头看向伍员。

伍员亦看着他,沉思数秒,开口道:“你若真的不在乎生死,与其投江喂鱼,不如将性命交于我。”

渔父稍稍放松了手臂的力气,绷紧的肌肉略微松软下来。“将性命……交与你?”

“我欲向楚王复仇,一条命怎么够?”伍员说。他背光而站,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似笑非笑,在那头白发的衬托下尤其显得冰冷,“日后定有用你之处,且将性命留到那时。”

渔父低着头,略作思索,答道:“我答应将性命交托于伍公子,只不过,想要伍公子用一样东西交换。”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无声博弈。

伍员问:“什么东西?”

“一个承诺。”

“一个承诺?”

“希望伍公子能承诺我儿一个前程。”渔父说,“伍公子是能够建功立业之人,愿公子腾达之后,能提携我儿专毅。此乃俗子,若非今日机缘,日后不过是和我一样的草芥罢了。”

“你叫什么名字?”伍员问。

渔父答:“专诸。”

“专诸……好,我承诺你。”伍员颔首,“那么你的命,我便收下了。”

伍宁不可思议地看着那面容淳朴的渔父。

专诸——她听过这个名字。

初中的某册语文课本。《唐雎不辱使命》

“……夫专诸之刺王僚也,彗星袭月……”

专诸刺王僚……刺客专诸,刺杀吴王姬僚。

难道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渔父,竟就是那个千古留名的刺客?

一个渔父,为何要刺杀国君?难道说……专诸刺王僚,背后就是伍子胥指使?!他要去吴国寻求仕路,却为何找人刺杀吴王?!

渔父那黝黑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个获胜般的笑容,仿佛他才是那个算计一切的人。仿佛从他开口以死明志那一刻起,博弈就已经开始了。

专诸以性命为赌注,赚到了一个承诺;而伍子胥则一一个承诺为代价,得到了一条性命。这场博弈,明明没有人输,也没有人赢。

伍宁深吸了一口气,将自江上而来的凉风都深深地吸入了肺腑。

此前的经历因为发烧而显得极端片段化,周遭发生的一切也只让她感到陌生和惶恐,但是现在,她猛然间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在经历历史——经历那个史书上记录下来的,或许曾经真正存在过的历史。

她置身其中,能看到什么,改变什么呢?

离开江边渔屋,向吴国腹地进发时,伍宁不由自主地低头看向脚边的路,路缝里钻着几丛已经被轧扁的野草,看起来已经再也无法直起腰了,但那脏兮兮的绿色仿佛在昭示着它的一息尚存。

民如草芥啊。

伍宁突然问道:“我不明白,专诸为什么要那样做?”

伍子胥为报家仇,选择颠沛流离坎坷煎熬。而专诸则为子谋生,选择将自己的性命作为交换。“难道安稳的生活不值得留恋吗?”

伍员望着前方的路:“看起来的安稳罢了。这世道对百姓来说,无论如何都是苦的。”

芈胜接道:“不过对士族来说就不一样了。士族的命和百姓的命有天壤之别。日后入仕王侯,于这渔家小子无异逆天改命。普通百姓,上哪里去寻这样的机缘?”

伍宁垂头看地。

原来专诸遇上伍子胥,得他一句承诺,并不是他这一日的不幸,而是他这一生最大的机缘。

……机缘。

是啊。这怎么不是一个机缘?若非这个机缘,两千多年后的课本上怎会有纸墨印刷的专诸二字?

这可是个连记事还在用竹简布帛的年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