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便将矛盾的焦点转移去了别处。
芈胜自知说多了,装模作样地抿了抿嘴唇。
伍宁惴惴不安地看了伍员一眼。
伍员说:“我为楚国伍氏之后,得故欲侍吴廷。来日若成功业,定报今日给食之恩。”
大概是被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给慑住了,潥游微微一愣,马上将头转了回去。接着,她的声音从前面飘来:“如果功业不成,这恩就不报了吗?”
这回轮到三人哑口无言了。
潥游笑了笑:“我又不是贪图回报,才带你们回家的。别惦记着报不报恩的,不就是一顿饭吗?”
说话间,已经来到了一间用篱笆围起来的小屋前。
潥游年幼丧母,与父亲相依为命,住在城外,以渔猎为生。小屋的檐下挂着风干的鱼肉野鸭,足见这是户捕鱼打猎的好手。
一行人进屋的时候,潥老翁已经备好了菜肴,知有客人来,便热情提议再去添几个菜,潥游去屋外晾了衣服,完事了也一道去后厨帮忙。
父女二人说说笑笑的声音不时从厨房传来,让外头几个家破人亡又饥肠辘辘的客人各有各的感怀。
新添的菜也很快上了桌。荤素齐全,谈不上什么色香味,依然让人食指大动。
“家里难得来客人,只有这些拿不出手的菜式,还请不要嫌弃。”潥老翁说。
芈胜到底是饿得狠了,没顾得上矜持,狼吞虎咽,大快朵颐,一边飞快地摇头。
伍宁替他代言道:“不嫌弃,不嫌弃。很好吃。”
潥老翁咧开嘴,露出一排黄黄的牙齿,开心地笑了:“好吃就多吃点。”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动静。
“潥游妹妹——潥游妹妹——你今日可想好了?”
潥游和潥老翁骤然变了脸色。潥游刚想站起,潥老翁眼疾手快地将她按住,摇摇头,自己则起身,向门口走去。
蹭饭的三人皆好奇地看向潥游。
潥游咬住了下唇,神色不善。
如此看来,绝不是什么好事上门。
潥老翁已经拉开了门,对着外面大声喊道:“早就想好了,不嫁,甭管你再来几次,俺闺女说不嫁,咱就不嫁!”
“你让潥游姑娘出来说话。”门外的人说。
潥老翁挺着腰杆斥道:“俺闺女不想见你。你好自为之罢!”
外面沉默了片刻,随后响起一阵怒声:“你这老不死的,这四里八乡,除了几子哥,你去看看还有哪个能看上你家女儿。一个丑八怪,就你当个宝贝!不嫁,好,不嫁,就让她烂在家里好了!”
接着又是另一个声音:“咱们都看见了,你家女儿今天带了个男人回家,莫不是要行苟且之事?老不死,今日不让潥游出来,明天咱们便叫这方圆几十几百里的,都知道你家姑娘不清不白。”
话音刚落,便是一阵嬉闹哄笑。
砰!
潥游将碗在台板上一拍,正要起来,不想潥老翁先她一步,从门旁的墙上抄起一柄鱼叉冲了出去。
外头的人立刻作鸟兽散,边跑还边笑,说的尽是有伤风化的内容。
过了一会儿,潥老翁握着鱼叉回了屋里,潥游立刻迎上去:“阿父……”
潥老翁摆了摆手,挂好鱼叉:“别管他们,已经被我赶跑了。”说着刚好对上面门而坐的伍宁的目光,悻悻一笑:“让小姑娘受惊了?别怕,就是几个喜欢找人麻烦的流氓,胆子小得很,只会在嘴巴上耍滑头。”
潥游则忿忿不平地说道:“说要娶我,又分明看不起我,还嫌我丑,那哪是要求亲,只是来作践人的。”
潥老翁说:“我家闺女上山能打猎,下水能捕鱼,勤快又能干,哪是他那种流氓攀得上的。敢说我家闺女嫁不出去,明明就是他自己讨不上媳妇,又觉得咱家好欺负。真是让他瞎了眼的惹上咱们。”
芈胜说:“潥老爹,你对潥游姐姐真好。”
潥老翁瞪他一眼:“我闺女,我能待她不好吗?”
“潥游姐姐这样好的女子,就是不说这等亲缘关系,也招人喜欢。”伍宁说。
潥老翁自是十分受用,心情一改,眉开眼笑,又看向潥游,说:“我家闺女,就是一个人也能活得好好的,干嘛非得像寻常女孩子家,便宜那些混账去。”说得潥游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众声絮语之中,只有伍员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盘子里的菜被吃得一干二净。潥游开始收拾残局,伍宁积极地参与帮忙,却被按了下来。潥老翁背上一张弓,向门外走去。
“天都要黑了,还要去打猎吗?”伍员问。
潥老翁咧嘴一笑,有些得意地说道:“夜猎,听过没?田鼠、夜鹭、红毛鸡,都是晚上才打得着的东西。”
潥游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我阿父的眼睛可好了,在夜里也能看得清东西。”
于是潥老翁笑得更加得意,昂首挺胸地出了门。
不知过了多久,天彻底黑了,潥游找了一支蜡烛点上。从她那并不熟练的动作可以猜到,他们平时大抵是不用这些的,今日特意点了灯,想是在迁就几位客人。
远处传来夜鸟的鸣叫。
“老爹还不回来吗?”芈胜问。
“通常要到半夜才回来的,我们先睡吧。”潥游躺到了她在黄昏时铺起来的草堆上面,扒拉了一团草盖在自己身上。
芈胜看着那张被空置出来的矮床,以及堆放在床上的草,露出为难的表情。
伍员倒是第一个以身为率地躺了上去,伍宁跟着钻进了那堆草里,于是芈胜也没多说什么,和这对兄妹挤到一起。
噗嗤一声,潥游吹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