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里摸索了一阵,好不容易捞到潥游的衣角,才发现凭自己的体型实在难以将这个大个子的姑娘从水中解救出来。让情况变得更加糟糕的是,她的右腿猝然一僵,不知好歹地抽了筋。
眼下是既救不得人,恐怕还要搭上自己的性命。
肺腔进水的时候,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哗!
噗……
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将她抱住。在离开水面的一瞬间,她立刻将呛进肚子里的水喷了出来,尽数喷在面前那人的脸上。对方没有因此生气,更没有因此把她丢回水里。
她甩了甩头,但在感到一阵令人恶心的眩晕之后就马上停止了这个动作。
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攀附在光滑皮肤上的大片红色斑纹。
她一边咳着水,一边放任自己瘫软在这个结实的怀抱里。
原来要投河自尽的女子是个游泳健将。不愧是江东的女子。真是白费了她的一片善心,想要救人,却成了被救的那个。
方才还只是在岸上围观的人群此时倒热情地凑了上来,对劫后余生的女子表示关心和怪责。
潥游没有理会他们,抱着伍宁,冷冷地穿过人群。
人们识趣地没有继续跟上,放任她就这么离开了。
回到那间篱笆围起的小屋中,伍员已经将潥老翁的尸体重新用草席卷好,带了回来。
伍宁见到他那副事不关己的表情,不由有些气恼,不过也只是把这气恼埋在了心里,到了表面上,只剩一句勉为其难的“哥”。
芈胜从屋外抱了些柴进来,放在已经预留好的地上。伍员生了火,示意两个湿透的人坐到边上。
潥游盯着屋里那卷草席,眼泪又哗哗地流了下来。没有人说话,都在任这个可怜的姑娘哭泣。
过了许久,那克制的哭声终于渐渐小了下去。
“你甘心就这么死了吗?”伍员说。
伍宁怔了一会儿,才知道他是在同潥游说话,便默不作声继续乖乖烤着火。
潥游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当然不甘心。”她咬了一下嘴唇,“可是我还能怎么办?阿父一定是被几子那个混蛋给害了的,可我没有证据,村里的人又都是那种态度。除了以死明志,我还能怎么办?”
火焰受了潮气,哔哔啵啵地响了几下。
“潥翁说,你是一个人也能好好活着的女子。既然这样,那就一个人好好活下去吧。”伍员说。
“我……”潥游的眼中浮现出一片茫然,继而又咬了咬牙,“我不甘心。”
“那就去报仇。”伍员说。
芈胜将什么东西递到潥游手里,是她不小心落在方才那条道上的短剑。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伍宁忿忿道,“那种人,不杀不足以平愤!”
伍员若有所思地瞥了她一眼。
芈胜说:“潥游姐姐,你会狩猎,也会捕鱼,就算因为杀了那个叫几子的家伙,没法在这里继续生活,你还可以去别的地方。你那么能干,去哪里都能活得好好的。”
也许是想起了昨天晚饭时潥老翁的话,潥游的眼睛里又蓄满了泪水,而随着这泪水一起浮现出来的,还有一丝坚定。她攥紧了手中的短剑:“你们说的对。”
屋子里忽地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声音。
伍宁透过火光,看向自己的兄长,那人不动声色地静坐着,低垂着眼睛,不视一物。她认定那就是此刻让她心跳紊乱的罪魁祸首。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他也只不过是一个想为父兄报仇的孩子。
一个听信佞言、诛杀忠臣、胡作非为的君王,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她才不是发自那点虚伪的善心,而只是贪图自己所希求的小小安逸,才总对她兄长的复仇多加劝阻。可是她兄长的那份冤屈,那份不甘,又岂是她那点小小的私心匹敌得了的。
如果他真的能够如愿以偿,倒也好。
*
本是打算今天早上就出发赶路的,然而现在出了这许多事,一行三人在暗默中达成合意,在这沿河的村落多借宿一夜。从事后想来,这真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又是夜鸟啼鸣的时刻。
紧锁的木门被猝不及防地敲响。
“潥游姑娘……潥游姑娘……”幽魂一样的声音从外面漏了进来,“你醒着吧,我知道,你一定还醒着呢。白日里发生了那样的事,晚上怎么睡得着?”
见门里没动静,那人继续说道:“你阿父已经死了,就留你一个人,你说你以后怎么活?不如就从了我。”
“不说话?呵,是因为我白天那些话生气了?我就是说给旁人听听。我觉得你可好看了。”
木门栓动了动。
外面那人顿时来了劲:“嘿,我就知道——”
门被猛地打了开来,接着是噗的一声闷响,以及呃的一声闷哼,最后是咚的一声,什么东西坠到地上的声音。
潥游看到那具大睁着眼睛、还在抽搐的身体,厌恶地皱了皱眉,伸手要将短剑从那人的胸膛里抽出来。
“别动。”黑暗里传来一个声音。
潥游转过头去,白发的少年站在阴影中,他身后,两颗小脑袋正怯怯地看着这里。
“拔剑的话,血会溅开来的。”躲在少年身后的女孩小声说道。
“找块石头来,绑在他身上,将他沉到河里去。”少年说。
“我们帮你。”男孩说。
潥游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