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2 / 2)

伍宁不解地看着在地上滚动起来的水桶,以及洒了一地的清水:“哥,他怎么了?”

伍员没有说话,弯腰从地上捡起水桶。拉着幺妹的手向渔屋走去。到门口的时候,他向前一步,挡在伍宁身前。这没能阻止她听到屋中传出来的男人悲凉的哭声。

……

过了不知道多久,哭声变成了呜咽,最后逐渐消失在江风之中。

专诸从屋中走了出来,有些魂不守舍地对守在门外的伍员说:“我愿为公子刺杀吴王,还请公子切记要遵守与我的约定。”

“专诸?”伍宁从伍员身后探出头。

前后通风的渔屋中光线暗沉,在愈发明亮的日光的对比之下,更加显得有些阴惨。她看见那片灰蒙蒙的景象之中,有一条垂悬下来的黑色的影子,在江风的吹拂之下,微微地、微微地晃着。

“先前母亲在堂,不敢轻以生死相许。如今,诸无有顾虑。此身……可替公子而死。”专诸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泪痕已经被风吹干了。

父母在,不远游。那时候,专诸的一瞬犹豫,不是因为专毅,而是因为母亲。老母尚在,不敢轻损己身;可机缘难得,怎能轻易放弃?左右为难,所以生出动摇。专母看出了专诸的为难,为了让专诸不再有所顾忌,索性帮他做了决定,先走一步,断了念想。

真不明白。完全不明白。这些人的脑瓜里究竟装的是什么回路?后代为官为爵,真有这么大的魅力,让人前仆后继地送命?

最令伍宁感到惶惑不安的,是伍员脸上那个早有预料一般的表情。

或许从专母让专诸去打水的那一刻起,他就意识到即将发生的事情了。但他没有阻止——他一定是觉得,与其留下一个后顾之忧,还不如索性放任她自绝性命。这是最方便的办法了。

伍宁无意识地松开了与他牵在一起的手,往后退了一步,“专诸的母亲……自缢了。”

“我知道。”

风轻云淡,仿佛事不关己。

“是为了成全专诸?还是为了……成全你?”

“表因是为了让专诸无所牵挂。但根因在我。”

轻描淡写,没有推诿,但也没有愧疚。

“今后还有更多人会因为你的选择死去?”

“今后一定还会有很多人因我而死。但……在达到目的之前,我是绝对不会停手的。”

声音被江风打乱,听不出轻重,但让人窒息。

嘣——

脑袋里一直紧绷的弦像是突然断了一样,她像抽风一样,转身飞奔起来,试图把方才发生的一切都甩在身后,试图远离那些令她感到莫名其妙和不寒而栗的事物。

微凉的空气猛地灌进肺里。那些气流堵得人难受,一路走来的种种飞快地从她脑中闪过,后背流下一串冷汗,风一吹,变得很冷。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跑,要跑到哪里去。

一通乱跑之后,她看到了站在远处的一袭红色影子,那条影子像是炽烈的火焰一样在她的视网膜上跳跃。

“阿宁。”鬼面相师远远地向她挥了挥手。

她跑了上去。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被离!巡视已经结束了?你在这里等了很久吗?”

“巡视完了,”被离说,“不过我也才刚刚到,没有等太久。你呢?你的事也办完了?”

“嗯……”

“怎么了?你看起来好像有些不高兴的样子。”被离蹲了下来,仰头看向面前的女孩。

伍宁第一次如此近地看到这张鬼面具。漆墨细腻,纹路鲜明,像是原本就长在上面的一样。

“是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伍宁本想掩饰过去的,但面对那张鬼面,却不由自主地说出了真话。说出来之后,又有些后悔。她害怕被追问。

万幸他似乎看出她的为难,没有追究,反而从怀中取出一件物什,摊在手心:“送你一件小物什,会不会让你心情好一点?”

那修长宽大的掌心之中,躺着一枚白玉的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