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2 / 2)

此题一经通告,果然对面气得跳脚。这道题的原句是:士之致远,先器识而后文艺。出自《旧唐书》,是裴行俭说初唐四杰中有人器狭诚卑不得善终,作文之前先有器识,堵着两个孩童,以赛诗之名行争抢之事,实在无理非君子所为,乃小人也,故对面看了题目就跳了脚。

上一场临安侯丢了人,这一场不一定是他在作诗,虽然依附临安侯的人多趋炎附势之辈,但里面不乏有真才实学的人,所以马虎不得。

谢霁提起精神,凝眉认真构思着。

片刻之后,双方几乎同时搁笔。

但是,对面尚有人不服气说他们上场输了,是对手凭书法取巧。这次要学科举誊卷,用同一个人一模一样的字体重新誊抄一遍再张贴出去,这次谁也不许通报姓名门庭,以求公正。

笑死,堂堂临安侯竟然也有此刻,挽尊就挽尊吧,谢霁又不怕这个。

众人但见两首诗并排贴在一起,第一首如是写道:

姚黄有殊色,品冠众芳群。

郁郁如切玉,杳杳香气纷。

苍山岚气绕,玉带暮霭氲。

白渚湖光色,沙鸥掠甍纹。

宋玉有文器,仙人献美芹。

愿君识真意,其情贵殷殷。

另一首则写道:

牡丹诗会盛,吟章领骚文。

墨客如云至,雅士称文君。

三更苦更短,旧词作肥焚。

可怜撷片语,重拾旧调云。

不如学老农,荒地自耕勤。

得天有斯器,难为痴儿闻。

临安侯及众文士在一旁等结果,这次是众人集思广益而作的,十分可靠,他们不信这次还不赢。

没成想众人等来等去等到一阵哄堂大笑,众文士心中莫名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唱票出来,又输了。

第一首诗是作的不错,但也属于中规中矩,并无特别惊艳之句,第二首顺道把第一首给评了,才能如此粗浅,凹来凹去仍是平平,也别附庸风雅作诗了,做个老农岂不自在,还能自耕自足呢。

评诗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把薄荷叶投进第二首的绿萝篓子里。

那妇人已在内堂坐下,摘了幕离露出一张华贵非凡的面庞,那蒙目的童子随她坐下。

下人来禀比试结果,原定的三局定乾坤,可前两局比完已见分晓,妇人拿起第二场比试的诗作笑着摇了摇头道:这第二首作的当真淘气,谁写的?

下人恭恭敬敬的回道:“回殿下,是谢府的公子。”

“谢府?是了是了,有老太傅当年的雷霆脾气了,可是谢则?”妇人抬眸问道。

下人回道:“并非谢家大爷,是谢家小一辈的公子。”

“小一辈的?多大年岁?”妇人随口问道。

“六岁,月前刚刚启了蒙,这些日子正跟着一个老举人读书。谢公子今日便是替这老夫子取牡丹诗会上赢的那盆姚黄的,只是临安侯也看上了这盆姚黄,已然磨了数日在这里。一来二去便有了今天的故事。”下人回道。

“哼,那临安侯当本宫这里是何地?他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想撒野便撒野的吗?传本宫旨意,临安侯作诗做不过六岁孩童,日后也不必来此附庸风雅了。”华美妇人冷笑道。

那粉雕玉琢的小童循声转过头来好奇的问道:“祖母不喜此人?为何?”祖母向来大度,轻易不会为此等小事发怒,今日甫一来便发作了临安侯,可见是真的厌恶。

“你年岁小,不知道,这临安侯府是一等一的没规矩人家,当年的老侯爷可是做过嫡庶掉包的糊涂事,将正经嫡子逐出家门,命上不得台面的庶子顶了嫡子的位分承袭爵位,当时太傅不知吃了多少委屈。”妇人冷哼一声道,“临安侯不犯在本宫眼前,本宫也懒得搭理他。”

妇人手中翻着诗稿,突然“咦”了一声叹道:“这张字有点荆山的意味,果然是门风传承么。”

“祖母知道荆山先生是何人?”小童好奇的问道。

妇人摸了摸他的脑袋道:“等天下大定,所有人都知道荆山是何人。你啊,一向聪明自傲,这下子可服气了,人家谢府的小公子与你同岁呢。”

小童紧紧攥着拳头,干巴巴的说道:“祖母,我会努力的。”

妇人瞧他认真的模样,又想起他的病遂安慰道:“罢,罢,罢,我们不提这个,这次带你出河西本是来散心的。”

“祖母,我是不是……是不是没有多少时日了?”小童紧张的问道。

“呸呸呸!瞎说什么胡话,只要我们找到国医圣手杨氏一族的后裔,你的蛊毒尽可解了。”妇人安慰道,自己却将手中的纸紧攥成团,低垂的眸子里满是恨意。

“可是皇舅爷将杨氏都杀光了。”小童叹了一口气,似是不想继续这沉重的话题遂转口问道,“我记得这个圃子里还有一株魏紫,便赏了那个谢府公子吧。”

下人领命出去了,妇人将小童抱在怀里带着哭腔叹道:“我苦命的孙儿啊。”

有淳安大长公主在长丽圃坐镇,临安侯也不好当即发作心中的不快,只给了谢霁一个阴冷至极的眼神便拂袖而去。

这厢谢霁重新赢得姚黄,自然喜不自胜,二人正商量着回去,便被长丽圃的寄养管事叫住:“谢小公子请稍后,我家小主子另赏谢小公子一盆魏紫。”

谢霁微怔,面色有些难以言喻的复杂,长丽圃的小主子?淳安大长公主的孙儿平西王世孙闻人凌?

没想到这一世他们这么快就有交集了?也罢。

谢霁在屋内等了片刻,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吵闹声:“父亲,那是我的花,那是我的花,你不能拿走它。”

“混账!什么你的?这是贵人的,贵人想赏给谁就赏给谁,连你这贱皮子也是贵人的。”长丽圃的寄养管事怒骂道。

“父亲你说这花是贵人的,贵人看过它一眼吗?”少年伤心的满地撒泼打滚紧紧抱着魏紫不放手。

谢霁推门出去,便看到这样一番场景,衣不蔽体的少年和秾丽娇艳的魏紫牡丹。

“你撒什么泼?还不赶紧将花给谢小公子。”寄养管事怒骂道。

“谢?哪个谢?”少年浓墨般的眉眼里充满着戒备。

“是右承务郎的谢府。”谢霁答道。

少年点点头,拿袖子狠狠抹了把眼泪道:“原是谢将军家啊,我……我还以为……哎,早说嘛。”少年依依不舍的将花递过来道,“小的连命都是谢将军给的,一盆花何足挂齿,府上缺什么花卉尽管和小的说,力所能及保证办到。只是,谢将军什么时候带我们回北边,这临安城我是一天都不想待了。”

“就快了。”谢霁叹了一口气说道。

谢霁将两盆花搬上马车,少年在马车旁喊道:“小公子,魏紫娇嫩,需得栽在地势高的地方,好排水通畅,别沤了根。”

“栽种在庭院里的时候,记得把坑挖大点,大概是五倍那么大。”

“小公子,小公子,花木有情,你可要好好待它啊。”

谢霁摆了摆手道:“放心吧,我晓得。”马车缓缓动弹,他盯着两盆花发起了呆来。

“想什么呢,阿霁?”杨昉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问道。

“在想为什么最贫苦的人能养出最绝色的牡丹?为什么那个养花的少年一听我父亲的名号会毫不犹豫的将魏紫给我?而对临安侯却防备有加?在想最惜花爱花的人为什么不是拥有它的人?在想夫子派我们来此取花的用心?”谢霁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好像能抓住一点自己的志向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