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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广安把这几日的焦虑一说,梨花郑重其事的附和,“阿耶做得对,动物成群南迁本就诡异,谨慎点总是好的。”

李解扶她起身,发现她手心全是汗。

心下无奈,和赵广安道,“三娘担心你的安危,路上差点绊着。”

赵广安心有余悸,“三娘,你没事吧?”

“没。”回屋前,她提醒赵广安,“阿耶,北边山岭复杂,你打猎别走远了。”

“就这丰收的景象,哪儿用得着我走远啊。”

梨花替赵广安掩上门,看老太太屋里的灯亮了,喊道,“阿奶,我和李解说几句话,你先睡啊。”

李解看她,“三娘还是怀疑晋大叔他们的死?”

“他们的症状像中毒,不找到原因,我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明天我再去问问。”

虽然赵武传达了梨花的意思,让族里暂时别吃肉,但仍有少数肉私下煮肉吃。

这不,梨花洗了头洗了澡回屋,老太太就端着热腾腾的肉汤从灶间出来,“三娘,喝碗肉汤再睡。”

梨花怕死,“这肉哪儿来的?”

“族里送的,昨晚我就炖好了,让你阿耶喝,你阿耶不喝,让宁儿她们喝,她们也不喝。”

梨花揉了揉眉心,“我不是让堂叔说最近别吃肉吗?”

“这不想着瘟疫来了吗?左右是个死,不如敞开了肚子吃。”

“”这是什么歪理?

当然,她要知道老太太用这种理由逼迫赵大壮给她肉,只会更头疼。

不止老太太,还有老秦氏,老吴氏

几人年纪大了,心知没多少时日了,好不容易能吃肉,哪儿管得住嘴?

这不,其他人看她们吃了肉好好的,也果断炖肉汤喝。

接下来半个月,大家都去山里打猎,伴着秋凉,猎物渐渐少了,期间,族里煮了两回肉,吃过后,没人出现症状。

望乡村也没有再死人。

直到李解去戎州救人。

赵广昌打探到孩子关押的地方后,李解就带着戎州兵南下了。

这趟出奇的顺利,从启程到归来不过十天。

梨花推着车给望乡村的村民送野菜,在半路遇到李解他们,惊奇不已,“怎么这么快?”

“戎州出事了。”李解上前帮梨花推车,“我们依着大东家画的位置找去时,那儿全是岭南人的尸体。”

成千上百的尸体,不知死了多久,尸体上爬满了蚊蝇。

第166章 166鼓励农耕城里种地

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不像与人厮杀致死。

李解低头看路,“我怀疑是吃了山里的动物所致。”

梨花一惊,“为何?”

近些日子,村里人时不时也会吃肉,因晋大郎他们死得离奇,梨花和赵广安颇为忌口,凡是山里打到的动物通通不吃。

但族里人吃得不少。

尤其是老太太,牙口不好,偏爱肉汤,顿顿都要喝小半碗。

她和赵广安劝她少吃点,老太太充耳不闻,还跟老吴氏商量着往汤里添点药材

如果动物真有瘟疫,村里人恐怕凶多吉少。

李解看她紧张起来,低低解释,“那些尸体旁有无数细骨,还有扒下来的兔皮蛇皮。”

“你怀疑他们是中毒了?”梨花一针见血。

那么多人丧命,总得有个死因。

李解思忖道,“虽然面容溃烂,看不到他们死时的表情,但从横七竖八的姿势来看,生前多半是痛苦的,因为有些尸体挨得近,呈搀扶的状态。”

“你吃肉了吗?”梨花问他。

李解点头,“去戎州前吃了好几顿,老太太炖的”

老太太热情,每次吃肉都会叫他,他如果不在谷里,老太太就端到他屋里,所以他吃得有点多。

梨花又问,“那你可觉得身上哪儿不对劲?”

“没感觉。”这几日,李解时时观察着,哪怕蚊子叮出个红疙瘩他都记着的,并没感觉到不适。

梨花不禁看向他背上的孩子,“他们知道吗?”

“他们被锁在屋里,窗户钉死了,怕是不知。”李解掂了掂背上的孩子,“岭南人离奇死亡,无人给他们喂食,我们赶到时,屋里饿死了好几十人。”

这次救回来的不过十来人。

梨花盯着孩子瘦得凹陷的眼,柔声问道,“你看到岭南人怎么死的吗?”

李解父母双亡,对孩子们的处境感同身受。

殊不知这些孩子很敏感,即使没看到岭南人的死状,也会听到外面的动静。

孩子偏着脑袋,像没听到似的,走了四五里,才沙着声嘟囔了句,“野猪,野猪来了。”

梨花和李解并排走着,听到这话,猛地侧目,“你看到野猪了?”

“野猪”孩子喃喃道,“他们抓野猪吃。”

李解皱眉,“边上没有猪毛。”

有大骨,他以为是人的就没多想。

梨花抬手,抚了抚孩子头上的草帽,放柔声音道,“野猪咬他们了?”

“他们烤野猪吃”孩子嘴唇干涩,吐字很慢,但口齿还算清晰。

梨花沉思片刻,和李解道,“会不会是野猪身上有猪瘟?”

想到上次在戎州城看到野猪吃人骨的那幕,李解说,“极有可能,村里捉野猪了吗?”

“野猪成群出没,山里不曾有人遇到。”梨花继续问那个孩子,“你吃猪肉了吗?”

孩子眨眨眼。

梨花指着其他孩子,“他们吃了吗?”

孩子继续眨眼。

假如是猪瘟,没道理只死了岭南人,她又问,“屋里其他人死的时候可有喊痛?”

孩子似乎不懂她的意思,半晌没吱声。

梨花捂着胸口,“他们这样了吗?”

孩子轻微的摇头,“饿,他们饿。”

也就说孩子吃了动物没事,岭南人吃了动物死了。

“三娘子”李解心里有个猜测,难以置信的往北边方向看了眼,“咱不是说那些猛兽可能有主吗?你说会不会”

顾及周围有人,他迟疑了下,欲言又止。

福灵心至,梨花顿时领会到他的意思。

北边山岭的猛兽有主,动物南迁又像有人故意为之,如果,这两件事是真的,那这些动物极有可能是奔着毒杀岭南人去的。

毕竟,在北边人眼里,西南只有岭南人了。

她道,“这事稍后再说,铁牛叔派人传话说菘菜快熟了,我准备趁收菘菜的机会,把二伯救回来的村民送去安福镇。”

“接下来没什么事了,我和闻五他们也去。”

孩子送到望乡村,村民们激动地上前认人。

瘦得太凶了,爹娘都认不出来了,十几个人,只有两个人的爹娘还活着,且都去了安福镇。

梨花和章二娘说,“这几日劳烦你们照顾他们,等我处理好手头的事儿就带你们去安福镇。”

前几日她去了趟益州城,城里的百姓死的死,走的走,现在城里已经没什么人了,程副将见大家闲着没事,天天带着他们清理倒塌的房屋,准备铲了石子种地。

军需不足,士兵们在城里自己种地了。

她请人在宅子的原址上盖了两间屋,等李解回来准备进城锄地撒些麦种。

章二娘抱着孩子,眼睛湿润,“十九娘不说我也会照顾他们的。”

梨花又叮嘱了遍接下来几日孩子们的饮食,饿了太久,最忌大

口进食。

章二娘道,“我知道的。”

从荆州出来后,她吃了大半个月的粥才缓过来,有那不忌口的,吃什么吐什么,后来没了脾气,规规矩矩吃粥喝药,近日才敢吃肉。

树上的栗子开始菠落了,村民们除了烧炭开荒便四处寻栗子。

这几天囤了不少,泥鳅将其剥了壳,用箩筐装着搬上推车,“三娘,我前天清点了下村里的粮食,省着吃,吃到过年不成问题。”

荆州烤的米到现在都还有许多,加上野菜栗子,三个月够了。

梨花却觉得有点少了,年后青黄不接,不多囤点粮怎么办?

她问李解,“这次去戎州见到我大伯了吗?”

“见到了,他问我岭南人怎么死的,我什么也没说。”

一是他不知道,二是赵广昌胆子小,知道是瘟疫后,逃回来怎么办?

梨花喊于三,“等两日你去戎州城等我大伯,问他其他地方可死了人。”

突然死这么多人,岭南人肯定会撤,趁这机会,她想找人去戎州寻粮食,那么大片土地,肯定有粮。

李解察觉她的用意,“要不我去吧。”

“我们去益州城。”

回村后,梨花把栗子给赵大壮,让他给其他村分点,然后就和李解去了益州。

士兵们忙着开垦废墟,城门是关着的,梨花朝城墙喊了两声,守城的官兵认识她,当即吩咐人开门,“南边可有什么动静?”

这兄妹两还真有些福分,他们撤回城里后,以为岭南人会霸占城郊,哪晓得数月过去,始终不见岭南人的踪影。

梨花侧身进去,给开门的官兵几个栗子,回道,“最近我和阿兄天天在山里打猎,没见到岭南人。”

“那就奇了怪了。”官兵把栗子塞嘴里,咯吱咬了口,“他们不像守规矩的,怎么突然这么老实?”

“王都那边可有岭南人的消息?”

“没。”官兵说,“荆州水患,荆州王提出联姻,王都那边都在忙这事,不曾告知岭南的动静。”

他问梨花,“栗子哪儿来的?”

“山里捡的,之前我阿兄不是没来吗?就是捡这个迷路了。”梨花埋怨的瞅了眼李解,不着痕迹的问官兵,“阿兄说山里深,一直走的话没准能走到京城呢,是吗?”

“京城?”官兵往梨花来时的方向瞅了眼,笑道,“京城可不在那个方向。”

“我就知道阿兄骗我的,京城繁华,怎么可能翻山越岭就到了?”

守城的日子乏味,难得有人和自己说话,官兵知无不言,“你阿兄也不算骗人,顺着那片山岭往北,到雍州后沿西北直上就是京城。”

梨花欢喜的捂嘴,“真的吗?那岂不是我们能走到京城?”

官兵忍俊不禁,“哪有你说的容易,雍州为京都管辖,咱们这种地方的人可过不去。”

“雍州节度使没有称王?”

她以为各州都叛变呢。

“没有,雍州是东南两地进京的必经指路,雍州节度使如果叛变,东南两地肯定会不折手段吞并它。”

这个世道,有野心的人可不是称王那么简单。

他们还想称霸统一天下。

他和梨花说,“在北边人眼里,咱们是叛军,北边州城是万万不能去的。”

梨花连连点头,然后警告李解,“知道了吧。”

李解被她的模样逗笑,忙不迭点头。

跟官兵寒暄了会儿,到宅子已经有点晚了。

隔壁的宅子倒塌后无人修缮,士兵们已经清理出来种上了菜蔬。

梨花的宅子有人,附近仍是废墟。

入秋后,一天比一天凉,那日时间仓促,只起了两间屋,连院子都没围。

这次要撒种,肯定得围个小院。

见旁边有宅子围了竹篱笆,梨花朝里喊,“阿婶,城里哪儿有卖竹子的?我和阿兄想买些竹子”

灶间飘着炊烟,妇人探头,指了指东边方向,“走到第二个路口就看到了。”

天色已黑,但前边路口亮着光的,走近了发现,竟是条商铺街。

当铺,布庄,杂货铺,铺子没什么装潢,却透着股质朴的纯真。

竹子铺在铁器铺隔壁,这时候了,里面仍然有很多人,令梨花惊奇的是,铺子的掌柜是个老熟人。

先前卖她鸡崽的郎君。

掌柜的认出她,喜出望外的迎了出来,“小娘子想买什么?”

托他的福,族里的鸡孵了小鸡,现在快有五十多只鸡了,梨花看向旁边编好的竹篱笆,“买竹篱笆。”

来之前,她想的是买竹子回去自己编,现在既然有现成的,自然买县城的。

掌柜的伸出手指比了个数,“老主顾才有的价。”

大堂里还有其他客人,梨花没有还价,痛快的付了钱,随口打听了句人牙子的去处。

掌柜抬头,朝钦郡城的方向瞥了眼。

人牙子人脉广,到哪儿都能活得不错,到王都后,他仍然做着老本行,只是王都的人挑剔,他的生意不好做,掌柜问梨花,“小娘子想买人?”

“这两年天灾不断,庄子上不缺人了。”

李解推着车来的,梨花和掌柜说话时,李解就搬竹篱笆,掌柜的打量李解一眼,突然拉着梨花走到角落,“小娘子家里的收成怎么样?”

“地龙翻身,损失惨重。”

掌柜叹气,“我盼着小娘子有粮卖我些呢,粮食涨价,王都那边的百姓都快饿死了。”

“王都都没粮了?”

她觉得不太可能。

王都住的都是权贵人家,不可能没有粮,就说戎州干旱的前一年,东边就来了商人大肆采购粮食。

赵家虽是地主,却没有洞悉乱象的眼,所以把粮食全卖了。

权贵人家不同,他们在朝为官,知晓朝廷风向,囤的粮只会多不会少。

所以王都再穷,穷的不过是百姓罢了。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以前她不懂,现在却有些懂了。

“王都有粮,可粮价高,百姓哪儿买得起?”

“官府不管?”

“王都并没想象的太平,官府有心,耐不住商人逐利啊。”掌柜见梨花不了解王都的局势,心里纳闷,“小娘子怎么没去王都?”

“那儿全是达官贵人,哪有益州自在?”

“是啊。”掌柜附和,“王都住的都是

皇亲国戚,哪有咱的容身之处,益州虽然比不得过去,但比王都自在多了。”

梨花不曾去过钦郡城,京都撤军后,好多百姓都往钦郡城去了,去那儿过得怎么样却是不知。

她问掌柜,“你从王都过来的?”

“是啊,本想在那儿做个小本买卖,但街上天天都有官兵巡逻查身份,走哪儿都得带着户籍牌,一旦没带,通通视做叛军抓走,我受够了,这才回了益州。”掌柜想找个人聊聊,奈何邻里换了批人,陌生得紧。

虽然跟梨花只打过一次交道,但心里却亲切得很。

“小娘子家住哪儿?”

“衙门后边的街上。”

那条街现在住的基本都是军营里的人,看来小娘子还真是有靠山的,掌柜心思转了转,“小娘子的庄子哪天要是缺人了,可否让我去做个伙计?”

背靠大树好乘凉,去了趟王都后,掌柜感触最深的一句话。

“到时再说吧,庄子收成不好,保不齐我们也要去王都呢。”

“王都的人说明年风调雨顺,小娘子家有良田,明年定有个好收成。”

“借你吉言了。”

待李解把竹篱笆搬上车,梨花也准备告辞离去,走了两步,掌柜又追了上来,“小娘子买回去的鸡鸭可养活了?可能的话,能否卖我两只?”

这个好办,梨花点头,“下次我给掌柜送来。”

掌柜也就问问,不料真的有,顿时喜不自胜,“好吶,小娘子大抵什么时候来?”

“年底吧。”

虽然还有三个多月,但只要买得到就行,掌柜恭送梨花出门。

对于梨花卖鸡鸭之事,李解不曾提出异议,只提醒梨花,“这些人摸爬滚打多年,三娘子小心被他们盯上。”

“我知道的,我卖他鸡鸭不过想多打听点王都的事,铁牛叔他们在安福镇,不了解这边的事儿,王都一旦推行新政,我怕威胁到他们。”

官府行事霸道,就像益州官府征收百姓的田地,态度强势,跟人不容百姓反抗。

万一再来一回,赵铁牛他们送的菘菜就白种了。

思及此,她道,“看来得找个人专门打探城里的消息才行。”

“三娘子不是答应芳姨了?”

“她和人牙子有旧情,单是她不行,还得找个咱自己的人。”

这个人不能是男子,李解思量了会儿,“古阿婶怎么样?她年纪比芳姨大,站在人群里不惹眼。”

“行。”

回到宅子,她们先将竹篱笆围了,然后锄头。

隔壁士兵们看她们熬夜干活,进屋睡觉时,没有熄灭院里的灯笼。

一晚上,两人也就挖了一小片地,翌日睡了半天,下午接着锄地。

屋前屋后约有半分地,梨花手心全是水泡,她也不吭声,等晚上回屋了悄悄拿竹尖戳。

李解在地上打的地铺,倒床就睡了,没注意到她的异常。

第二天,看她握锄头的手有点僵,才知道她的手受伤了。

“三娘子,我来吧。”

“没事,等两天就好了,记得叔伯们刚开始开荒也会起水泡,慢慢的就好了。”梨花不娇气,“我自己能做好的。”

李解还是担心。

天冷了,这时的伤口不容易痊愈,等入冬降温,丁点伤都可能引起冻疮。

去年那么冷的天梨花都没长冻疮,今年要是长冻疮了,赵家人不得难受死啊?

“三娘子,咱这片地稍微挖挖就行,我挖地,你撒种施肥吧。”

种子撒进地里,要浇水施肥,他家的粪坑是干的,粪肥只能花钱买,李解说,“你找人买粪肥,以免咱种子撒下去不能施肥。”

“不着急。”

隔壁住的人多,梨花干了会儿活,等晌午隔壁的士兵们回来,问他们有没有肥卖。

走在最前边的士兵道,“你们要多少?”

梨花没种过地,知道施肥是有讲究的,想了想,道,“十桶肥就行。”

“吃完饭我们给你挑来。”

“多少钱一桶?”

“街坊邻里的就不收钱了。”

士兵们知道兄妹俩的身世,没想过收钱,况且她们能回来种地是好事,种地的百姓越多,官府的负担就越小,益州城鼓励农耕,他们支持还来不及呢。

于是,士兵们挑着粪肥过来,帮着他们把地锄了撒上种。

百姓们的粮种都是去衙门领的,梨花也领了半斗左右,但撒种时,她换成族里收回来的麦子。

颗粒饱满,颜色黄润。

士兵们见了,笑道,“这麦种好,好好精悠这片地,明年的收成肯定不会差。”

废墟上的草枯萎了,梨花抱到边上,继续撒种,回道,“发粮种的阿叔也这么说呢。”

粮种是王都那边送来的,每个麻袋的粮种肯定有所差异,士兵没觉得不对,“益州王请钦天监的人看过,明年是个好年呢。”

第167章 167人死原因生肉

天灾横行,百姓怨声载道,官府不放出点好消息,百姓们反了怎么办?

因此,对于明年风调雨顺一说,梨花并不当成一回事,但嘴上笑眯眯的说,“那我跟阿兄多种些麦子,明年我表姑她们回来就不饿肚子了。”

小姑娘的家人已经没了,亲戚若能回来,兄妹两也算有个依靠。

士兵问,“你表姑她们去王都了?”

“是啊,城里的掌柜说益州王鼓励农耕,王都的百姓们可能会回来。”梨花仰起头,望着王都方向的眼里满是思念,“也不知她们何时回来?”

她叹息,“真盼她们早些回来帮阿兄种地。”

王都富庶繁华,那是对达官贵族而言,于普通百姓来说,还是益州更好。

士兵道,“近日回益州的人多了,没准你表姑她们想通后就回来了。”

他们帮着兄妹把麦子施了肥,然后给梨花出主意,“城里到处是废墟,你们兄妹若无事,就多开垦些地出来种着,衙门说了,哪怕有主之宅,只要主人没回来,谁种的粮就是谁的。”

梨花进城的日子不定,可不想狂撒种后结果看不到粮,便道,“我想去王都寻表姑她们,她们回来的话,我们一起种地。”

于是,出城时,她跟守城官兵打听去王都的路。

她要去寻亲,不想走官道。

守城官兵猜她害怕遇到打劫的,指着远处的峻岭给她指路。

钦郡城守备森严,官兵道,“那边关卡多,你要是害怕被抓走,不妨去衙门办个过所。”

“那会不会去了回不来啊?”梨花佯装害怕,“我我和阿兄还是走山里吧。”

官兵不勉强她们。

王都政局动荡,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山里虽然危险,不过是些野兽,远不及人恐怖。

想到这,官兵点头,“走山里也好。”

得了附和,梨花顿时开心起来,拉着李解就往前边跑,好似急不可耐似的。

待城门缓缓阖上,她才放慢了速度,“你说去趟王都来回要几日?”

“日夜兼程的话少说五六天吧。”

“那咱过几天带古阿婶和芳姨过来。”

路旁的草已经黄了,山野呈荒凉之势,她走向小路,身影很快掩在枯萎的茅草丛里,“咱去戎州瞧瞧。”

戎州城外的白骨被野猪拱乱了,挂着衣衫的竹竿倒了大半,显得愈发残破荒芜。

梨花挪动石头,见里头放着火折子便知赵广昌最近没有回来过。

赵广昌的伤已经痊愈了,脚程比先前快得多,离他跟李解分开已经十多天了,顶多再多几天就会回来,梨花说,“咱就在这儿等他。”

戎州境内有多少岭南人只有赵广昌才知道。

李解四处瞥了眼,“要搭草篷吗?”

“看天不像会下雨,就不搭草篷了。”

草木深,梨花稍微屈膝就能藏起来,她挑了块地势稍微平坦的地,然后割茅草编草席。

李解则拿着锄头,去附近挖东西。

戎州城烧毁后,他回来过好几次,搜刮了无数金银珠宝,但城里肯定还有。

刚挖了几锄,草盛路窄的官道响起了说话声。

他一怔,迅速朝梨花靠拢,梨花察觉到有人后,立刻敛了呼吸。

“你们说戎州城真有金银珠宝吗?”

“戎州城失火前已被岭南人占据,城中大半百姓没跑出来,所以城里肯定有钱财”

听脚步声似乎有五六人,梨花轻轻放下茅草,然后拨开密密麻麻的草丛往李解的方向走。

下一刻,人群爆发出惊呼,“人人骨。”

“这儿死过人,肯定到处是白骨啊。”同行的人解释,“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还还有其他的屎好像是猪屎”

“戎州城已荒废,有野猪经过不足为奇。”

她们说话时,梨花已经看到了李解的衣衫,两人蹲在草里,仔细听周围的动静。

“咱要走吗?”

那些人的距离有点远,借茅草遮掩,应该能不惊动她们走掉。

梨花想了想,“先看看吧。”

那些人带了家伙,闲聊几句后就动手挖了起来,没有四处查看的意思。

许久,草丛里响起声呐喊,“钱,真的有钱。”

“哪儿,我看看”

草晃了晃,梨花仰头望去,只看到几个脑袋。

“呀还真是”一人弯腰,捡起地上锈迹斑斑的铜板,“不知生锈能不能用。”

“不能用就去当铺当掉,赶紧挖,挖了赶紧走,这地鬼气森森的,待着就害怕,而且岭南人不知什么时候会来,撞见咱们就完了。”

说话声消失了,接下来很长时间都是欻欻欻挖地的声响。

时不时夹杂着惊喜的欢呼。

梨花蹲得腿麻,索

性坐下,小声道,“他们一时半会不会走,咱坐会儿吧。”

“你说她们怎么想到来戎州城挖宝了?”李解微微踮起脚,见草木剧烈晃着,沉思道,“她们来之前会不会在附近观察过了?”

“要是这样,守城官兵会给咱提个醒才是。”梨花轻轻捶打小腿,“前阵子,有百姓打永乐村稻谷的主意,上次我进城,官兵主动说起这事,问我家里有没有出事”

说着,她伸长脖子,太阳西沉,时不时有鸟雀从头顶飞过。

她声音更小,“她们会不会是王都来的?”

“不好说。”李解问,“要不咱出去问问?”

他数过了,一行九个人,四女五男,他们用益州百姓的身份或许打听到什么。

“他们收获不小,提出去永乐村休息一晚怎么办?”梨花不想节外生枝,“再等等。”

月亮升空,眼瞅着月色黯淡,那些人终于停了下来。

“娘哟,这么多钱,怎么弄回去啊。”妇人汗流浃背的躺在草堆上,竟有点苦恼了,“早知这样,就挑箩筐了。”

火堆前,两个男人翻转火上的树枝,附和道,“是啊,便是挖不到钱,捉些兔子回去也好啊。”

到戎州城半日就捉了六只兔子,靠这个营生都不会穷。

“你们说”男人左右瞅了瞅,倏地压低了声,“要不安排几个人背着钱回去,剩下的留下捉兔子怎么样?”

“要死哟,岭南人来了怎么办?你还想不想活命了?”妇人冷声呵斥。

男人讪讪,“这不看满地不是钱就是肉给高兴坏了吗?”

“这儿是岭南地界,再高兴都不能忘记这点,不行,咱得迅速离开。”妇人翻身坐起,指挥人收拾东西,“兔子不烤了。”

男人发牢骚,“你这人怎么说风就是雨的,虽说岭南人的地盘,但这么晚了,他们怎么可能跑到这儿来?”

“小心为上。”妇人伸手提背篓。

一背篓铜板,岂是她能提得动的,“二兄,你来背这个。”

很快,男人放弃,“不行,背不动。”

换谁来都背不动,无法,几人只能抬着背篓走。

走前的火堆没熄,梨花怕她们折回,等天色彻底黑下才跟李解指了指南面。

还没靠近两堆尸骨,就见尸骨旁有火星子闪烁。

约莫听到她们的动静,火星子很快就熄了。

梨花和李解摸黑过来的,见状,李解偏头跟梨花道,“估计是大东家。”

梨花也想到了,开口喊了句,“大伯?”

霎时,火星子重新亮起,映出赵广昌半边眉眼,“三娘?”

为了方便藏身,来戎州后,他没打理过头发和胡须,看着跟野人没什么两样。

梨花应了声,赵广昌松了口气,“之前生火的是你们?”

他以为是岭南人,一直不敢露面。

“不是,是来戎州城挖宝的益州人。”说话间,梨花掏出火折子吹亮,“大伯,你这些日子去哪儿了?”

“去奎星县了。”赵广昌朝远处眺了眼,四周漆黑,确认无人后才道,“之前不是发现好多岭南人死于非命吗?李解他们走了后,我就去了奎星县,发现半道多出好些岭南人的尸体。”

“你遇到岭南人了吗?”

“没,这儿到奎星县没有一个活人。”赵广昌说,“我还想往南边去看看的,但一来一回估计得几十天,火折子用不了那么久,所以我就回来了。”

他知道当时梨花为什么要给他火折子了。

独自在外,水和食物都有法子弄到,唯独火不好取。

根据先前的猜测,梨花会诧异会这样,问赵广昌,“你知道他们怎么死的吗?”

“我”赵广昌抿了下嘴,“我倒是有个怀疑,但仔细想想又说不过去。”

他怀疑岭南人吃了动物而亡的,然而他也吃了,到现在都活得好好的,想了想,他将此事告诉梨花。

梨花问,“他们吃的生肉吗?”

“不是,烤熟吃的。”赵广昌曾在暗处偷窥到岭南人生火烤肉的画面,“但有没有吃生肉就不好说了。”

岭南人什么都吃,谁知道会不会吃生肉。

梨花问他,“大伯你吃过生肉吗?”

“没。”赵广昌连连摇头,“血淋淋的,多恶心啊。”

他可没岭南人的癖好。

李解适时插话,“生肉有毒的话,这儿到奎星县总能遇到几个活人,偏偏岭南人全死了,我怀疑那些毒是专门为岭南人研究的。”

赵广昌不知道北边山岭的事儿,他也想过这个问题,“谁投的毒呢?”

“跟岭南人有仇的人。”李解说,“但不是咱们。”

他们要是有这个本事,哪儿会被逼进山里,李解看梨花似乎在想事,问赵广昌,“这儿到奎星县的田地里可有粮食?”

“有,估计是去年掉落的种子在田地间发芽了,好多瓜果烂在地里,稻谷掉落,重新生秧结穗了。”

说完这些,赵广昌问起元氏,“三娘,你大伯母和四郎过得可好?”

“不会饿肚子,天冷就冻不着。”梨花抬起头,平静的注视着赵广昌,“你再给你两根火折子,你再去南边瞧瞧,过不久,我让人来收粮。”

赵广昌拧眉,“山里没粮了?”

“这么多人,总得多囤些粮才是,到时大伯母也会来,你们要是想说说话”

“不不想。”赵广昌虽然没有照过自己现在的模样,但想来不会好看,元氏年轻貌美,看到他这副样子要和离怎么办?他道,“这儿出去南行二十里就有庄稼地,你让村里人在那附近收粮。”

“好。”

梨花把火折子递过去,顺便还递过去几颗栗子。

赵广昌无所适从,习惯梨花的冷言冷语,突然这般心平气和,让他极为不适应。

拿过东西,他顿道,“四郎四郎年龄小,就别让他来戎州了。”

梨花点头,“自然。”

“那我走了啊。”

梨花准备回去了,没有要过问他是赶路还是休息,和李解进了山才放心说岭南人死的事,“你说背后之人怎么做到只毒死岭南人的?”

李解也觉得奇怪,“难道跟岭南人的生活习性有关?”

医书上不是说了有些东西单独吃没毒,一起吃就有巨毒,背后之人会不会用的这个法子?

“生活习性?”岭南盛产荔枝,岭南人从小到大都会吃荔枝,难道和这个有关?等等,除了荔枝,岭南人还有个共性,就是他们喝人血食人肉

“李解,咱去望乡村,问问晋大郎他们生前吃过什么”

雨顺的兄长为了让他活下来,以血喂养他,可雨顺喝了肉汤并无不适。

也就说和人血没关系。

到望乡村已经天亮了,梨花问村民们晋大郎和李四他们以前是否为了活命吃过生肉。

村民们后知后觉明白过她说的什么,“逃荒路上的事我们不知,但那晚跟管事打起来时,我看到李四咬了管事一块肉下来。”

“晋大郎呢?”

“那就不知道了。”村民说完,突然补充了句,“对了,之前随赵二爷回来的人喝了肉汤死了,她说村里乱起来后,她抱着管事就咬。”

怎么个咬法村民们不知。

梨花看向章二娘,章二娘点头,“是笛婶,她对管事恨之入骨,声称管事的肉臭得很,我以为她吹牛的。”

“她死了多久?”

“三天前,她说天天喝粥嘴里没味,趁人不注意,夺了旁边的碗喝了几口肉汤,哪晓得没多久就死了。”章二娘说,“村长找人去安宁村找你,他们说你不在。”

看来就是这个原因了。

梨花说,“山里的那些动物会对吃过生肉的人产生巨毒。”

话落,人群里有几个人瞬间白了脸。

梨花不想

过问他们背后的事儿,继续道,“你们吃肉时注意点,不能吃就吃素。”

泥鳅和雨顺也在,脸色有些不好,“三娘,我们吃了肉没死是不是表明没中毒啊?”

“应该是的。”

两人齐齐松了口气。

梨花和李解回去后,立即有村民问他们是不是吃过生肉。

饥荒年间,易子而食是很普遍的事儿。

他们虽然后悔了,但那时的处境,容不得他们有其他选择。

现在要他们吃素,不是报应吗?

当然,其中不乏咬过管事的,“村长,那日太乱了,我就咬了管事两口,不会死吧?”

其他人纷纷点头。

泥鳅道,“谨慎起见,你们还是吃素的好。”

“你们不也”

“我我们的情况要复杂些,你们要是觉得三娘危言耸听,那就大着胆子吃一回。”

“死了怎么办?”

“听天由命吧。”泥鳅知道有的人是咬管事,有的人却不是,三娘子没有戳穿,他也不想给人难堪,“其实吃素没什么不好的,寺庙里的道士和尚不都吃素吗?”

“吃素的人虔诚,会得菩萨神明庇佑的。”

“他娘的”村民恶狠狠踹地,“生前折磨我们,死后还不让我们好过,当时就该把他们全烤了!”

其他村民没作声。

梨花回去后,跟村里人说了自己的发现,最开心的当属赵广安,“那我岂不能吃肉了?”

“能。”

这些日子,他恐怕憋坏了,这不,随着梨花的话落,一下蹦起,“那我找你堂伯要两只野鸡回来烤。”

虽然不合规矩,但想到梨花出去多日归来,赵大壮还是给了两只刚烫了毛的鸡给赵广安,“一只炖汤,一直烤了吃,三娘长身体,让她多吃点。”

“我知道的。”

除了鸡,赵大壮还给了赵广安二十个鸡蛋,“鸡蛋让三婶煮了给三娘带着吃。”

“好呢。”

梨花在家里待了一晚,天蒙蒙亮就去了峡谷。

春花姑娘她们织布的手艺越发娴熟,而且用苎麻织出来的布更加柔软细腻。

梨花找到矮妇,“我去益州城看过了,城里布庄的生意不怎么好,你要是去了,恐怕要一直待在那儿。”

在山里待久了,她已经没那么想出去了,刘娘子虽然惹人烦,但其他人好相处啊,尤其最近山里野货大丰收,隔三差五就有肉吃,回了益州城,日子有现在好吗?

她沉默许久,迟疑道,“城里乱吗?”

“不乱,城门关闭,士兵们都垦地种粮去了,城中到处都是士兵,安全得很。”

矮妇纠结,“地动不是把房屋震塌了吗?”

梨花看出她的心思,说道,“又新建了屋,怕你孤单,我让古阿婶和你一起。”

矮妇知道梨花收留了戎州人。

小姑娘嘛,心肠总是软的,加上庄子需要人手,让戎州难民为自己效力无可厚非,她眼珠转了转,“古阿婶是谁?”

“偶然救下的人。”

“我是管事吧?”矮妇又问。

“当然,古阿婶就是打杂的。”

矮妇满意了,“什么时候走?”

“明天吧。”

回来后,她还要安排人去戎州收粮,还得去安福镇收菘菜,事情多得很,梨花说,“王都局势混乱,咱们这趟进城得换个身份。”

矮妇琢磨出点不对劲。

她不是贵人出身吗?哪儿用得着隐瞒身份?

“为何?”

“牵扯到我族里,不方便多说,芳姨,我还是那句话,只要你专心为我做事,几年后,我不仅给你们发工钱,待你年迈,还给你养老。”

她盯着矮妇的眼,话锋一转,“但你要是出卖我,我会千方百计抓了你扔到岭南去。”

矮妇迎着她冷若寒霜的眼睛,打了个寒颤,“这你不是说过了吗?”

“城里可能有你的老熟人,我也是怕你忘了。”

矮妇心虚,“我我记性又不差,怎么会忘?”

“记住,不得跟任何人说庄子里的事儿。”

矮妇忙不迭点头,“我知道轻重的。”

一开始,她以为梨花为了保全族人不得已躲到山里来的,渐渐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她不仅派人凿石,还烧炭织布,开荒种地囤粮,这阵仗分明是想造反。

她的卖身契在梨花手里,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怎么敢乱说?

“除了买布,可还有需要我做的事?”她问。

梨花道,“屋子附近住的是士兵,你记得谨言慎行,可能的话,帮我留意城里人大部分人的动静就行。”

这么简单?矮妇有些诧异了。

梨花给她说进城用的身份,翌日,天不亮就带着她们下山。

为了运输布匹,梨花推了辆车。

古阿婶边走边挖野菜,矮妇无所事事,隔一会儿就问还有多久。

进山走了多久她已经不记得了,但隐隐觉得生不是这条路。

古阿婶多数时候是沉默的,并不搭腔,矮妇讨了没趣也不问了。

夜里,在一个荒村睡的。

没有姑娘们的呼吸声,矮妇睡得很不踏实。

回城声明明是件高兴的事儿,现在竟完全不期待了,见古阿婶坐在边上搓草绳,矮妇找话题聊,“古嫂子老家哪儿的?”

古阿婶瞥她眼就低下头去。

跟哑巴似的。

矮妇心里不舒服,小娘子不是说她好相处吗?怎会是个闷棍子?

她又问,“古嫂子跟小娘子多久了?”

古阿婶竖起食指,矮妇惊讶,“十年了?”

古阿婶笑笑,又低下了头。

矮妇不由得看向她的手,双手粗糙,手背还有疤痕,明显是做粗活的。

她不禁又问,“小娘子可与你说了城里物价?”

古阿婶摇头。

不知是不是嫌她聒噪,摇完头,古阿婶背过身,心无旁骛的搓起草绳来。

要不是为了看着矮妇,古阿婶可不想领这份差事,益州城城门四闭,进去不好藏身,哪有山里安全?

但赵家人的戎州口音重,容易暴露身份,她不同,矮妇出卖她们的话,她杀矮妇灭口能扮作益州人活下去等机会,赵家妇人没经历过人心的阴暗丑陋,一遇着事就慌了。

搓完一根绳子,她回头看矮妇。

矮妇的眼睛上下打量她,“你不会是戎州人吧?”

她记得小娘子那些婶娘在她面前就不说话。

怕满嘴的戎州音遭人嫌弃。

“不是。”古阿婶缓缓开口,竟有点益州音,矮妇坐起,“你是益州人?”

古阿婶不搭理她了,收起草绳,“你睡不着的话就守夜吧,我眯一会,醒了换你。”

第168章 168运输菘菜启程去安福镇

矮妇看她没有戒心,便想趁机套套近乎。

“古嫂子家里还有何人?”

往日她想跟梨花几个婶娘聊聊家常,她们如临大敌似的,常常她说好几句也得不到回应。

后来她知道她们是戎州人,不说话估计是害怕暴露难民身份。

设身处地,她们也挺不容易的,老家闹饥荒已够惨了,还遇到打仗,幸好命大逃了出来,否则现在已是一堆白骨了。

和她们相处久了,矮妇已经不在意那些了。

古阿婶背过身侧躺着,手里摇着竹扇,并未答话。

矮妇喃喃自语了一番,见她手里的扇子落下,也跟着安静下来。

翌日,在城门口时,守城官兵问话,矮妇照梨花的吩咐,扮作梨花的表姑,因在王都待不下去了回来的。

她一口地道的益州口音,官兵没有起疑,只问,“王都那边怎么样了?”

“城里太平,治安也好,就是物价太高了,两天卖不出布我就着急。”

官兵看到推车上的布了,手艺粗糙,哪儿入得了王都贵人的眼,他道,“那你回来对了,天冷后,买布缝被子的人多了,偏城里布庄的布贵,好多人都买不起,你这布一进城,肯定卖得精光。”

矮妇捂嘴笑起来,“那可太好了。”

官兵放行时,不忘提醒她们去衙门办户籍。

等麦子撒进地里,衙门肯定要挨家挨户盘查的,拿不出户籍牌,会以奸细处置。

矮妇扭捏的朝他挥手,语调轻柔婉转,“知道了。”

古阿婶蹙眉,“咱进城做正经生意的,你能否稍微稳重些?”

矮妇笑容灿烂,“我尽量改啊。”

勾栏院那种地方,举止轻浮才能揽客,矮妇习惯了。

这不,一到住所,见隔壁全是血气方刚的士兵,眼睛亮得跟捡到金子似的。

“哎呀,你们这麦苗也长得太好了吧,怎么种的啊?”矮妇自顾站去士兵们的麦地,熟稔道,“我家的麦苗怎么差那么多?”

士兵看她皮肤保养得好,笑起来春风满面的,羞赧的扶了扶幞头,“我们的麦子撒得早,麦苗自然要长些。”

“这样啊”矮妇蹲地,认真瞧了瞧,“你们的麦苗就是比我家好。”

“现在看不出来吧。”

梨花也就开个门的间隙,矮妇已经跟他们聊得热火朝天了,古阿婶面露忧色,“十九娘,她这样不会给咱招来麻烦吧?”

“不碍事。”梨花朝麦地喊,“表姑,你还没办户籍,要不托阿叔送你过去?”

她在程副将他们面前露过脸,这次进城,她特地戴上了口鼻巾,为的就是办户籍不被认出来,如果有人肯替她跑一趟的话,她感激不尽。

矮妇眨眨眼,装出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郎君可否帮帮奴家?”

这腻歪的语气,古阿婶抖了个激灵,“她真的不会坏咱的事儿?”

“她在勾栏院摸爬滚打多年,知晓怎么应付这些人,古阿婶,你盯着她,只要不出格都不用理会。”

古阿婶瞥一眼面红耳赤的士兵,忧心忡忡的点头,“行吧。”

有士兵做保,两人去衙门没有遭到为难,回来后,矮妇对他们更为谄媚,“往后就是邻里了,还请郎君们多多关照。”

进城后,她涂了胭脂,容色比普通人好。

士兵们羞红了脸,连连附和,“应该的。”

梨花在屋里铺床,矮妇欢喜的跨进门,“小娘子,你说我做老本行怎么样?”

“”梨花神色微滞,“春花姑娘她们要织布。”

“嗐,我想的是自己接活。”

“”梨花抖了抖褥子,直起身,“你在勾栏院这些年还没厌弃男人?”

春花姑娘被骗,她气得嘴歪眼斜的,她以为她厌弃男人了呢。

“为啥要厌弃?”矮妇看了眼面前的小桌,拉开凳子坐下,“人生在世,不就靠讨好人过日子吗?在家讨好爹娘,出嫁讨好公婆夫婿,左右都是讨好人,那讨好隔壁那些郎君又如何?”

梨花不想沾那生意。

矮妇说,“小娘子不是想让我打听消息吗?整个益州城,有谁比他们的消息灵通?”

“我知道小娘子怕我惹火上身,我想过了,我不随便接客,只挑那几个顺眼的”

古阿婶打扫完隔壁屋进来,听到这话,脸色不好,“一旦重操旧业,哪有你挑剔的份儿,好好做个掌柜,他们或许会敬你两分,你要自甘下贱,他们只会把你当做发泄的玩物,那时生死都由不得你了。”

梨花点头,“古阿婶说得对,既已还良,就别惦记过去了,我和堂叔说了,每半个月会送布下山,到时你们出城拿就行了。”

矮妇思考古阿婶的话。

歇了接客的心思,死鬼给了她一笔钱,好好跟着小娘子,这辈子该是衣食无忧的。

何苦再过那看人脸色的日子。

她问梨花,“我有心仪的人可以嫁人吗?”

“”

刚进城,是讨论这件事的时候吗?梨花看向古阿婶,用眼睛询问。

古阿婶道,“这世道,多是见异思迁之人,你长得漂亮,他们趋之若鹜,待你年老珠黄,谁会多看你两眼?”

矮妇不悦,“不见得吧。”

死鬼对她还是有几分真心的。

梨花也想到了人牙子,说道,“你的卖身契在我手里,五年后你若想嫁人了,就找我赎回你的卖身契,如若不然,就让你丈夫也为我办事,当然,我会付他工钱。”

矮妇心动,“他要是不肯呢?”

“说明他不是真心想娶你的。”

矮妇见多了男女之事,有些道理不用梨花细说她都懂,于是道,“我知道了,古嫂子说得对,世上多狼心狗肺之辈,我要嫁人,自会嫁个顶天立地的。”

梨花转移话题,“先收拾屋子吧。”

两间屋,一间做了卧房,另一间就是柴房。

因两人要在城里长久生活,梨花给了古阿婶银钱采购些家具摆设。

有推车,两人拉货也算方便。

梨花帮着打扫完屋子就回去了。

戎州城的废墟里堆着银钱的消息在益州城传开,好些百姓结伴出城,梨花遇到好几拨人,有几个人看她年纪小,善意的招手,“小娘子,要不跟我们一起吧,那些铜钱重,你细胳膊细腿的捡不了几个的。”

“不了,最近山里动物横行,我进山打猎的。”

“你还会打猎?”路人惊奇。

梨花严肃的摇头,“我不会,可以学啊。”

“跟谁学?”

“自学。”

众人好笑。

到岔口后,梨花和她们分开。

永乐村的田地明年休耕,所以没撒麦子,不过稻田里结了二次稻穗,颜色还泛着青,可想到去戎州城的百姓们要是经过这儿,必不会留其在田里。

于是,她把稻穗全割了。

因收割稻穗,在永乐村耽误了两日,回村后,郑四娘告诉她,“十九娘,你堂伯他们去戎州城收稻谷了,本来想等你回来再商量的,但这两日戎州城进了百姓,他们怕晚了稻谷被其他人收了,所以没等你回来就挑筐推车下山了。”

梨花愕然,“去了多少人?”

“四个村的加起来约有一百二十多人,再加上望乡村那边的人,恐怕有三四百人。”

郑四娘守门就是和梨花说这事的,“你青山堂叔带的人。”

赵大壮要守村,不能离村。

“李解他们呢?”

“在谷里准备去安福镇的干粮呢,十九娘,你们啥时候启程去安福镇,能带上我吗?”

老木匠潜心钻研木工,不太理会村里的事儿,因此好多事都是她在管,她想出去见见世面,往后更好的帮衬村里。

梨花没拒绝,“村里没事了?”

“地里的野菜夏末就收了,现在全撒上了麦子,没什么事了。”

“成,你回家备三十天的干粮,明早咱就动身。”

回谷前,她去了趟望乡村,如郑四娘所说,两百多村民去戎州城收粮了。

雨顺也去了。

泥鳅把刚烧出来的炭铺在石板上,嘟哝道,“雨顺知道要回戎州,偷偷挤进队伍里,走出去老远才喊我,害我想留他都不行。”

“又不是回西山村,至于那么积极吗?”

“那么多人,不会出事的。”梨花知道他担心雨顺的安危,宽慰道,“我大伯打探清楚了,方圆十里都没有岭南人,他既想回去,就由着他吧。”

山里的日子枯燥乏味,以雨顺的性子哪儿待得住?

“哎。”泥鳅叹气,“我这不害怕吗,他家就他一根独苗苗了。”

“村里人会保护好他的。”梨花看了眼忙活的村民,“我大伯母去了没?”

“去了,她本来不想去的,李郎君派人传话让她跟着,她不敢不从。”

元氏在村里没作过妖,老实得很,泥鳅说,“赵四郎在后边捡栗子去了,你要不要带他回去?”

“不了,大伯母回来见不到他人会担心。”

元氏肚里的孩子在牛家村没了,赵漾就是她的命根子,梨花可不想趁人之危,“这几日开荒怎么样?”

“树根太多了,罚三郎说附近不适合耕种,就往北挪了几里开荒。”

西山村就是树多土地贫瘠大家才偷东西的,泥鳅道,“你要不要去看看?那边的土壤软,挖地不费劲,已经挖出了两分地了。”

要不是跟树根较劲,

一开始就去北边开荒的话,现在少说得有四分地了。

梨花看了眼天色,“我就不去看了,罚三郎既有经验,那就听他的,只是不可往北边走太远。”

“我们知道的,对了,村里烧出来的炭多,你去安福镇的话,能否给那边的村民捎些过去?”

这次是去收菘菜的,队伍会推车,梨花应下,“你们把炭堆好,明早我派人过来拉。”

除了炭火,望乡村还给安福镇的人装了两百斤栗子,两百斤野菌,五十斤笋子,十只兔子,五只野鸡,两只老虎,以及各类药材。

村里有称,泥鳅特意称过的。

东西搬上车,益州兵难以置信,“你们这些日子囤的?”

泥鳅自豪的挺了挺胸膛,“对的。”

虽然山里条件差,但大家都很努力的过日子。

在荆州时,大家累死累活挖出来的东西都上交了,而今不同了,无论挖到什么,都是他们自己的。

所以他们卯足劲的干活。

闻五眼里露出赞赏,“你们真厉害。”

“可不是吗?”

这些是公中的,加上村民们自己的更多,泥鳅说,“我们不识字,也没有纸笔写信,还望郎君替我们捎几句话,就说我们在山里挺好的,让他们别惦记。”

他说到孩子,“周大山,李霸儿,安敏儿”

他念了一长串名字,“他们已经回来了,放心的话,就让孩子待在山里,我们会照顾好他们,不放心的话就等明年三娘去安福镇把他们送过去”

闻五快要忘记这茬了,“我会跟他们说的。”

这些是村民的意思,泥鳅说,“再问问他们缺什么,只要山里有,我们就给他们寻到。”

“好。”

东西全部装好车,闻五就吆喝着启程,下山跟梨花她们汇合。

梨花坐在马车里,穿过官道走进通往安福镇的山,她撩起帘子喊李解,“让于三去前边探路,谨防有岭南人。”

赵广昌探了戎州,但没来过这片山岭。

“他已经去了。”

马车占地宽,遇到杂草丛生的地方,需挖了草才能行走。

不过为了让马舒服些,前几日,李解给马蹄装了铁蹄,先前在城里搜刮回来的,赵家人不认识那玩意,挑出来给李家兄弟打铁锅,被李家兄弟认了出来。

知道铁蹄的作用后李解立刻就给马装上了。

看马儿走得稳健,他不禁想到雨天被他抛弃的那匹马,“早知道铁蹄的用处,那匹马就不会困在雨里了。”

民间素来禁止兜售马匹,现在更是有钱难卖。

可惜了。

梨花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她们没养过马,哪儿知道铁蹄这种东西。

就像她们去年不知道戎州会被岭南人攻陷一样。

人,只有见得多了,才懂得多。

梨花从怀里翻出赵广安誊抄了十几页的医书,“李解,你给我瞧瞧这个字念什么?”

她还得努力识字。

李解偏头看了眼,“翘,连翘。”

梨花嘴里念了十几遍,往后翻,继续问李解书上复杂的字。

有事情打发时间,并不觉得无聊。

只是去安福镇的路要比想象的坎坷,途中遇到了因地动而倒塌的山石,修路就花了半天时间,好不容易翻过山,气温骤降,再翻两座山,顿时进入寒冬似的。

往西直行是梁州,梁州多部落,据说还有草原。

那儿夏日也会飘雪。

每次说书先生讲过草原部落,她都不太相信,哪有地方夏天飘雪的,然而随着温度越来越低,鹅毛般的雪坠落时,梨花信了。

这几个月,闻五他们下山搜刮了不少好物。

知道安福镇气候诡异多变,每个人都带了厚袄子。

趁休整的间隙,齐齐换上袄子,跟梨花说,“翻过前边那座山,往北走半天就是安福镇了。”

马车里烧着炭火,梨花没有撩帘,“那咱继续赶路,到安福镇再休息。”

“是。”

干粮和水带得足,所以这趟没怎么耽搁,等到了白雪皑皑的山上往安福镇望去,满目苍白,跟荒废的小镇似的。

梨花裹紧身上的衣衫,问闻五,“于三呢?”

“下山打探情况了。”

想着梨花没有来过,闻五给他指更西的地方,“数两座山就是梁州的地界了,那儿有十几个村寨,多年来不和外人往来,久而久之,草原上的部落越不过他们,所以安福镇还算太平。”

安福镇四面环山,只能往山

与山之间的峡谷进出。

梨花看了两眼,问他,“你来过这儿?”

“曾经跟着百户到此巡视过。”闻五生不隐瞒,“梁州经常有部落打架斗殴,节度使担心殃及附近村镇的百姓,每年都会让人巡视。”

“梁州很乱?”

“全是些部落,难以教化管束,这么多年来,为官者最怕的就是去梁州做官了。”

闻五没有去过梁州,不过营里的人说起梁州都一副鄙夷嫌弃的模样。

时间长了,闻五也瞧不起梁州这个地方。

他道,“在益州人眼里,梁州跟岭南没什么两样。”

想到石进出自梁州,闻五道,“那晚搜牛五郎的后院不是搜到了石进的东西吗?十九娘可有收好?”

“收着的。”那会儿太乱了,胡大偷偷塞给她,她立刻丢进棺材里,到现在都没来得及看有哪些东西,她问闻五,“你听说过梁州石家吗?”

“没有。”闻五说,“我们是益州兵,没有朝廷旨意,不得离开益州。”

梨花又问身后围着炭盆的益州兵,“你们呢?”

“我们和梁州甚少来往,哪儿知道梁州的大户人家?”他们整天在军营里操练,接触得最多的就是百户,百户那人精明市侩,再想巴结人也不会巴结到梁州那边去。

有个益州兵说,“石家没听说过,但梁州樊家倒是听说过。”

他一说,闻五也想起来了,“那是两年前的科举探花,回梁州时途径益州,好多夫人娘子上街抛绣帕。”

都想得探花郎亲睐。

据说不少官员的家眷也去了。

茶馆里的都是些爱听八卦的,因此说书先生不怎么讲科举的故事,她问,“樊家是世家大族吗?”

“那几日都讨论探花郎的才学容貌去了,没怎么关注探花郎的家世。”

胡大冷得瑟瑟发抖,哆嗦道,“我倒是听说了些,探花郎是小妾生的儿子,自幼不受他阿耶喜欢,七岁时,偷偷去书塾旁听夫子讲课,夫子可怜他,得空就会亲自教他。”

闻五拧眉,“既是妾室所生,那他应该不是普通百姓出身。”

寻常百姓,谁养得起小妾啊?

梨花没想过石进的名字是假的,想了想,说道,“石家人不在了,说那些没用,咱先想想怎么下山不引起人怀疑吧。”

根据之前官府的说法,每个村都由村长,也有士兵。

她让赵铁牛他们藏些人,半夜出来劳作,不知会不会露馅。

闻五指着面前的山坡,“这儿下去太惹眼,咱最好从右边的峡谷进去,于三这趟去,会找到你堂叔的住所,天黑后,让他佯装带着人出门,咱们扮作镇上的人混进去即可。”

梨花侧目,“这个法子好。”

闻五垂眸。

说来也怪,在兵营里时,他脑子就没这么好用过,否则当日百户让攻村,他绝不会赞成。

现在跟着李解东奔西跑的,脑子越来越灵活。

他问李解,“先生觉得如何?”

“可以。”

然而于三这趟去的时间久,半夜才回来。

山上风雪大,等于三的时候,他们找了些藤蔓编成藤席挡风,梨花则坐在马车里,当李解说于三回来了,她才出去。

于三脸上满是雪渣子,说话声音抖得厉害,“十九娘,你堂叔他们住在镇子的西边,咱是现在去还是明早再说?”

“你没看到我堂叔?”

“没,菘菜地旁边的草篷里有狗,我一靠近就汪汪汪的大叫,我怕惊动里面的人,赶紧回来了。”

李解皱眉,“那你怎么知道他们在西边?”

“那儿有新起的屋子,屋前有炉子,跟村里人早先烧炭的炉子一模一样。”

安福镇冷,赵铁牛只要不傻就会组织人烧炭。

说着,于三吸了吸鼻子,“我还看到茅厕了,整整四间屋的茅厕,不是他们盖的还有谁?”

赵家做事的风格很明显。

缺什么造什么,从不将就着过,赵铁牛嗓门大,但做事周全,村民们有男有女,总不会混着吃喝睡觉吧?所以茅厕分男女,卧房也分。

以为梨花不相信自己,他指了指镇子的西边,“就在那儿”

漫天飞雪,不怎么看得清山下的茅屋。

梨花道,“那咱们明早再下去,村民们要是问起,就说咱们夜里进山打猎了,冒充我堂叔他们直接过去。”

于三背过身,擦了下鼻子,没办法,太冷了,这一来一回,差点没把他冻死在半路,他问,“有热水吗?”

有小兵端着烧沸的水过来,“快喝点暖暖身。”

第169章 169养狗子了安福镇挺好的……

风雪越来越大,好像回到去年寒冬那会儿。

荆州的冬天也冷,但远不及这种寒意浸骨的冷,章二娘她们带的衣衫单薄了点,厚着脸皮来找梨花,“太冷了,十九娘能否再给我些炭?”

她们捡了些枯枝,奈何皆被大雪染湿,点不燃了。

梨花给的炭,仅够部分人取暖。

“闻五,给她们多拿点炭。”之前是怕安福镇太冷,想多给赵铁牛他们留些炭。

于三既说赵铁牛他们烧了炭,给章二娘她们也无妨,她说,“睡觉时记得多在地上铺两层草”

草是半路割的,本想搓成草绳存着,不成想遇到风雪天,垫地上睡觉正合适,章二娘点点头,跟着闻五走了。

寒风呼啸,像野兽在怒吼似的,闻五他们睡不着,去四处溜达了圈,天际泛白时,拎回来几只兔子,“今年不知怎么了,野物都泛滥了。”

谁说不是呢?

益州的山里头,打猎可轻松了。

闻五道,“十九娘,有这些,山下的村民们应该不会怀疑咱了。”

其他人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下山了,听到这话,恍然道,“还是你想得周全。”

这么多人上山,空手而归是有点说不过去。

闻五之前没想那么多,“运气好罢了。”

这趟来安福镇,除了收菘菜,还想买些粮食回去,所以赵广从也在,只是他性子懒,一路甚少出头做事,便是即将下山,他也懒洋洋的,只跟梨花说,“三娘,先说好啊,他们不卖粮可不能怪我”

“二伯尽力而为就是。”

队伍缓缓往山下走,远远的,就听到有狗叫。

大雪纷飞,地里的菘菜像裹了白霜,晶莹透亮。

往西几百米,有条还算宽敞的山路,路上有车轮驶过的痕迹,约莫经常有人上山。

镇上住的多是妇孺,闻五边走边吆喝,“山上冷,兔子都被冻僵了,谁想吃肉就去山里碰碰运气啊。”

被狗叫引来的村民们看他们男子占多数,果真没有起疑,还问闻五,“你们收获咋样?”

“还不错,就是太冷了,我们快被冻僵了。”

不远处的连排茅屋,有汉子扛着锄头出来,在他们嚷嚷前,闻五抢先道,“铁牛兄,赶紧来帮忙啊。”

汉子们怔了怔,一人急忙回屋,很快,走出个穿灰色袍子的男人,“来了来了。”

确认他们是赵铁牛的人,村民们艳羡的顺着羊肠小道围了过来。

嘴里不忘数落赵铁牛,“赵兄弟,你们进山怎么不说一声啊,我们跟着挖点野菜回来也好啊。”

赵铁牛刚刚在茅坑,听人叫他说外面来了人,笃定是梨花她们,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去了,“下次啊,这几日下雪,我让他们进山瞧瞧而已,没想打猎。”

若只是瞧瞧,怎么会半夜进山?

妇人道,“赵兄弟,你越来越狡猾了啊。”

“哪能啊。”赵铁牛摸摸头,赶紧让人去山路上接人,打发凑热闹的邻里道,“嫂子,你家大郎是不是在哭,我好像听到他的哭声了。”

冷风灌进耳朵里,妇人听不真切,她顿了顿,赶紧跑了。

小道上的人后知后觉想起家里门没关,霜雪弥漫,要是遭小偷闯进去,地窖的菘菜就完了。

当即顾不得看稀奇了,转身就往回走。

赵铁牛兴高采烈的跑向山路,替梨花牵马,“幸好起了雾,若是平日,村民们看到马肯定会议论纷纷。”

梨花纠结过要不要把马留在山上,但她没养过马,怕马挨不了严寒,这才冒险落在最后面的。

梨花坐去外面,“铁牛叔,你们在这儿可好?”

“吴七没和你说吗?咱在这儿可好了,起先时不时有官兵来村里巡视,检查大家有没有认真种地,等菘菜长出来官兵就没来过了,咱们人多,村长也不敢招惹咱,咱在这儿自由自在呢。”

来之前,担心暴露身份遭驱逐。

后来发现完全是想多了,安福镇目前也就十几户人家,看他们人多,都想仰仗他们庇佑呢。

赵铁牛说,“比在山里还舒坦。”

不用提心吊胆的过日子,天晴就外出干活,下雨就进山砍柴。

别人晴天砍柴,他们不同,他们砍湿柴回来晒干烧炭。

日子充实得很。

梨花问,“大家身体怎么样?”

“前阵子有几个人生病去了,其他都还好。”赵铁牛也让人挖草药,每逢有人咳嗽流鼻涕就熬一回药所有人都吃,所以哪怕降温也没多少人着凉。

梨花又问,“知道生的什么病吗?”

“不知道,人是半夜没了的,那会儿大家睡得熟,外面守夜的也没听到动静。”说到动静,赵铁牛问梨花,“你们是不是昨晚就到了?李九跟我说狗叫得凶,怀疑来了贼,守夜的人在地里转了好几圈呢。”

想到梨花还不知道他养狗,急忙叫人把狗牵过来,“那狗是我在路上遇到的,我们正商量怎么吃时,那狗突然给我们生跪了下去。”

“活到这个岁数,从来没见过这种事,情不自禁的,就想到了咱们逃荒那会遇到官兵射杀难民的时候”赵铁牛感慨,“难民也跪地求饶了,可惜官

兵没有理会。”

深有同感,他就做主把狗留了下来。

他跟梨花说,“这狗叫大福,可机灵了,没拴着它看地时,它爱往山里跑,一回来嘴里就叼着兔子野鸡啥的”

梨花惊讶,“还有这事?”

“对啊,有阵子天天进山,我怀疑山里有东西,就带着人跟在它后边,你猜怎么着?兔子野鸡跟过年赶集似的热闹,我们抓了上百只野鸡兔子”

“约莫感激你们没有杀它吧,铁牛叔,去世的人是不是吃了肉死的?”

赵铁牛错愕的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望乡村也出现了类似的事儿,我猜测他们之前吃过生肉,体内积了毒,这些动物的肉跟那些毒结合能取人性命”

赵铁牛脸色大变,“那我们不会死吧?”

“以前没吃过生肉就不怕。”

赵铁牛仔细回想,“可我不知道以前吃没吃过啊?”

“铁牛叔你吃了肉没事以后就不会有事。”

赵铁牛的脸色这才好转了些,“那族里怎么样?没死人吧?”

“没。”梨花顿了顿,“但是有两个堂婶的身子不太好,不知道能否熬过今年。”

多田娘的病已经好几年了,赵铁牛是知道的,他说,“生老病死,谁都逃不了,只要不是死于非命,咱们都要欣然接受,对了,你阿奶的身体怎么样?”

“比不上从前了,四奶奶也是,年纪大了,手里有点事做还行,不做事浑身难受。”

“年纪大了是那样的。”赵铁牛也是来安福镇才知道的,“还记得你说的婆婆不,她身子骨不好,儿媳孝顺,让她在家带孩子,可她天天唠叨肩膀痛要干活,然后挖几天地就好了。”

怪得很。

赵铁牛又问,“你四爷爷呢?”

“他还硬朗。”

之前都以为老村长不行了,谁知身体竟是最硬朗的,赵铁牛羡慕,“我到他那岁数有那么康健就好了。”

说话间,马车进了院子。

赵铁牛又喋喋不休的说起来,“这儿以前是地主家,我们搬进来后,往两边扩建了八间屋子,远处瞧着是连排茅屋,其实是个大宅子。”

他指着院墙,“墙是我们自己砌的,虽说村里人掀不起什么风浪,但到底怕她们去官府揭发我们,于是就建了这个围墙。”

章二娘她们开始卸东西了。

赵铁牛牵着马继续往里走,穿过月亮形的拱门,进到又一个小院。

院子左右连接着走廊,走廊一侧摆满了短小的炭,赵铁牛说,“镇上的人说冬天冷,白天干完活,晚上我们就烧炭,看看,全是炭,烧到明年开春仅够了。”

除了炭,廊下还挂着肉,赵铁牛解释,“这是镇上的人教的法子,肉抹上盐挂起来,能储存好几个月。”

原本想年底给族里捎回去的,梨花既来了,赵铁牛当即安排,“晌午咱就煮几只兔子吃,别说,风干的肉有嚼劲,跟牛肉的口感很像。”

而且没有牛肉腥。

赵铁牛很喜欢。

一走廊全是肉,估计有几百只,梨花震惊不已,“全是你们去山里弄的?”

“对啊”赵铁牛扬起眉,伸手抱梨花下车,“铁牛叔带你进屋瞧瞧。”

院里连着东西厢房,赵铁牛打开厢房的门,露出一排排木架,架子上全是竹篾编织的笼子,每个笼子里都有兔子。

别说她,跟来的李解都惊着了,“你们养的?”

“厉害吧。”赵铁牛得意的扬起眉,“这屋子共六十七只兔子,有十九只怀了小兔子,顶多半个月就要生了,到时咱的兔子会更多。”

“铁牛叔还会养兔子?”李解没有贬低他的意思,纯属好奇。

赵铁牛挺了挺胸膛,“当然啦。”

梨花知道他有多少能耐,没在李解面前拆穿他,“铁牛叔,你现在是越来越厉害了。”

看她笑起来,赵铁牛有点心虚了,“不全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李七郎家里以养兔子营生,在山里抓到活兔子后,他提议养起来。

族里也养兔子,还生崽了,赵铁牛心动,就把养兔子的事儿交给了李七郎,谁知没多久,李七郎就说兔子生崽了,然后越来越多,要不是秋凉不好找兔儿草,他们的兔子肯定还会更多。

他道,“不知谁捅了兔子窝,竟跑来这么多兔子。”

梨花和李解对视眼,没有提北边山岭的事儿,“望乡村的村民怕你们过得苦,让我们带了不少野货来。”

“这儿又不是没山,还怕我们没肉吃不行?”赵铁牛说,“他们要开荒,不补身体可不行,走的时候你们把肉拿回去。”

“既是他们的心意,你们就收下吧,对了,我看菘菜还在地里,会不会坏啊?”

“不会。”赵铁牛没种过菘菜,全是跟镇上的人取的经,“安福镇的雪下了没几日,不会坏的。”

安福镇虽然偏僻,但土地不算贫瘠,他们来时,地里还有庄稼,根据益州新政,谁开垦的地就归谁,他带着人日夜不停的挖地,到现在,整个安福镇开出来的田地约有八成都是他们的。

所以菘菜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赵铁牛高兴道,“三娘,不怕你笑话,来安福镇后,我感觉自己像个地主似的。”

住着大宅子,吃着肉,比在近溪村那会还富裕。

梨花看出来了,自打进院后,他的嘴角没有放下来过。

梨花问他,“铁牛叔过年回谷里吗?”

“不回了。”赵铁牛已经想过了,“寒冬腊月的,一来一回太花时间了,待会给你堂婶捎些肉回去,告诉她明年暖和了我再回去看她和孩子。”

他指着白雪皑皑的外面,“我要守麦子。”

除了菘菜,地里还种了麦子。

照理说土地该休耕的,但不知能在安福镇待多久,与其让田地荒废,不如撒麦子,来年有多少算多少。

赵铁牛说,“谷里的地明年休耕,三娘准备怎么办?”

“戎州有地呢,我准备让大家回戎州种地。”

“遇到岭南人怎么办?”

“他们自顾不暇,暂时顾不上我们了。”梨花告诉他戎州发生的事儿,赵铁牛仰天长啸,“老天有眼啊,那么穷凶极恶的人,就该全部毒死了了事。”

梨花道,“所以明年我们会去戎州捡地种。”

“这个法子好,山里那么多张嘴巴要吃饭,真要什么都不种的话,一旦没了粮,大家肯定会闹事的。”

好多争执和矛盾都是穷给闹的,赵铁牛已经见识过了,他说,“岭南人是不是退回岭南了?”

“暂时不清楚。”

“他们要是退回岭南,咱就能回戎州了。”赵铁牛说,“咱们人多,回戎州就建城墙,像益州城那样把岭南人挡在外面,这样就不怕了。”

围墙才会让人感觉到安全。

梨花点头,“会有那天的。”

这事她已经想过了,时机成熟了,找块易守难攻且土地肥沃的地造围墙住进去,还像从前那样过日子。

“那需要人时跟我说,我带人回去帮忙。”

“好。”

因着梨花她们的到来,村民们很是激动,晌午不仅煮了肉,还杀了几只兔子烤,另外蒸了几十只风干的兔肉。

总共一千多人,赵铁牛为了方便认人,将村民们按姓氏称呼的。

李姓是大姓,人数最多,赵铁牛常喊排行前十的人。

扩建的屋子大,里头燃着炭火,跟暖炉似的。

里头的床全是木板,用竹帘隔了一下。

梨花进去后,他们争先恐后的凑上前说话。

有问山里建屋建得怎么样的,有问开荒的情况的,也有问找回来的孩子的。

梨花挨个挨个回答,到最后,嗓子都哑了。

赵铁牛端着热腾腾的肉汤进来,高声呐喊道,“别说了,等三娘喝口热汤啊。”

桌子是连排的长桌,砍回来的树直接削成板搁地上的,两侧摆了蒲团子,梨花跪坐在蒲团上,跟村民们说起戎州的事儿。

知道死了无数

岭南人,他们额手称庆。

“可恨不能看到他们的死状。”有人喜极而泣,“大郎,你的仇老天爷给你报了啊。”

这一句带着哭腔的声音,让大家顿时沉默下来。

赵铁牛把盆放梨花跟前,然后找来碗给她盛汤,和众人道,“岭南人坏事做尽,遭报应是迟早的事儿,我们已经脱离了魔爪,往后就好好过我们的日子。”

他说,“总有一天,我们能堂堂正正的告诉别人我们是戎州人的。”

在那以前,他们都得隐瞒自己的出身。

村民们背身抹泪,“戎州的岭南人死绝了吗?”

“不知道,目前只知道戎州城附近的岭南人全死了,南边的情况怎么样不得而知。”

“希望老天爷把他们全收了。”

庄户人家,从来都是看天吃饭的,一遇到事,能求的只有老天爷。

梨花说,“我大伯往南边去了,不久就知道南边啥情况了。”

说话间,赵铁牛盛了一碗汤给她,另外还有个碗装满了肉,梨花看着盆里的菘菜,“给我舀点菘菜吧。”

“先吃肉吧。”

赵铁牛吃菘菜快吃吐了,现在他是宁肯吃野菜也不想吃菘菜,便想着梨花也是如此。

村民们也说,“对,十九娘多吃点肉,下雪前,咱们隔两天就进山打猎,经常吃着的,你远道而来,多吃点。”

村民没有夸张,赵铁牛为人大方,那天抓到十只兔子,当晚能煮六只,他们一千多号人,进趟山少说几十只猎物。

有时候都怕他们把猎物抓完了,梁州人过来抢他们的。

梨花尝了口肉,问他们在安福镇是否习惯。

村民们的说法和赵铁牛差不多。

在荆州那会就是身份地位的末等民,挨打是常有的事儿,到这儿后,村长态度和善,邻里也好相处,日子闲适自在,不知有多好。

他们道,“比在山里好哟。”

山里太平,却也清苦,还要担心岭南人来扰,哪儿有安福镇舒适。

梨花好笑,“看来章二娘她们来对了。”

章二娘她们也是荆州村里出来的,和大家的话题更多。

李七郎道,“可不是吗?”

有肉有菜,大家甚是健谈。

晚上,梨花和章二娘她们睡在内院屋里,章二娘想找个人说说话,翻来覆去睡不着。

梨花习惯了睡马车,突然换到床上有点不适应,感觉章二娘翻身,轻轻开口,“章二娘睡不着?”

其他人已经睡着了。

炭盆里的炭好像快熄灭了,章二娘坐起,“十九娘也还没睡?”

“太暖和了,不习惯。”

“我也是。”章二娘起身往炭盆里加炭,“我以为这儿很苦来着,没想到条件比山里好。”

“这样你们就不怕饿肚子了。”

“可我害怕。”章二娘回到床上,“我做事笨手笨脚的,留在这儿给大家拖后腿怎么办?”

她不怕吃苦,就怕别人比她勤奋努力,那样会显得她懒惰。

她是后来的,融不进去怎么办?

而且这么多人,只有几个是她认识的,且不过同乡而已,没有人照拂,她怕

梨花说,“他们不会嘲笑你的,我年龄小,干不了地里的活,但我叔伯他们从来不会因此就苛待我的吃食。”

“十九娘你是族长,哪能和我比啊?我爹娘死了,没个撑腰的人”章二娘沉默半晌,低低道,“不怕十九娘笑话,来之前,我以为大家都是苦难人,但看到他们脸上的笑,我好像想错了。”

他们已经忘了那些悲痛的事情,振作起来开始新的生活了。

梨花问,“你怕你和她们处不好?”

“嗯。”

“荆州的事,你觉得他们能忘吗?别说他们,就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看他们笑得高兴,可能只是我们的到来让他们感到亲切而已,何况荆州的事情已经过去了,难不成要他们天天沉迷在那些痛苦不堪的记忆里才是好事吗?”

章二娘语塞。

到了这儿后,她想找个人聊聊荆州,聊聊爹娘的死,可等她刚刚张嘴,村民们就会打断她的话。

他们好像在回避。

她不懂。

她想是不是村民们已经忘了,或者不想提过去的事儿,所以故意避而不谈。

那样的话,岂不很遭人讨厌?

梨花隐隐猜到章二娘的心思了,可能觉得是有相同悲惨遭遇的人,见面后会抱头痛哭,诉说荆州的种种经历,但村民们笑嘻嘻的,不仅表现得很开心,还种了菘菜,养了兔子,烧了炭。

和她预想的截然不同。

梨花说,“那些事儿他们绝对不会忘,之所以不说,应该是还没到说的那天吧。”

章二娘认真琢磨梨花的话,瞳孔一震,“十九娘”

“章二娘,心里的那些伤暂时收起来,等将来回了戎州,慢慢说给那些想听的人吧。”

村民们躲避荆州的话题,还有种可能,不想心里的那股气断了。

安福镇的日子再好,哪儿比得过全家其乐融融的时候?

章二娘揉了揉湿润的眼,“竟是我误会了我我会在这儿好好种地的,我阿耶我阿耶生前一直念叨着想回老家来着”

第170章 170凛冬将至各自忙碌着

安福镇有河,连日大雪让河面结了冰,人们图省事,整个冬天都吃雪煮沸的水。

赵铁牛他们也是如此。

天一亮就领着人去菘菜地抓雪,说是菘菜上的雪煮沸后有股菘菜的清香。

在山里穷怕了,即使大雪飞扬,他仍忍不住囤水。

最左间的屋里堆着有几大缸水,是雪烧开后倒石缸里的,梨花起床后,李解就端着半盆热水来,“铁牛叔越发能干了,连水都囤了不少。”

“估计被去年干旱吓怕了。”她瞥了眼叠整齐的被子,“章二娘她们呢?”

“去地里拧菘菜了,凛冬将至,为避免大雪封山,咱还是尽早回去比较好。”

赵铁牛跟安福镇的百姓打听过了,到明年开春都是雪天,他问李解,“咱可要去拜访那位婆婆?”

“二伯不是要买菘菜吗?婆婆如果能从中牵线的话,咱能少走许多弯路”梨花套上鞋,将半掩的窗户推开,望着满院雪色道,“就是小镇封闭,不知钱财在这儿能否行得通。”

据说有些偏僻的小镇不流通钱币,日常采购,百姓们都是以物易物。

李解放下盆,“咱问问就知道了。”

婆婆她们全家住在六百米外,茅屋挨着山路,离河流很近。

屋子是别人的,之前为躲避战乱出去没回来,婆婆看上院里的槐树,就带着儿媳孙子住了进去。

梨花和李解拎了只兔子,另外装了半篮子竹笋,刚到半人高的院墙外,里头玩雪的两个孩子认出她们,蹦蹦跳跳的进屋喊人。

不多时,婆婆被她们所有牵着出来,脸上满是惊奇,“你们还真来了?”

梨花用的李莹的名字,婆婆忘了,喊梨花小姑娘,“但你们来得不凑巧,安福镇入冬早,入冬后就没人下地干活了。”

恍惚想起有帮人不在意刮风下雪,任何时候,只要他们想,他们从早到晚都在地里。

于是她补充道,“除了赵铁牛他们,没人扛得住冻的。”

“难怪没看到什么人。”梨花走向裂缝的院门,不疾不徐的解释,“我和阿兄来这儿走亲戚的,过两日就回去了。”

婆婆打开门,让他们进院,诧异道,“你们亲戚在镇上?”

据她所知,镇上住的都是当地百姓除了赵铁牛那伙人。

她迟疑的看向西边田地,霜雾厚重,看不到地里的情况,她好奇道,“你们从西边来的?”

“是啊,我堂叔差人信说来了安福镇,最近地里没什么事,我们就想着来看看他,隐约记得婆婆你是安福镇的,就问我堂叔是否认得你,没想到他还真认识”

“你堂叔是赵铁牛?”

“对啊”

“难怪。”她和那伙人不曾打过交道,除了赵铁牛。

菘菜长出来后,儿媳挑粪去地里施肥摔着了就是赵铁牛给她报的信,赵铁牛热血心肠,找了两个妇人送儿媳回来,施肥时顺道把她家的肥也施了。

为此,镇上有些流言蜚语。

说赵铁牛瞧上了她儿媳,故意在她跟前卖好的。

她心里不舒服,见着赵铁牛就绕道走,赵铁牛可能看出自己不喜欢他,没有主动打过招呼。

她问梨花,“你堂叔可成亲了?”

“我堂弟堂妹都满山跑了,他来这儿我堂婶是不乐意的,但他说这边人少地多,坚持要来这儿”

婆婆微惊,“你堂婶还在世?”

“在啊,世道乱,我堂婶担心路途遥远,两个孩子吃不消,就带着堂弟堂妹留在了益州城。”梨花不知道婆婆为什么问这些,但赵铁牛为人热忱,怕不是招惹了什么烂桃花?

婆婆脸色由青转红,“原来是这样。”

“是啊,我和阿兄这趟来也是堂婶交代的。”梨花把篮子递过去,“这是我和阿兄准备的一点心意,还望婆婆莫嫌弃。”

婆婆羞愧得无地自容,亏她以为赵铁牛不安好心,殊不知人家是有妻儿的。

她往外推,“来者是客,哪儿好意思收你们的礼,外头风大,咱进屋慢慢说吧。”

梨花把篮子给她身侧的小男孩,“替你阿奶拎着好不好啊?”

小男孩看到肉直流口水,见梨花伸手,立即把篮子接了过来,转身朝屋里喊,“阿娘,咱有肉吃了。”

没多久,一戴着兜帽的妇人从灶间出来,看到梨花,眼睛亮了亮,“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梨花将刚刚的话重复了遍,妇人更为吃惊,

“赵兄弟竟是你堂叔?”

“是啊。”

“上次他救了我,我还没跟他道谢呢。”碍于那些风言风语,她不好当面道谢,托梨花道,“还请你替我说声谢谢,多亏了他,我家的菘菜才长得好。”

顾及婆婆方才的神色,梨花没有细问,应道,“好啊。”

妇人在灶间留火种,傍晚煮饭要用的。

天黑得早,所以每年冬天,家家户户都只煮两顿饭,一则节约粮食,二则节省柴火。

因梨花她们远道而来,她折回灶房,复燃柴火放铁盆里端了出来,“去屋里坐”

她们不会烧炭,每年都是烧柴取暖,她把炭盆放在梨花脚边,“益州是不是又地动了?我们的宅子塌了吗?”

上次地动山摇的,她和婆婆猜益州城的宅子怕是保不住了。

偏离得远,又不能去益州城瞧瞧。

“宅子没了,让士兵们开垦出来种了小麦,不过官府说了,他日凭户籍牌回去会悉数归还”

妇人在梨花身边的凳子上坐下,叹道,“只要这儿不乱,我们估计不会回去了。”

在镇上有地种粮,进了城,全家老小吃什么?

可惜当时在益州城没想明白,否则就把宅子卖了换钱多好啊。

她问梨花,“你们的宅子也没了?”

“没了,但我和阿兄离得近,地动后不久,进城找人建了两间屋,想着天不忙了就进城住两天。”

“还是你们好。”妇人低头看了眼烧起来的柴火,起身拿了个铁架子杵在火盆上,“你要是冷了,就把脚放出去,待会就暖和了。”

小男孩踮起脚,把篮子放在桌上,然后托着矮凳子过来。

小女孩有样学样。

两人坐在梨花对面,小手搭在铁架子上,来回翻转。

像山里人烤肉的情景,梨花莞尔,“不冷,他们多大了?”

“五岁和三岁,调皮得很,大清早的,非要堆雪人,我和她奶拦不住就由着他们去了。”提及儿女,妇人满目温柔,“他们要是像你们兄妹出息该有多好。”

“我小时候也很顽劣的。”梨花看了眼屋子。

堂屋不大,墙角摆了两个柜子,柜子上放着碗筷,再就是桌凳,没有其他。

不像赵铁牛他们的屋,房梁上拴绳子挂竹竿,竹竿上挂满了肉。

婆婆注意到她的视线,赧然道,“屋里简陋,让你看笑话了。”

“哪儿的话,我家也这样的,婆婆,你们地里的收成如何?官府真的没有征税吗?”

这事赵铁牛已经说过了,但他们毕竟是外乡人,哪儿有本地人消息灵通?

“雨水多,地里的菘菜大颗大颗的,没听说官府征税的事儿,只听村长媳妇说官府想买咱的菘菜,咱要是想卖的话,每颗五十钱的高价。”

年年都有商人来镇上采购菘菜,最贵的不过每颗二十钱。

官府给到五十钱,好多人都心动了。

她问梨花,“你堂叔他们卖吗?”

那伙人有使不完的劲儿,天不亮就在地里干活,到半夜都不歇息,附近的大半田地种的都是他们的菘菜。

卖的话就赚大了。

梨花说,“我堂叔想自己运出去卖,今年天灾不断,好多百姓都无心种粮,所以菘菜的价格肯定卖得高。”

婆婆心思动了动,“那你觉得什么价钱合适?”

“不知道,我们在半道碰到几个商人,他们专程来采购菘菜的,菘菜市价如何,还得问他们才知道。”

“他们在哪儿?”

“跟我堂叔磨嘴皮子让我堂叔卖他些菘菜呢”

“他们住在你堂叔家的?”

“是啊,我堂叔那人爱跟人聊天,路上的狗都能聊半天,何况是人了。”

说起这事,婆婆莫名就想到了赵铁牛养的那条狗,忍不住笑出声,“你堂叔这种性子挺好的。”

梨花没有坐多久,离去时,妇人抱着个小罐子出来,硬塞给李解,“这是蜂蜜,你们兄妹留着吃。”

李解看了眼梨花,见她点头后,收下道谢,“谢谢婶子。”

“我还没谢你们送来的肉呢。”

山里兔子泛滥,但家里有孩子,她和婆婆都不敢进山,今年镇上没有养猪的,她们家过年恐怕就指望这只兔子了,她说,“往后得空了来玩啊。”

“会来的。”

梨花回去后,跟赵广从说了村里的情况,让他带着人去收菘菜。

赵广从换了身商人行头,叫胡大跟着去。

回来后,笑逐颜开的跟梨花说,“成了,镇上十八户人家,有十五户同意卖给我们菘菜,每颗六十五文,我们走的前一天她们会送过来。”

他问梨花,“咱哪天走?”

“收完菘菜就走。”

赵铁牛他们开垦的地连着的,收菘菜不用东奔西跑,院里的人都出去收了。

到傍晚,一个个眉开眼笑的回来,“看着没多大片地,哪晓得菘菜这么多,十九娘,咱们的推车怕是有点少了。”

路途中下雨,每辆推车都装了车棚,车棚半人高,能塞多少菘菜?

赵铁牛志得意满道,“咱不是有推车吗?你们尽管拿去用。”

于三道,“那也得有那么多人啊”

下山时,他们每个人都推了辆车的。

梨花想了想,“菘菜耐寒,咱把车棚拆了,以堆菘菜为重。”

不知是不是怕她们偷偷走了,第二天就有好些人来问,“你们还要菘菜吗?”

李解在院里指挥大家把菘菜装箩筐里堆推车上,听到这话,大声回,“收的,你们下午拿过来吧。”

梨花没有铜板,全部给的金银。

婆婆家卖了九十颗,算少的,其他人家卖三百颗的都有。

数量超出太多,李解跟梨花说,“太多了,怕是运不回去。”

梨花也看出来了,每辆推车堆了约有两米高,不说雪天的路有多难走,益州兵推着车,连前边是不是坑都看不到,她道,“我问问他们往年吃不完的菘菜怎么储存的。”

梨花又去了婆婆家。

婆婆直言不讳,“我们家的地少,菘菜卖了后没剩多少,倒没出现过烂在家里的情况,我替你

问问村长家吧。”

村长家卖了两百颗菘菜,得了银子后,跟媳妇商量着去隔壁集市采购点年货。

听了婆婆的来意后,他思忖许久,“往年来镇上采购菘菜的商人多,谁会任由菘菜烂在家里啊”

“哎,今年不是收成好吗?我想留些菘菜明年四五月吃”

那两月青黄不接的,如果有饿死的,基本就是在四五月。

村长也起了这个心思,奈何也没法子。

最后,还是益州兵想的办法,用保存野菌的办法保存菘菜。

野菌是晒干的,但安福镇天天下雪,哪儿来的太阳?

闻五提议说烤,把菘菜切碎,放在铁板上烤。

晚上,她们特意试了试,一开始火候没掌握好,菘菜烤糊了,李解说,“不行,铁板温度高,很容易烤糊,换石板吧。”

石板是湿的,刚开始的菘菜烤熟了。

慢慢的,菘菜里的水消失,菘菜的颜色黯淡,摸着像棉布似的。

村民高兴的拿来给梨花瞧,“十九娘,是这样吧?”

“丢釜里煮来试试”

口感跟新鲜的菘菜不同,但更有嚼劲,梨花不由得让他们多煮点,每个人都尝尝。

这样一来,大家欢喜不已,“好吃,石板可以,石头是不是也行啊?”

河边有许多石子,当即,顾不得外面飘着雪,大家打着火把就往河边去了。

安福镇的夜更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梨花蹲在石板前守着菘菜,冷不丁冒出个其他想法,“用窦大娘子腌渍春韭的办法呢?”

赵铁牛皱眉,“那得要多少盐?”

来安福镇时,梨花给他的盐已经快吃完了,他跟镇上的人打听过,隔壁镇的集市有卖私盐的,价格昂贵,他寻思着年前去买点回来呢。

突然拿盐腌渍菘菜,他舍不得。

梨花也反应过来了,益州城的黑市消失了,买盐的路子断了。

她问赵铁牛,“院子里还有多少盐?”

“够吃的。”赵铁牛不想她操心,于是撒了谎。

他第一次撒谎,神色多少有点不自在,梨花看出来了,“我带了盐过来的,猪油也有,就在装着我包袱的背篓里”

“啊?”赵铁牛笑容爬上脸,“那你不早说,我以为没盐了呢。”

“不吃盐会死人的。”

这个说法不知道从哪儿传出来的,反正梨花知道再穷的人家都会买盐,她跟赵铁牛说,“缺什么你就说,你不说,我疏忽了怎么办?”

赵铁牛挠头,“这不怕给你添麻烦吗?村长说隔壁镇的集市有卖盐的。”

“隔壁镇?”

赵铁牛点头,“具体哪个镇村长没说,但他既说有盐,想必买过吧。”

梨花半信半疑。

益州的盐产自戎州,戎州都没了,益州哪儿来的盐,便是有人深谋远虑囤了盐,去年到现在也该卖完了,她道,“怕不是陷阱吧?”

“不像,村长那人不想惹事,平日有人起争执了,只要不闹到他院里,他从不过问的。”

“他为人如何?”

“来往也不多,不怎么了解,但听地里干活的人说放太平年间,村长这样懒散的人肯定做不了村长。”

梨花忽然想到件事,“镇上没有里正吗?”

在戎州,镇上都归里正管辖,安福镇竟只有村长?

“里正不是带着家人逃去王都了吗?这个村长是里正家的远房亲戚,益州征兵那会,他用石头把自己的腿砸了,逃过一劫”

镇上还有还几个汉子,都是用自残的方式逃过征兵的。

梨花记得当时益州城也有用这个法子躲兵役的,梨花又问,“那里正是谁?”

“附近都没多少人,哪儿来的里正,就是偶尔来巡视的士兵都是益州城来的”赵铁牛道,“安福镇在过去隶属扎尔县,战乱时,县令带着其他官吏跑了到现在都没回来,而且扎尔县在西北边,谁遇着事往那儿去啊?”

安福镇和梁州接壤,往西北走,更容易遇到梁州人,所以安福镇的人不怎么去县里。

“铁牛叔也没去过?”

“没,我这口音,骗骗安福镇的人都吃力,到了扎尔县,恐怕更是瞒不住了。”

经春花怀疑他后,他是谨慎得不能再谨慎了。

他说,“去扎尔县会经过一片草原,那儿乱得很,纵使我不怕暴露身份,也怕草原上的人趁火打劫啊。”

赵铁牛自认不是莽撞人,所以不做危险的事儿。

“那铁牛叔去过梁州部落吗?”

“没,梁州部落都住在村寨里,进去容易出来难”

除了安福镇,他哪儿也没去过,赵铁牛老实说,“好奇心害死猫,我要是乱跑出了事,这一千多人怎么办?”

“铁牛叔做得对,你要是出了事,大家就得像无头苍蝇乱转了。”梨花说,“以后真遇着事就往益州城跑,跟守城官兵说你是李莹的远房表叔,让他们给李莹捎个话”

“咋了,你往后会长久的住益州城里?”

“古阿婶和芳姨住在城里打探消息”

“成,我知道了。”

梨花打算第二天回的,因菘菜干弄出来,接下来几天,梨花天天跟大家一起烤菘菜。

菘菜的水烤干才会储存得久,梨花她们启程回去时,推车轻便了许多。

几十辆推车,除了新鲜的菘菜,还有烤熟的菘菜,另外,赵铁牛还给他们装了六十只风干的兔肉。

担心惊动镇上的人,她们半夜走的,赵铁牛送他们到半山腰,有些不舍,“三娘,你堂婶她们就多劳烦你照顾了,待来年开春收了麦子我再回去。”

“好,铁牛叔,这儿冷,你们要保重身体,缺什么就差人回来说。”

“我还能委屈自己不成?”赵铁牛穿着蓑衣,口鼻遮在黑色的口鼻巾下面,只露出双漆黑的眼,“李解,照顾好三娘啊。”

“是。”

同来的还有些村民,待李解说完,他们局促的上前,“十九娘,我家大郎就交给你了,他要不听话,你尽管揍”

其他人连连点头。

孩子能找回来他们感激不尽,“十九娘,他们的命是你救的,你随便打,我们不会多说半句。”

梨花弯眉,“他们很听话,天天跟着年纪大的兄长捡栗子呢,明年收麦子时我把他们带过来。”

几人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就让他们待在山里,时机成熟,我们会回去看他们的。”

路上随时可能会遇到岭南人,孩子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实在经不起第二次了。

马车渐渐驶远,梨花同火把下的人挥手。

钻进车里后,见赵广从仍撩着帘子探头张望,她问,“二伯不舍?”

“有点。”赵广从说,“咱们到了后,没听到他们抱怨过半句,但前两天我到地里发现好些菘菜窝空了,定是遭人偷了,这儿离梁州近,知道镇上没什么人,梁州人来偷,他们防不胜防啊。”

“二伯之前怎么不说?”她竟截然不知。

“他们不想你担心,我怎么好多话?”赵广从放下帘子,一会儿工夫,手背冻得通红,赶紧凑近炭盆烤火,说道,“想必他们应付得来吧,别说,你铁牛叔在族里一惊一乍的,来安福镇后倒是稳重了许多。”

“他是老大,天塌了得由他撑着,自然不可能像从前那样自在。”

就是赵广安也变了许多。

赵广安不是打猎就是种药材,有片山坡系满了红绳,梨花没有去看过,但赵广安说特别漂亮。

想到赵广安,她端详起面前的赵广从来,“二伯,族里没多少盐了。”

赵广从预感不好,“那那怎么办?”

“我让大伯去南边看看有没有岭南人,没有的话,咱得回戎州弄点盐回来才行。”

赵广从眼皮突突直跳,“怎怎么弄?”

不会要他回青葵县弄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