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家人没有异议,修梧长老自然也沉默了。
洛银起身时,满屋子逼人的威压才卸去,八门大开的中厅外吹来的凉风叫所有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胡家的好日子到头了。
洛银路过胡老爷身边时,胡老爷终于脑子一晕,倒了下去,人是死不了,可也去了半条命。
洛银被众人围着进的胡家,走时身后却只跟着谢屿川一人。
很显然此时洛银必不想被他人打扰,刘浔便没跟上去,只回头看了一眼胡家厅内抱在一起哭的夫妻,心中唏嘘,事讲轮回,他并不同情。
当年洛嫣得知爱女之死,被人背叛,幽闭小屋内病死时,当比他们如今还要痛苦、绝望。
至少洛银还给胡家留了半边家财,不至于让他们落得一无所有。
从胡家出来后,洛银便一直沉默着,谢屿川跟在她的身后也很安静,只是先前洛银坐在胡家的太师椅上时,谢屿川的手在她的头发上一直没停过,此时金钗下的发丝编出了两股辫子,一左一右挂着,显出了些许俏皮。
谢屿川就盯着洛银的那两根辫子,待走到人少之处时,洛银才回眸瞪了他一眼。
不算多凶狠的瞪,谢屿川顿时将心放下了,甚至睁圆了眼睛眨一眨,不明所以地歪头,等待她的训斥。
“出手伤人,不是我教你的吧?”
洛银心里有些无奈。
小狗明明很乖巧的性子,怎能在伤人时眼也不眨,打得她猝不及防。
谢屿川抿嘴,道:“可是,他们是坏人。”
“坏人也不能随便打杀,即便你没有杀人的意思,但我教你剑诀心法是为了让你自卫,而非攻击旁人。”
洛银道。
谢屿川半垂着眼眸,像是有些想不通:“可为何他们能那样做,我不行?”
“他们?”
洛银疑惑:“谁?”
她忽而想起了那只两次偶遇的狐妖,心中分外担心谢屿川是否在她不知情下被谁带坏了。
“重明探洞时,他们杀那些曾经杀过人的妖,没人说他们做错了,他们是伸张正义,我为何不行?”
谢屿川问:“因为我不是人吗?”
他这一问,叫洛银怔在原地。
入冬的街道行人甚少,此地偏僻,小巷中嗖嗖刮来冷风,扬起了二人的发丝,也扬起了一地吹进巷子里的枯叶。
干枯的树叶扫过地面发出沙沙声,如小刀磨心,洛银刹那迷惑了。
所以不是旁人带坏了谢屿川,而是她。
谢屿川虽没提她,可她是在重明探洞中助刘家拔得头筹的人,她当着谢屿川的面所杀的坏妖也不计其数。
在谢屿川刚变成人,善恶尚未完全定性时,洛银带他去了重明探洞。他在里面看见了无数妖怪的死,自然也就形成了一套自己的逻辑——坏的,死了不可惜,谁杀的坏妖多,反而能成为人人羡慕的英雄。
洛银对他说过,人与妖其实都一样,有好坏之分。
人界的坏人,比妖界的坏妖并不少,也有些人惩恶扬善,得了个美名。
所以谢屿川以为……胡家人行过恶,是个坏人,那他像当初在万窟洞天里杀妖的九州弟子、甚至是洛银一样,迅速利落地解决掉胡家人,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难怪他会露出委屈之色,是洛银没有说清楚,是她没有教好。
她自认为公道,实际上对待妖和人仍有偏差,她能眼也不眨地杀妖,却不能眼也不眨地杀人,许是人对同类有共情,更怜悯。
可谢屿川与他们不是同类。
谢屿川的世界是洛银随口的一句话形成的,他认好坏、黑白、对错,不认种族。
洛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本在开口时想好了如何教育谢屿川成为一个温善的人,可她亦不是这样的人,又怎能去如此要求他?
在胡家伤了胡家主,谢屿川做错了吗?
也许被胡家主掩盖死亡真相的人也不少,青衣便说过,琴香镇里有个小姑娘被逼跳河,尸体都捞不到。
所以谢屿川……其实也并非错了?
洛银觉得脑子有些乱,嘶了一声只低声道:“师兄说,剑是用来保护人的,不是用来伤人的,你日后出剑更要深思熟虑……”
谢屿川笑容皎洁,眼若弯月,他慎重地点头:“我知道。”
他出剑,本就是为了保护洛银。
洛银抿嘴,心想还是理清楚了,再教育他。
谢屿川凑到她跟前,伸手拨了一下她脑后的编发,道:“可爱。”
洛银:“……”
果然,谢屿川还是那个一旦笑起来就很纯真的小狗,日后她的教育,得仔细仔细再仔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