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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入的那么一点点酒精大约真的发?挥了它应有?的作用,真理感?觉自己的脑袋晕乎乎的,眼前略微有?些模糊,程度不深,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纱,也像给照片加上了一层滤镜。

许多东西在看不真切的时候,反而显得更好。

她?倾身凑上去,把头靠在家入硝子?的肩头,发?出低低的呢喃:

“硝子?最好了……喜欢硝子?。”

光是语言犹嫌不够,真理只考虑了半秒钟,便决定用一种相当?原始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好感?与亲近。

她?整个人?更加贴近,把脸仰起,软软地亲了一下对方的脸颊。

轻轻的,痒痒的。

比起亲吻,更像是单纯的贴近,不带有?任何复杂情绪,明明白白地表达着?亲昵与信任。

家入硝子?摸了一下脸,被?这种幼儿园水准的轻轻一贴整得发?笑。她?心下更加确定这个第一次碰酒的同级生?应该是已经?被?一瓶果饮放倒,变得傻乎乎的,和她?之前生?病时有?几分相似。

她?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一旁的夏油杰已经?忍耐不住,上前一步按住真理的肩膀。

“真理,你是不是醉了……”

他话音未落,手下便骤然一空。

真理只觉得眼前一花,被?一股力道带着?向后仰倒,就在她?以为自己会?摔倒的时候,又?有?人?伸手圈住她?的后背将她?稳住。

她?偏头去看托住她?的“好心人?”,只见身侧的白发?男生?也正低头看着?她?,对方总戴着?的圆墨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摘掉了,没?了遮挡的眼中明晃晃地写?着?不满。

但是……他在不满什么?

真理面露疑惑,接触到她?视线的人?却并不替她?解惑。

五条悟盯着?她?看了两眼,视线移到真理手上的甜点上,忽然毫不相关地开口问:

“这个好吃吗?你喜欢吗?”

真理低头看了一眼手里被?咬了一口的点心,诚实地摇头。

“太甜了,不喜……唔?”

五条悟一手扣住她?的手腕,毫无征兆地垂下头。

属于另一个人?的温热呼吸前所未有?地靠近,随即唇上接触到一片柔软。在她?愕然讶异间,对方更加过分地卷走她?唇舌间残存的甜腻,并在她?的下唇上重?重?咬了一口。

少年?抬起头,仍不松手地把人?环在自己的手臂中,双眼莫名发?亮地注视着?她?,慢吞吞地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唇瓣。

“好甜啊……真的不喜欢吗?”

第76章

疼痛在一片更难忽视的酥麻之后姗姗来?迟。

唇瓣上缓缓渗出血珠,腥甜的滋味在口腔中弥漫。真理张口却没能发出什么?像样的音节,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她大脑一片空白,耳边的声音融成一团“嗡嗡”的杂音,听得人头晕目眩,头痛不已。

熟悉的面孔近在咫尺,那张刚刚贴近过?她?的嘴唇一张一合,苍蓝色的双眼带着勾子似的缓慢眨动。

那副面容很快在她?眼前?溶解,变成更加让人难以忽视的灵魂之火,苍色的灵魂在她?面前?跃动,近得像是要把她也吞没焚烧。

真理下意识想后退,却又动弹不得,思?绪一片混乱。

时间好似就此停滞了几秒钟,接下来?的一切又像是被按了快进键:

庞大丑陋的咒灵瞬时间爆发式从五条悟后方喷涌而出,潮涌似的向他袭来?。家?入硝子闪身上前?,一把将呆站的真理拉到身边,脚步不停地揽着她?向外走。

“夏油!好好教训这个混账!”

反转术式持有者一边走一边扭头朝后喊,然后又低头和她?说话,“真理我们?走,别理那些狗东西,让他们?自己打去。啧,胆子真够大的,就说这两个家?伙都?是人渣了……”

“……”

真理仍然说不出话。

身后传来?地动山摇一样的剧烈响动,她?被家?入硝子半拉半推地带着走出一段距离,到底还是忍不住回头向后看了一眼。

只见白发男生躲避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咒灵,竟还有闲心朝着她?们?的方向张望。见她?回头,对方神色顿时生动起来?,飞快地朝她?眨了一下眼睛。

真理猛地扭回头。

她?忽然急促地喘了一口气,抓紧家?入硝子的手?,像是要从什么?很恐怖的东西面前?逃走一样,一言不发地快步小跑起来?。

脸颊上传来?火烧似的感觉。

真理心想,这一定是刚才过?于挨近的那簇火苗烫伤了她?。

她?说服自己,面上后知后觉地红成一片。

……

夏油杰伸手?再次放出大量咒灵,借着咒灵吸引五条悟视线的空挡,欺身而上,从侧面狠狠一脚踢出。

他的动作迅猛而狠厉,拳脚带风,丝毫没有留手?的意思?。被瞄准的五条悟单手?压制咒灵,扭身躲过?夏油杰的袭击,整个人像条泥鳅一样从夹击中轻巧地滑了出去。

白发少年神色轻松,嚣张地站定大笑:

“不会?以为用这些垃圾咒灵拖着,我就会?注意不到你了吧,杰!”

“无下限”时刻保持着开启的状态,不动杀意的打斗对他来?说确实就如同玩闹一样轻松。

咒灵操术的身侧仍然不断有咒灵涌出,和笑容肆意的五条悟不同,夏油杰眉目中毫无笑意,面色阴沉难看。

黑发少年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压低声音质问:

“悟,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被质问的人朝他扬了一下眉。

“在做什么??我当然知道。”

五条悟指尖聚起“苍”,搅碎一只从背后扑上来?的咒灵,到了这个时候,他说话依然坦然而直白,“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想明?白。多?简单,我就是想要啊。她?最好能和我一样,但暂时还不是也没关?系,先抓住总没错吧。”

“……你在说什么?鬼话?!”

夏油杰听不下去这家?伙放肆直接的话,咬紧牙关?,一字一句艰难从唇齿间挤出来?,“那也不能……你也不能故意用这样的方式!”

“为什么?不能?这没办法吧。”

说起这个,白发少年反而露出不满的表情,张口抱怨起来?,“不是这样的话,那家?伙根本不会?开始考虑欸!脑袋是木头做的吗?又不是完全没感觉,怎么?能这么?磨磨蹭蹭的,比我明?白得还慢!”

“不过?,既然我都?清楚了,就没道理还慢吞吞等下去吧?”

五条悟看了一眼沉默的夏油杰,脚步轻快地走上前?去,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

“我和杰你不一样,没有那么?好的耐心。”

他停顿了片刻,刻意大声说,“说起来?,你是在生什么?气啊?杰,我还以为你早放弃了呢。”

夏油杰没再回答。

他沉默着反手?按住五条悟落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另一手?骤然发力,握拳朝对方猛砸过?去。

……

远处再度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家?入硝子二话不说关?上教室的窗,将喧闹隔绝在外界。

室内的噪音顿时降低了一个等级,她?满意地在心中点头,先是递了一杯水给真理,视线在女孩面上扫过?,然后伸手?点了一下自己的唇,问:

“需要我帮你处理一下吗?”

真理一言不发地摇摇头。

撕裂开的伤口已经不再继续流血。

未被抿掉的血渍在少女浅色的唇瓣上凝固成惹眼的暗红色,变幻出一种惹人遐思?的诡异艳丽,怂恿勾动起一些人原本就存在的坏心思?。

家?入硝子盯着她?叹了口气。

真理接过?水,抬头茫然地看向她?。接收到眼神的家?入硝子更加想叹气了,她?索性伸出两手?捧住真理的脸,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心情,将人当成面团一样狠狠揉搓。

“你说你怎么?就净惹那些玩意!这还不如今年那两个学弟呢!至少看起来?人还挺正常,你……唉,算了。”

看着手?下的人乖乖仰着头被她?搓脸,眼神发愣,家?入硝子有再多?的话也说不出来?,只好又叹了口气,问真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接下来?要怎么?办?

或者说……还能怎么?办?

真理捏着手?里的水瓶,垂下眼睑艰难地思?考。

在习惯性抿唇时,伤口处传来?轻微却让人难以忽视的刺痛。她?想咬住下唇,舔掉上面凝结干涸的血,脑中却因?此又难以抑制地想起不久前?的一幕。

她?想起那个白发少年就这样看着她?,然后舔了一下唇。

“……”

真理猛然闭上眼睛,双臂交叉,把脸埋进臂弯里。

那时让她?不能动弹的,不仅仅是对方挟制住她?的双手?,同时还有他身边终于在细碎的亮点之中变得异常鲜明?的情绪,让她?无法归类又无法忽视的那些东西,随着少年那一刻的动作而变得膨胀而汹涌。

“硝子……”

她?沉默了好一会?,才慢吞吞地抬起头,干巴巴地朝一旁的家?入硝子求证,“所以,悟他的意思?是……他是‘那个’意思?吗?”

“不然还能是什么?意思??”

家?入硝子哼笑一声,毫不犹豫地戳破真理最后的一点挣扎。

她?从口袋里摸了根烟出来?,看了眼真理,又塞回去,烦躁地把嘴里光秃秃的糖棍咬得“嘎吱”响。

“他前?段时间表现得就像是要原地开屏一样,现在就更过?分了。所以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那家?伙怎么?忽然就想通了?”

对这个问题真理欲言又止,一时思?绪纷杂。

不特地去想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回想起来?,才恍然意识到她?不过?才进入咒术高专一年时间而已,竟然已经发生了这样多?的事情。

整整一年的时间,和“五条悟”这个人相关?的回忆不知不觉间积攒了太多?太多?。

变化产生在哪里呢?

哪一个时间点,或是哪一个动作……让她?隐约察觉到异样,却又下意识选择回避?

……

现在再考虑这些也无济于事,重点是,她?要怎么?回应?

她?可以交朋友,可以与朋友们?分享喜怒哀乐,彼此亲密无间。

她?愿意对着她?认为好看的灵魂说喜欢,也分得清自己愿意为了哪些喜欢的人而忍耐这个讨厌的世界。

但她?从来?没有遇上过?今天这样的难题。

做朋友和更进一步,有什么?根本上的不同吗?

见她?沉默,家?入硝子理解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不再尝试开解,而是转身朝门外走。

“总之你好好想想……五条那个狗性格,被他缠上了绝对很麻烦,我支持你把他甩掉。”

她?扶着门框,在出门前?回头最后看了真理一眼,眼中流露出些许同情,“我就不掺和你们?的麻烦事了,如果真的拒绝了再call我,我喊歌姬学姐一起带你出去玩。”

“硝子……!”

真理伸出一只挽留的手?,家?入硝子却已经飞快地合上了门。

而在她?伸出的手?落下之前?,有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边,一只比她?宽大太多?的手?丝毫不带距离感地扣上她?的。

被关?上的窗不知什么?时候再度被打开,来?人逆着光,高大的轮廓微微有些模糊,浅色的发丝像是要融在和煦的日?光里。

窗帘徐徐被风吹动,掀起的阴影遮住他们?两人。

“找到你了。”

少年轻快地说。

真理动了动手?,无法挣脱,只好迎着阳光仰起头去看他:

“悟……?”

“是我。有人还在生气……真可怕!”

五条悟应了一声。眉宇间带着张扬的笑意,分明?神气十足,却还要故作委屈地指着自己的脸给她?看,“你看,我都?被揍成这样了,真的好凶啊!”

“所以……跟我走吧。我们?一起逃。”

他说着,也不等真理回答,便猛然将她?拉进阳光下。

“无下限”比阳光更快地裹住真理全身,少年单手?揽着她?,抬起脚,毫不犹豫地一跃跳出窗外。

他们?就这样“逃走”了。

第77章

青空近在咫尺,雪白绵软的云朵在面前飘动,仿佛伸手便可?以?掬入怀中?。

从四方刮来的风被咒术隔绝,“呼呼”作响的风声却毫无障碍地灌入耳朵。

山间的咒术高专、开着樱花的树林、掩藏在林木中?的朱红色参道?,筵山脚下稀疏的农田和小道旁几栋并排建起的民家……所有一切都在脚下变得精致小巧,变得遥远模糊,万里高空之上?,是只有最特殊的咒术师才能够自由呼吸的领域。

真理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脚下一览无余的风景。

在抛弃肉体,彻底获得自由时?,她也曾数次向?上?腾升,在无人的最高处向?下俯瞰,将这样的美丽景象看在“眼中?”。

而此?刻,脆弱的躯壳则带来一种更加新奇的感受。

心中?明?知道?并不会真的坠落,过高的高度还是让她有些紧张地绷直身体,整个人不由自主地紧紧攥住身旁人的制服,主动贴近了对方。

把?家传术式玩出花来的五条少爷得意洋洋,手上?顺势把?人揽得更紧了些。

“滞空不算很难,但要长时?间并且达到一定高度,没有‘六眼’就做不到。”

他眨了一下眼睛,故意在空中?跃了一步,让真理再次下意识收紧了手,这才用空出的手比划了一下,继续针对自己的术式进行?解说,“以?高专为起点?,如果能在空中?做出确定的路线,没准还能实现瞬间移动……有点?难,我打算等‘赫’和‘茈’都熟练之后再研究这个。”

真理闻言偏头去看他。

“所以?,悟你说的要逃,就是指跑到天?上?来?还有你和杰到底……他真的打你了吗?”

她只偷偷看了一眼少年的侧脸,就飞快地移开视线,再也不看向?对方的方向?。

真理慢慢探出上?身,再次向?下看,视线寻觅了片刻,透过漂浮的云朵隐约看到下方高专建筑的轮廓,像一个个小火柴盒,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他们?站在这里,高专显得那么小,不知道?下方的人抬头看时?,在云层中?的他们?会是什么样子。

“怎么样,这个主意不错吧!”

五条悟说着又向?上?蹿了一节,彻底把?云踩在脚下,“这里除了你和我以?外,没人上?得来,肯定不会有人能想到我们?在这!”

他决口不提其他,不回?答后半句关于夏油杰的疑问,坚决不让两人之间插入别的话题。

其实他的说法并不完全正确,至少咒灵操术同?样可?以?操纵飞行?咒灵来到高空——不过五条悟笃定,夏油杰现在一定想不了那么多。

喜欢正论的家伙就是那么死脑筋。他心想,他挨了对方一拳头,换了一个偷跑的机会,这可?不怪他狡猾,咒术师之间的交换条件未必等价,不够敏锐的人只好成为输家。

“六眼”低头看向?还在探头朝下看的女孩。

对方不看自己,却又不得不挨靠着自己,柔软的肢体和自己紧密相贴,明?明?强得不得了,却又好像脆弱得他稍微用力就能弄坏一样。

如果用力抓住她,会就那样留下痕迹吗?

太?过分的话会挣扎吗?

疼的话会哭吗?

“……”

无端涌起的兴奋丝毫不讲道?理,在胸中?无止境地膨胀。在对方看不到的地方,少年眼中?藏着热意,无声又危险的笑起来。

给她时?间?

等她回?答?

才不。

他要亲自让她明?白。

真理有些僵硬地动了动身体,眼神闪烁,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不要关注其他,全心全意地俯瞰下方的风景。

她大着胆子松开一只手,尝试朝外探身,“无下限”带来的悬浮与滞空感觉相当奇妙,脚下明?明?是一片虚空,却有种踩在流动的水波或是翻涌的之上?一般的感触。

这种感觉让她忍不住再次感慨:

“无下限”实在是太?方便了。

“要是我也能有这么方便的能力……”

她不由得再次老生常谈,说到一半,又叹气,“……算了,我知道?不可?能。但是真的好让人羡慕。”

度过了最初的适应阶段,本能对于高空的恐惧逐渐褪去,难以?言喻的朗阔景色便越发显得迷人。真理试探地侧身,试图继续向?外踏出一步——腰间环着的手臂骤然收紧,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被人拉回?怀中?。

“你要去哪里?想离开了吗?”

五条悟将她拉近,俯下身,向?她倾压过来,语气带着半真半假的抱怨,“好过分啊,明?明?还没过去多久,已经没有在想关于我的事了吗?”

关于他的事……

眼前的景色顷刻间失色,不久前的记忆瞬时?回?笼。

好不容易褪下的热度再次爬上?脸颊,又因为身边难以?忽视的热源不断逼近,真理一时?觉得连呼吸都带上?了不正常的温度,变得有些困难起来。

她抿了一下唇,勉强开口:

“我没有要走,我在想的……悟,你先放开我,先放开我再说!”

腰间被固定住,真理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向?后仰,同?时?伸手试图将人推开,可?对方却纹丝不动,还极其自然地捉住她的手,与她十指交握,死死扣住不让人挣脱。

“不要。不放。”

她的要求被任性的家伙斩钉截铁的拒绝。

五条悟垂眼看她,视线扫过真理始终不愿与自己对视的双眼,又顺着那双沉黑的眼睛下移,落在她尚沾着暗色血渍的唇上?。

在对方往日?里白皙的,略微缺乏血色的,总是神色平静而冷淡的脸上?,那一点?浓重的色彩尤为醒目。

那是他干的。

是他留下的痕迹。

都是他的。

“难得我特地找了一个这么合适的地方欸。没有其他人,只有我们?两个。”

少年低笑了一声,低头蹭了一下女孩的脸,用腻得吓人的声音在对方耳边轻声说:

“那……你想好了吗?现在我可?以?再亲一下吗?”

……

可?以?再亲一下吗?

答案是——

不可?以?。

真理终于彻底涨红了脸,忍不住跳起来,“动手”把?人直接推开。

她的突然爆发激烈而有效,一下便切断了两人之间术式的链接。与对方失去接触的刹那间,失重感骤然席卷,烈风丝毫不见和煦模样,周身温度冰冷,氧气稀薄,直到这时?,高空才终于展现出最真实残酷的一面。

她猛地向?下坠落,又在下一个瞬间被人一把?捞了回?来。

五条悟瞪大眼睛,手臂紧绷着,脸上?还残留着些许惊慌神色。这点?慌乱很快被他自己遮掩过去,少年不满地皱起脸,这一次干脆死死扣住真理的手腕,一副怎么都不会松手的架势。

“不行?就不行?嘛,我还没说什么呢。”

他委委屈屈地努嘴,在一旁嘀嘀咕咕,“反正你别放开我,万一真摔下去怎么办?”

“……又不会真的死掉。”

真理垂着头鼓着脸,闷声说。

“那也不行?!”

这次换五条悟差点?跳起来,龇牙咧嘴像炸了毛的猫,“不是说了不会死也不行?吗?”

“我又没答应!”

她忍不住抬起头瞪他。

和几个月前相似的“争吵”再次重现,两个问题儿童面面相觑,僵持不下,最后又双双从对方眼中?获取到足够的信息,无言之中?带点?委屈地重新和好。

五条悟看了她一眼,忍不住提醒:

“那刚刚说的……”

“我说了在想嘛。”

真理多少有点?气恼地板着脸,但还是没再动手,任由对方抓着她,她的视线又垂落下来,“哪有要人考虑得那么快的。而且悟你又什么都没说,谁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够清楚吗?”

不等她说完,五条悟便径直打断她的话,他语气忽然平静下来,反而显得比刚刚更加让人胆寒。

五条悟退开一步,在两人间拉出一些距离,然后开口:

“那你为什么从刚刚开始就一直不看我?你抬头啊。抬头看看。”

“……”

真理抿着唇不说话。在对方的质问声中?,她忍不住咬紧牙关,呼吸变得急促,身体不自觉地紧绷,甚至微微颤抖起来。

但是这样是不行?的。对方显然没有打算要放过她。

她不愿意抬头,五条悟便俯下身,自己去抓她的视线,强迫她不得不将注意都放在自己身上?,不容许她在这时?候逃避。

“你看得见,对吧?”

少年沉下声音,握着她手腕的手收得越发紧,之前所有不过都是小打小闹,真正致命的獠牙他从未收起过。

“真理。”

他喊她的名字,提出的要求简单却又不留余地,“你告诉我,现在你能看到的这些情绪,它是什么?”

真理深吸一口气,终于无法再逃避,不得不抬起头看向?他。

青空根本看不出色彩,云朵也并不洁白。

轻盈又粘稠,如此?矛盾的情绪似浪潮般一刻不歇地在周身翻涌,又似藤蔓般一股一股的缠绕,挥不散扯不断,将她逼得无处可?退,无处可?逃。

从对方出现在窗边的那一刻起,最未知,也是她最难理解的那种情绪便铺天?盖地将她淹没。

她看到……

她看到的是……

真理不自知地轻轻颤抖,狼狈地开口:

“……悟,你在诅咒我……”

五条悟愣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笑了。

少年在笑声中?,一字一句地说:

“是哦。你说得没错。”

“我在诅咒你。”

第78章

诅咒。

它是咒术界种种构成中最基础的原点,是所有咒术师绕不?开的研究对象。

诅咒和咒灵的存在形态既有相似,也有不?同,尽管被代代咒术师研究上千年,也仍然?还有许多?未解之处。

咒术师从负面情绪中提取出咒力,因此不?会助长咒灵的形成,这是目前咒术界中的主流共识。

但诅咒却不?同。

它没有固定形态,往往与或短暂激烈,或绵长持久的情感共同出现?,那些?寻常咒术师看得见的或看不?见的情感,悲伤、喜悦、愤怒、执着、憎恨……

还有爱。

最难解、最扭曲。会变得柔和甜蜜,也会不?稳定地向泥沼倾倒。

会缠上人的灵魂。

“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真理忍不?住质问,“之前明明还没有这么……这么……”这么让人难以招架。

她眼睁睁看着对方口中的“诅咒”缠绕上来?,缓慢地渗入皮肤,一点?一点?嵌入更加深层的部分,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偏偏罪魁祸首一反刚才的咄咄逼人,无辜地朝她歪头?眨了眨眼。

“我也没办法,这不?是我能控制的啊!”

五条悟说得半真半假,观察着真理的脸色,见她仍然?抿唇绷着脸,便接着委屈控诉,“而且不?是你说我说得不?够清楚嘛,我只是想?让你看而已……这样总够清楚了吧?”

确实不?能更清楚了。

但是对于真理来?说,就是因为足够清晰,才更加让人为难。

她紧紧咬着牙,沉默了好一会,才慢吞吞地开口坦白:

“可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自己是什么样的。”

她的灵魂在天与咒缚的影响下,是绝对的“完成状态”。

所有信息在此处收束,确保灵魂的状态不?会轻易改变,也不?会如常人一样分泌情绪的残渣。

因此她从来?看不?见自身。

这并不?是什么特别大的缺憾。

真理此前从未因此而如何?困扰,但现?在,这唯一一处能力的缺口却让她踌躇不?定,举步不?前。

她实在太过习惯于依赖自己的“眼睛”了。

如果“看不?见”,她要怎么样才能判断呢?

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情绪,是犹豫纠结更多?,还是惊慌惧怕更多??

五条悟能够故意?将?情绪释放得明明白白,可是她自己呢?那些?亲近的意?图是出自朋友间的亲昵,还是不?知从何?而生的喜欢?

她有这样的情绪吗,她能回报以同等的感情吗?

真理一时间无法确定。

“好难啊。”

她沉沉叹了口气,视线落在五条悟扣在她手腕上不?放松的手上,“我搞不?明白。那些?‘看不?见’的人,在这种时候都是怎么做决定的?”

真理将?空出的一只手,轻轻搭在对方手上。

“事情就是我说的这样,悟。”

她声音不?高?,带着遮掩不?掉的茫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和杰还有硝子,都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我不?会走,也不?会突然?死掉,今后也会一直和大家一起。”

真理抿了一下唇,轻声说:

“……所以,大家就和之前一样不?好吗?”

她没有得到回答。

五条悟盯着她一言不?发。

那目光让真理忍不?住想?向后退步,却又被牢牢抓住,无法离开。

她有些?不?安地收紧手掌,对方不?说话,但她却能看到那些?窜起的火苗。

他正在生气。

很生气很生气。

平常张扬外放的人,生气时却反而变得安静。那是平静的,汹涌的,随时会将?人吞噬的怒火。

“‘都是重要的人’,‘和之前一样’?”

少年重复她刚刚说的话,目光叫人心惊。

他伸出手,也不?管自己靠近时女孩几?乎是下意?识的小小瑟缩,单手扶住对方的脸,拇指用力按在女孩的唇上。

刚刚凝结没多?久的伤口再次撕裂,血珠再次涌出,被少年用指腹涂抹。

真理忍不?住呼痛,去拉他的手:

“悟!你干什么……”

“就算是这样也‘都一样’吗?”

五条悟打?断她的惊呼,若无其事地做着过分的事,甚至还笑起来?,“开什么玩笑,啊?怎么能一样,怎么可以一样?”

他轻声哼笑,问她:

“如果真不?在意?,那为什么一直不?处理伤口?对你来?说这很简单吧?”

“……”

真理哑口无言。

她急促地喘息,片刻后忽然?张口,狠狠咬住对方在自己唇上乱动的手指。

一点?也不?留情面?地死死咬住,用虎牙尖利的牙尖用力咬合,直到血腥味在口中弥漫,牙齿切入不?做防御的血肉,磨过筋络和骨骼,真理才慢慢松口,将?头?微微偏开。

“……悟为什么不?用反转术式?不?是可以随时运行吗?”

她愤愤地瞪着对方,把刚才被提出的问题反过来?丢回去。

五条悟无声地咧开嘴角。

手指鲜血淋漓,他反而双眼发亮,像是丝毫不?在意?伤口传来?的痛楚一样,任由血顺着手掌往下流。

他变本加厉,把自己的血也胡乱往真理的脸上抹,和对方的混在一起,被狠狠拍了几?下手臂也不?停下。

“哪有什么为什么?”

白发少年朝她眨眼,“我不?想?而已。留着不?是挺好的吗?这样只要觉得痛,就随时能想?到你。”

真理涨红了脸,忍不?住踢了对方小腿一脚。

“你别瞎说……!”

她勉强按下情绪,试图严肃地让对方理解她的意?思,“悟,你听我说,我只是觉得这样对你不?公平!”

五条悟却说:

“很公平啊。你留着伤口,我也留着,怎么不?公平了?”

他分明听懂了真理的言下之意?,却置之不?理,还要歪曲她的意?思,让人又气又急。

“我不?是在说这个!”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有什么再可以顾忌的。真理压低声音,说出对他人来?说残忍的事实,“我的意?思是,我没办法向你确定什么。这是我没法求证的事,我什么也保证不?了,最糟糕的假设是……我甚至可能永远都不?能回给你相等的东西。”

她停顿了片刻,才再次开口:

“这对你来?说并不?公平。所以我不?能……”

五条悟根本不?等她说完,直接开口遮掉她后半句的拒绝。

“啊?你在犯什么傻啊,麻烦死了。”

少年长长地叹了口气,随即抬手在真理的脑袋上敲了一下,“早说嘛,原来?就是在纠结这种无所谓的事?”

真理瞪大眼睛:“无所谓?!”

“无所谓!”

五条悟大声肯定,弯下腰和她对视,伸手点?了点?自己的眼睛,“如果你自己不?确定的话,就相信我好了。这可是几?百年才有一双的‘六眼’欸!我都看着呢,我说没问题就是没问题,谁还能反驳?”

“……”

真理迟疑地拧起眉,将?信将?疑,“……是这样,吗?”

对方说的好像有点?道理,可是又总觉得好像有那里不?太对劲。

“六眼”确实足够特殊,但是……

额头?忽然?被撞了一下,五条悟靠过来?打?断她的思考,见她回神,晃了晃脑袋又用自己额头?的撞了一下她的。

“当然?是这样。你还在考虑什么啊?”

他不?满地催促。

“……”

真理不?说话,慢慢闭了一下眼睛。

这是一场难熬的拉锯。

她想?关好保护自己的那扇门,想?要劝说强盗不?要硬闯。

可对方却不?管不?顾,不?讲道理,执意?要她将?他放入其中。

真理深吸一口气,忽然?抬起手,揪住身前人的衣领。

再睁开眼时,少女面?上原本盛满的犹豫和迷茫逐渐消失不?见,失去表情的白皙脸庞透着难言的冷意?,比常人要更深重的黑色双眼一片暗沉。

乖巧的态度,淡淡的笑容,柔软的尾音。

平常为与这个世界磨合而习惯性穿戴在身上的东西,在这一刻都被主人随手脱下,露出内部最直白的本质,站在这的不?像是活生生的人类,反倒像是某种披着皮囊的怪物。

五条悟将?这场转变看在眼里,不?仅不?退缩,反而张大双眼,高?高?扬起的嘴角难掩扭曲的兴奋。

“我很不?喜欢这样。”

“怪物”说,“我想?保持那种能让大家都更平和一点?的相处方式,为什么不?愿意?呢?我不?想?发脾气,这样容易伤到人,会给大家添麻烦。”

她冷酷地把他往下扯,手里更加用力,衣襟勒紧他的脖子。

“你要想?好,真的一定要这样吗?”

真理眯起眼睛,最后一次警告,“我讨厌变动,其实很小气。已经塞给我的东西如果之后又要拿走,我会很生气的。搞不?好会因此杀掉你,灵魂也不?会放走,不?会让你安息。”

她歪了一下头?,问:

“就算这样也可以吗?”

出乎她意?料的,被她以近乎恐吓的方式卡住衣领提出质问的人依然?在笑。

“有什么不?行,这种事不?是本来?就应该有去死的心理准备吗?”

五条悟想?也不?想?地说。

“你说的这个听起来?真有意?思。要是真的把我杀了,你准备把我的灵魂放在哪?做成首饰怎么样,会贴身带着吗?”

少年面?上露出纯粹的好奇,苍色的眼中映着“怪物”的影子,他既像在回答真理的问题,又像只是在喃喃自语,“好可惜,不?会真的有这种事情发生,真是太可惜了!”

【咒术师都是疯子】

真理注视着面?前的人,终于确认了这个说法。

眼前这家伙是。

她自己显然?也没好到哪去。

这之后谁也没有再说话。

隔了一会,五条悟再次靠过来?,他抓住她的肩膀,垂首吞没她的呼吸,真理站住没有动,没有再拒绝。

痛的时候就会想?到他。

她十分模糊地想?,这样也不?是不?可以。

至少他们都留着伤口。这样确实是公平的。

第79章

到了最?后,真?理差点没忍住再次和五条悟“动手”。

对方实在过?分极了,她被?死?死?抓住,退也没法退,推也推不开,一时间只觉得难以呼吸,手指忍不住掐紧,防卫的本能飞速上涌。

就在她将要爆发之前,挟制她的力道稍微放松了。

真?理不由自主急促地?喘息,身边靠着她吐息的人发出令人恼怒的笑声,她愤愤地?瞪了对方一眼,忍不住用力给了这可恨的家伙一拳。

……硬得像石头。

反而害她手痛。

咒术师人均强悍得像猩猩,这?对现在的她来说实在算不上是什么?好事。

等两人落回地?面,真?理当即向旁边迈了一步,试图和一些危险人物拉开距离——还没跑出两步,就被?人抓了回来。

“要去哪?教室在那边。”

危险人物五条悟毫无自觉地?指了一下教学?楼的方向,手臂理所当然一般将人圈住,不让她随意离开。

真?理拉不开他,于?是只好放弃,仰起头去看他。

“我要先回寝室。”

她指了一下自己的脸,上面的血渍已经凝固,让人感觉很?不舒服,“这?样没办法在外面乱走吧?”

五条悟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那我也回去。”

他心情很?好地?说,“硝子应该也在吧?杰大?概很?快就能察觉到我的咒力,也会追过?来!走走,我们快回去!”

真?理忍不住多看他一眼:

“……你?那么?高兴干嘛?”

“不可以吗?”

白毛朝她眨眼,“我们的事当然要早点告诉其他人啊,特别是杰,他要打架我还要奉陪,虽然我肯定能赢,但是累死?了。”

五条悟一边这?么?说,一边还抓起她的手往自己脸上贴,再开口时,声音变得十足委屈:

“而且那家伙很?坏心眼,之前就一直瞄着我的脸在打,很?痛欸!他好过?分啊!”

“……”

真?理无言地?摸了摸少年的脸颊,感受到对方更加主动地?将脸贴了过?来。

……明?明?脸上半点痕迹也没有,甚至摸起来也很?顺滑。那点小伤恐怕反转术式当场就能让他自愈,亏这?家伙还能控诉得这?么?理直气壮,也不知道在委屈什么?。

她没说话,稍微犹豫了片刻,还是抬手扶住少年的肩膀,踮起脚尖,攀扶着对方将自己的重?量交过?去,努力仰起脸在少年的面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还痛吗?”

真?理稍微退开,抬起眼,偏着头问。

“六眼”像是忽然被?掐住了脖子,一声不吭地?安静下来。

在她的注视下,五条悟神情怔怔,连眼睛都?忘记眨动。

下一秒他忽然动起来,一手盖住自己的脸,胸膛起伏,喉中泄露出些许就算在最?棘手的战斗中也不会发出的呻吟声。

“不行。这?是犯规吧……呃啊……”

白发少年长?长?地?叹气,气咻咻地?小声抱怨。

真?理抿着唇偷笑,看他露在手掌外的下颔和耳朵。

太好了,现在他们又扯平了。

悟一下子变得好红啊。

……

磨蹭了半天,结果两人还是在学?生寮门口的小路上撞上了找过?来的夏油杰。

对方看起来好像和平常没什么?不同,咒灵似乎已经全?部被?收了回来,情绪也好好地?收起。他看起来像是专门在路口等着他们,见到两人走近,便抬手打了声招呼,视线投过?来,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会。

真?理以为他在看自己脸上的血渍,抬手抹了一下,解释说:

“没事的,杰,别担心,这?不是我的血。我没……呃,算是没受伤。”

她自觉已经说清重?点,但奇怪的是,友人并未立刻对她的安抚做出回应。

对方仍然看着她,像是仔细描摹,又像是已经出神,目光难言的模糊,让她看不清楚。

隔了片刻,少年才展开眉眼,恍若如常地?笑了笑。

“是吗。那就好。”

夏油杰轻声说。

有些什么?东西在浑浊涌动的污秽之下蠢蠢欲动,几?欲冲出。

真?理察觉出一丝古怪,她刚想走近细看,身后的五条悟忽然抬手拉了一下她的发带,并动作飞快地?将白色的发带解下,整条抽走。

真?理被?他吓了一跳,停下脚步,回头去看对方:

“怎么?啦……?”

五条悟无辜地?回视:

“乱了。沾血了。”

他把手里的发带团起来,直接塞进自己口袋。发带被?他沾血的手抓过?,确实染上点点痕迹,真?理不疑有他,伸手扒拉了一下变得有些凌乱的额发。

她一边整理,一边小心叮嘱:

“好吧,那你?不要乱丢,回头记得还给我……血渍应该能洗掉的吧?”

五条悟拉长?了音抱怨:

“欸——还要洗吗?好麻烦,买新的不就行了。”

“不行!”

真?理想也不想地?拒绝。

那条发带还是初中毕业那一年,夏油杰送她的生日?礼物。

这?么?想来,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年起,对方就一直在送她类似的东西。缎带,围巾,领结,手套……从最?初家人帮忙挑选,到后来夏油杰会自己提前选好礼物,她送的生日?礼物总是很?随性,只是有意思却完全?用不上的东西也很?多,对方却和自己完全?不同。

他只送她会用到的东西,一定是她会喜欢的风格和款式,但更多普通女孩子都?会喜欢的亮晶晶的小东西或是饰品,她却从来没有收到过?。

真?理记得自己曾经好奇地?问过?这?个问题。

那时候对方只是笑,然后和她说:

再等等,还有点早。

真?怪。

也不知道这?能有什么?好等的。

思绪到此戛然而止。

真?理又看了一眼满脸漫不经心的白毛,没在对方周身看出什么?端倪,但到底还是有点不放心地?强调:

“其他的就算了,那条不行!之后一定要记得给我啊!”

五条悟不点头也不摇头,他往学?生寮的方向看了一眼,家入硝子远远站在大?门口,看戏看得正欢。

“你?看那边,硝子在那边等我们欸。我刚刚看到她和你?招手了!”

“六眼”一张口,就擅自编篡同期的行动,他点了一下真?理的脸,难得说出听起来好像很?靠谱的话,“不然你?先回去处理一下?杰应该还有话和我说吧,我们一会就回去。”

被?这?样一提醒,脸上紧绷的感觉顿时更加难耐。

真?理顾不上再和五条悟多说,也抬起手朝远处的家入硝子挥了挥。

远远看戏,不知道离谱同期编排了什么?的家入硝子:“?”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姑且还是挥手回应一下同期的小姑娘。

“最?强”连说一个小小的谎言也当场被?圆得天衣无缝,唯一能够拆穿他的夏油杰闭口不言。他看着真?理跑过?他身边,没有再顾得上仔细检查他的状态,便再次被?催促。在来到高专后,似乎总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在她可能将要看向自己时,总会忽然被?拉向另一个人。

“杰,那我先走啦。”

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子摆着手对他说。

夏油杰维持着笑容,却没有与她同样挥手。

他的手背在身后,早已攥得麻木。他了解真?理,女孩能看到的太多太多,但却始终看不到一些被?遮挡的东西,所以看吧,要骗过?她其实也很?简单。

她不知道那些他藏在咒灵操术之下的心情,就像她同样不知道自己此刻看起来有多凌乱。

泛着醒目红痕的手腕,红肿带着伤口的嘴唇,那些干涸的血渍上还带着故意留下的咒力残秽,明?晃晃地?提醒所有看见的人,所有这?些痕迹的来源。

真?理头也不回地?跑开了,夏油杰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才转过?身,看向手插在口袋里不知想着什么?的五条悟。

“……我们聊一下吧,悟。”

他嗓音有些发哑。

五条悟没反对,只是撇了一下嘴:

“啊……哦。要聊什么??”

夏油杰沉默片刻,伸手指了一下他的口袋,问他:

“发带,你?会还给她吗?”

五条悟挑眉看了他一眼。

“干嘛,杰你?不会以为我会把它扔了或者毁掉吧?”

白发少年把被?自己揉成一团的白色发带掏出来,不屑地?咋舌,“那样未免也太没品了。而且那家伙摆明?了很?在意,谁会干那种蠢事啊?”

他伸出食指转了个圈,“苍”带着发带在指尖打转,绕成一团。

“放心吧,我当然会还给她。”

刚刚不愿意明?确给的答复,现在说起来又好像半点抵触也没有的样子。

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少年扬起眉,张扬地?笑起来。

他没再说别的,夏油杰也没有刨根问底。

实际上,架早已经打过?,这?时候能说的本就不多。同年级的两个男生之间性格相差很?大?,骄傲却相差仿佛,观念和处世之道看似天差地?别,胡来的时候却从没拉下过?谁。

说要“聊一下”的是夏油杰,现在无话可说的却也是夏油杰。

不甘的话说不出口,却也同样无法做到坦然托付。

到头来,还是五条悟先泄气似的叹了口气。

“你?好累人啊,杰。还以为你?至少会放两句狠话什么?的,结果就这?样?那还不如再打一架呢!”

他不耐地?挠了挠头,看向友人,“真?搞不懂,你?要装就装,随便你?。反正她已经答应我了,现在要反悔也迟了,没机会了!”

他将话说得直白,夏油杰也终于?开口。

“别说出来,悟。”

黑发少年缓慢地?卸下脸上伪装出的笑容,神色逐渐转为漠然,“其实在这?件事上,我也一样不理解。”

他同样看向友人,眉眼终于?难忍地?扭曲:

“为什么?你?能这?么?笃定地?说这?种话,为什么?你?能这?样毫不在意的……让她为难?”

第80章

丢下两个?男生先回到学生寮,真理?刚一走近,站在门口的家入硝子就“嘶”地吸了口气?。

“都是五条干的?”

她目光诡异,见真理?点头,远远地又看了一眼小路尽头站着不动的男生们?,然后二话不说就伸手拉人回了宿舍,找出湿纸巾给她擦脸。

“结果你还是没能甩掉他啊。”

家?入硝子说起这话的时候没有半点意?外,语气?中带着点淡淡的可惜,她看着真理?把湿纸巾叠起盖在脸颊上一点点擦拭,忍不住咋舌,“……这人渣真是,啧,一点分寸都没有。你也是,怎么还惯着他?”

真理?以为对方?说的是血渍和伤口的事,多少有点心虚地笑笑,没敢说会变成这么血糊糊的状态其中也有自己的一份力,缩着肩膀默不作声地擦遍了全脸。

粘腻感和紧绷感在擦拭之下纷纷落尽,总算舒服了一些的真理?松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一边的同级生也和她一起露出总算放松了的神色。

在对方?的追问下,她省略了大?部分细节,将发生的事情?简单向对方?说了说。

家?入硝子听得表情?连连变换,欲言又止了半天,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一些话又吞了回去。

反正看这情?况,估计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反转术式持有者暗自心想?。被五条那混账玩意?缠上哪可能轻松?前?段时间她在一边看着,还差点怀疑自己的判断,以为御三家?的少爷真的“清纯”起来了,结果到头来还是变成这样。

青春期男高?都是满脑子废料的狗东西,她们?同期那两个?也没好到哪去。两个?狗东西平常看着人模狗样的,出任务回来的时候也会夹带专辑写真和只?有“店内会员”才能买的“新发售商品”回来看,啧,别以为她不知道。

家?入硝子又看了忙着整理?头发的真理?一眼。

出身和教?养都良好的女孩子,一看就是被装在“盒子”里精心养大?。能力再?如何特殊,能看到的东西再?多,对许多事情?都还是一知半解,有意?或无意?地被蒙在鼓里。

她忍不住叹气?:

虽说打扰别人恋爱会遭马踢,但如果有些人真的太过分,帮忙报警她还是能做到的。

“看来不需要我和歌姬学姐带你出去玩了。”

家?入硝子伸手帮忙捋顺一缕翘起的发丝,戏谑地朝真理?笑了一下,“本来还想?说下周要不要一起去唱K,现在只?好我和歌姬学姐两个?人,再?喊上冥小姐一起去了。”

真理?闻言连忙表态:

“我要去!硝子,我也要一起去!”

“我无所谓啊,不过看情?况你得先搞定五条,省得他到时候非要跟过来……歌姬学姐多讨厌他你又不是不知道。”

家?入硝子大?笑起来,收拾好东西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摆手,“总之你加油吧。我建议是别对五条太好,有些人就是学不会见好就收,只?会得寸进尺……你说是吧,五条?”

她推门闪开身,露出后方?的五条悟。

“怎么说人坏话啊,硝子!”

五条悟熟门熟路地挤进房间,大?声抱怨。

家?入硝子耸耸肩,懒得理?会他。她从口袋里把烟掏出来在两人面前?晃一下,熟练地使用烟遁飞快离开。

真理?往五条悟身后看看,没看到其他人,随口问:

“你们?聊完了?杰呢?”

“不知道啊,他被辅助监督叫走了。”

对方?回答。她看不出什么异常,于?是点点头不再?深究。

房间中安静下来。

真理?偏头去看旁边这个?理?论上好像应该已经算是自己“男朋友”的家?伙,发现对方?正低头抓着手机捣鼓,她的视线立刻被抓住,对方?把手一转,凑过来把自己的脑袋贴上她的。

“快看镜头!”

五条悟举着手机,“笑一下……嗯不笑也行,就这样!”

真理?被这家?伙凑得太近的脑袋撞了一下,下意?识地跟着他一起看向手机屏幕,五条悟飞快地按下拍摄键,将她毫无准备的惊讶表情?定格在画面中。

少年收回举着的手,又在手机上啪啪按了几下,然后得意?洋洋地把手机举到她面前?给她看。

他的手机屏保已经赫然换成刚拍的那张照片。

“怎么样,我拍得不错吧!”

这白毛满脸骄傲,先是自夸了两句,随后图穷匕见,道出真实目的,“你的手机呢?我把照片邮件发给你了,我帮你换上?”

“……”

真理?看看他,又看看被怼到面前?的手机,一时无语。

好像有点离谱,但又好像不算什么过分的要求。

过去十多年的生活经验此时全都派不上用场,她磨蹭了一下,才在对方?的催促下取出手机,看着五条悟三两下帮她换好。

屏保上的白毛脑袋异常醒目。真理?忍不住拿指尖戳了一下屏幕,心中泛起些许古怪感觉。

好傻。

……他干嘛笑得那么高?兴啊。

那点古怪的感觉在对上对方?视线时愈演愈烈,真理?抓紧手机,忽然不自在起来,伸手去推人,把人往门外赶。

无奈对方?极不配合,在原地动也不动。

五条悟也不说话,反过来抓住她的手。比门框还高?的男生屈着身,柔和的驯服感与强烈的攻击性矛盾地交织在一起,少年盯着她的眼睛亮亮的,苍色的小小火苗轻轻跳动。

真理?更不自在了。

“……你干嘛啊?”

“嗯?哦,不干嘛。”

对话变得有点没意?义。

即便对方?出乎意?料老实地只?是盯着她看,真理?的忍耐还是很快到达了极限,最后没有忍住,强行动手把人“请”了出去。

这样产生了新变化的生活持续了好几天,真理?才终于?稍微适应了一些。

除去有事没事就要往她身边凑的五条悟,其他所有人和事都一切正常。

夏油杰最近又开始忙碌起来,见到她也只?是匆匆打过招呼。而夜蛾第一次见到两人凑在一起说话时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次就见会把腿翘在课桌上的臭小子一进门,就整个?人往乖乖读书?的女学生身上赖,把脑袋压在人家?头顶,妨碍人家?读书?,这画面太过冲击,夜蛾止不住额头上青筋直冒,看起来像是想?立刻给谁一拳。

“这是怎么回事?!”

当面不好说什么,背地里咒术师忍不住把另一个?在场的学生抓住询问。

家?入硝子摊了下手。

“五条他忽然想?通了,开窍了。”

就是……这么回事。

夜蛾正道哑口无言。

他深吸一口气?,将这事在心中几经思索,到底还是气?不顺畅,暗骂一句f**k!

家?系外的咒术师因为自身和环境等种种原因,多半长期独身,难得学生之中能有结伴的,理?论上来说,作为教?师夜蛾是应该感到欣慰的。

可这结伴的人选……

不管怎么说,香川真理?也算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孩。从那么一点大?的时候被淹没在人群里,到如今少女亭亭玉立,夜蛾心中千滋百味,他不是人家?的父亲,但心情?上或许也差不了太多。

他思来想?去,忍不住又问:

“……杰他人呢?”

家?入硝子这下连手都不摊了,受不了地撇嘴。

“说‘不想?让人为难’,打算一直骗过去呢。”

论装模做样,她真是没见过比夏油杰还厉害的人。不对,就连她解剖过的咒灵,看起来都没这家?伙离谱。

什么都不说的家?伙,活该现在什么也没法说了。

……

对这些背地里发生的对话,真理?自然一无所知。

这阵子她逐渐习惯了五条悟不太分场合,有时候还有点过分的亲近,总归推拒无用,到目前?为止也还算可以接受,她稍稍放松,转而开始关注一些别的事情?。

亟待处理?的事情?说起来还不算少。

或许是近几个?月来的制度改变和各种技术的推广使用,让咒术界的现状逐渐有了一定的转变,最近受重?伤的咒术师比前?一年的这时候要少,但家?入硝子近几天每天一醒就往医务室钻,告诉他们?说,是“搞到了有点意?思的研究对象”。

几个?月前?“身亡”的咒术总监的遗体,终于?在经历了漫长的扯皮之后,被夏油杰和夜蛾正道一同出面要到了手。

对方?所属的家?系和身后的势力当然不会简单放手,但如今的局势之下,再?没有什么是不能谈的,无非是要看中间有多少利益。

死掉的人也可以论斤称重?贩卖,唯一的影响要素不过是价格的高?低。

真理?细细去看躺在医务室铁床上的尸体。

过去了这么久,老人的遗体看起来仍然同几个?月前?没什么变化,不知道用了什么样的手段才得以保存得如此完好。

“躯体的部分没什么特别的。”

家?入硝子兴致勃勃地一一只?给她看,“四?肢有多次断裂后又恢复的痕迹,都是旧伤,背部和胸腔也差不多,有旧伤,还有手术痕迹。我看到送来的资料里说这位大?人物两年多前?出过一次意?外,伤得不轻,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被送到我这里来治疗,反而是在家?中昏迷了几天之后自己醒过来。”

真理?若有所思,看向家?入硝子,问:

“他额头上的缝合线是不是在那之后才出现的?”

家?入硝子打了个?响指。

“说对了。”

她说着,做了一个?惊悚的动作,伸手抓住老人遗体头顶的白发,沿着额头缝合的痕迹,极其反常识地将那颗头颅的上半截平整地掀开了。

那里面空空荡荡,连组织液也已经流尽,什么也没剩下。

“没人知道我们?前?总监大?人的脑子去哪了。”

家?入硝子也看向那颗空空如也的头颅,声音中满是玩味,“真理?,你确定这家?伙真的已经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