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尾巴”跟着景大人和他身边的伺墨丫头,在临陇县的街上逛了一大圈。天色擦黑时,又目送着这两人回到了客栈。
只见那伺墨丫头喊了一个粗使丫头,进了二楼最里面的房间。没多久,“粗使丫头”端了盆水出来,径直回了后院。
而后,最里面的那间房熄了灯,只留一星烛火,应该是要睡下了。
“小尾巴”消失在客栈门外的阴影里,俨然正是上午出现在茶楼对面窗后的那个人。
*
躺在元熙宁房间内“狩猎”的,是一个一个身量不高、体型偏瘦的侍卫。
侍卫一开始扮作粗使丫头,等在客栈大堂内,跟着元熙宁进了房间。
而后侍卫进入里间榻上躺着,元熙宁则在屏风后换上了旧衣裳,扮作刚才进屋的那个“粗使丫头”,又出了房门,去了后院。
直到客栈外盯梢的侍卫汇报说,一路尾随至客栈门口的“小尾巴”已经离开,回去禀报消息了,元熙宁才从后院出来,进了景明渊的房间。
景明渊自己则搬了张椅子坐在房门口,静静听着门外动静,等待“猎物”的出现。
为了营造所有人都已经睡下的假象,让“猎物”放松警惕,景明渊的屋内也只点了一根小蜡烛。
微弱的烛光轻轻跳动着,给这个本就因等待而有些紧绷的夜晚,增添了几分不确定的虚妄,和一些明暗交替的阴森之感。
烛火只照亮了桌案一小角,房间里其余部分都没入沉沉的黑暗。
景明渊隐在门旁的暗影里,没过多久,便开始哒哒作响地用指尖轻叩圈椅扶手。
元熙宁特意要来了炭笔,正在纸上写画着人物关系图,梳理着这两日的线索。
门口的哒哒声不断传来,初听还不觉什么,听久了就觉得吵得慌。
她想让景明渊安静点,但莫名地有些不忍心凶他。
等着抓捕犯人时的焦虑,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元熙宁这样猜着他的想法,决定随便聊一些什么,来转移景明渊的注意力。
“你喜欢什么颜色?”她一边整理着线索,一边随口抛了个问题。
景明渊一愣,似乎完全不能理解她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么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但他利索地回答:“天青色,月白色,霁色……”
元熙宁埋头书写着,漫不经心地继续问:“为什么喜欢这些颜色?”
景明渊乖巧回答:“看着很干净,好似没有任何烦心事。”
闻言,元熙宁挑眉,第一次听人形容一个颜色“没有烦心事”。
她继续问:“那你经常穿这些颜色的衣服吗?”
景明渊:“不经常。”不用元熙宁追问,他就自己解释:“浅色衣衫看起来太干净太稚嫩了,别人都不听我的,故而在外我都穿深色。”
元熙宁继续用简单的问题砸他,让这些问题分散他的焦灼:“那你平时经常买衣服吗?”
景明渊虽然不明白元熙宁为什么问他这些问题,但还是一一作答。
修长的手指逐渐舒缓下来,紧绷的肌肉也一寸寸放松。
元熙宁的注意力放在笔下的关系图和线索表上。
口头随意抛出的问题并不会占据她太多精力,只会占据景明渊的思绪,让他不要焦虑到不停叩椅子,打扰她分析。
问了半晌,线索梳理完了,人也困了,桌角的蜡烛都只剩短短一节。
“猎物”还没有出现。
元熙宁缓缓伸了个懒腰,舒展脊背,说:“猎物可能今天不会来了。”
景明渊回想起上午在茶楼对面的窗里出现的那张邪恶面孔,低声道:“不,一定会来的。”
又说:“你先歇吧,我守着。隔壁的侍卫也会等着。”
元熙宁思忖几息,从善如流地点头:“好,那就辛苦你了。”
说完,她便放下笔朝内间的卧榻走去。桌角的蜡烛未熄,烧久了的烛芯长长的,火苗剧烈的跳动着,给她的背影镀上一层忽明忽暗的光晕。
景明渊静静望着,觉得有些耳热——这蜡烛不好,火苗老跳,闪得他的心都慌了。
*
元熙宁和衣躺在床榻上,睡意并不浓。
这种若有似无的、好像触到真相却又失之交臂的感觉,让她大脑很清醒,思路不断跳跃。
被巾上淡淡的馨香绕进她的鼻尖,是景明渊身上的味道。
元熙宁闻着若有似无的清香,感觉过度兴奋的精神慢慢变得平和、舒缓下来。
她回想起刚才自己随口抛问时,景明渊的种种回答。
一个刚过二十岁的年轻男孩子,看起来威风凛凛凶神恶煞,实际上喜欢浅色衣服,却忍着不穿,每天一袭玄衣示人。
真是奇怪。元熙宁觉得,景明渊这个人层层叠叠,像含苞未绽的花,外人只看得见表面,缤纷的花瓣则被全部紧紧裹在里面。
和复杂的案件一样,让她忍不住有点好奇,想抽丝剥茧,探寻蕊心。
*
元熙宁躺在泛着淡香的被衾中,时而想着案子,时而琢磨着景明渊,不知不觉睡着了。
她梦见了一个小男孩。小男孩的脸红扑扑的,像发烧了,而一直牵着她的小手却冰冰凉,像浸在月光里。
小男孩脆弱又粘人,一直拉着元熙宁的手不放。
元熙宁在梦里极其耐心地哄着小男孩,又是搂着他又是讲故事,可小男孩很调皮,“咕咚”一声栽倒在地。
元熙宁惊醒了,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搭在床外,此刻因为血液不通而冰凉发麻,所以才做那样的一个梦。
而梦里的“咕咚”声也不是小男孩摔倒,而是来自隔壁房间。
“猎物”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