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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是个玩家。

看身形应该是男人, 他穿着一身黑T牛仔裤,手里握着根燃烧的火把。

对方的防毒面具没有玻璃视窗,是那种恐怖片里常见的全包式头套, 眼睛的部位只有两个圆圆的形状。

【普通玩家421021号

ID:黄弘博

职业:火系初级魔法师】

看清彼此的刹那,两人齐齐行动。对方朝她扑过来,慕姗也猛地拔地而起。

他们极速冲刺, 目标却并不是对方,而是——虫怪。

这人是来抢怪的!

慕姗想要去拔卡在蟑螂壳隙间的斧头,但火焰温度太高, 她被烫到无法靠近。眼看虫怪的血线已经越来越低,六足逐渐停止动弹,都快被烤熟了!

这样下去击杀奖励必定会被算作是对方的功劳。

此时男人已经冲出森林, 他举起火把还想故技重施。慕姗猛地回头大吼:“攻击他!”

男人一愣, 惊慌左右环顾。全包式头罩的缺点之一就是视线狭窄, 如果真有藏起来的人他也很难发现。

“嗬嗬——啊啊啊!”

在树后久等了的丧尸工人嘶吼着扑出来,转眼就到了跟前。它张开血盆大口,腐烂的牙缝间不知卡着什么黑漆漆的血肉,扭曲的面容惊悚效果满分。

那人似乎被吓了一跳, 慌不择路躲避丧尸的大嘴。

在慕姗面前乖巧听话的丧尸工人, 在其他玩家眼里实则是经典怪物形象。一人一尸前追后赶, 逐渐远离虫怪的区域。

男人见不妙, 高高举起火把, 手中的火焰翻腾跳跃, 像灵蛇一样主动绕开挡道的灌木丛,朝丧尸包围而去。

这一幕简直是魔法世界重现。

但慕姗的这只丧尸工人不是普通人,它甚至是玩家转变的,不管身体素质还是战斗能力都在另一个层级。

它全然不惧火焰的炙烤, 如同最勇猛的卫兵冲锋陷阵。

“嗬啊啊嗷!”

丧尸穷追不舍,男人不光要避开沾满尸毒的利爪尖牙,还要躲避它手中生锈的菜刀,浪费了大量时间。

等他猛地回神,见虫怪身上的部分火焰竟然已经被扑灭了。

那头,慕姗扔掉冒烟焦黑的棕榈树叶,一只脚踩住斧刃,双手从背包中掏出一柄大铁锤——装修工人用的那种。

【物品卡·大铁锤

说明:一锤80!】

斧头和砍刀还斜着刺在虫怪的伤口中,被甲壳卡住捅不下去,汩汩蓝色血液流出。

巨蟑螂就差最后一下致命攻击了。

慕姗卯足力气,高高举起铁锤,抡圆了胳膊全力砸下。

“砰——”的一声重响,铁锤撞击刀柄。巨大的惯性冲力让砍刀“噗”的深深扎入虫怪血肉,直接切断其脖颈部位。

被烧得焦黑的虫怪最后挣扎了下,彻底停止不动弹了。

慕姗大汗淋漓,她终于收到了系统提示。

【玩家成功击杀巨虫怪x1

金币+50】

防毒面具让她呼吸不畅,喷出的热气模糊了玻璃视窗。汗水顺着她额头鼻尖淌下,黏腻地沾在皮肤表面,但慕姗全然不敢放松。

她手握锤子转过身,看向不远处那名火系魔法师。

他手中除了火把也出现了别的武器,派出去的丧尸工人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皮肤焦黑,头发全无。强悍的生命力让它还没死,倒在地上徒劳地挥舞双臂挣扎。

丧尸工人只为她拖延了一点时间,但幸好,虫怪已经被击杀,他的计谋失败了。

两人默契地停下动作,无声地隔着虫怪的尸体对视。

虽然对方依然戴着面罩,但慕姗就是能感觉到他冰冷怨毒的目光。

他在打量她,评估她的实力,预测下一步动作。

半晌,ID名为黄弘博的玩家开口:“一个小姑娘,很厉害啊。希望你下次还能有这么好的运气。”

慕姗平静回复:“借你吉言,可惜我活到现在靠的不是运气。”

两人对峙了片刻,那男人隔着防护头套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最后他似乎是放弃了攻击她,飞快转身跑入森林,没了踪影。

慕姗追上去,在树后聆听半天动静,确定男人远远离开了她的安全屋,这才松了口气。

她走到丧尸工人旁边蹲下。

它头脸、身躯已经焦黑碳化,只剩下口腔内还有一些红色的肉,整个尸被烧得惨不忍睹。

但丧尸生命力极强,变成这幅模样还没死去,它口中发出沙哑的“嗬嗬”声音,还勉强着想活动手臂。

慕姗拔出随身的小刀,轻轻贴住它焦黑的脖颈,声音温柔。

“辛苦了。”

“安息吧。”

【金币+1】

解决完一切,慕姗冷着脸站起身。她扫了眼安全屋周围因为战斗七零八落一团乱的树林。

地上被虫怪们刨出大大小小的坑,树枝横七竖八断了满地。在加上那个火系魔法师突然冒出来,一大团草地都被烧得焦黑。

虫怪是这个副本的特色怪物,其生命值和战斗力都比丧尸强太多,但其没有传染条件,玩家不会有感染风险。

因此系统还“贴心”地加上了紫色真菌的辅助。

玩家们或许命大能躲开虫怪,却躲不过无孔不入的孢子,人体会成为真菌的温床,下场比变成丧尸还凄惨。

一个人单打独斗能牵制住1-2只虫怪已经是极限,这个火系魔法师进副本比她早,更有相似的考虑:如果利用别的玩家消耗怪物实力,最后抢人头,就会省力不少。

若是这个玩家幸运地受伤了,埋伏在暗处趁机要了他的命,顺手获得道具和物资,更加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玩家们为了活下去,什么事干不出来。

慕姗在远处找了个凹陷的地坑,将丧尸工人的尸体拖到洞里,挖了些碎石和泥土埋了。

好歹也是出力的大功臣,给个土葬希望来世别做丧尸了。

虫怪的尸体还保持最后的状态留在原地,太重了不可能搬动,体积也远远超出虚拟背包承载上限。

她废了大力气才把深深嵌入虫尸的砍刀和斧头拔出来。

火焰燎烧过虫怪的身躯,在光亮的外壳上留下焦黑的痕迹,慕姗拿刀背敲了敲,壳子发出金属撞击似的“邦邦”的声音,并没有损坏。

这玩意这么坚固,是不是可以拿来做些什么……

她选中了虫后小腿上的两块长条型的外壳,大小和人手臂差不多粗细。

她倒是想要虫背上最大的两块背甲,都能当美国队长的盾牌了,但因为巨虫是仰面朝天的姿势,一个人不可能把它翻过来。

慕姗拿出刀子凿子,用刀锋卡着壳的缝隙一点点伸进去敲。

这个活不仅得要求耐心、细心,还得忍着恶心。

或许因为虫怪已死,血肉失去活性,她很容易就把壳子完好无损地取了下来,外表面连点磨痕都没有。

慕姗飞快将血淋淋的甲壳丢进背包,打算一会有时间了再处理。

她下意识忽略了这东西是从什么玩意身上弄下来的。

……活命要紧,能获取的物资绝不手软。

慕姗撬壳用了大概十五分钟,这一会功夫,地底下已经爬出许多食肉的小虫子,密密麻麻包围住虫怪的尸体,一点点搬运其内部的血肉。

之前她还担心尸体会引来食腐的动物,现在看看应该很快就会被消解掉。

值得注意的是,不知什么时候起,森林里那些发出紫色荧光的真菌都缩小了,又恢复成原先的形态。一朵朵紫色的小蘑菇堆在树根下,看着人畜无害的。

弥漫在空气里的孢子也全部消失,完全看不出刚才危险的模样。

但她暂时没有摘下防毒面具,为了以绝后患,慕姗找了几根干枯的树枝绑在一起,顶端缠上破布条,点燃。

直接用滚烫的火把,一株一株把这些真菌全给烧了个干净。

能寄生一切活体的真菌,在遇见火焰后迅速枯萎,变成灰黑色皱巴巴的一团,用脚一踩就碎成粉末。

杀灭真菌是一个精细活,她必须弯腰猫在草丛里,一点点拨开草叶树丛去找蘑菇。

而且孢子传播范围太广,杀过这一次也不能保证周围不再生长。

汗水一滴滴落下,滴在玻璃视窗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慕姗腰酸背痛,耗尽最后的力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摘下防毒面具甩了甩头,汗水早就把碎发全部打湿,整张脸也闷得发红。

天色已经晚了,闷热的风吹来,耳边是树叶“簌簌”的声响。

她面朝着翻涌滚滚浪花的大河发呆。

那六只离开的虫怪在河滩边留下的痕迹很明显,碎石被节肢刨出一道道坑,顺着痕迹找过去应该就能抵达目的地。

但她只困住了一只虫,不知道剩下那些怎么样了,1号支线任务内提到的NPC村落会不会被攻破?

那可是足足3000金币的惩罚,想想都感觉要窒息……

虽然现在系统失败提示还没出现,但这就像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剑,顷刻间就会倾家荡产。

慕姗忧心忡忡,恨不得现在就顺流而下跟过去看看。

她双手撑着膝盖刚站起来,眼前忽然一花,说曹操曹操到,系统提示框出现了!

慕姗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要破产。

但定睛一看,发现系统给出的是新的内容。

【普通玩家537099号,你已触发[潮热森林]支线任务2

任务2:击杀副本boss

任务成功获得奖励

任务失败扣除100金币,金币不足则抵扣其他物品】

慕姗露出一脸疑惑的表情。

不是……从炮灰玩家变成普通玩家以后,系统对她的个人能力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收藏家也不是什么战斗系职业,她也根本没有战斗系技能啊!

杀只虫子就废了半条老命,本关BOSS那得是什么样的虫族之王啊,那是她能杀得了的吗?总不能扛着斧头就上吧。

“不过还好,失败惩罚只有100金,还给的起。”慕姗叹了口气。

天色越来越晚,残阳如血,染红了一片河面。

潮热森林的美景覆盖了白天的危险,副本内每个还存活着的玩家都齐齐看向夕阳,生出又熬过一天的感慨。

他们有的伤痕累累躺在岸边,有的蜗居在安全屋内,有的神经质地在墙上画×记录日期,有的叼着烟坐在树梢。

所有人都记得自己活过了几天。

慕姗在河边吹了一会风,感觉周围嗡嗡叫的蚊子开始多起来,打算回安全屋。

但外面没有人放哨不行,只得忍痛又拿出一张角色卡,召唤了丧尸工人守在门边。

瘪了一半脑壳的男性丧尸还穿着西服衬衣,它佝偻着腰、双眼上翻,上下牙冠“哒哒哒”的咬合。

看身形确实比较唬人,但这只是普通人转化的丧尸,战斗力很有限,连现在的慕姗都能一棒子敲死,只能起到预警和岗哨的作用。

连着关紧安全屋内两道门,又闭合了天花板玻璃顶,回到地下室的慕姗终于感到一丝安心。

腹内早已饥肠辘辘,中午剩下的焖饭还有点,她洗了手,起锅热饭。

又挑了几个最熟的百香果敲开,开了罐雪碧制作成果饮,百香果汁液和籽粒随着气泡沉浮,慰藉疲惫不堪的身体。

一口气喝掉四分之一,慕姗仰头长长舒了口气。

“嗝。”

锅边开始喷出白色的蒸汽,慕姗关掉火,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火速打开系统商城,上下乱翻,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农用除菌灵:售价200金/瓶,1比1000兑水喷洒或灌溉使用,可杀灭环境内99.9%的细菌和真菌。

特惠促销,赠送喷壶x1

注:注意不要误食中毒哦。]

这玩意放在上个副本也就值几十金,除了农学家估计也没人会买,可到了这个副本却提价N倍。

慕姗不想要安全屋附近有这种危险的真菌,她不认为可以一把火烧掉,只能寄希望于系统产品。

买了一瓶先试试效果,听着“叮铃”一声金币脆响,她的桌面上突兀地多出一瓶包装花里胡哨的农药。

慕姗戴着医用手套,将农药瓶子先放在洗手间,打算明天再处理。

主线任务第2天,是她在安全屋待的第1夜。

经历了两天的跋涉和战斗,虽然肉体疲惫,但精神无法放松。

——不知是敌是友的玩家,实力强劲的怪物,危机四伏的环境。

慕姗穿着睡衣从床上坐起来。她拿出昨天采集的浆果、豆荚开始处理。钢盆装满水浸没浆果,轻轻淘洗几遍,捡出烂果坏果,剩下的分成两份储存。

浆果存放时间很短,她打算一份拿来加点糖做果酱,不管泡水还是佐餐都很方便。另一份就直接做馅料,制作浆果馅饼。

小锅子炖果酱的时候,慕姗开始处理采摘来的豆子。

雨林里的豆荚十分巨大,有成年人的小臂长,剥开坚硬的外皮,就露出里面白色的柔软豆肉。

慕姗用勺子拨出豆肉放在碗里,用保鲜膜封了放进冰箱,打算等有空的时候做猪肉炖豆吃。

看着渐渐满起来的冰箱,这份安全感是什么也给不了的。

大概十分钟以后,小汤锅里的浆果已经彻底烂糊,慕姗用木勺子搅了搅,酸酸甜甜的,叫人心情都变好起来。

果酱放在锅里等着自然放凉。

慕姗爬上床休息,屋子里萦绕着淡淡的果子甜香。半梦半醒间,这份香气让她好像回到了过去。

她其实一直都很喜欢吃甜食。

高中的时候被蛀牙困扰,一度不敢吃任何甜品。

“喏,给你带的双皮奶。”操场边,有个高挑的影子立在她身侧,冰凉的碗碰到她脸颊。

穿着校服的慕姗捂住腮帮子猛摇头:“不吃不吃。”

“怕什么,吃完以后记得漱口就行了。”

“说了不吃了,牙还疼着。”

“不是已经补好了?我看看。”

她抬起头,身边人逆着光蹲下。他高大的身躯几乎将她遮蔽。

这一次,慕姗终于看清了梦中人的脸。

第42章

主线任务(第3天)

因为昨夜有个好眠, 慕姗早上6点30就起床了。

她在阳光房伸了个懒腰,将玻璃顶打开通风。现在有外侧的铁丝网保护,不用担心有什么大东西会跑进来。

她只要每天定时清理掉进来的枯枝落叶就行。

地里的橙子树已经硕果累累, 果实散发着诱人的金色,眼看就要成熟了。后种下去的土豆和胡萝卜也都郁郁葱葱的。

神奇向日葵的花盆就摆在台阶上,花盘面朝阳光, 妖娆地扭动叶片,像是人在跳舞。

盆边已经落了一些金色的小颗粒,她手拂过去, 化作【金币+1 +1 +1】。

慕姗一边刷牙一边拿出集卡册翻看,这个习惯就跟社畜早上刷手机一样。

今天开出来两张上个副本的角色卡,全都是普通款丧尸工人。

唯一的物品卡是潮热森林的特产, [物品卡·一丛蚀骨菌]。

卡面上活灵活现地画着一丛长在枯枝上的紫色蘑菇, 圆滚滚的伞盖颇为可爱, 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枯枝下埋藏着几根白森森的骸骨。

慕姗将卡片放好。洗漱后,她拿出昨晚晾凉的果酱。

紫红色的浆果酱已经十分粘稠,散发出水晶般的色泽, 她找了个无油无水的空瓶子, 满满地装了一瓶, 放在冰箱里可以吃好久。

锅边沾着的残余果酱也没浪费, 加入牛奶和一些水煮开, 就变成了甜牛奶饮品。配着自制的浆果馅饼, 是独属于热带雨林的限定款早餐。

慕姗捧着小碗,热乎乎的食物下肚,给身体带来一天的元气。

前两天受的伤已经结痂,在手臂上横横竖竖的有些丑, 她安慰自己这是新潮的“纹身”。

反正现在也没人心疼她。

撸下袖子时慕姗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昨天从巨虫怪身上扒下来的外壳还被遗忘在虚拟背包里。

她觉得这玩意或许可以打造一件防具,比如盔甲、护胸之类。但她又不想自己伸手去拿。

蟑螂这种物种的生命力十分可怕,没准外壳残留的血肉里还有虫卵,弄得安全屋里到处都是就不妙了……

这种棘手的事情交给主神是再保险不过的了。

慕姗果断打开商城,主神系统号称商城里只有玩家想不到没有玩家买不到,她搜索[防具制造],果然发现了对应功能。

[一、随机种类防具制造,系统将根据玩家提供的原材料自动选择

成品品质随机、种类随机、样式随机

无退换服务

单次费用20金币]

[二、选定种类防具制造,系统以玩家提供的原材料制作指定种类防具

成品品质随机、样式随机

若材料不够,玩家承担全部材料损失

无退换服务

单次费用50金币]

慕姗:你不如直接去抢?

骂归骂,她还是选择了随机种类防具制造。20金差不多是神奇向日葵一天的产出,还是出得起的。

【随机防具生产中

原材料:蜚蠊目巨虫怪外壳x2

进度条:1/100】

慕姗估计这个生产的进度条拉满需要一个多小时。她干脆不去管系统,收拾干净自己,带上外出该带的武器、伤药、道具、水。

根据玩家蜗居必死定律,她今天打算沿河去下游的NPC村落查探。

不光是因为这NPC村子是重要的任务地点,如果村子还在,她可以和本地土著换些物资。因此慕姗还带上了久不出手的指甲钳。

昨天放走了六只虫怪,系统却并未判定她任务失败,说明村子应该还在,可能是有大佬玩家出手?

出门前慕姗没忘记关好阳光房的玻璃顶,她锁好门,和站在围墙外发呆的丧尸工人打了个招呼,往河岸边走去。

靴子踩在细碎的砂砾小石子上,发出“格叽格叽”的声音。

要去往下游其实有两个选择,一是陆路二是水陆。

但慕姗找安全屋就找了两天,已经深刻领略了热带雨林里行走的艰难程度。

所以她今天其实是想到了快速来回的方案的。

一个粉色的儿童澡盆,被放在河滩上。

大小刚好够她蜷缩双腿坐在里面。但她不会天真地觉得乘坐澡盆就能在湍急的河水里浮起来。

慕姗拿出砍刀,好在森林里最多的资源就是树木,她可以改造澡盆,制作一个简单的筏子。

有些树干竟然不会浮水,扔河里就沉下去了,接连试验了三种树,好歹让她找到了一种可漂浮的树木。

慕姗砍伐了几棵大概七八厘米直径的小树,把外层的树皮剥掉,露出里面白色的树干。

将树干牢牢交叉绑着,澡盆架在树干中央,拿绳子固定住,就做成了一个简单的筏子。

听起来很容易,但实际操作花费了她近两个小时的时间。

手掌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戴着手套都阻止不了粗糙树干对掌心手指的摩擦。

这么辛苦劳作做成的筏子又丑又简陋,在接连经历两次翻船以后,慕姗终于能坐在澡盆里浮起在水面上。

这一刻她几乎要欢呼起来。

小船还需要一个桨,这个很容易解决。

刚才已经浪费了不少树木,慕姗挑一根比较轻盈顺手的木材,把头部削成扁扁的、薄薄的,能划动水就可以。

澡盆筏子停靠在水流急促的岸边,慕姗给它命名为“姐不沉号。”

最后确认一遍该带的东西都带了,她在心里暗暗加油打气,最后深呼吸一口,拽着筏子英勇下水。

此时已经是早上10点,阳光正好,晒得人脸颊通红。

慕姗的澡盆筏子淌过高高低低的碎石溪流,偶尔还要经历小小的瀑布,每次她以为快要翻船时,筏子总能顽强地撑过来,载着她继续前进。

“哗啦啦——”

澡盆狭小伸不开腿,时间长了脚就麻了,她只能把腿搁在两旁的树枝上。

鞋底下是湍急的河水,鼻尖是潮湿腥气的空气。她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大自然,同时感叹人类的渺小。

河流两侧十分热闹,有许多颜色鲜艳的鸟类停在枝头,发出“呱呱”的叫声。她的筏子随波流过去时,那些鸟也不躲,仿佛搭帮结伙地观察这个奇异的外来客。

大概半小时以后,慕姗逐渐进入开阔的水域,澡盆行驶平稳起来,速度开始放缓。

烈日晒得人脸疼,慕姗没带头盔,压低了帽檐挡住半张脸。

她开始用桨辅助前进,必须时不时拨开河面上的漂浮物,或者纠正筏子前进的方向,避免撞到树木或者搁浅在河边。

就这么慢慢的顺流而下,在经过一处河口转弯时,慕姗眼前出现了有别于森林的其他事物。

她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那是一座玩家的安全屋。

屋子没什么特别的,也是狭小的厕所形制,外面垒了一圈院墙。

只是……对方的阳光房上方也悬浮着和她一样的数字。

【④】

【夏雪鸫的安全屋】

慕姗有一瞬间的愣神。原来这个数字真就是主神给予的,也真的是排序用的。

意义呢?

是位置排列,还是进入游戏的时间?

她猜测应该是位置……

④号屋子也在河岸附近,整体掩映在森林里,很快就被筏子抛在后头。

慕姗直到看不见了才回过头,她有了一个关于这个副本的猜测,但需要更多证据。

如果是在丧尸围城副本,给玩家的安全屋编号根本毫无意义,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玩家就会悄无声息的消失:要么死在怪物手里,要么死在其他玩家手里。

她是⑤号,刚才已经见到了④号,所以下游流域起码有三座安全屋?上流有多少还不清楚。

这个副本里的玩家比她想象的要少。

慕姗加快了划动船桨的速度,水波汹涌,发出“哗啦啦”的美妙声音。波光粼粼、清澈见底,只不过她无暇欣赏。

大概二十分钟以后,慕姗再次经过了两座安全屋,全都距离河岸很近。

【②宗芮的安全屋】

【③安部川涼的安全屋】

这个三号位,从名字看很可能是个日本人。

也就是说从这个副本开始,她是真的会面对全世界玩家大乱斗。

越到下游,河流流势越平缓,水面越宽。周围的森林覆盖率渐渐降低,她已经能看到许多人为开垦的田地,成片成片的,偶尔还有茅草屋穿插其中。

她始终没看见①号位的安全屋,可能藏在更深一点的森林里。

但前四号的出现已经基本坐实了慕姗刚才的猜测。

[潮热森林]这个副本不仅是玩家热带雨林的野外生存挑战,更是一个巨大的塔防游戏。

宽阔绵长的河流就是游戏的地图。

只不过他们保卫的不是萝卜,而是NPC村庄。

负责打怪的也不是炮筒,而是一个个玩家。

慕姗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主神系统的恶趣味。

在它眼里,玩家们是可消耗的资源,是可被赋予设定的玩具,是要适应任何玩法的存在。

想来,应该是原先的五号位战死了,她才被替补过来的吧。

昨天遭遇攻击时,被她漏掉的六只虫怪不是消失了,而是被下游的四位玩家处理掉了,虫怪这才没有顺流而下抵达村子。

“砰——”澡盆筏子搁浅在岸边,慕姗活动了下已经麻掉的双腿,颤颤巍巍下船。

她站在朴素原始围墙外,望着眼前突兀出现在森林里的小村子,不停有身穿麻布衣裤的西方人进进出出。

所以,他们必须模仿塔防游戏,一环一环守住各自的位置,尽可能地将途径自己区域的虫怪杀死,历经三天一次的袭击,才能保住眼前的这个小村。

第43章

慕姗没有第一时间进入村子, 她将筏子藏在灌木丛里,自己猫腰蹲在树下,不远不近地观察村口进进出出的人们。

虽然知道是NPC, 但这些村民的表现和普通人类毫无区别,他们没有AI所谓“既定的轨迹”,富有高智商和随机性。

村民们可能会被路边的小摊吸引, 也会和熟人打招呼,行动符合逻辑,倒像是一开始就衍生出来的原住民。

但这里显然不是华夏设定。

慕姗看到的村民普遍是西方人长相, 拥有高鼻深目、红色或棕色的头发,体毛旺盛、皮肤白皙。

他们手中推着小板车,或驾驶牲口运送货物。有的上半身仅穿着麻布短衫, 搬运一个个木酒桶。女人们穿围裙戴头巾, 提着小篮来来去去。

保守猜测时代是中古欧洲。

值得注意的是, 村子周围没有紫色蚀骨菌分布,环境很安全。

慕姗等了很久,看见不少村民拉着装满货物的板车离开,顺着小路不知道走向哪里, 也有旅人打扮的外来商贩进驻。

有路, 而且还是石头路。

不是什么村子都能修得起石头路的。

这座NPC小村起码和外界正常联通, 而且没有想象中贫穷, 甚至还有些富裕。

如果森林外还有更广阔的地图, 那么合理猜测:这个位面除了他们的塔防游戏之外, 或许还有属于其他玩家的独立副本。

但从始至终,慕姗没看见任何一个疑似玩家的人出没。

村子周围只有一圈低矮泥巴围墙,村口没有卫兵设防,倒是放了两排简陋的木制篱笆, 上面象征性竖几根木刺。

这种东西连玩家都抵挡不住,更别提巨型虫怪了。

透过围墙,她能看见村内高高低低的石头建筑、拥挤的街道,听见喧闹的人语,还有撞钟的声音。

袅袅炊烟升起,传来面包和酒的香气。

她收起斧头,两手空空站起身。

慕姗今天戴了顶白色鸭舌帽,头发盘成一个揪揪。她身上是一件灰色运动长袖、同色运动裤,背一个黑色防水包,是很日常的打扮。

这样的打扮人畜无害,在末日以前基本就能被认定为大学生了。

但她仅仅只是靠近了村口,就收获来自里面原住民的强烈瞩目。所有人放下手头的工作,齐刷刷地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几十双眼睛的凝视,让慕姗差点就把斧头掏出来了。

那些原本正在搬运货物的劳工们忙不迭往两侧避开,本来村口可供通行的地方还挺宽敞的,但他们硬生生给她让出了一条路。

慕姗在这些人眼中看到了畏惧和忌惮,哪怕她的外表并不强壮威严。

她的皮靴踩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响动。

她经过时,周围的劳工全部垂头缩在一起,像一群瑟瑟发抖的小动物,生怕被她揪住干点什么似的。

有个年轻的红毛男人偷偷抬头看她的脸,被他旁边的中年男人粗鲁地按下脑袋。

慕姗瞥了眼,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径自走进村子。

走出十几步后,那些目光依然黏在后背上。

村里只有一条主干道,路两侧是密密麻麻低矮的民居,房屋主体是石头建造,也有木头的窝棚,做工十分粗糙。

街道的卫生条件比她想象的好一些,但还是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牲口味,走到路上还要小心踩到驴粪。

刚才听到的撞钟声来源于教堂,是这座小村庄目光所及最高的建筑,足足有三层楼那么高。

教堂旁边有间宽阔的木板房,里面坐着不少孩子,这地方可能是村里的学校。

许多妇女坐在家门口洗衣服或者纺织,她们均包裹头巾,穿着宽松的长裙,裙摆脏污。

一身裤装的慕姗走过去后,她们先是避开视线,再小心翼翼观察她。

没有人驱赶她,但也没人主动上前搭话。

她在街上遛了一圈,正好碰到学校放课,一个卷毛小孩低头狂奔,不小心撞到她身上,慕姗伸手一把扶住。

“小孩,小心点。”

男孩脸上脏兮兮的,还挂着鼻涕泡。他双手抱一个玩具球,抬头傻傻望着她,一脸懵懂。

慕姗打算问点什么,但还没开口,从旁边突然冲出来一名妇女,飞快拽过男孩揽进自己怀中。

她满面惊恐,嘴里低低念叨着“对不起对不起”之类的字眼。

她来不及说话,妇女已经抱着孩子快速跑开。

他们说的竟然是中文?但慕姗更倾向于,主神系统对所有玩家搞了一键翻译。

平民的反应已经能说明很多问题了。

1、他们对玩家的出现并不陌生,这是一个长期且大量的过程。

2、他们对玩家的能力有一定了解,起码知道彼此的武力差距。

3、部分玩家在村子内表现得并不友好,让村民畏惧又忌惮。

这也基本上奠定了慕姗在NPC村落里的行事风格,她知道自己最好不要标新立异,要和其他人尽量保持一致。

街边有脏兮兮的小摊在贩卖肉类,案板后站着一身油腻的老屠夫。

她远远看了眼,见摊位上方飞着大量蚊蝇,而且卖的不是牛羊肉,是鸡和鸽子之类的禽类,叫人没有购买欲望。

慕姗随机拦住一个农夫打扮的男人,对方浑身一震,惊恐地好像要把眼珠给瞪出来。

“我要购买药品和食物,你知道该去哪里?”

农夫战战兢兢,指向一个方向:“那边有杂货摊,有食物,也有草药!”

慕姗点点头,他大松口气,逃也似的跑走了。

她顶着街上人来人往的目光,走到村民口中所谓的杂货摊子附近。这里专门开辟出一条小巷,全是各式各样的摊位。

售卖最多的食物就是黑面包。这是一种用全麦和麸皮做出来的平民主食,便于储存,又干又硬,在以前可以拿来当砖头砸人,是很不错的武器。

草药种类不多,慕姗也不认得都是什么功效。

她在打量摊位上东西的时候,那些土著摊主也在打量她。

或许是她年轻无害的样貌让人放下戒心,一名戴着小帽的胖男人笑吟吟凑过来:“尊敬的冒险家小姐,您要采购食物吗?我这里有刚出炉的黑面包,一块只要20金币!”

他刚说完,旁边又凑过来一人:“小姐别听他的,我家的面包才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厚实,这么大才只需要25金!”

“冒险家小姐,看看麻布吧,是我妻子自己织的,才30金一匹!”

“15金一篮子的草药,可以退热,您一定会需要的……”

他们一窝蜂凑到她跟前,争先恐后推销自己的商品,和其他小心谨慎的村民态度大相径庭。

慕姗身边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们见她一声不吭,也没有生气的迹象,甚至开始主动将东西往她手里塞,强买强卖。

“先要我的,要我的。”

“明明是我先来的!”

慕姗神情放松地站着,看似饶有兴致地挑选眼前的商品。

下一秒,她忽然暴起,猛地抓住面前离得最近的那个胖男人,按住他的背脊压在桌上。

“砰”的一声闷响。

胖男人浑身颤抖,他侧面脑袋紧贴桌面,被迫看着一把冰冷斧头从天而降,与自己的脸近在咫尺。

冷汗从他额头悄无声息滑下。

维京战斧斜着剁在桌面上。斧面的伤痕累累昭示着它不朽的战绩,寒光凛冽的斧刃距离男人的头只有几厘米。

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小巷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仿佛按了暂停键。

一刹那,围着慕姗的摊贩们一窝蜂往后撤退,瞬间给她腾出了一个清净的圆圈。他们大气都不敢出,胆小的甚至跪下了。

而被压在桌上的胖男人,在身材更瘦小的慕姗目前毫无反抗之力。

这是一个试探,不光是试探她的,也是试探玩家阵营的。

“真的值这么多金币吗?”

慕姗握着斧头,声音在上方响起来,打破长达五秒的绝对寂静。

男人下意识抬眼,对上她平静甚至说的上温和的表情。

“做生意,讲究的是公平交易;做商人,更要讲诚信。”

她放开手,胖男人直接哆哆嗦嗦软倒在了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慕姗笑吟吟的拔出维京战斧:“我相信你不是一个没有诚信的人。”

她的举动在释放一个讯息:虽然玩家是外地人,但并不傻。

仿佛按下开关一样,周围原本静止不动的摊贩们一瞬间如鸟兽散,有的甚至连摊子都来不及收走。

片刻后,周围静悄悄一片。

慕姗把软在地上的肥胖男摊主拽了起来。

他好像经历了一场大病似的,整个人急促喘息,小幅度颤抖,满头大汗好像刚从水里捞起来。

对上慕姗审视的目光,他一下子回过神来,猛地弯腰鞠躬:“小姐、冒险家小姐!是我的错,请您不要生气,请您宽恕卑贱无知又愚钝的我吧!救世主的荣光将与您同在……”

慕姗用指节敲敲桌面:“别废话,还做不做生意了?面包、布料和药材我都要,价格好商量。”

上一秒还在卑躬屈膝的男人下一秒迅速拿出包装用的纸袋和草绳:“卖卖卖,当然卖。”

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小心翼翼瞥了眼正认真挑拣草药的慕姗——她手里那把凭空出现的斧头又再次消失,无影无踪。

这种手段村民们都见识过不止一次的。

果然,冒险家不能惹,是真的不能惹……哪怕对方只是一个比他女儿大不了多少的女孩。

最后,慕姗要了一篮子据说晒干也有效用的草药,主要功效是止血消肿。还有一匹原色麻布,以备不时之需。

她还要了一篮子硬得硌牙的黑面包,倒不是她不想买白面包,是村里人生计主要依靠酿酒和纺织,他们吃的都是粗糙的黑面包。

慕姗在摊主面前直接将这些东西一股脑放入虚拟背包,凭空消失不见。

下一刻,他的目光变得更加敬畏、谦卑。

“小姐,我倒是能帮您弄来白面包,只不过需要几天时间……”摊主试探着说。

慕姗数出10个金币递给他,又丢出2个金币的定金:“可以,我下次还来这里找你,先替我保存。”

“好的好的。多谢小姐,多谢您冒险家小姐。”

慕姗随口问:“你们怎么想起来合伙坑我?”

胖男人将装金币的口袋牢牢捂在怀里,陪着笑:“也不是针对您。只是村里谁都知道冒险家们出手大方,手里还有很多稀奇古怪的好东西,您是生面孔,看着面善,大家都想碰碰运气罢了。”

慕姗左右扫视一圈,确定没有别人在附近。

“村上的冒险家来了多久了?”

“很久了,大概一年前就出现了,那会我们村子正困扰虫怪袭击,死了好多人,那批冒险家就和从天而降似的。”男人夸张地说。

“他们可真厉害!简直无所不能,很快打退了怪虫。”他压低声音,悄悄道,“就是脾气差了些,精神状态都不太健康!”

慕姗狐疑:“你们村子不是一开始就被虫怪盯上的?”

“不是,一年前村里渐渐富裕起来,我们打算修路时开始有巨虫顺流而下袭击村民。哦,和冒险家们出现的时间差不多!”

“村长说,他们是救世主派来的使者,是要帮助我们脱离苦难的人!为了满足冒险家的需求,村长特意带人建了这片杂货摊。”

慕姗沉吟片刻,投放玩家的时间和虫怪出现的时间吻合,基本可能肯定是系统搞的鬼。

“村里的冒险家一共有多少人?”

男人摆摆手:“那可数不清了,他们总是悄无声息地换人,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消失了,回到救世主那里去了。”

“现在村里的冒险家大概十几个?里面只有您是第一次出现。”

他指着斜后方一座飘起炊烟的房子:“您要是想找他们,可以去酒馆看看,他们都喜欢在那里喝酒。”

慕姗立刻离开:“多谢!”

摊主口中的酒馆只是一座红砖小房子,院子里堆着几个硕大的酒桶。大门是敞开的,挂着一张油腻腻的布帘子,不断有人掀开门帘进进出出。

慕姗能听见里面有人大声说话,还有阵阵食物与酒的香气传来。

她靠近酒馆,掀开帘子走进去。

一个U型吧台,其余位置全是粗糙的原木小桌,总共也就二十来个座位。有位胖胖的老板娘像小蜜蜂一样忙忙碌碌,不断端着食物送给客人。

酒馆内坐着7个人,没有NPC村民。

慕姗不动神色,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了。

玩家们彼此之间一个照面就能认出来。

他们头顶无法隐藏的ID栏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玩家的衣着、状态都和普通村民截然不同。

他们警惕、小心、杯弓蛇影。

他们疯狂、恶劣、歇斯底里。

慕姗悄悄抬眼,吧台斜前方的一张桌子坐着一个瘦弱的男人,他头顶显示的ID是:【黄弘博·火系初级魔法师】。

是攻击她的那个人。

第44章

火系魔法师今天没戴防毒面罩, 她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

很显然,对方也认出了她。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冷冷交汇,又各自移开, 碍于在场的其他玩家,谁都没有轻举妄动。

“客人,要吃点什么?我们家有畅销全村的葡萄酒哦。”

慕姗在老板娘惊奇的目光下, 吝啬地只点了一份普通燕麦粥,花费1个金币。

她没要酒也没要别的饮料。

其实酒馆里还供应黑面包和“升级版燕麦粥”,就是往普通燕麦粥里面额外添加肉块、面包碎、盐、洋葱、大蒜、青菜碎之类。

但慕姗不想挑战自己的味蕾, 中古时期的西方平民也不会有什么好吃的料理。

粥是早就煮好了的,老板娘豪迈地舀了一大碗给她端上来,粘稠的粥水表面撒了一撮装饰性的绿色欧芹碎。

除了健康和热乎, 这碗粥没有别的优点了。

慕姗低头喝粥, 同时不动声色地观察酒馆内的七名玩家。他们应该常来, 老板娘和他们交谈的过程并不局促。

七人里有四个是明显的外国人,三人是典型的欧美人长相,身材高大,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肉。酒馆里的噪音主要是他们仨发出的。

ID与职业分别是【诺曼诺夫·建筑工人】、【理查德·快递员】和【戴维·理财师】。

说实话, 慕姗完全分不清白男的长相。

三人全都是大胡子、白皮肤、卷曲的浅色头发、中年男, 穿着打扮也都是大差不差的黑T恤、迷彩外套、冲锋衣。

还好头顶的ID造不了假。

剩下一个外国人疑似日本人, ID是安部川涼, 职业名【千里眼】, 就是她刚才沿河路过的三号位安全屋屋主。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 矮小瘦弱,独自坐在角落里,用自制的树枝筷子吃一份烤鱼。

吃得非常仔细,鱼刺全部挑出来了, 仿佛置身什么日料店。

剩下三人应该都是中国人,除了和慕姗有仇的火系初级魔法师,还有一位身材魁梧、壮得像熊一样的男人,ID是【俞大·蘑菇力】。

他坐在吧台前埋头苦吃,从始至终没有抬过头,只留下一个黑色的板寸后脑勺。桌上已经堆了起码十几个空盘,老板娘主要就是为他忙碌。

最后一人是在场唯一的女性玩家,也是挨着她安全屋最近的一个,四号位,【夏雪鸫·气象播报员】。

她看起来二十四五岁,但和其文艺范的名字不同,这个女孩染着一头粉毛,耳朵上挂着一排银光闪闪的耳钉。

她穿一件破洞牛仔裤和工字黑背心,裸露出来的手臂、肩膀肌肉匀称,皮肤绘制着大片树叶与天堂鸟的彩绘纹身。

接触到她打量的视线,夏雪鸫懒懒抬起眼皮,慢条斯理从兜里摸出根薄荷烟,叼在嘴里,但是没抽。

慕姗双手扶着粥碗,心里并没有表面上平静。

塔防游戏是一个合作游戏。

姑且猜测副本内有十人以上,光是酒馆里这七个玩家,排除黄弘博,剩下六个散发出的气场竟然没一个是【友好的】能让她靠近,尝试组建队伍的。

更糟糕的猜测是,他们中有一些人是他的伙伴,也曾干出抢怪杀人的举动,那她的境遇会更严峻。

她吞下一口粗糙的粥,第二十次怀念老司机和职场菜鸟。

“咣——”一声碗盘撞击的脆响。

名叫戴维的白人男子猛地推开凳子站起来。

他满脸通红,浑身散发浓重的酒气,大声嚷嚷着:“老板娘,老板娘在哪里?!”

“我要点菜,我有的是金币!!”

听见动静的老板娘一溜烟躲进了厨房里,头都不冒。

同桌的两个白男不给面子地哈哈大笑,嘲讽他不自量力发酒疯。

戴维脸憋成猪肝色,大手“咣咣”拍着桌子,甩了甩脑袋,眯着眼跌跌撞撞往厨房的方向走。

但他实在喝得太多,走不了直线,“不小心”撞碎了桌上陶制的花瓶、柜子上摆好的刀叉,不一会儿“叮咣叮咣”满地都是碎片。

其余玩家纷纷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包括他的两个酒友。

戴维双目无焦距地在酒馆内其余几人脸上转过,神经质道:“这破村子,无人踏足的荒地,老子拼了命的保护他们,却连能吃的牛肉都找不到,God!”

“每天就是燕麦、面包、燕麦、面包,啊啊啊啊我要疯了!”

“呕……我要离开这个副本,我受够了!”

戴维抱着头,神经质地喃喃自语:“还有那个1号位,疯子一样的人,天天就知道找他的青梅,God!青梅这个词我还是和你们学会的,谁知道这女孩还活没活着!”

酒馆内倏地一静,众人神色各异。

叫罗曼诺夫的玩家抬手丢了个空杯砸在他背上,骂道:“喂,你喝多了,少说两句!”

戴维一拳砸在木桌上咣的一声巨响,嘴里吐出一连串英文脏字。

“我没有喝多,我很清醒!你们全都怕他,我可不怕!那就是个被改造完毕的疯子,他永远无法离开副本了,就像空白区那些透明玩意一样!”

诺曼诺夫和理查德两个去拉扯他,三人乱成一团。

慕姗突然有点好奇他口中疯子一样的1号位玩家了。

戴维把另两个白男推开,忽然回过头来,和慕姗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他好像终于发现了这个生面孔,径直走了过来,“砰”一巴掌按在她桌上,肥唇张开吐出阵阵恶臭。

“Young girl,你就是新来的5号位?系统替补的可真够快的!”

“哦,我的老天,你还不知道吧?上一个5号位死的非常惨,他生生被一群虫子分着吃光了身体,连尸骨都没留下,你应该不会想变成他一样的。你的细皮嫩肉也不够虫子咬一口哈哈哈……!”

和喝醉的人讲不了道理,慕姗起身想要结账离开,忽然被一只手按住肩膀,她猛地一把甩开,怒目瞪着他。

戴维哈哈大笑起来。

“真是个暴躁的小姑娘!我悄悄告诉你……”他的表情阴狠恶劣,“像你这么弱小的蚂蚁,我一只手就能碾碎,你来到的这个副本就是地狱!”

慕姗皱眉,暗暗忍受扑面而来的酒气。

她其实根本没听这人在说什么,她更多的注意力是在其他玩家身上。

戴维还在絮絮叨叨放狠话:“你根本就不懂,要不是有我、第12号位玩家挡住第一波虫群,你们下游的哪有活命的机会……”

其他几名玩家的关注被他吸引,但和慕姗猜测的一样——他们仅仅只是观望,白男酒蒙子的挑衅可以评估她的实力,这正是他们愿意看到的。

夏雪鸫背靠墙壁含着烟,用看智障的表情看着戴维;

俞大自始至终把脸埋在饭碗里,两耳不闻窗外事,聋了似的;

安部川涼倒是抬头瞥了他们一眼,但又马上缩回了视线,一副胆小鬼的模样。

理查德和诺曼诺夫是戴维的朋友,他们还在继续喝酒,对这个被同伙缠上的小姑娘完全漠不关心。笑声震耳欲聋。

这都是玩家的正常状态。

只有黄弘博,他坐直了身体直勾勾盯着这边,满脸兴味,甚至还有些期待她的下场。

“臭虫,蝼蚁一样弱小的家伙,嗝,你们亚洲人真是矮小,你成人了吗小姑娘,或许你可以和我……”

不等白男说完,慕姗猛地掏出维京战斧。

她手一扬,锋利的斧刃擦过他的衣领,停在脖颈边。

“别动。”她压低声音,“我手会抖。”

变故发生的很快。

她出现反击的下一瞬,“哗啦啦”一阵桌椅板凳推拉声响,酒馆内几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除了俞大还在埋头苦吃,剩下的人全都拔出武器彼此指着。

慕姗数了数,光指向自己的就有足足四件。

诺曼诺夫举了举手里的刀:“怎么,想打架?”他身边的理查德冷冷地掏出了一把长杆猎枪。

黄弘博笑嘻嘻的,丢抛着手中的打火机。

安部川涼象征性取出了把匕首,几次变更目标,最终还是对准了她。

气氛一下子剑拔弩张。

玩家之间斗争,作为NPC平民的老板娘根本不敢冒头。

绝对安静中,只有慕姗知道她是虚张声势。

但处于这种环境,出手变得不可避免。

她作为替补玩家,如果卑微弱小忍气吞声,黄弘博及白男三人势必变本加厉。再者,酒馆是在npc村落中,姑且算是个公共空间,又是任务关键地点,这个副本是合作类型,其他三个玩家动手的可能性有,但不大。

慕姗在绞尽脑汁思考全身各退的方法时,酒馆的门帘再次被掀开。

来人还没出现,先传入耳畔的是流沙的声音。

“沙沙——”

像是从高高的沙漠之山上缓慢流下的细沙,在平地凹陷成不起眼的沙眼,将人囫囵吞下。

森林里哪来的沙子,但她很确定自己没听错,就是流沙。

“沙沙——”

而随着来人走进,酒馆内原本紧绷的气氛被打破。

慕姗敏锐地察觉到周围人态度的急剧变化,安部川涼与白男二人几乎是瞬间就把武器收回,老老实实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黄弘博撇撇嘴,一副失望的模样。

俞大……他突然停下了进食,擦了擦嘴,搬着面前的一堆空盘碗碟,挪到了吧台的角落里。

他竟然让出了最宽敞的位置。

是什么人让他们的态度如此陡然变化。

……是那个传说中的1号位吗?

慕姗扭头看向走入酒馆的那个人。

是个年轻男子,个子很高,身材结实,皮肤晒得黝黑,已接近蜜色,手臂大大小小旧疤。

他眼睛好像受了伤,眼部缠着一圈白绷带。头上戴着个不知道什么材质的黑色兽耳面具,露出脑后乱糟糟的黑色碎发,和线条分明的下颌。

他的穿着打扮很奇怪,一身陈旧破烂的黑T,肌肉结实的胳膊上套着个黄金制的眼镜蛇臂箍。两手空空,什么也没带。

慕姗抬头看向他头顶飘着的系统ID栏。

下一刻,她以为自己眼花了。

【精英玩家7771号

ID:贺云崇

职业:坠梦人】

慕姗呼吸停滞,整个人仿佛被按了暂停。

第45章

贺云崇, 是她认识的贺云崇吗?

系统说父母与他三人中只有一人存活。原来她没猜错,他真的在副本中熬过了一年半。

那一瞬间,慕姗脑袋里被各种想法充斥:担忧、好奇, 又有一丝隐蔽的畏惧。

他是四位数玩家,比遇见过的浪子还要靠前……

他,还是曾经的他吗?

过了好半晌, 她也没有贸然上前相认。

贺云崇眼睛看不见,走路的速度并不快。

蒙在脸上的绷带和黑色面具,给他周身带来强烈的难以描述的压迫感。

虽然是瞎的, 但他却能巧合地避开所有挡道的障碍物。在一片凝滞的气氛里,他在吧台坐下,周围一圈无人靠近, 直接变成真空地带。

老板娘从后厨探头探脑, 速度飞快地倒了一杯酒。除此之外, 刚才人声鼎沸的酒馆竟然没一人说话、行动。

空气安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很拘谨,他们的注意力从慕姗身上剥离,聚集到了那个人身上。

只有还被斧头架着脖子的白男酒蒙子满面通红,呼吸急促:“你、你……”

慕姗往前送了送斧头, 用眼神示意他闭嘴。

锋利的斧刃划破他脖子的皮肤, 但戴维非但没发怒, 好像反而还更兴奋了。

他一张胖脸变得紫红, 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你这只亚洲鹌鹑, 虫怪一口都不够吃的家伙, 像你们这样矮小的人类我一只手就能捏死,弱小羸弱、就和长不大的小鸟一样……”

戴维仍然在胡言乱语,他脖颈上被划破的血液已经沾湿领口,他却好像完全不知道疼。

酒精令人疯狂。

慕姗皱眉, 她继续往前压斧头,铁刃已经将他肥胖的脖颈挤出肉褶。

酒馆里的其他人每个看起来都比戴维要紧张。

诺曼诺夫和理查德脸色一变,压低声音:“喂,你脑子坏掉了,快别说了!”

“我们走吧,这地方没什么好玩的……”

戴维被二人打断,气得像一只发狂的公牛:“难道是我的错吗?现在是她在用武器恐吓我!亚洲人就是一群东亚病——啊!”

变故陡生。

……

鲜血四溅,慕姗毫无预兆地动手了。

斧刃原本抵着白男的脖颈,现在直接变了个方向,往上擦着戴维的耳垂划过,锋利斧刃丝滑地削掉他半个耳朵。

众人刚才的注意力都在1号位身上,谁也没把弱小年轻的慕姗放在眼里。

她就像一朵纤细的野玫瑰,突然冒出尖刺,扎得人鲜血直流。

霎时,赤红色血液像泉水汩汩喷涌而出。

戴维双手捂住自己的耳部,整个人弹跳起来,又因为剧痛猛地往下一倒,身体在地上诡异的扭曲痉挛,口中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啊啊——!!!”

他手里原本端着的酒杯砸在地上,“咣当”一声酒液洒了一地,和鲜血混合在一起。

两个白男目瞪口呆,被吓了一跳。

其他玩家也是差不多的表情,所有人都呆了,忘记了怎么反应。

慕姗冷冷瞥了眼地上挣扎的男人,提着还在滴血的斧头往前两步。

“慢着,你做了什么!”诺曼诺夫和理查德已经拿出了枪,他们终于回过神来,冲过来挡在面前。

原本寂静的酒馆充斥着戴维撕心裂肺的惨叫。

肥胖男人涕泗横流,像鱼一样在地上翻滚着,通红着眼睛尖叫:“我的耳朵、我的耳朵,混蛋!我要杀了你——!!!”

发生了这样的冲突,终于有其他玩家坐不住了。

安部川涼和黄弘博两人凑过来,夏雪鸫则离得比较远。

慕姗望着团团围住自己的玩家们,左手握着斧头,右手探入口袋里捏紧了保命的黄符和卷轴。

“我是正当防卫,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警告。”

黄弘博不怀好意:“他只是喝醉了,他有做出什么过分的事吗?你却是削掉了他半只耳朵呢。”

“是吗?我却觉得他既然这么嚣张,那是已经做好了随时被人殴打的准备了。”慕姗道。

进入副本后她一直坚信小不忍则乱大谋,特别是自己才经历第二个副本,资历不算深厚。

但此刻的情景不得不逼着她这么做。

1、这是一个团队合作副本,注定了玩家不可能和[丧尸围城]一样solo存活,除非她默认支付系统3000金的巨额失败惩罚;

2、戴维言语侮辱,又几次三番挑衅她,不排除稍后他和两个同伙会有更过激的行为;

3、经历无限副本,玩家精神状态越来越奇怪。心里的火憋久了会内伤,与其伤害自己不如伤害别人;

4、周围还有黄弘博与陌生玩家在场,他们与她是[敌对/中立]的关系,持续弱势的发展会让她在他人印象里变得【虚弱不堪】。潜在队友如夏雪鸫、俞大二人更不会选择和她合作,或者出手帮助。

众所周知:副本世界不养废物。

所以,现在戴维是杀鸡儆猴的“鸡”,可她如果不动手,她就会变成那只被儆的“鸡”。

见白男二人还想说些什么,慕姗猛地掏出羊皮卷轴高高举起:“我劝你们都别轻举妄动!”

“不然就是和BOSS同归于尽了。”她压低声音。

血之圣母召唤阵的卷轴是从地下迷宫里带出来的,藏在地宫的最深处,就算没有使用,卷轴上也自带诡异血光。

在场玩家都不是新人了,他们知道利害,胆小的立刻就被喝退几步。

慕姗暗自松了口气,她懂得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的道理:“各位,我今天来村子只是查探情况交个朋友,没有要起冲突的意思。我职业定位是辅助,技能是可以分类搜寻物资位置,和我组队搜寻食物事半功倍。而且我技能产物里有一种吃苦耐劳又听话的丧尸工人,居家旅行必备佳品,各位朋友有需要的可以找我购买或交换。”

几人的注意力明显被转移,安部川涼压低声音:“什么样的丧尸工人?多少钱啊……”

他被诺曼诺夫二人恶狠狠瞪了一眼,立刻乖乖噤声。

夏雪鸫抽着烟啧啧两声:“得了,副本里不讲法律,只按实力说话,我们辅助也不是好欺负的。”

“某些人啊,打压弱小就像狗改不了吃屎,还以为自己是以前的三次元社会恶霸呢。但可惜有些女玩家看起来弱,其实掏出来比你都大——哈哈哈!”

诺曼诺夫脸色几次变换:“4号位,你这是要帮她了?”

夏雪鸫懒洋洋换了个姿势:“我觉得一个技能辅助,比某些喝多了找不准北的酒蒙子有价值。”

“你们……”

吧台前,一直在埋头苦吃的俞大忽然“砰”的一声撂下空盘子,清脆的碗碟碰撞声响起,动作略有些不耐烦。

短短几秒,酒馆内情势已经有了微妙的变化。

慕姗定了定心神,她知道自己安全了。

在地上扭动的戴维仍在嘶吼:“你今天别想完好无损地走出去——!!!”

他眼里全是血丝,捂着血流不止的耳朵挣扎,和厉鬼似的。

夏雪鸫摆摆手:“大家都走吧,这家伙疯了。”

慕姗收起斧头,她不打算在人多的地方和戴维纠缠,特别是面前还有个不怀好意的黄弘博。

如果动手,势必会暴露更多个人技能和道具信息,对将来战斗不利。

好几个玩家都打算走了。

但就在这时,白男身后忽然出现一道模糊的黑影,那个影子缓慢走过来,就像没看见他似的,一脚踩住戴维的背脊。

戴维面朝下趴在地上,他看不见身后的人,但背脊被踩得剧痛,口中只能发出乱七八糟的怒骂:“是谁,&¥%@……”

但很快他就骂不出来了。

因为那人又往前走了一步,另一只脚踩住他的右胳膊,巨大的非人力道根本不像是一个人,倒像是一座山……

对方以压倒性的力量碾压他的关节,像是随意踩一条麻绳。

戴维脸上从通红变得煞白,口水、眼泪乱七八糟糊了一脸。他的手臂承受力已经濒临人体极限。

他飞快放弃尊严,大声哀嚎着求饶:“救命,好痛!救命啊啊啊啊啊啊!我错了,求你了……”

可周围其他几个玩家全都寂静无声,装自己不存在,连白男两人都不敢上前。

慕姗震惊地望着那人,是……贺云崇。

他脸上并没有任何“愤怒”之类的情绪,他踩着戴维,就像踩一块平平无奇的地毯。

从始至终一声不吭,整个人像尊石雕,失去了人类外露的感情。

而对比惨烈的是,慕姗能清楚听见戴维手臂骨骼发出的“咯咯”挤压声。

是不堪重负的声音。

理查德率先反应过来:“1号,你现在是清醒的吗?他不是怪物!”

夏雪鸫不给面子咯咯咯的大笑:“1号走路从来不看路,笑死我了,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借酒发癫调戏小姑娘——活该!”

诺曼诺夫瞪了她一眼,帮嘴:“戴维是12号位,他可不能出事,我们还需要靠他的地理优势大面积埋伏怪物!”

安部川涼也低着嗓子跟着劝:“……坠梦人,支线任务惩罚金币可不少。”

黄弘博有些意外事情的走向,但他不想和某人为敌:“大家都冷静一下,我们是同一个战线的盟友啊。”

同一个战线的冤大头吧,慕姗默默在心里吐槽。

可不管旁人怎么说,贺云崇始终没有理会他们的话。他被绷带缠住的眼睛不可视物,这也同样让玩家们察觉不了他的情绪。

慕姗望着他,心脏扑通扑通越跳越剧烈。

她想看穿那张隐藏在冰冷兽首面具下的脸,可他始终冷峻漠然,对旁人的话毫无反应,如一尊活体雕塑。

慕姗忽然清晰地认知到,他不是和她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他不是那个和她一起逃课,一起踏海浪,一起看日出的人。

他已经变了,变成了熟悉的陌生人。

而面前的这个男人,是由副本精心打造的,完全不一样的“存在”。

他……真的还记得她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贺云崇忽然一动,他踏着戴维往前走了一步。众人只闻清脆的“嘎嘣”一声骨头碎裂声音。

戴维发出声短促的尖叫。随着贺云崇走开,肥胖的男人涕泗横流,双眸通红,在地上抱着胳膊打滚,像一只蠕动的长虫。

尽管如此,他口中甚至发不出哭嚎,只能张大嘴无声的大叫。

慕姗惊愕万分,所有人都觉得如芒在背。

贺云崇踏过地上碍事的人体,朝她的方向走了过来。他精准找到她的位置,根本不像个看不见的盲人。

“新来的5号位。”

“你是中国人?”

贺云崇伸出一只手,试探着朝向她的方向:“你的声音很熟悉。”

酒馆里的其他人都露出震惊的表情,他们也拿不准坠梦人的精神状态,毕竟他忽然发疯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慕姗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暗自咽口水,迟迟不知道怎么回应。

流沙声再度响起,他的眼镜蛇臂箍忽然变成了活的。金色小蛇灵活地缠着他的胳膊游走,顺利来到指尖,朝着慕姗的方向吐信子。

淅淅沥沥的黄沙从他们的脚下蔓涌而出,像沸腾的水,很快就淹没了她的鞋底。

慕姗不知道这是什么技能,她往后退了半步,背脊贴上了墙。

哪怕她一个字也没说,没有给予任何回复,贺云崇也得到了他想知道的答案。

他再次前进一步,弯下腰,露出欣喜的表情。

“姗姗,我记得你的味道。”

“你还活着。”

两人的距离已经极近,近得他头上那兽首面具都快碰到她的鼻尖。

面前的男人无比陌生:陌生的装扮,陌生的性格,陌生的气味。

他伸手想要摸她的脸,可他们在小学毕业以后就没这么亲密的接触了,慕姗下意识往后仰头,浑身僵硬无从反应。

周围的玩家全都瞪大眼看着他们二人,特别是白男三人和黄弘博,更是目光狐疑。

她感觉要被他们的眼神烧焦了!

他怎么回事……这可不是个相认的好地方啊。

地上的戴维适时发出一声凄厉惨嚎。

慕姗反应过来,推开他伸过来的手。垫脚,快速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话。

也不管他有什么反应,快步走出酒馆。

而坠梦人立在原地,没有动作,只是静静朝着她离开的方向。

“……”

剩下的玩家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诺曼诺夫和理查德忘了去拉扯戴维,连俞大都放下餐盘不吃东西了。

“慕姗、姗姗?”夏雪鸫一脸惊愕,她嘴里叼着的烟掉在了地上,“哎哟!”

“原来1号要找的青梅不是杉杉、也不是山山,而是姗姗!”

*

慕姗冲出酒馆,在对面一栋木板房后面躲了起来。

说实话,现在她完全不知道如何面对变了一个人的贺云崇。

他曾经是个爹味十足的竹马,每天雷打不动督促她做作业早睡觉少扣手机。他们在小学以后就没有亲密接触了,甚至大学四年都只见过寥寥几面。

这样的人,现在莫名其妙说记得她的味道,还想抱她摸她……这个世界魔幻了!

慕姗在掩体后躲了一会,看见夏雪鸫、黄弘博、俞大等人陆陆续续从酒馆出来,两个白男往其他方向走。他们没把受伤的戴维带走,他可能还在酒馆里。

问题是好半天也不见贺云崇离开。

什么情况……他是睡在里面了么?

她躲藏的木板房主人,一个NPC惊恐地瞪着眼睛看她,活像她是个强盗似的。周围来来去去的村民越来越多,慕姗不确定周围环境是否安全,她咬咬牙,只能选择先离开。

慕姗从村口不远处的草丛里找到来时藏好的筏子。

从背包里取出一早就准备好的道具。

【告白气球(辅助类)

使用:在原点吹气球,于终点放飞后,气球将无视底端悬挂重量,回到玩家设置的原点】

她在家门口的河滩吹满了气球,始终放在背包里。

理论上这只气球能带着她原路返回安全屋。

慕姗将细细的气球绳扎在筏子上,放开手的一刹那,小小的白气球果然带着澡盆筏子整个飞了起来,循着来时的路线,从空中迅速返程。

此时若是有人抬头看,会发现一个澡盆载着人飞在森林上空,其效果不亚于用一根棍子撬动地球。

牛顿的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慕姗坐在澡盆里,时不时采摘两侧树梢挂着的浆果,很快就堆满了一盆。

刚才情绪太过激,现在被风一吹冷静下来,她觉得给他留的口信实在太过简单……

看他的精神状态也不像是很健康的模样,但要再返回酒馆找他的话,还是有些犹豫,总是心有顾忌。

贺云崇和她从小一起长大,和半个哥哥差不多。

慕姗只是没料到他就是旁人口中的坠梦人而已。

那个一直在找她,被称为“疯子”的坠梦人。

……

他是后来才搬过来成为邻居的。

那会父母和亲戚们都会打趣,说她白白多了个小跟班。

每天不管慕姗是在树下挖泥巴还是玩滑滑梯,总有个格外忠实的小粉丝追在身后不离不弃。

女孩子发育的早,两个人站在一起,虽然他大些,却还是慕姗更高一点。

他那会生得白净,小脸细腻,五官又漂亮,总叫人忍不住狠狠掐两把脸蛋。

因为她长得比较高,对外总喜欢自称姐姐。

每次在外面有人问,慕姗都会拍拍胸脯,搂着比自己矮半个头的他:“这是比我大一岁的弟弟!他叫云云!”

从云云,变成贺云崇,再到坠梦人。

他站在原地,深深呼吸着空气里最后一丝残留的她的气息。

酒馆里早就没有人了。

但他脸上的笑容却始终没掉下来。

在贺云崇的视野里,周围的场景一直是光怪陆离,他走进的地方不是酒馆,是怪物老窝。递过来的不是酒,是不知名猩红液体。

老板娘咧开血盆大嘴,牙齿裂到了耳朵根。

其他玩家则是一个个奇形怪状的集合体,像是多种设定拼合的怪物。

他一个人走在这样的世界,每天都在疯狂和正常之间切换。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正常的时间越来越少,时常清醒过来后不知道何时又换了个地方。

但他始终记得自己要找人,找一个很重要的人。

“姗姗?都末日了还搞青梅竹马那一套,看不出来大名鼎鼎的坠梦人这么纯情啊。”

一个已经记不清楚脸的玩家哈哈大笑,故意挑衅他,“怎么办啊,我刚刚杀掉的那个小女孩,好像就叫姗姗啊……”

那个玩家没说完的话再也不会有机会开口了,他被徒手撕成了两截。

贺云崇始终一个人走在路上,从日落走到月升。他身上沾满了喷洒的鲜血,有怪物的,也有玩家的。

他不知道自己到了哪个副本,也不知道到底存活了多少天,他无所谓周围人是什么眼光。系统给的奖励和金币像流沙一样淌过,无法抓住。

他长期持续着清醒时吃东西、做梦时杀怪的日常。

这次,他下意识游荡进一个地方时,终于察觉到了熟悉的感觉。

——像是有人突然拉开漆黑屋子里的窗帘,他的视野一下子亮起了灯。

在那盏温暖的灯光下,她就站在那里,干干净净地站在那里。

“云崇哥,等我。”

第46章

睡了一夜, 早上起来时森林里在下暴雨。

雨中的丧尸工人狼狈凄惨,浇得像个落汤鸡,慕姗让它到屋檐下面躲躲。

暴雨没有让空气变凉快一点, 反而更加闷热,森林像个热腾腾的蒸笼。

慕姗收拾出个藤编箩筐、小剪子和小铲子,打算等雨停后出去采集食物, 那时森林里大概率会长出许多能吃的蘑菇。

她一边给阳光房里的作物除草施肥,一边神游天外。

昨天没和贺云崇相认。

……说实话原因挺复杂的。

NPC村落的酒馆内人多口杂,实在不是个适合认亲的地方;

个别玩家敌我不分虎视眈眈, 她不想在他们面前泄露太过隐私;

加上他奇怪的模样和反应、慕姗自己心理上也没准备好,需要时间缓缓。

就是不知道她让他等,他能不能听进去, 别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才好……

唯一的安慰, 是知道贺云崇现在活着、强大, 并且受人畏惧。

相比较而言,她这只弱鸡正面临着更严峻的生存考验。

“等明天熬过第二次虫怪袭击后再去村里找他吧。”慕姗这么想着。

昨天委托系统制作的防具已经完工。

【虫壳护臂x2(防御类)

品质:普通

使用:佩戴在小臂上

说明:硬度可匹敌螺纹钢,想要伤害你的身体,除非先从它身上碾过去

备注:来源于一只普通工虫】

慕姗将棕色护臂戴在手上试了试, 大小正合适, 表面还是漆皮亮面的。忽略护臂的原材料的话, 还是挺不错的防具。

慕姗从进副本第一天用纸壳子缠胳膊抵御丧尸, 到今天终于有了正经的“装备”, 她觉得自己迈进了玩家的一大步。

另外从系统有意无意透露出的信息里, 她提取了关键信息。

“工虫”。

一般工虫之类的说法是出现在蜂群里,女王蜂和工蜂。是不是可以猜测[潮热森林]副本内的虫族存在一个类似蜜蜂的体系,除了普通虫怪还有只“女王”……?

只不过现在没时间也没能力去考虑支线任务2的BOSS,毕竟连工虫都打不过呢。

今天的集卡册开出三张卡, 丧尸围城副本的卡槽已满。

[物品卡·一根缠铁丝的棒球棍]

[环境卡·一处清澈的泉眼]

[物品卡·一只鸟窝]

潮热森林副本她已经拥有两个鸟窝,慕姗全部选择具象化。

面前瞬间多出一大一小两只树枝编织的鸟窝,里面分别有三颗青皮鸟蛋和四颗花色鸟蛋。

这周的优质蛋白get了!

虽然潮热森林开不出什么有用的武器,但新鲜食物多啊!

慕姗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吃过蛋类了,一想到炒鸡蛋、蛋花汤、荷包蛋、鸟蛋沙拉,她的口水就不可抑制地分泌。

感动的眼泪从嘴角哗哗地流。

早餐迫不及待煮了一颗鸟蛋,蛋清弹牙、蛋黄绵密,配上搜刮来的小咸菜,配粥吃简直一流。

蛋壳都舍不得丢,碾碎了丢在豌豆射手的盆里施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