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姗双臂抱头, 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用身体撞破556楼的窗户,像颗炮弹一样直直砸了进来。
“哗啦——”玻璃支离破碎, 碎片如下雨般落下。
巨大的惯性和冲击力让慕姗来不及有旁的动作,她身子一歪,翻过窗台重重摔在地上。
“啪叽”身体砸入一片积水里, 不明液体溅了一身。
慕姗还没落下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摩天大楼是纯封闭式副本,玩家连自来水都没有,室内哪来的积水!
……难道是血。
来不及检查身上的挫伤, 慕姗迅速抬起手臂一闻。湿润的液体顺着她皮肤快速淌下,并不粘稠,而且闻起来有些腥味, 像是海水。
还好不是血。
慕姗无声地调整了下呼吸, 松了口气。她半坐起身, 打量周围黑漆漆的环境。
除了满地积水,这里并没有玩家的安全屋存在,但好像又存在什么遮蔽视线的大东西。
她从背包里掏出手电,光束倏地打出去。只是才亮了没一会, 原本就光线昏暗的手电筒突然“啪”的一下, 熄灭了。
整个楼层又霎时投入黑暗中。
眼睛难以适应一亮一暗的快速转换, 陷入短暂的致盲状态, 慕姗郁闷地甩了甩手电筒, 竟然关键时刻没电了。
背包里还有几根蜡烛, 但她不敢点,怕把楼下的怪东西引过来。
等了一会,等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再加上窗外朦胧的黄色光线, 她逐渐能看清一些楼层里的景象。
黑乎乎的大东西是几个垒在一起的铁皮柜,不知道为什么会放在这里,周围还有些蛇皮袋、纸板、泡沫板之类的包装杂物。
慕姗开启激光剑,朝那边小心翼翼移动。
刚绕到铁皮柜后,她脚尖忽然踢到什么东西,并不坚硬,还有点回弹。
借着粉色的激光,她看清了地上的东西,霎时瞳孔地震。
那是一具已经死亡的尸体,鬼怪的尸体。
是个男鬼,和楼下的女鬼一样惨白的面容,完全扭曲的肢体,像被什么巨力给捆了起来直到拗断了骨头……
原来鬼怪也能被物理攻击击杀。慕姗捂了捂嘴,小心翼翼绕开尸体探查四周。
因为【收集癖②】的技能作用,在某一格铁皮柜里,她轻而易举找到一张资源补充卡。
【自来水充值卡+1】
慕姗:??
击杀鬼怪的人是忘了还要搜物资这码事了吗?
虽然不知道是对方逃跑得太仓促还是真就那么粗心大意,都便宜了作为后来者的慕姗。
她高高兴兴将充值卡揣兜,然后找了个积水较少、堆着些泡沫板的干净角落,坐上去处理刚才身上破窗造成的伤口。
逃命时没注意那么多,有一些锋利细碎的玻璃扎入手臂和大腿,造成少量流血破口。
手电没光了,不过已确认这层鬼怪死亡,慕姗还是点了根长蜡烛,借助闪烁的烛光用镊子夹出患处的碎玻璃,再消毒、上药、贴创口贴。
她的身影被笼罩在柔和的烛光里。
而在视线盲区,几根柔软的触手正沿着墙面滑落在地,落尽积满海水的水泊里,缓慢地滑向这位造访556层的客人。
刚处理完最后一粒碎玻璃,还没来得及拉下裤腿。慕姗突然猛地抬头:“谁!”
周围绝对寂静的环境被一声突兀地“滴答”水珠声吵醒。
她立刻吹灭蜡烛,双手紧握激光剑站了起来。
水滴声持续响起,但并不在同一个方位。她听见液体涌动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极快地在水中滑动。
556楼已经死了一个鬼怪,竟然还有东西?
慕姗面上镇定,其实心里十分慌乱。她不确定楼下的女鬼会不会顺着电梯上来,如果它上来了,又是几对几。
直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藏在暗中的家伙好像没了耐性,逐渐造出越来越大的动静。在黑暗里,对方猩红的视线散发着浓重的压迫感,紧紧盯在慕姗身上。
室内积水越来越深,海水已经从仅一层鞋底厚,到现在漫过她的脚背。
慕姗感觉自己裸露在外的脚踝、手臂、脸颊潮湿发凉。直到,一根冰冷滑腻的东西突然缠住她脚踝!
“啊!”
慕姗发出一声惊叫,条件反射猛地甩腿,那根东西竟然被轻而易举甩脱,很快撤退了。
可她脚踝皮肤还残留着那东西滑腻湿润的触感,虽然对方暂时离开,但她知道它始终游移在周围。
周围只有慕姗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黑暗、潮湿、冰冷。
很快,那东西卷土重来。
一根有力又柔韧的东西不由分说缠住她手腕,夺走激光剑。
另一根则是同一时刻缠住她的腰,拴着她,以一种不能抵抗的力道猛地将她整个人往楼层另一边拖去。
慕姗的掌心触摸到长条状物体滑腻的皮肤表面……是触手。
她在积水里被快速拖行,整个人都被海水浸透了,浑身都是海鲜鱼类的腥味。
慕姗以为自己要被海怪吃了,可最后她没撞到墙,却是撞在了什么人身上,然后肩膀被对方握住了。
她感觉到对方坚硬的肌肉,没等站稳,回头就是盲发一拳。
“唔。”
背后的人传来一声闷哼,声音有点耳熟。
慕姗定睛一看,这人头顶飘着熟悉的ID。
“贺云崇!怎么是你?”
慕姗又拿出一根蜡烛,刚点燃一瞬,又被他飞快夺走。
“不要光。”男人发出低哑的、闷闷的声音。
慕姗:……
他把她抱到一个铁皮柜上坐下,自己蹲在面前。
借着刚才烛光的惊鸿一瞥,慕姗也看清了贺云崇的面貌。他的五官长相没有变,但其余部分却和之前大不相同了。
或者说天翻地覆。
他又变了个人种……还是物种?
潮热森林里的贺云崇受到【同化】的作用,外形趋近于埃及古神,拥有黝黑的皮肤、兽耳、金色纹身。
但刚才的他,肤色苍白没有血色,瞳孔是红色的,一头黑色的卷曲长发,湿漉漉垂在脸庞和肩头。
如同一只沉船中被打捞出来的水鬼。
他身体健硕,哪怕被慕姗揍了一拳,双臂也执拗地桎梏着她,鼓起的肌肉将身上宽大的黑袍撑起,看不清腰以下的状况。
但慕姗无法忽略腰上那根滑腻腻的触手,这玩意可不是兽耳,分明是从他身上分出来的……器官。
两根、三根,这些触手很难不让人联想到章鱼,或者别的什么传说中的海怪,总之就是非正常人。
此刻,其中一根强韧的触手却缓慢划过她裸露的手背皮肤,爱怜的、温柔的,留下冰冷的海水痕迹。
慕姗迫切地想知道他的近况和精神状态:“你是什么时候进的摩天大楼,是因为那个道具才能找到我吗?你被系统分在几楼?556的怪物是你杀的?没受伤吧?”
手腕上的触手好像有一瞬间的呆滞,随后贺云崇才回答:“安全屋一直在顶层,今天是副本第五天。”
慕姗:……
“你是从666楼下来的?”
“不对,你和我一样都是第五天副本,难道你两次分配都是在顶层?!”
“恩。”贺云崇平静点头。
要说系统不是故意针对他,她都不会信。
慕姗拿出身上最后一根蜡烛,右手是打火机:“这里太黑了,能不能让我弄点光,我想看看你。”
听出她话语里的担心,那些触手挣扎着扭动旋转,虽然抗拒,最后还是缓慢的缩了回去。
“等一等。”
缠在慕姗腰上的触手、拖在地上积水里的触手全都陆续往回撤,直到全部隐藏进贺云崇身上那件黑袍下面,把自己完全藏好,确定没有谁漏出来了。
慕姗在黑暗里无法视物,他却不是。
贺云崇贪婪地望着女孩洁白的脸颊,眼神描摹她的五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已经结痂、丑陋的伤口,伸出手,残暴地将已经闭合的伤口又扯了开,鲜血瞬间涌出。
等慕姗点燃蜡烛时,他别开脸躲避光芒。
“别看我,很丑。”
慕姗却一眼就看到了他身前鲜血淋漓的伤处,震惊:“怎么伤得这么重?!别动,我马上帮你处理。”
她火速拿出随身医药箱,用酒精棉擦拭翻卷的皮肉时明显目露不忍。而她眼中的怜惜是他救命的药剂。
贺云崇贪婪注视着他的女孩,丝毫察觉不到疼痛,这出装可怜的戏码已经达到了预期。
慕姗快速擦拭干净血迹,又撒上止血药,替他裹上绷带。贺云崇的肤色苍白,脖颈、肩膀处的皮肤表面有细小的鳞片,在烛光下闪闪发光。但触碰上去却是冰冷的,毫无温度。
贺云崇呼吸着身侧朝思暮想的气味,忽然眉头一紧。
“你身上藏着什么东西。”
“什么?”
“不是活人的东西,很臭。”
慕姗恍然大悟,从背包里掏出黑寡妇的钻石戒指:“这个啊,是任务物品。”
贺云崇的重点显然不是任务不任务的。
他看见这枚显然是婚戒的东西,面色漆黑、触手在衣袍下疯狂扭曲,却还要维持表面上的平静:“谁的戒指,男的女的?”
第87章
慕姗歪头:“这是婚戒, 当然是属于夫妻双方的。”
贺云崇脸色倏地乌云密布,他猛地站起身来,昏暗的烛光将他扭曲的影子打在墙上。六七条触手在背后狂舞, 好像什么深海巨怪。
他连声音都变得如浸满冰冷的海水:“婚戒?谁敢送给你婚戒。”
慕姗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体:“……在副本里还能有谁?NPC呗。”
下一瞬,隐藏在阴暗处的那些触手狠狠一抽,像铁鞭将堆砌在墙边的木箱木板抽碎, 零散木屑漫天乱飞。
慕姗抬起手臂挡住脸,但飞来的碎屑全都被他背脊挡住,没一片波及到她。
贺云崇红色的眼眸里出现两个重叠的瞳孔, 他神经质地仔细观察她脸上每一个微小的表情,不放过任何的情绪变化。
忽然他明白过来什么,整个人一僵。
“比起我, 你更喜欢他, 是不是?”
“……”慕姗这回是真没听懂, 她略显迟疑:“我、喜欢谁?”
可这份迟疑激怒了男人,黑暗里,又一根触手狠狠抽打在地面上,“啪”的一声, 水泥地出现皲裂。
贺云崇出离愤怒, 声音激动得颤抖。
“他!阿努比斯!!!你更喜欢他而不是我!”
“???”慕姗瞪大了眼睛, “哪有什么你和他, 你们不是同一个人吗?”
难道‘坠梦人’在不同阶段有不同的BOSS降临后, 还会衍生不同的人格?而这些人格彼此是有独立意识的竞争关系?
慕姗震惊:人格分裂。
听她如此叙述, 贺云崇的表情委屈而愤怒,他漆黑卷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颊侧,衬得面容更加苍白,多加了一分病态、妖异的俊美。
“刚看见我时, 你的表情是震惊和疑惑的,你在奇怪为什么我和之前模样不一样了,却唯独没有喜欢。”
“你看见我的触手时,下意识往后躲避退闪。你恐惧、忌惮、猜疑、提防,甚至是厌恶我现在的躯体。”
他侧着头,背后张牙舞爪的章鱼触角在墙面上投影出藤蔓一样的痕迹,明明凶神恶煞,他的表情却敏感脆弱。
“我知道,阿努比斯阳刚炽热,而我……阴暗潮湿,还必须生存在海水中。”
“可我没有办法,强制跳跃副本带来的虚弱状态让我无法维持完全人形,我也不想被你看见这样丑陋的自己……”
贺云崇小心翼翼朝她靠近:“姗姗,告诉我,你更喜欢我,而不是阿努比斯。”
慕姗感觉到四五根触手缓缓攀爬至铁皮柜上,然后朝她靠近。其中最柔软的一根尖端悄悄游弋到她小臂上,底部吸盘暧昧地吸住了她的手背。
这种触感神奇而微妙……有点像被吻住,叫人难为情。
慕姗脸红:“你们是同一个人,只是被不同的血脉影响了而已,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贺云崇伸手掰住她的肩,红瞳直视她的眼睛:“可这个答案对我很重要,回答我。”
……你连自己的醋都吃?
慕姗略无语,她别过脑袋,避开他的视线。
“我的喜欢是一样的,没有高低。”
贺云崇先是呆滞,然后又是狂喜。隐藏在黑袍下的六七根触手也因喜悦而疯狂舞动,变成狂热海草。
他低头贴贴她的发顶,慕姗闻见他身上潮湿的海洋气息,头顶的男声发出闷闷的低沉震动:“我好怕你会说不喜欢。”
“还好。”
“不过,不论你给出什么回答,我都会自己脑补,所以没关系。”
慕姗:……
她脸色通红,忽然不知道怎么面对变了个性格的贺云崇了,她扒开紧紧吸附在自己手臂上的小触角,伸手弹了下它。
贺云崇直起身,表情又严肃起来:“现在问题回到原点,是谁给你的戒指。”
慕姗叹口气,决定不再逗他:“这是一个女鬼对我发布的支线任务物品。黑寡妇,她给我的,任务是寻找她的老公,名叫肖白。你有没有见过?”
贺云崇听到答案是个女人,顿时没了兴趣。他掀了掀眼皮:“没有。起码555楼以上没有你说的人,高层的鬼怪几乎不成人形,也没有明显的‘丈夫’特征。”
他无心的话倒是让慕姗有了灵感。
丈夫……起码性别男。
黑寡妇如果忽略非人的蜘蛛腹,人类面容其实还是挺美丽的,姑且可以看出来生前二十来岁的模样,她的丈夫应该和她年岁相当。
但贺云崇说了555楼以上没有,她又是从500楼上来的,这范围依然宽泛。难道她要继续往500楼下面找去?
“鬼怪的东西太臭,都怪它,遮挡了你身上的气味。”
贺云崇嫌弃地探出两根触手,将这枚破损、失去了主石的钻戒包裹其中,粗暴地揉搓一顿,等戒指完全被海水的气味覆盖,他才勉为其难将其重新还给慕姗。
“现在闻不到蜘蛛的臭味了。”
慕姗将旧婚戒放在掌心端详许久,将其套在了食指上(没完全套进去,但莫名不想戴中指和无名指)。贺云崇看着她动作,虽然目光灼灼,但却意外地没说什么。
“话说,你的安全屋还在顶层,回去吧。”
男人高大的身体倾塌下来,像只章鱼,紧紧扒在她肩膀上:“不回去了。”
“你在哪里,我在哪里。”
慕姗刚侧过头想表示疑问,一根冰冷的手指轻轻抵住她的颊侧,顶出一个小小的酒窝。
耳畔的声音压低:“楼里有危险的家伙,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慕姗想起宗芮的提醒:“是四位数ID的玩家,马戏团小丑?”
贺云崇直起身,挑眉:“你知道这家伙?”
慕姗:“伤你的真是他?”
“你们有恩怨?他为什么要伤你。”
贺云崇没说什么,表情有一瞬间的危险,眼中蕴含杀意,但过了会又凑过来装可怜。
“别管这些人了,我好痛啊,姗姗。”
“你在撒娇吗?”
“可以这么理解。”
他本来想说,你摸摸我会好受些。
慕姗却直接从背包里拿出一板胶囊,眼睛发亮:“来颗止痛药吧?”
贺云崇整个人愣住,一颗药丸已经飞快抵在了他唇上。
青梅竹马长大这么多年,家长们其实都不知道他其实最厌恶吃药。但他在慕姗面前没有秘密,所以她最清楚。
贺云崇望着眼前近在咫尺的面容,大脑有一瞬间呆滞,也没看清唇上的到底是什么,任由慕姗微笑着将药丸推进了口中。
“姗姗,你喂我的不是毒药吧。”
“你都吃了才问。”
他低低自嘲笑了声,章鱼触手悄悄地重新卷住她的腰。
慕姗今天从500楼一路上到556花费了许多时间,现在天色已经不早,窗外昏黄的景物开始发黑。
楼下的购物狂女鬼也不知道在忌惮什么,始终没上来。但慕姗听得很清楚,电梯的运行声音始终徘徊在附近,虽然没停556楼,但也没走远。
不知道什么人还是鬼的家伙始终在周围逡巡。
慕姗不敢轻易下楼。
贺云崇即使嘴上没说,胸口的纱布却一直在渗血,屋里地面上滴滴答答淋漓的海水没有变少,触手偶尔在积水里还会痛苦地翻转扭曲,慕姗知道他的状况并不乐观。
最差的结果是两人今晚只能在556楼露宿等待天亮。
还好慕姗做好了一切准备工作,她始终随身携带能过夜的装备和足够3天的食水。
拿板材和泡沫在地势最高的地方堆出块干燥的地面,远离积水,慕姗将帐篷搭在了上面。
一根昏黄的蜡烛寂静燃烧。
卡式炉上的小锅“咕嘟咕嘟”煮着泡面,碳水和调味料的气味飘出来。
贺云崇的触手需要时时刻刻浸泡在潮湿海水里,否则就会干裂变脆,他半个身体坐在帐篷外,那些触手就在身后静静地甩动,以防打湿慕姗的被子。
她用筷子搅动锅里的面,又往里加了点紫菜碎,给彼此一人倒了一杯自制百香果饮。
墙上被撞破的窗子吹进来咸腥的风,虽然她用破布临时挡住了,但越临近日落时分,外面诡异的红光还是无孔不入。
“你知不知道窗外是什么?”她问。
贺云崇苍白的面庞在火光下也有了分颜色:“你不是从外面进来的么?飞人小姑娘。”
慕姗白他一眼:“我是有猜测没错,这不是想问问你的意见么。”
“说说看。”
慕姗抱住自己的胳膊:“出去的时候,我觉得我整个人都变成了纸片,或者说纸面上的符号,好像再多一秒我就要和它融为一体了!我猜,外面的根本不是一个或某个怪物,而是一种……状态,对吗?”
贺云崇摸摸她头发:“只要你不出去,它就是无害的。”
“大楼外面的东西,攻击对象不分鬼怪、人类、活体、亡者,相当于无解的必死状态。”
“那个世界并非存在于某人的时刻,而是一种广义概念。它是我们缅怀的过去,是80后90后的童年,是无数人潜意识里的刻画,是梦里的场景。”
“当活人进去那个世界,会渐渐丧失生命力和行动力,变成街景的一道线条;当鬼魂进入那个世界,就会魂飞魄散。”
“它是沉于回忆、死于忘却。”
第88章
回忆里的事物不是活的, 甚至都不是真的。
[病逝几十年的长辈、杳无音讯的亲友、支离破碎的命运、痛彻心扉的遗憾],或许都能出现在回忆里。
窗外世界是系统设下的因果律必杀局。
不仅是针对玩家的,也是面向所有NPC鬼怪的。
在摩天大楼556楼露宿的这一夜, 慕姗侧躺在单人帐篷里裹着单薄的睡袋。
电梯一直没有消停,不知是什么人还是鬼叫的梯,上楼下楼个没完。
可外面滴滴答答的水声, 还有帘子上隐约透出的身影都带给她安全感,慕姗没多久就在这种危险的环境下睡着了。
或许因为接触到了[历史与回忆]的力量,这一晚她久违梦见了已死去的父母。
虽然他们不知埋骨在哪个副本里, 但慕姗梦里的爸爸妈妈还是过去幸福的模样。
大一暑假,爸爸非得拉着贺云崇一起打篮球。他年纪大了还有啤酒肚,自然不是年轻人的对手, 但惊奇的是每次打球都是爸爸赢, 从没有例外。
慕姗和妈妈并排坐在球场旁的休息凳上, 看一米八多的贺云崇被个头仅到自己肩膀的老爹‘血虐’——投篮投不进,抢球也抢不到,菜得离谱。
慕姗看得都有些困了,打哈欠:“云崇哥放水得也太过了, 也就老爸会信真是自己靠实力取胜。”
妈妈不赞同道:“小贺肯惯着你爸, 又花时间陪他玩, 一片好心你还不领情。傻丫头, 人家累死累活的图啥你也不想想?”
“图啥?”慕姗不明白。
妈妈锤她的头。
蓝汪汪的天空, 几朵白云闲适地飘在天边, 懒洋洋得像棉花糖。
“明天会是个好天气。”妈妈忽然道,她拍了拍慕姗的手,掌心温热,“姗姗, 你一定要加油啊。”
她还未反应过来,妈妈已经站了起来,朝球场中的两个男人走去:“小贺啊,快过来我们一起拍个合照。”
贺云崇立刻放下球,殷勤跑过去:“好的阿姨!”
阳光下的篮球场,四人站在一起,画面永远定格。
几年过去,四个人再也不会有机会合照了。而这张照片已经沉入了相册深处,泛黄的不光是相纸,也有记忆。
*
主线任务(第6天)
慕姗醒来的时候眼角还有一滴没干的泪。
她坐起身,拿毛巾沾水随便擦了擦脸,看一眼时间才清晨5点多。
楼层里十足寂静,空气潮湿而冰冷,墙上甚至有凝结的水珠。
慕姗收好露营帐篷,放在旁边的蜡烛早就烧光,手电筒也没有电了。借着一点点自然光的光线,她能模糊地看清不远处贺云崇的轮廓。
他睡着了。
很疲惫的模样,脑袋斜靠在墙面,漆黑的卷曲长发如同旺盛的水草,衬得皮肤更加冷白。他严肃的下颌线和梦里的人一模一样,但慕姗却能清楚地分出来,眼前人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个体。
她安静站在一旁没去叫醒他,但在几秒后,贺云崇忽然猛地睁开眼睛坐直身体,眼中毫无睡意。
慕姗吓了一跳。那些蛰伏在暗中的触手倏地探出,其中一条卷住她的腰,慕姗失去平衡,侧身跌坐在他大腿上,鼻尖顷刻被海洋气息填满。
贺云崇表情警惕,一手按在墙上,用身体挡住她,触手在背后狂舞。
“有人靠近。”
听到他这么说,慕姗的耳朵才注意到什么特别的动静,极其细微。
大概几秒钟以后,电梯轿厢的钢索划动声越来越大,突兀地停在了556楼。
电梯门内涌出刺目的光线,慕姗下意识用手背遮挡强光。
里面有三个人,其中就有上个副本的熟人宗芮。她身边还有一位看起来五十多岁的瘦弱妇人,另一位十几岁的矮小少年。
看清三人ID的刹那,慕姗的瞳孔有一瞬间的收缩。
【精英玩家8002号
ID:杜鸣岐
职业:第三人称】
【精英玩家53953号
ID:梁觅双
职业:高速收费员】
杜鸣岐瞥了眼悬停在电梯门外呈“刺”状对准自己的好几条触手,如同箭在弦上,随时都会将自己贯穿的样子。
他一点也不害怕,反而露出一个笑容:“初次见面,久仰了慕姐姐。”
黑暗里,慕姗从贺云崇背后走出来,踏入电梯光源照亮的区域。
她略显好奇:“刚才谁也没说话,我又用了匿名道具,周围没有安全屋,哪怕宗姐和你转述过我的特征,你理应也是不知道我是谁的。”
杜鸣岐的笑容更大了些:“因为坠梦人在你身边啊,他不会和谁和平共处,除非他的青梅竹马,这是公开的秘密。”
慕姗回头瞪了眼依然藏在暗处的贺云崇。
杜鸣岐又指了指上面:“我们从600多楼下来,楼上鬼怪清理的那么干净,我就猜他在这里。”
宗芮往前探身,招招手:“妹子,我来跟你介绍!这位,就是我们小队的队长,你可以喊他杜队或者小杜!这位是我们的主控,我们都叫她梁姨。对了,梁姨是昨天才传送进的副本,住在600楼。”
一身布衣布鞋,挎着帆布包,满面风霜的女人朝她笑了笑。
慕姗面上平静心里震惊,这位看起来貌不惊人的中年妇女却是ID五位数的精英玩家,甚至还是队里的骨干人物。
第三人称本人也确实符合宗芮的描述,是身材矮小瘦弱的小学生模样。他没有刻意改换大人衣着,甚至还背着个蓝色的双肩包,头发也是锅盖头,好像刚结束期末考放学回家似的。
慕姗正在打量他们,缠在她腰上的触手突然收紧了一些,耳畔传来贺云崇压抑的声音。
“别盯着他看。”
慕姗:“……他是个未成年!”
“未成年又怎么样,他也是男的。”
贺云崇目光灼灼,触手还尝试着把她拉开一些,让她不要靠杜鸣岐那么近。
慕姗无语。
这家伙简直平等地妒忌每一个雄性生物。
宗芮指指楼下:“妹子你下楼吗?顺路的话一起啊。”
慕姗点头:“可以,正好我也打算回500层。”
她扯着腰上的触手往电梯里走,贺云崇不情不愿跟过来。其他三人见他靠近,都主动往旁边让开,轿厢内清出一片真空地带。
“叮——”金属电梯门关闭,电梯徐徐下行。
在密闭空间内,慕姗顶着明晃晃的灯光问道:“你们去哪?”
杜鸣岐:“我们打算去一楼找备餐的地方,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平均分配食物,按需拿取,这样可以挽救更多高楼层的人。”
慕姗听到都觉得是自己听错了。
原本优势楼层的人可以想拿多少拿多少,可现在他们霸占了电梯,提出‘平均分配’原则:说不行,你们一个人最多只能拿一个苹果。
谁会同意?
她忍不住再次看向这个男孩,这样的想法,若是没有强横实力的支撑,简直就是扯淡!
杜鸣岐耳朵一红:“姐姐你不用这么看我,梁姨是主控,而且幸好补给点只是一节电梯,我们三个加起来有方法能守住这里。”
慕姗勉为其难点头。
杜鸣岐眼睛亮得发光,即便她身后的贺云崇一直用警告的眼神瞪着他,他也还是试探着开口。
“慕姐姐,上个副本你使用过系统问答机会,对吗?宗姐都告诉我了。”
慕姗被他提醒才记起来,点头。
杜鸣岐:“目前我们掌握的信息有:我的答案1【这场消失游戏到足够的时候就会停止。】你的答案2【通关100个副本后可回到现实。】”
“我还从别人那里买来了答案3【这是一场伟大的营救。】虽然问题不一样,但能看出系统的问答逻辑。”
慕姗:“答案3的问题是什么?”
“【这游戏到底有什么意义?】”
她沉吟片刻:“我还有一个信息想要分享给你。”
杜鸣岐:“姐姐你说。”
“上个副本,系统提示我对NPC产生了怜悯类情绪,它想要扶持该情绪增长,说此类情绪持续发展后是社会的稳定必须品之一。我初步猜测是类似‘社会同理心’之类的精神价值。所以我故意对NPC施行捐助,后来也证实了,系统说我适合‘社会公益岗’。”
他点头:“谢谢姐姐愿意相信我们小队。”
“其实我也得到过类似信息。”杜鸣岐指了指身侧的中年女人,“梁姨也有过一样的系统提示,但她的不是‘怜悯’情绪,而是‘遵守规则’。”
面容平和的女人开口:“可能因为我在末日小镇里过马路等红绿灯的缘故?系统说支持我遵守规则,并说我适合‘规则制定岗’。”
慕姗露出惊讶的表情。
杜鸣岐:“我已经收集了很久信息,从目前得到的问答来看,主神系统存在于某一个社会当中。所谓‘社会’,是生物和环境形成的关系总和。社会不仅仅是由智慧生命组成的,还应该有物质,它是一个或稠或密的集合体。”
此时电梯经过554楼,宗芮按下关门键,小声道:“队长,不如说些简单的?”
杜鸣岐点点头:“直接给结论吧:主神系统不是神,它存在于某个星球/时空/位面的独立世界,并且该位面还有大量高等智慧生命体。”
“从第三个问题答案来看:伟大的营救,一是伟大,二是营救。可以猜测它的世界已经危在旦夕,需要人类的救助。并且它站在道德制高点来看待这场残忍的副本游戏,并认为它的行为是‘伟大’的。”
慕姗沉吟:“这说明,系统的世界比人类世界强大太多。毕竟人走路从不会在意脚下的蚂蚁。”
“没错。”
宗芮提问:“但这样强大的世界,却需要人类的营救?怎么了,是陨石撞星球了?还是和变形金刚一样母星灭绝了?可擎天柱都没办法,我们又能怎样?”
杜鸣岐摇头:“系统不是单纯要人,它的要求挺高的。它让玩家一次次生存,获得技能、道具、情绪价值,它都是在造精英,而且还是各种各样的精英,它并不需要单一的木头傀儡。”
慕姗:“而且人类虽然弱小,但有一个其他种群都没有的优势。就是数量多。”
杜鸣岐眼神赞赏地看向她:“系统的世界出了问题,它介入地球,并企图拿人类‘填充’它的世界,这个猜测是基于问题1的答案。‘填充’这个词语我用的比较保守。但基于慕姐姐问题2的答案,我认为这场填充是纯消耗性的,它没打算放过地球。”
慕姗没说话。更可怕的是,第三人称的猜测有50%的可能会是真的。
第89章
“还有一点, 空白区的透明怪物到底是什么?”慕姗问。
杜鸣岐眼睛发亮:“我就知道姐姐一定也发现了它们的特别之处!”
贺云崇阴暗地瞥过去,触手在黑袍下蠢蠢欲动,小少年明亮阳光的笑脸在他眼里格外刺眼。
“空白区不允许杀戮, 透明人约束玩家遵守规则,它的独特性区别于副本内系统制造的普通NPC。”
慕姗:“我见过两个透明人,虽然是在不同大区, 但它们的外型几乎一样,有70%像人类。”
杜鸣岐:“就目前来说,我比较倾向于透明人是丧失理智的玩家怪物化转变而来。”
电梯叮的一声落到530楼, 几只被慕姗用木鱼往生咒避开的鬼怪卷土重来,张牙舞爪冲向轿厢。
宗芮举起手里的刀大喊:“两位大佬,剧情猜测到此为止吧, 看来我们有麻烦了!”
慕姗还想拿出木鱼来敲, 杜鸣岐忽然抬起手。
【玩家杜鸣岐(第三人称)使用技能:VIP会员跳过广告
(主动)玩家可快进副本当前非主线剧情(逃离普通怪物)
“一键快进!”】
看清这几行字的刹那, 慕姗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好像按了加速键,鬼怪明明距离他们还有几米,电梯门却倏地一下关闭,紧接着迅速下行。
这一切都只发生在1秒钟之内。
她惊疑回过头, 身后的小学生大佬笑笑:“咱们现在赶时间, 没功夫和它耗。”
她相信这个跳过剧情的技能仅仅是第三人称能力的九牛一毛。
很快, 电梯又在525楼停下, 外面的天花板上垂着具可怖的吊死鬼的尸体, 长长的舌头从它裂开的口腔里探出, 鲜血淋漓地垂在身前。
不等杜鸣岐等人有所动作,一根触手忽然从轿厢底部冲了出去,如同锋利的钢索直接将外面的鬼怪扎了个对穿。吊死鬼那根格外长的舌头被触手打了个结直接粗暴地塞进了嘴里。
慕姗看着这一幕都惊呆了,所有人都回过头看向静静站在电梯中央的贺云崇。
宗芮:……默默按下关门键。
面对他人惊讶的目光, 贺云崇只是用邀功的眼神看着她,通红眼眸好像一团淹没在海底的火,即将燃烧起来。
慕姗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反倒是杜鸣岐捧场拍手:“坠梦人哥哥越来越厉害了!”
贺云崇皱眉:“别叫我哥哥。”
别过脸,一副完全不想交流和搭理的模样。
慕姗知道他对除了自己以外的人都没有什么耐心。但宗芮和梁姨对这种态度竟然也完全不意外。
被【同化】影响后,他的喜怒变得很明显,对于明显厌恶的人,根本不存在所谓耐性,比如潮热森林里的白男酒蒙子,说揍就揍。
但贺云崇对第三人称的态度更类似于无可奈何,慕姗觉得还挺神奇的。
宗芮悄悄在她耳边道:“队长一直想邀请坠梦人加入我们小队。最强大脑加最强武力,简直强强联合!或许他们两个加起来会有机会能挑战主神呢?”
她摊手:“但这么长时间,坠梦人一直没答应,队长也一直没放弃。”
慕姗和宗芮抿嘴相视一笑。
电梯一层层下行。
“叮——”轿厢停靠在521楼,明亮的光线涌出,照亮黑暗。
相较于上面的楼层,这里格外‘干净’。
慕姗注意到地上的血水都已经被清理干净了,清扫用具不见,连那个神秘的年轻男人也没有踪影。
和他说的一样,521确实不是他的安全屋所在。
除了慕姗,宗芮几人都不清楚这层的异常,很快按了关门键继续下行。
有几位大佬相助,电梯回到500层只耗费了慕姗上楼时间的1/3。
电梯门打开时,外面严阵以待的是举着农用锄头、满头大汗的花匠。
林宽脸色青黑、眼袋巨大、头发油腻,他衣服脖颈和腋下、背心有明显的汗湿痕迹,整个人散发着臭味,看起来已经好几天没有仔细打理过了。
电梯轿厢最外侧站着的是贺云崇,他一身漆黑看着就不好惹,两旁是宗芮和杜鸣岐,慕姗被挡在了后方。
林宽一次性面对这么多强大的精英玩家,吓得几乎快尿裤子。
他举着锄头双手颤抖,强撑着没有脚软瘫倒:“你们、你们是什么人,到500层来做什么!不用搜了,我们这里没有食物!”
贺云崇垂着头,用毫无感情的冷漠眼神瞥着他,高大身躯缓缓抬步走出电梯。黑色的长袍拖行在地上,触手藏在袍下涌动,压迫感十足。
林宽这才看见他头顶的四位数ID,吓得魂都飞了:“500层真的没有食物,你打错算盘了!快回去吧!”
直到慕姗从贺云崇身后走出来,招呼他:“花匠,别怕,是我!”
林宽的视野有一瞬间的茫然,好久才松懈下来,他擦擦眼泪:“姑娘是你啊,你怎么和他们……”
“都是我朋友,别担心。”慕姗安慰他。
电梯里,宗芮摆手:“妹子,我们还要尽快赶到1楼,后会有期啊!”
杜鸣岐也点点头:“如果我在楼下找到18楼的线索,会及时告诉你的。”
慕姗:“感谢。”
送走第三人称小队的人,500楼重归寂静。
林宽收好锄头,但仍是不敢靠近贺云崇,他低声:“昨夜你没回来,我听见你家门口的丧尸一直在嚎,我不敢睡,就在电梯口守了一夜。”
慕姗简单说了一下事情经过。
林宽随即露出一脸惊恐、震撼的表情:“你一个人,上到了555楼???”
“太危险了,还好你没事。”林宽喘口气平复心情,他悄悄瞥了眼始终瞪视自己的贺云崇,对方的视线倾略性太明显,叫他如芒在背。
“既然这样,我就先回去了。”林宽尴尬笑了笑,避开两人佝偻着背往回走。
“等等。”慕姗叫住他,“今天9点的补给电梯,或许有意外惊喜,记得别错过了。”
昨天就已经知道了,500层根本不会有什么食物,就连残渣也不会有。花匠虽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但也顺从地点点头。
等周围没有外人了,慕姗站在自家阳光房围墙外打开锁头,墙内的丧尸工人朝贺云崇发出威胁性的低吼,门开后,被他一触手抽飞,整个尸横着砸在墙上。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慕姗都惊呆了:“停,别欺负我家工人!”
她飞快跑过去,发现丧尸工人原本就摇摇欲坠的胳膊直接断了一条,整个尸鼻青脸肿,看着更可怜了。
“你!”面对慕姗控诉的眼神,贺云崇恶劣地笑,他唇畔露出尖尖虎牙,好像在嘲讽她雇佣的工人怎么如此没用。
丧尸工人虽然失去了神志,但也没有继续挑衅贺云崇。慕姗把它扶起来,安置在围墙外。
她走到阳光房里,看男人饶有兴致地到处参观,还伸手把玩她自制的农用小工具。
拜托,那些不是玩具。
慕姗倚靠在墙边:“你确定要放弃自己的安全屋,跟我一起?如果有人攻进大门,你会死的!”
浑身都包裹在黑色里的男人转过头,放开她的剪刀和锤子,一步步靠近,直到二人面对面,离得极近。
贺云崇原本满是戾气的眉眼此刻只有舒展,他低下头,伸手握住她的手,手指强硬得挤进她指缝间,十指交缠。
慕姗挣了挣,没挣脱开。抬头就对上他直勾勾的红眼睛。
“安全屋已经沉在海里了,没人能进入666楼。”
“比起未知的危险,我更高兴你能担心我。”
她没说话,只是上前半步,拿手握拳轻轻砸了砸他的脑袋。贺云崇眯着眼,两条触手不由自主缠住她的腰,像只被撸舒服了的章鱼:“……干什么?”
慕姗:我想敲敲看里面是不是进了水。
第90章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安全屋。因为临时给他开通了权限, 没有触发阵法的自动防御装置。
慕姗两手抱胸,平静望着男人的背影:“如果我现在取消你的临时门禁,你就会被古老的华夏玄学力量按在地上摩擦!”
贺云崇懒洋洋回过身:“所以, 我的命现在握在你手里了,大小姐。”
他靠在装满物资、略显拥挤的三层铁架床旁边,伸手缓慢拂过她的枕头和枕巾。
慕姗立刻一个箭步冲过去挡住他:“这是我的床!”
贺云崇垂着眼皮:“太窄了, 我睡哪?”
慕姗见他没执意非要睡她上下铺,松了口气:“你现在的同化状态是海洋生物?得泡在水里吧。我这可没有那么大的浴缸。”
谁曾想男人态度根本没有发生变化,贺云崇浅笑着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没关系, 我很好养活。”
他径直走进了她狭小的洗手间。慕姗震惊地跟过去,就见他那六七条触手也不知是从地方伸出来,青紫色、粗壮的章鱼足在淋浴区翻涌、缠绕, 几乎将小小的洗手间都给填满。
贺云崇面无表情地提起她存放在旁边的一桶自来水, “哗啦”一声从头泼下去, 原本就潮湿的卷发立刻湿透,水流滴滴答答,衣服上洇湿的痕迹逐渐蔓延。
他伸手递过来两张卡:“从楼上找到的,要么?”
是两张自来水充值卡, 慕姗接过:“当然要。”
贺云崇又连续泼了两桶冷水, 等章鱼足全都变得湿润, “快乐”地在积水里翻滚扭曲, 他好像才觉得好受一点。
长长喟叹一声, 靠着瓷砖墙壁坐下。
慕姗看出了他的疲惫, 胸膛处,昨晚被她匆忙处理过的伤势又沁出血迹,绷带也全湿透了。
但他对自己的状况似乎毫不在意,就只是闭着眼睛假寐养神。
慕姗蹲在旁边:“你的伤怎么还没愈合?”
她记得之前还是阿努比斯的时候, 他的伤恢复的特别快,整个人就像是铁打的。
“虚弱状态的负面效果而已。”
忽然贺云崇眼睛猛地睁开,问她:“你觉得我比他弱?”
慕姗眼皮一跳:“我可没这么说!”
他沉默地看着她,目光控诉。
下一刻,他粗暴扒开缠绕患处的绷带,那血肉模糊、皮肉泛白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痊愈、结痂。
只不过短时间内,他的脸色又苍白两分。
贺云崇没说话,只是用那倔强的表情默默盯着她,好像在说:看吧,他能做到的我也能。
慕姗:……
他低下头,用力扯住背上湿透的黑袍,将衣服囫囵脱下,苍白赤裸的身躯呈现在她眼前。
块垒分明的肌肉上遍布战斗伤痕。
慕姗避开他红色的眼眸,抓住湿衣服匆匆背身:“我帮你去晾干。”
刚走出洗手间,感觉衣服下面滚出来什么东西。
黄澄澄的一只——橙子木乃伊。
是上个副本时她的橙子树结果时送给他的,没想到竟然一直没吃,并且保存到了现在。
慕姗把湿漉漉的黑袍丢在铁架子上等待风干。她手中揉搓着那颗已经干巴巴的橙子木乃伊。
同处一室,不远处洗手间里那团黑色的影子庞大到令人无法忽略。在灯光的阴影里,她好像看见在不断翻涌扭曲的触手中,沉睡着一个特别的存在。
因为太过寂静,偶尔有触手划过地砖的拖行声音传来,还有水珠淌过肌肤落到地上“滴答”的响动,她听得十分清晰。
慕姗甩甩脑袋,感觉自己脑袋也进水了。
9点20,补给电梯准时到达。
“邦邦邦——”敲钟的声音吸引了所有的玩家出门。
花匠蹲坐在电梯门前,憔悴的脸上没抱什么希望,但等电梯门打开,光线透出来的一刻,他脸上表情从呆滞转变为惊讶、狂喜。
满货柜的物资竟然还剩下一点!
第三人称小队的“平均分配”原则竟然成功了!
杜鸣岐、梁姨和宗芮三人挤在狭小的空隙中,模样算不得整洁,看起来经历了一番苦战,但精神还算好。
站在最靠外的宗芮左手拄着一把长刀,手臂滴的血一直流到了刀锋,她受伤了。相反,被保护在最里侧的并不是杜鸣岐,而是梁觅双。她始终保持一个奇怪的动作一动不动,脸色苍白,冷汗直流,看起来力量消耗颇大。
尽管慕姗有很多疑问,但也来不及问的,补给电梯只有三秒钟开门时间。
双方视线交错的一瞬,宗芮用力朝外面甩出两个塑料袋,花匠立刻跑过去捡。
杜鸣岐朝她和身后的贺云崇看了眼,沉声:“小心,那家伙很强。”
话音落下,电梯门“邦”一声重重关上,隔绝双方的视线,载着第三人称小队继续上去501楼。
花匠将其中一个塑料袋狗腿地分给她,慕姗打开一看,袋子里是一瓶饮品(花匠的是气泡水,她的是果汁)、一包干粮(花匠的是方便面,她的是独立包装的小饼干)。
看得出来,小小一电梯的东西想要维持几百层玩家运转根本是不可能的。这点物资虽然杯水车薪,但总比没有的强。
“太感谢了,太感谢了……我的命真是太好了,先遇到了姑娘,又遇到了大佬,老天爷都不希望我死。”林宽感动得稀里哗啦,本来就脏兮兮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
慕姗道:“你也看见了,第三人称小队只有三个人,而且还受了伤,摩天大楼里存在穷凶极恶的坏人,他们不足以应对危机。像这样的平衡补给一次两次还好,不可能长期存在,你还是得靠自己。”
花匠一僵,低头应了一声,“我明白的。”转身回屋。
慕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脏兮兮的安全屋内,他门外已经堆积了很多垃圾袋,苍蝇乱飞,花匠却没有打扫或扔下楼的意思。
又过了十分钟左右,她终于收到了宗芮发来的好友消息。
[宗芮(清道夫):马戏团小丑,他真是个疯子!怪物!比坠梦人还要疯!(没有说你竹马不好的意思)]
[宗芮(清道夫):他攻击我们根本不是为了抢夺物资,只是想挑战队长而已!可笑的强者之争!今天要不是有梁姨的强控在,我们都守不住电梯。可惜让这家伙跑了……]
[宗芮(清道夫):对了,我们下到了一楼,能看见大楼的大门,但不被允许走出电梯。物资是在9点整时的一瞬间出现的,玩家想独吞估计不可能。18楼的线索没有找到,17楼直接和19楼相连,你还得继续探查线索。]
慕姗一个字一个字看完,诚心道了谢。
这时一根触手托着只盘子探过来:“吃吧。”
盘里是辣炖带鱼盖饭,慕姗看见那鱼顿了一顿,接过来:“谢谢。”
她刚想问这带鱼该不会是他从‘海水’里捞的吧,贺云崇就开口:“用的你冰箱里的冻带鱼。”
“哦。”
吃饭的时候也并不消停,时不时会有一根触手伸过来,为她添水,或者拿着纸巾替她擦去嘴角的酱汁,动作灵活。
慕姗的体验感非常新奇、但且古怪。
终于吃完饭,她爬上铁架床:“我睡一会午觉。”翻过身去背对着男人。
现在两个支线任务都进入了瓶颈期。任务1的18楼无处可循,凡是电梯能到达的楼层第三人称都已经帮她踏足过了,无踪迹。任务2的死鬼老公也不知道躲在哪里。
她需要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或许真的只能扒开电梯门爬钢索下去了。
刚刚酝酿了一点困意,一根冰冷柔软的东西忽然压过被褥,缠在了她手腕上。
慕姗用另一只手攥住。
贺云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洗干净了的。”
“恩?”
那条触手动了动,试探着轻轻触碰她的脸颊,慕姗果然闻到一阵熟悉的沐浴露的香气。
触手上的粘液甚至都被仔细清理掉了,还被擦得干燥,就算抱在怀中也不会感觉黏腻。
她当然不会忘记,干燥让他很不舒服,这其实是违法生物学常识的。
“睡吧,我守着你。”
他就像小时候一样坐在床边看着她,只不过哄他的女孩入睡的不是玩偶,而变成了他的触手。
那根被沐浴露狠狠搓洗过的触手火辣辣的痛,颜色都变成了粉红色,但他一点也不想抽出来。
光线影响睡眠,他索性关闭了顶灯,但因为副本设定,安全屋内很快又有灵异现象发生。
但他决心守护女孩睡眠。于是镜子里想爬出来的鬼影被触手堵住嘴,发出“呜呜”的声音;想从墙角爬出来的鬼手被海水淹没,冒出一串“咕噜噜”的气泡。
在半醒半睡的时候,贺云崇凑到她耳边:“姗姗,我爱你。”
慕姗半张脸蒙在被子里,发出无意义的鼻音:“嗯……”十分敷衍。
贺云崇微微皱眉,不太满意她的回答。
等一个半小时过去,慕姗终于从午睡中醒来,她伸了个懒腰,感觉昨天的疲惫都被驱散了,她又元气满满。
某个男人身披黑袍,坐在床头的小凳上,那条触手还在她被子里,被焐热成了粉红色。
他连续想了一个半小时,想得头痛欲裂,只能和她祈求一个真相。
贺云崇目光灼灼:“姗姗,你喜欢我吗?”
慕姗穿鞋的动作一顿,想也没想回答:“喜欢啊。”
“你怎么把灯关了?会有灵异的。”
她想去按顶灯开关,一只手拦住她。高大身躯挡在她身前,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贺云崇:“为什么不敢看我?”
他握住她的手指,声音很轻:“你的喜欢,和我的喜欢,是一种吗?”
“云崇哥……”
“回答我。”
慕姗缓缓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你因为同化的状态,精神状况不太正常,我都理解的。”
“可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了!”
贺云崇想笑,可做出来的表情他自己都觉得丑。
他第一次觉得无地自容,更无法面对眼前女孩困惑的眼。是他自己让她露出如此无奈的表情。
贺云崇后退一步:“所以,你觉得我是在说胡话,你的喜欢,是在敷衍我?”
慕姗急了:“没有!云崇哥,我们青梅竹马十几年了,我当然喜欢你!……可你这样,我会不习惯。”
贺云崇低下头,目光茫然。
他明白了,果然和她说的一样。不管他还是阿努比斯,不管他还是别的表兄弟堂兄弟,她的喜欢,一视同仁。
他好像真的变成一条跳上岸的鱼,无法呼吸,在她掌心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