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柔地笑了笑:“不过我会拯救你。等我离开裁判庭后,我会给你带来你原本该有的,很好很好的人生。”
江时月跟着裁判庭的人离开了,她毫不犹豫地认罪,理所当然地平静,好像自己不是将要被审判的罪人,而只是要去一个有趣的地方游玩。
温栩终于松懈了最后一口气,眩晕伴随着肌肉的松弛,漆黑的夜色仿佛瞬间覆盖了所有的视野。
昏过去之前,温栩只听到江黎在慌张地喊她的名字。
何必这么担心呢?
意识如同坠入深海,在寂静中浮沉。温栩觉得自己仿佛触碰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她将自己埋入柔软中,却又冷漠地想:千万不要昏迷太久。
最后的时间本就所剩无几了。
**
小孩子的哭声充斥在耳边,七零八碎此起彼伏。
“彼得死掉了……”
他们哭得那么伤心,这是真实的伤心吗?
温栩低下头看着自己小小的手,意识到这是个梦境。
久远的,让人茫然的梦境。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温栩忽然感受到了悲伤。她抬起头,在人群中找到了哭泣的温然。
温然穿着粉红色的小裙子,短短的头发扎成两个羊角辫,原本已经模糊了的样子再次清晰起来。她抽抽搭搭朝温栩伸出手,软软地叫道:“姐姐……”
温栩走过去,轻轻握住了那只手。
她低下头,看着被孩子围着的,死去的小狗。
“姐姐,彼得为什么会死掉?”温然哭着小声问她,“是不是我对它不够好?之前有一次,它来找我玩,我没有理它。”
不是,当然不会是这样的原因。
小然已经做了她应该做的一切,她在每次值日的时候都好好地给小狗放好狗粮,铲掉小狗拉下的粪便,把小狗的小房子擦得干干净净。
她也好,自己也好,无论是对眼前这只来自遥远记忆中的小狗,还是对现实中那个被她赋予了同一个名字的人。
她们都已经在这段关系中问心无愧,所以,哪怕最终结果不尽如人意,也应该坦然接受。
温栩面无表情地睁着漆黑的眼睛,缓缓伸出幼小的手,抚摸了眼前的小狗。
它似乎变了,不再是记忆中的小黄狗,灰黑的毛,狼一般金棕色,但已经失去神采的瞳仁。
“彼得。”温栩轻轻叫了一声,没有得到回应。
她忽然落下了眼泪。
她听到老师轻柔的安抚。
她的哭声淹没在孩子们的哭声中,眼泪掉进灰黑的皮毛。
日光盛大,而她尚且年幼。她在这个年纪时和那么多同伴一起第一次认识了死亡,然后理应从此明白,生竟然是如此珍贵又巧合的事情。
她想,自己大概终于能够和彼得,好好地告别了。
于是温栩睁开了眼睛。
吊瓶里的药水滴答落下,窗外鸟鸣清脆,干净的日光透过薄纱的窗帘,轻盈地跳跃在雪白的被子上。
手指被握着,指边是毛茸茸的脑袋。
温栩手指一动,那个脑袋就豁然抬起,江黎用力睁了睁眼睛清醒过来,惊喜地凑到温栩脑袋边:“温栩,你醒了?有没有哪里难受?我去叫医生……”
温栩勾动手指,握住了他的手。
于是江黎瞬间消声了。
“彼得。”温栩的声音沙哑,语气却是仿佛在温水中浸泡过一般,温暖柔和,“你喜欢鹤城吗?”
第67章 鹤城
黎城正是盛夏, 鹤城已经仿佛入了秋,干燥的风吹在脸上带了几份凉意,阳光虽好却也单薄, 已经是需要穿一件薄外套的时候了。
温栩买的房子和江黎的别墅自然没法比, 但比起下城区的诊所宽敞也干净了不少, 附近住着一些老人,傍晚的时候三三两两地坐在楼道门口的竹椅上说着温栩还听不大懂的方言。
所谓时间, 在这座城市或许真的会像宁静的水一样,在不知不觉中流淌吧。
温栩这么想着,抱着小然靠在躺椅上, 在二楼透进落地窗的夕阳下晃着。她刚出院,身体还不太好,脑震荡后总会有点头晕嗜睡, 但也不算严重。
她安安静静地看着江黎撸起袖子拿着抹布忙上忙下, 连地板都半跪在地上擦得干干净净, 擦到温栩脚边的时候就用胳膊拐一拐她的脚踝。
“抬脚。”江黎说道,又嘀咕一句,“你就这么干看着我干活吗?”
温栩从容地伸手捏了捏他的耳朵:“我是病人,病人需要休息。”
小然赞同地“汪”了一声。
江黎倒也没真想让她干什么,温栩那天昏倒的样子已经吓到他了。一直以来温栩似乎都是强大的, 无坚不摧的, 好像一个人就可以解决所有事情,还能冷漠地在敌人脸上扇上一巴掌。
但她也只是个人,而且甚至并不强壮。
江黎认命地继续从搬家的纸箱里一件一件地搬出各种家具,在温栩平淡地指手画脚下把那些东西都搬到合适的地方。叮叮哐哐整理到大半夜, 期间还烧了一顿饭。温栩一边吃一遍看着他扒拉两口之后继续干活,忽然有点调侃地问道:“江二少爷就没想过雇几个人来帮忙吗?”
彼时江黎正满头大汗地试图组装一个书架, 白色的单薄的上衣被汗水浸透了,半透不透地贴在流畅的肌肉上,松紧的运动裤穿得很低,尾巴从裤子上边沿挂出来,隐约遮住了往下的沟壑。
他头也不回地应道:“我们的家,为什么让别人来弄?”
温栩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没有任何重量地落在他的脊背上。
家吗?
温栩选择这里的时候,并没有想要将这里当做一个“家”,只不过是一个落脚的地方,即使在这里生活上几十年乃至一辈子,这里也不会被称为“家”吧。
但温栩又觉得自己可笑了。
只不过一个称呼而已,如果他觉得这里会成为他的家,那也没什么不好。
月亮渐渐挂上梢头,二楼的布置也基本完成,小然拥有了单独的房间——那个原本温栩打算做成书房的房间被江黎布置成了小然专属,司马昭之心昭然若揭。
温栩挑一挑眉毛,没有阻止。
“剩下的明天再说吧。”温栩把声音放轻,仿佛担心惊扰了月亮。
她命令道:“去洗澡。”
江黎的尾巴颤动了一下。
他从空气中流淌的,无可名状的气氛中捕捉到了什么,呼吸微微粗重起来,一开口声音居然哑了:“医生,你不是说你是病人吗?”
“嗯。”温栩靠在躺椅上,“可我的手没病。”
江黎的耳朵瞬间紧绷着,又耷拉下去成了飞机耳,尾巴扫地似的,都控制不住甩动的幅度。
温栩有点好笑地看着他,她站起来,将小然放进那个专属的小房间。
小然在房间里“呜呜”地叫了两声,在温栩的目光下乖乖转头找了个舒服的地方盘着睡觉了。
随着房门咔哒一声落锁,仿佛一点火星在空气中点燃了什么。
温栩回过头,目光平淡,手指却在空中轻轻勾了两下,那点火星就从她的手指引燃,在江黎的大脑里炸成了迷乱的烟花。
“去洗澡。”温栩再次命令,“然后……嗯。”
她露出一点笑意:“我生日那天,你原本打算做什么?”
江黎一愣,脸刷的红透了,又因为想起什么痛苦的事情瞬间惨白下来。
温栩的生日,他被扔掉的那天。
原本准备好的献身变成了惨痛的记忆,但事情到了如今,他并非不能理解当日的温栩。
那时温栩大概就已经知道,他能作为人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吧。
“再做一遍吧。”温栩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我定了蛋糕,马上就会送到。”温栩专注地望着他,惯常冰冷的脸,微微笑起来的时候却也是温暖的,“那天你想做的,再做一遍。”
房间里,灯光灭了。
然后烛光缓缓亮了起来,奶油蛋糕山插着两根蜡烛,烛光下,江黎只穿着一条围裙跪伏在地上,围裙后绑着的蝴蝶结恰好落在凹陷的腰窝。
温栩的手指沾着清甜的奶油,在他潮红的脸上划下一道白痕。
随后她轻轻俯下身,舔掉了那点奶油,甜美过后,尝到了眼泪的咸味。
“温栩。”江黎将自己整个送到温栩手中,温栩抽开围裙系带的姿势就像拉开礼盒上的蝴蝶结,将那两根系带在别的地方绑紧时,又带着她独有的令人着迷的冷酷。
温栩将蛋糕上的蜡烛取下来时,江黎终于浑身一颤:“医生……”
“嘘,这是低温蜡烛,可食用的。”温栩垂眸,手指探进江黎的口腔,抓住逃避的舌头,“忍住声音,别把小然吵醒了。”
江黎呜咽一声,乖顺地含住温栩的手指。
温栩又笑了,她今天笑的次数几乎比往日加起来还要多。
“如果实在忍不住……”温栩低下头,在江黎的耳边轻轻吐出几个字。
江黎的眼睛瞬间睁大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入红肿的眼眶,争先恐后地掉落下来,几乎同时,他的身体猛的僵直,几乎在没有受到任何抚慰和刺激的情况下……
他弄脏了温栩的裤子,却没有低头去舔,只是怔怔抬着眼睛,口齿含糊地问:“真的吗?”
温栩没有回答,低头咬住了他的嘴唇,用行动表明了她的答案。
如果实在忍不住……
就亲吻我吧。
一夜绵长,再次清醒时,天光已经大亮。江黎艰难地睁开已经哭肿了的眼睛,发现温栩正被他抱在怀里。
温栩睡眠一向很浅,江黎不敢发出任何动静,于是一动不动地侧躺在床上,目光描画一般扫过温栩冷清的面孔。
过去二十多年仿佛一场大梦,而梦醒的瞬间,便是现在这一刻。
只是能够醒来的时间太过短暂,几乎立刻就要陷入另一场沉眠。
江黎忽然有点忍不住,伸手比划了一下温栩手指的宽度,却忽然听到了温栩困倦沙哑的声音。
“还有什么想要做的吗?”
江黎吓了一跳,像是做坏事被抓包,差点举起双手。温栩撑着上半身从床上坐起来,平静地注视着他。
江黎耳朵抖动着,小声说:“想……跟你一起在街上走,牵着手那种。”
温栩:“好。”
江黎:“如果有人问起我们的关系,你可以说我是你的狗。”
温栩:“我会说,你是我的男朋友。”
江黎瞬间哑然,他蜷缩着抱住温栩的腰,头枕在她的大腿上。
“还是说狗吧。”江黎小声回答,“不然要是过几天,他们再问你,温医生,你的男朋友去哪儿了?那可怎么回答啊?以后他们该怎么看你?”
“那我就告诉他们,你被豪门抓走当继承人了。”
“温栩!”江黎原本低落的心绪在听到温栩回答的瞬间炸开了,忍不住抬高了一点声音,“我是认真的。”
温栩平淡地点了点头:“嗯,我也是。”
最后,这场算不上争执的争执轻易有了结果——温栩永远会赢。
江黎把自己包裹了个严实,确保耳朵和尾巴不会露出来一点。温栩也随他去,她知道他在顾虑什么。
说到底,江家的二少爷作为被教会承认过,重新恢复了人权的兽人,他原本早就应该已经习惯顶着兽耳和兽尾理所当然地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不该这样扭扭捏捏。
如今他所顾虑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她罢了。
他不想她变成谈资,不想今天的一切变成未来隐秘的危险。
他们第一次就这么在街上,牵着手并肩走着,像一对随处可见的最普通的情人。鹤城的街道比黎城空旷萧瑟许多,并不见太多热闹的店面,但江黎对这里的一切都展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哪怕路边的一棵草一朵花仿佛也是有意思的,值得他驻足观赏。
温栩就这么陪着他走走停停,用脚步一点点丈量这座方寸小城,心理感受到一种平淡的幸福。
然后,那天晚上,江黎发生了兽化异变,伴随着兽性本能带来的强攻击性。
温栩废了一点力气控制住他,用止咬器和锁链将他牢牢锁住。
一直到清晨,江黎身上的兽毛才终于缓缓褪去,只剩下一点盘踞在下颌和眼角,让他看上去几乎已经不太像是人。
温栩很熟悉这个过程,她冷静,平静地处理着一切。
江黎清醒时,身上的束具已经被拆到,他怔怔地望着窗外已经盛大的日光,听见温栩在他耳边问道:“今天呢?还有什么想做的?”
江黎想了想:“我以前……还在教会生活的时候,祷告的人总喜欢向神祈求各种各样的东西。”
温栩沉默了一瞬:“想去教会吗?”
江黎摇头,他隐约意识到,现在的自己在温栩这里有着某种特权,让温栩愿意对他无比纵容。
虽然他们都明白,这种特权意味着什么。
江黎:“你不喜欢教会,我也不相信神。”
他抬头看着温栩,轻轻说:“温栩,我想吃你做的饭。”
说着,他又皱了皱鼻子:“不要泡面,行吗?”
温栩:“……”
温栩:“好。”
第68章 黎明(完)
温栩的确没做泡面, 她按着手机上搜出来的菜谱,把几个食材完美切成大小一致的块之后,分批加进炖锅里。
但说实话, 作为一个用药可能精确到毫克的医生, 她真的永远无法理解菜谱里的“适量”, 最后只是按照人一天需要摄入的食盐量,精准地加进了6克。
至于味道……温栩也爱莫能助。
江黎在吃第一口的时候脸就皱起来了, 在温栩平静无波的目光下咬牙切齿地说了句“好吃”。
“温栩。”江黎艰难地吃完一顿饭,钻进厨房做了份正常的炒饭放在温栩面前,“没了我你可怎么办啊?”
“我不认识你的时候, 也已经活了二十六年。”温栩胃口一般,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
“对。”江黎回想起自己刚被温栩捡到时的场景,半真半假地抱怨, “毕竟温医生吃泡面也能活, 你倒是对小然好, 每天肉都是不重样的……你要是拿对它的心思花一半在自己身上,也不至于把自己搞出胃病。”
温栩没接话,觉得眼前这傻狗日渐有恃无恐。
还是欠缺一点教育……或者说,教训。
他们今天没有出门。
温栩从前喜欢背后的姿势,因为方便且能够轻易压制。无论是拽着尾巴还是按着后颈, 无论是压在冰冷的地面还是透明的落地窗, 都能够居高临下地观赏颤抖又放浪的脊背,看着那里的肌肉收缩隆起,支起的肩胛好像振翅欲飞的蝴蝶。
她用目光拆解眼前这个人,但似乎没有去真正触碰过他的目光。
这次他们终于面对面了, 她清晰地看见他水淋淋的脸,也在他金棕的眼瞳中看到了自己, 然后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的脸也是发红的,额头上布着淋漓的汗水。
原来自己沉溺在情/欲中是这个样子的。
温栩在这个瞬间的恍惚中几乎忘记了动作,江黎抽搐着流下眼泪,目光空荡荡的,尾巴缠在温栩的手臂上。
“医生。”他喃喃地叫她,“温栩……”
“嗯,我在。”
“救救我,温栩……”
他像是将要在水里溺毙的鱼,荒诞而悲哀地颤动着,已经几乎失去了意识。于是温栩也无从知晓,这句“救救我”,是真实的对于命运的祈求,又或者仅仅只是临近高峰时胡乱挥洒的爱欲。
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小然在隔壁房间抖了抖耳朵,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江黎仰面躺在温栩的腿上,手指轻轻缠着她垂落的头发。温栩的头发很柔软,漆黑的颜色,在指尖打着不大明显的卷。江黎侧过头亲了亲那一缕头发,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嘶哑了。
“温栩,你在我还清醒的时候把我先绑起来吧。”
温栩目光动了动,声音没什么波澜:“我没学过这种玩法,你很喜欢吗?”
江黎:“……我不是这个意思,咳,你思想真不干净。”
温栩很淡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头顶充血的耳朵:“别想太多,如果有需要,我会控制住你。”
江黎沉默下来,好一会儿后,又忍不住轻声叫她:“温栩。”
“嗯?”
“你现在这样对我,是……觉得我可怜吗?”
温栩垂眸平淡地看着他,“看来你是真的很想被捆起来,龟甲?倒吊?或者别的?把你前面也绑起来好不好?”
江黎哑口无言,整个人都泛起隐约的红色。
温栩叹了口气,“彼得,我不是江时月,不喜欢可怜人。”
她的手指轻柔地扫过他的眼睛,指尖沾着湿润的泪水:“而且我早就见过你更可怜的时候了。”
她第一次捡到他的时候,才是他最狼狈的时候。
那时她只是吃惊于这条狗旺盛的挣扎的生命力,心念就这么瞬间动了一下。
她想,或许它是应该活下来的。
这个晚上,江黎没有不受控制地变成狗。
在鹤城的第四天,江黎定好了回黎城的机票。
他原本打定了主意要在温栩身边度过最后的日子,但却忽然开始恐惧让她亲眼面对自己的兽化。
他甚至不敢跟温栩告别,想趁着她睡着偷偷离开,结果刚走到门口就发现屋子的门不知什么时候被锁住了。
“风水轮流转。”
身后传来声音,江黎身体一抖,回头,看见温栩披着家居服靠在屋门边,心平气和地问:“需要我给你开门吗?”
野兽的本能让他不敢说“需要”。
但所谓尽头,可怖之处在于你知道它就在那里,却无法确定究竟何事会到达,哪一步脚下便踩空成了悬崖。
他们对此心照不宣,所以温栩没有为此生气,他也没有为此道歉,只是仿佛这张机票没有存在过,继续平静又异样的日常。
在鹤城的第七天,江黎的状态已经很坏了。
清醒的时候渐渐变少,哪怕清醒时也没有办法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身体和形态,温栩不得不长久地把他锁起来。
江黎偶尔清醒的时候还会叫她,但不再叫她的名字,而是叫她“医生”。温栩有时甚至恍然,这好像是某种难言的命运。
她作为兽医,和重伤的野兽相遇,一切开端合该如此。
而后,命运轻轻扣响门扉,不速之客风尘仆仆来到她的家门前。
是孙教授和洛焉。
他们进屋,看到被锁着的江黎,洛焉有点惊恐地倒吸了口冷气——温栩猜到,她大概是联想到了一些自己将要面对的未来。
好在江黎现在还算清醒,看上去虽然被限制行动,但并不疯狂狼狈,否则温栩也不会放他们进屋。
温栩走过去将锁链放长,让江黎可以坐在她身边,“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江时月还是江衍出问题了?”
洛焉有点艰难地收回目光:“我不知道算不算很严重的问题……江衍应该没什么,反正没接回去,腿也废了。但是江时月,她没有被江家捞出来,教会挡下了江家的人。”
温栩缓缓抬了抬眉毛,和江黎对视一眼,眼中流露出诧异。
洛焉补充道:“但问题是,江时月也没有接受裁判庭的审判,教会把裁判庭也一并拦下了,我有点想不明白教会到底是什么态度。”
的确,很诡异的态度。
但如果是为了这件事,来找他们其实没什么意义。江黎已经走到末路,她也不可能再去平白插手这些麻烦事情。
不过他们来这里的目的不止于此。
洛焉退到一边,孙教授低头从手提箱里拿出一个盒子放在桌上,推到他们眼前。
温栩:“这是什么?”
孙教授有些勉强地笑了笑:“打开看看。”
温栩意识到什么,心脏突然剧烈跳动起来。
盒子刚从低温箱内拿出来,还冒着寒气。温栩轻轻打开它,里面是一管无色的药剂。
这种时候,给她送来一管药,温栩想不到别的可能。
“这是……”她几乎磕巴了一下,“谁突然灵感爆发了吗?之前的瓶颈打破了?”
孙教授很犹豫地看向江黎:“这管药剂没有经历过任何临床试验,事实上,我也不不能完全它到底能产生什么效果,有可能会好,但也有可能会更糟。”
温栩的胸膛起伏了一下,她抬手盖在盒子上方,在这一瞬间几乎有种被戏弄的愤怒:“孙教授,那您把它拿来,是什么意思?它是怎么做出来的?”
江黎感受到温栩少有的激烈情绪,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管药剂可能是什么。
他比孙教授更快开口:“您是想用在我身上作为临床实验吗?”
孙教授咬咬牙:“可以这么认为。”
一瞬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只剩下略微急促的呼吸声,不知道来自谁的胸腔。
江黎缓慢地抬起眼睛,声音几乎和温栩同时响起。
“我做。”
“不可以。”
温栩盖过江黎的声音,直直盯着孙教授的眼睛:“教授,我虽然没有全程参与,但不能说完全不了解这个实验。就算和莫林合作,就算有了大量新的数据,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解决所有问题,除非莫林原本已经研发出了这个。”
她转头看向洛焉:“洛小姐,莫林实验室是否本就已经能够产出抑制兽化进程的药剂?”
洛焉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莫林实验室的研究方向一直是……促进和加速。”
“孙教授。”温栩的声音几乎有些尖锐了,“我能知道其中的原因吗?”
她的手有点颤抖,温栩知道,自己不应该是这个态度。
这样的态度并不合适。
就算药剂没有用,现在难道还能更糟吗?
但人总是有点贪心,似乎原本已经被接受的,无边的黑暗突然破开一点口子之后,就无法忍受这隐约的希望背后不是真正的光明。
她在急促的心跳中再次确认:“孙教授,可以告诉我吗?”
孙教授沉默了很久,终于在几乎凝固的气氛下缓缓叹了口气。
他抬头看向温栩和江黎,目光复杂。
“你们离开黎城那天,乌塔研究所……不,教会。教会派人送来了一份资料。”孙教授的面孔似乎苍老了许多,脸上有一丝无奈的嘲讽,“这份药剂,是结合了那份资料,做出来的。我只能告诉你们,理论有效,但别的,我什么都不能保证。”
教会。
乌塔研究所属于教会,这本就几乎是一个公开的秘密。
一边拦下了江时月的审判,一边送来了这份未知真假的资料。
一面宣扬兽人的原罪,一面进行这样的研究。
温栩:“……教会到底想做什么?”
孙教授摇头,和他们同样不解,“送来资料的人,只留了一句话。”
*
数日前,教会关押有罪者的牢室。
江时月缓慢地将手中的经书翻过一页,对门边的神官微笑道:“爷爷一直信仰教会,但我好像还是第一次,不是通过圣子的祝祷,而是这么一页一页翻阅神的教诲。”
“江小姐。”神官遮掩着面部,浑身包裹在纯白的礼服中,仿佛能够批量生产的标准的玩偶,“圣子已经安排好一切,还请您安分地,不要让人操心地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
“然后,你会拥有本该属于你的东西。”
江时月放下经书,“我有些好奇,圣子觉得,我本该有什么?”
神官的面具静默在阴影之中,冰冷又虚假。
他缓缓说道:“故事走到圆满的结局之后,所谓配角,才能真正开始属于自己的人生。”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江时月歪了歪头,无法理解地露出笑容。
而神官已经不再说话,低头行礼后,转身离开。
他经过关押着夏卓成的牢室,里面的男人呆滞地望着唯一透光的天井,脖子上锁着狗的项圈。
神官继续向前走去,渐渐走到了日光之中。苍翠掩映,白色的圣堂有着极其华美的尖顶,琉璃覆盖,金边勾勒,在阳光下璀璨而熠熠生辉。
他穿过布满壁画的走廊,神的雕塑向他投来遥远而温柔的一瞥。
远远的,圣子祷告的话语传来。
“我的羊听懂我的声音,我认识他们,他们便跟着我……神明低头垂问,你为何如此?”
神官走入燃着雪白烛台的祷告室,躬身行礼:“圣子大人,神的教诲已经带到了。”
祷告的声音微微一顿,随即平静而理所当然地再次响起。
“我是好牧人……”
圣子被紧紧包裹的手指缓缓翻过一页,声音如无波的井水,永远不见阳光。
*
“好牧人为羊而死。”
孙教授缓缓说出这句话,有些无奈地拧了拧眉心:“教会喜欢说这种不着边际的话,我也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温栩沉默下来,缓缓收回了自己的手。
“彼得,你相信教会吗?”她问江黎,但没有等他的回答,“这件事,你自己决定吧。”
江黎没有任何犹豫,依旧是那两个字:“我做。”
温栩垂下眼睛:“我给你注射。”
孙教授带来了检测和急救设备,很快将这里布置成了基础的实验室,虽然他们都明白,这些大概率不会派上用场。
或是生,或是死,或是一成不变。
事到如今,一切都这么简单明了。
冰冷的液体抽进针管,又缓缓融入流淌的血液。
似乎没有任何感觉,也没有任何改变。
温栩用手背贴着江黎的额头,轻轻蹭去了那里的冷汗。
温栩:“你觉得怎么样?”
江黎摇摇头:“我不知道。”
他只是突然意识到,已经是黄昏了,落地窗外,太阳应该正在落下来,将整个世界都染得很温暖。
“温栩。”很久之后,他突然开口,“你再也不会扔掉我了,对吗?”
日光沉默,渐渐收拢最后的余晖。
太阳沉落了,夜色如同他曾逃离的那片黑暗,令人绝望的小巷里,他伤痕累累,濒死挣扎。
但温栩经过了那里。
所以,那片黑暗成了绝望的尽头,意味着所有苦难已经过去,他不必无望地等待不再到来的黎明,就会有一盏灯从此为他亮起来。
温栩注视着他,终于很轻地笑了起来。
房间里,灯啪嗒一声打开,柔和的灯光包裹住他们。
她回答,“除非你自己离开。”
“那就是永远不会。”江黎轻轻握住温栩的衣角,兽化变形的手退回了原本的样子。
他的兽耳依旧,尾巴扫动着地面,抬起的脸褪去了灰黑的毛发,一双属于人的眼睛在灯下含着明亮的高光。
他说:“因为从此之后,我会一辈子缠着你,温医生。”
第69章 if番外:十八岁(1)
黎城的夏天热得让人心烦, 蝉鸣鼓噪,落在耳朵里就像是全世界就在那儿叨叨,好热好热好热……
这么听着, 好像更烦了。
温栩踩着铃声进了教室, 在后排找了个座位坐下, 从包里翻出电脑打开,又很快地灌下去半瓶凉水, 一些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后颈上。
林旭言坐在她前面,趁着讲台上孙教授正在切换课件的间隙转头小声问道:“怎么来这么晚?今天也有家教吗?”
“嗯。”温栩应了一声,苍白的脸上透出点运动后的红色。
“小栩, 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这些……”林旭言刚想劝点什么,就被讲台上的孙教授点了起来, 只好赶紧转回去。
孙教授是黎大医学系出了名的辣手摧花笑面虎, 课程最难, 挂科率最高,被他在课上点起来简直是噩梦。
好在林旭言也算是这届数一数二的尖子生,勉强不打磕巴地按照课本答完问题,收获了孙教授一个似笑非笑的点头。
孙教授:“温栩,你来说说。”
温栩刚喘匀气, 面无表情言简意赅地举例了刚刚发布的最新成果。
孙教授满意了, 切了张课件继续讲课。
课程结束后,温栩揉揉眉心正想跟着人流下课离开,就被孙教授叫住了。
“小温,你应该打算明年就毕业吧。”孙教授单独面对温栩的时候, 脸上的表情更加柔和了一些,“有没有想过跟哪个导师?”
温栩是这一届年纪最小, 但绩点最高的学生。黎大医学系本科一般是五年,温栩不到三年已经修满了大部分学分,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她会继续深造,一些导师已经开始暗中抢人。
“还没想好。”温栩稍微沉默了几秒,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孙教授笑眯眯地问:“那要不要跟我?我研究的方向,我猜你应该挺感兴趣的。林旭言跟我说你一直在忙家教之类的事情,应该是经济上有一些困难吧。在我这里的话,我可以给你申请更高的补助金和奖金,支撑每个月的生活肯定不成问题。”
温栩苍白的嘴唇紧紧抿着,知道这是眼前这位老教授给她抛出的最大的善意。
她其实早就已经做好了决定,只是此时的温栩尚且没有日后那样冷淡漠然的从容,面对他人的善意,平淡的神情中带上了几分略显笨拙的踌躇。
最终她也只是回答:“……好,我会好好考虑的。”
孙教授也是人精,闻言叹了口气:“对了,还有一件事。”
他递给温栩一张纸条,上面是一串电话号码和一个地址。
“这是个刚……高一吧,一个男孩子,姓江。成绩不错想考黎大,但有点偏科。”孙教授掩饰性地咳嗽了一下,“小温,你要不看看有没有时间能安排一下?他给的时薪应该能有普通家教的两到三倍。”
温栩拒绝的话在听到时薪的瞬间从舌尖打了个圈,咽回去了:“他介意安排在晚上吗?”——别的时间都已经排满了。
孙教授笑起来:“这个你直接跟他联系就好。”
温栩谢过孙教授,用纸条上的电话加上了对方。
对面那个男生话不算多,基本问什么答什么,感觉算得上乖巧。温栩很快和他约定好了时间——每周三周五的晚上八点,每次两个小时。
把这件事告诉温然的时候,她抖了抖脑袋上的白色耳朵,捧着饭碗有点担心地问:“可是姐姐,那么晚,又是男生,会不会有危险?”
温栩莫名其妙:“才高一的小孩子。”
“姐姐,高一的学生也十五六岁了。”温然无语,苦口婆心地碎碎念,“你别忘了自己是跳级,他也就比你小两三岁吧。万一是个牛高马大血气方刚的胖子,黑灯瞎火孤男寡女的,姐姐你跑都没地方跑!”
温栩夹了一块花菜,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温然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改变温栩的决定,皱着一张脸苦思冥想,突然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右手握拳在左手掌心里敲了一下。
“有了,姐姐,这样。”她兴奋地摇着尾巴凑到温栩旁边,“你把我装包里一起带去,要是那个男的想对姐姐做什么坏事,就关门放小然咬他……嗷呜!”
她被敲了下脑门,捂着脑袋眼泪花花地赖在温栩旁边撒娇:“我认真的呀姐姐!”
“那我希望你别这么认真。”温栩吃完饭,收拾起自己的碗筷。
温然瘪瘪嘴,没再说话,快速吃完饭去洗碗,只是在温栩准备出发的时候往温栩背包里塞满了防狼道具。
温栩:“……浪费钱。”
温然:“这是为了人身安全的合理投资!”
温栩:……
时间快来不及了,温栩也不打算在这种小事上跟温然纠结,背着一背包“安全投资”,坐公交到了纸条上的地址——一个卖价昂贵的高档小区。
小区门口的保安和业主确定了温栩的信息后,礼貌地将温栩送到了目的地。
温栩站在门外,按动了门铃。
清脆的声音刚刚响起,门就被从里面推开了,就好像这个人其实一直等在门口,只是在等待这一声轻响。
门里站着一个清瘦挺拔的少年,比她稍微高一些,穿着宽松的T恤和及膝的短裤,漆黑的头发整整齐齐,露出一张明艳如写意的脸,漆黑的眉压着金棕的眼,带笑的嘴唇红得鲜艳。
“温……”少年含糊地吐出一个字,又仿佛将什么咽了下去,朝她露出笑容,“老师。”
温栩仿佛被日光刺伤一般眯了眯眼睛,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和小然猜的不一样,不是个胖子。
她收回目光,轻轻颔首:“我是温栩。”
“我知道。”门里的少年很快地回应道,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钉在温栩的脸上,“我叫……”
他顿了顿,才满眼期待地看着温栩,继续道:“彼得。我叫彼得。”
温栩心念微动,目光微妙地看了他一眼。
英文名?网名?他看上去不像外国人,那这应该不是真名,而且孙教授说了他姓江。
不过这个年纪的男生,可能就是这样的吧。
就跟小然小时候也以为自己有一天会变身成奥特曼,或者光之美少女一样,还给自己起了个代号,天天在她耳边叨叨,让她绝对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名。
温栩在心中给这个学生下了个定义,而江黎尚且不知,他在温栩眼中,已经成了一个会对着镜子大喊“变身”的中二少年。
他正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防止自己露出太异常的表情惊吓到温栩。
实际上他的心里已经在尖叫了。
这是温栩!十八岁的温栩!还在上大学的温栩!
就像当初林旭言给他看的那张照片一样,十八岁的温栩扎着低马尾,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漆黑的眉眼微微低垂着,透出隐约的郁色,看上去仿佛博物馆橱窗内珍贵的仕女瓷器,精美而易碎。
她那么年轻,仿佛一只刚刚振开翅膀的蝴蝶,还没有飞进过肮脏混乱的下城,在那里给自己裹上一身铜墙铁壁。
江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教会的药剂停止了更加糟糕的异变,但并没有让他的兽耳和尾巴消失。他也早已经习惯了它们的存在,习惯了那条尾巴会在见到温栩的瞬间忍不住晃动,耳朵会在温栩注视或者抚摸他时舒服地往后翻下来。
但现在他还没有兽化,原本会不自觉展现出情绪的耳朵和尾巴不见了,让他几乎觉得有点别扭起来。
就像是缺了什么,这种“异常”的缺失感让他一开口就轻微地磕巴了一下。
“温……咳,温老师。”江黎侧开身体,“请进。”
这间屋子很宽敞,但显然只有一个人住。江黎拆了新的拖鞋,紧张而关切地问:“要喝水吗?吃过晚饭了吗?嘶……应该不是吃泡面吧?我煲了汤,要尝一点吗?”
温栩:……
她有点怀疑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
时薪时薪时薪。
温栩默念了三遍,冷淡地挨个回答道:“不喝,吃过了,不是,不要。”
江黎差点脱口而出一句“那要尝尝我吗”,好险不险地咽了下去:“咳,那,我们开始?”
温栩也稍微松了口气,放下包进入状态:“有做过的卷子吗?先给我看看。”
江黎翻出早就准备好的试卷,眼巴巴地交给她,看上去像只小狗。温栩有一瞬间几乎幻视他屁股后面有一条正在晃来晃去的尾巴——但眼前的少年显然是个养尊处优的人类,和兽人没有丝毫关系。
温栩收回思绪,几张卷子看下来,她心里迅速有了判断。
的确是偏科,文科不错理科薄弱,但基础都还可以,只是需要针对应试一点点往上积累更加灵活的解题思路和方法。
温栩准备的课件和习题都装在包里,确定补习方向之后就准备起身去拿。江黎注意到她的动作趋势,习惯性地站起来,非常自然地说了声“我来拿”,走过去提起温栩的背包准备从里面拿东西,并且异常熟练地知道温栩一般喜欢把东西放在哪一层,好像这样的动作已经做了几百次。
这种过于理所当然的态度让温栩愣了一下,甚至一时间没升起自己的私人物品未经同意被陌生人翻找的怒气。
足足过了三秒,温栩才猛的想起包里都装了什么,立刻冷下脸抬高声音:“放下。”
江黎完全是条件反射地瞬间松手,诧异且委屈地看向她。
背包一下子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咕噜噜从背包敞开的大口里滚出来。
警报器,电击器,甩棍……光防狼喷雾就有两瓶,一瓶辣椒水一瓶芥末水。
实在是,准备得很齐全。
江黎:……
江黎:“所以这是拿来对付我的吗?”
温栩人生第一次觉得有点心虚。
第70章 if番外:十八岁(2)
江黎从地上捡起一瓶辣椒水, 捏在手里晃了晃,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被气笑。
温栩干不出这种事,她不是这种不管有用没用一股脑往包里塞满东西的人, 如果她真的觉得有危险, 肯定只会随身带个电击器。
所以是小然那家伙吧。
温栩已经把目光收了回去, 决定无视这一尴尬的场景,仿佛看不见这满地东西似的捡起背包从里面抽出两本习题:“开始吧, 不要浪费时间。”
江黎也不想第一节课就给温栩留下什么糟糕的印象,从善如流地重新坐回她旁边。
大概是家教当多了,温栩虽然看上去是个不近人情的人, 但其实很擅长讲题教学。她的脑子里有严谨的知识体系,也有足够多的延展内容,下得来基础也上得了难度, 几个公式的变种就能串起一大片相似的类型题。
江黎努力试图认真听讲, 但奈何温栩坐在他旁边实在是个太大的诱惑, 眼神总忍不住晃到身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
温栩注意到,停下声音,斜斜递过来一个冷淡的眼神:“会做了吗?”
江黎在草稿纸上画了条辅助线,列下几个式子,邀功似的看向她。
好吧, 做对了。
她一向结果导向, 只要能听懂做对,开点小差也不是什么大事。
第一次课的两个小时过得很快,温栩在十点钟准时下课,这才有点头疼地看向了地上那些被他们忽视了一整节课的“防狼神器”们。
哦, 其中一瓶辣椒水还被江黎放在了桌上,他写题的时候就提起来晃一晃。
“温老师。”江黎站起来, 自觉地帮她把那些东西都装进一个不透明的袋子里,“现在已经很晚了,我送你吧。”
温栩松了口气,摇头:“没有让学生送的道理。”
她从江黎手上接过袋子,背好自己的包:“周五见。”
江黎并不坚持,保持了一种让温栩舒适的距离感:“好,周五见,温老师。”
回到家,温然立马先扑了上来,挂件似的抱着温栩的胳膊。
“怎么样怎么样?有用上吗?那个学生乖不乖?晚上是不是超级危险……嗷呜!”她又被温栩敲了下脑门,“姐姐,要被敲笨了。”
“现在才不到十一点,这里又是大学附近,外面灯火通明的。”温栩把袋子扔进温然怀里,“哪儿来的危险。”
温然撇撇嘴,把她搜罗的“宝贝”们从袋子里翻出来,突然轻轻惊叫了一声:“呀!”
“怎么了?”
“多了盒……”温然从里边摸出个巴掌大的盒子,“嗯……小蛋糕?你那个学生过生日吗?”
温栩也不明所以,只是检查了下,确定是新鲜未拆封的。
温然眼睛放光:“那姐姐,我可以吃吗?”
“……随你。”
最后,温然笑纳了那块蛋糕,咬着叉子笑眯眯地想,这真是个会孝敬老师的好学生。
温栩洗完澡后,手机上已经收到了一笔转账,是今天的课时费。
她喜欢这样的交易,当场结清,干干净净。
于是这场家教就这么持续了下来,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三周,温然被悄无声息投喂了三周的小零食,对这个不知名的学生好感激增。
又一次上课时,学生开始要求增加课时。
温栩婉拒:“我没有别的时间了。”
江黎咬着笔尖问:“那温老师,你周三周五最后一节课是什么时候下课的?”
“六点半。”温栩一边改他的习题一边回答。
“我走读,六点放学。”江黎瞬间提起了精神,“我六点去黎大接你,这样就算还是持续到十点,也能多几个小时。”
温栩捏紧笔,头也不抬:“我觉得,人是需要吃晚饭的。”
江黎想也不想地说道:“我做给你吃。”
温栩:倒也不必。
江黎也意识到自己好像操之过急了一点,绞尽脑汁迂回地摆出了个借口:“温老师,你给我上了三周课,我数学提了二十多分。”
温栩:“……可喜可贺。”
“所以我觉得,这份钱花得很值,我觉得再多花点时间肯定能提得更快。”江黎到底跟温栩一起生活过那么长时间,一开口还是能直击重点,“这样的话,就从我接到你,六点半开始算课时费,中间路程吃饭都算在里面。”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温栩:“这样可以吗?”
从六点半到八点,吃饭加上路程,本来也就差不多了。
这对于温栩来说其实不损失什么,基本上算是白给她送钱。
如果对面是个成年人,她会立马升起警惕,不动声色地断掉这段联系——她缺钱,但是也讨厌麻烦。她的身边还有小然,小然是兽人,经不起任何危险。
但眼前只是个十五岁的高一学生,而且是孙教授介绍的。即使做出了点出格的举动,温栩看他依旧像是在看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温栩不觉得这个孩子会伤害自己,但敏锐地从他的目光中察觉到了一些东西,还有一种异常的违和感。
“……这不合适。”温栩垂下眼睛,依旧还是拒绝了。
江黎整个人顿时跟被抽了脊梁一样耷拉下去,高中的男生露出了明显的失望,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像是被主人踢了一脚的大狗,似乎连尾巴耳朵都耷拉下来了。
温栩再次因为自己莫名其妙的幻视皱了皱眉毛。
她并不是什么喜欢小动物的人,对狗也没有特殊的偏爱,甚至因为温然,一度非常厌恶这种动物。
但不知道为什么,却在这么一个正常的人类男性身上,接二连三地产生这样的联想。
大概因为……他看上去真的狗里狗气的吧。
“再过几周,我原本安排在周末的两个学生要高考了。”温栩鬼使神差地开口,一直到话音落下,才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幻视里,那双耷拉下去的耳朵瞬间立了起来。
“那,那两个学生高考之后,温老师有安排别人吗?”
话已经说到这里,再否认也没什么意思了:“还没有。”
江黎笑起来,原本的阴霾一扫而空,一张脸仿佛被阳光熠熠地照在上面,几乎让人看得目眩:“温老师,可以把那段时间给我吗?”
“可以。”温栩垂眸,又抬眼注视着他,“只是……嗯,彼得。”
她第一次用这个用点中二的名字称呼他,就看见男生的眼睛一亮,灯光圈在他金棕的眼里,璀璨夺目。
“十五岁是个很容易产生错觉的年纪,这是身体成长过程中带来的过量激素分泌导致的。”温栩斟酌了一下字句,尽量学术而平淡地开口,“我听说你的目标是黎大,这对你有难度,所以就不要在这种时候因为别的事分心了。”
温栩说完,安静地等待对方的反应。或是羞愤,或是否定,甚至恼羞成怒。这样的情况在以往的家教生涯中并非没有发生过,温栩也早有了自己的办法去处理它。
但这个学生却没有做出她想象中的任何一个反应,而是像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下子笑出声音来了。
温栩:?
“没事没事,我就是想起我认识一个人,也喜欢这么说话。”江黎差点笑岔气,用力深呼吸了一下——他完全没被挫折到。笑死,这才哪儿到哪儿,比起当初的温医生,眼前十八岁的温栩可温柔太多了。
“那温医生,你的意思是,等我考上黎大了,就能因为‘别的事情’分心了对吧?”
他刻意重重咬了下某几个字。
温栩被截住了话头,手上的红笔在纸页上划出一道长痕。
而眼前的学生笑吟吟的,眼角眉梢带着点轻盈的得意,看得让人手痒。
温栩再次默念了三遍“时薪”,继续批改下一道题:“那也先等你考上再说。”
江黎当天兴致勃勃地狂肝了两套试卷。
又是三周后,原本安排在周六的学生停了课程进了考场,温栩周六空出了整个下午,于是高价卖给了江黎。
早上她有实验课,然而她培养的细菌大概因为她今早左脚进门,于是心情不好嘎嘣死掉了。温栩只好重整旗鼓,处理掉了被污染的培养皿重新开始培育。
实验步骤很多,时间就这么在温栩的专注中过了十二点,又过了一点,两点……
等到温栩终于把培养皿放进恒温箱,设置好温度湿度参数之后,胃部忽然隐隐作痛起来。她这才想起约的课程是在一点半,现在已经迟了将近一个小时。
正当她满头冷汗地打算发条消息推迟时间,一个学姐探头进来,笑容暧昧地叫道:“温栩,有个小帅哥找你。”
很神奇的,温栩一瞬间就猜到了是谁,抬头也只是为了确认。
于是,她果然看到那个十五岁的漂亮少年站在实验室门口,身上穿着很简单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衬着冷白的皮肤,清爽而黑白分明。
他原本礼貌地笑着,却在看见温栩的瞬间变了脸色,两步冲过来,伸手就用手背贴在她的额头上。
“温医生!”他几乎脱口而出,“你忍一下,我现在就去买药。”
“等一下。”温栩莫名其妙地拉住他,“你要买什么药?”
江黎熟练地报出两种胃药的名字,神色焦急。
又来了,这种奇怪的违和感。
他好像很习惯和自己相处,就像第一次见面时他自然地去帮她拿东西。这次也是,她并没有捂住胃部这样的行为,看上去应该只是脸色不好。
为什么他会这么精准地认为她是胃不舒服?
还有,为什么叫她……温医生?
她的确打算做个兽医,但这个念头,她甚至连小然都还没有告诉。
温栩收回手:“那两种药是治胃病的,我胃没什么问题,只是饿太久了。”
江黎一愣,随即恍然——她现在应该还被小然照顾着,没过上未来那种一天三顿泡面的日子。
江黎:“那我们先去吃东西。”
他顿了顿,有点不太好意思似的从拎着的手提袋里拿出一个保温桶,薄薄的耳廓红了:“咳,那个,其实我做了饭,原本就是……想等你一起吃的。”
温栩的目光缓缓落在他的脸上。
温栩:“那就一起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