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1 / 2)

疯犬驯养手册[gb] MadHat 17102 字 5个月前

第91章 睁眼

第二天, 果然是艳阳高照。

十七不断送来江黎的消息,江黎重新回到江家了,江黎今天要作为江家二少公开露面了, 江黎学坏玩起了金屋藏娇把之前救他的医生给关起来了, 江黎最近顺风顺水工作已经走上正轨了。

直到数日后, 十七满脸严肃地传来新的消息。

江黎向他求助,因为温栩被江衍抓走了, 现在他只有一条线索,但这条线索几乎百分之百是陷阱。

十七毫不犹豫地赶往江黎那边。

另一边,海边高大的集装箱上, 十三悄无声息地趴在那里。她透过狙击枪的目镜,将准心定在江衍的头上。江衍大概完全没想过自己可能被伏击,此时毫不在意地暴露着他的整个身体。

风很大, 会对弹道产生一定的影响, 但这对十三而言不是问题。

她在这里只是最后的保证, 如果温栩能够处理一切,她就不需要出手。

只是当十三看见江衍将温栩打到在地上的时候,她的手指用上了点力气,扣进了扳机。

她杀人,从来只需要瞬间。

不过这个瞬间被咆哮着向江衍的越野车打断了, 十三眯起眼睛, 看到洛焉冲下车勒住江衍的脖子,而温栩抄起短刀,手起刀落,凄厉的惨叫声被风送到十三耳边。

不远处是聚集过来的警车。

十三收起枪, 慢慢站起身,带着浓烈腥气的海风呼啸着吹起她只到下颌的短发。

她想, 洛焉也好,宋循也好,想要这样能够打破些什么的人存在,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教会一直源源不断从异世界将人带到这里。

纸片仿佛也会在这样的人身边鲜活起来,而温栩,她本就是被浓墨重彩描绘的主角,她也的确应该拥有真正的未来,而不是一个戛然而止轻描淡写的终章。

十三回到教会时,伊瑟尔正在用通讯器,面前是宋循的全息影像,他还躺在医院里全身裹着绷带,看到十三的时候脸上肌肉抽搐了好几下。

伊瑟尔很自然地朝十三笑了笑,牵过十三的手指抵在唇边闻了闻。

“十三,你的身上有海风的气味。”他有些开心似的,“没有硝烟的气味,看来一切顺利。”

“嗯,温栩应该早就和洛小姐商量好了,和原本的走向不同,但最终的结局不坏。”十三忍着大脑的嗡鸣,用手背贴着伊瑟尔的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如平常一般平静冷漠。

伊瑟尔沉默了一瞬,捏紧了十三的手指:“好孩子,你辛苦了。”

“咳嗯。”全息影像里的宋循差点酸倒牙。他看不下去,极其做作地咳了两声,“圣子大人,我说,圣子是要守贞的!这不是你们教会自己的规定吗?”

“是有这个规定,首席。”伊瑟尔却并不放开十三的手,“所以十三,你要惩戒我?那条铁荆棘缠绕的戒鞭,你很久没有用过了。”

十三……

她下意识舔了下齿根,有点无奈地叫道:“……大人。”

“好了,言归正传。”伊瑟尔垂眼收起笑意,“十三,我在和首席确认继任仪式的细节。”

他用手指在浮空的虚拟地图上指着:“裁判庭宣布一切后,火会从这里烧起来,直到将整个教会烧成灰烬。我作为有罪的,以神为名欺骗了世界的新任教宗,会同这个禁锢了信仰的地方一起消失。”

十三抿了抿嘴唇:“我会在逃生通道里接应你。”

伊瑟尔的目光晃了一下,他微笑道,“好。”

关于继任仪式的细节,其实早在这些天反反复复地确定了,从每个人要说的话,到每一项将会被摆出的证据,对前来参加仪式者的救援方案,以及最后将化为灰烬的教会和足以让教会中人秘密逃离的暗道。

只是随着时间越来越近,就越是担忧哪里会有还没被发现的漏洞。

宋循这具身体毕竟是个老头子,又被十三揍成了重伤,精力渐渐不济。

就在他打算结束通讯的时候,十七的汇报传回来了——江黎所经历这一切的幕后推手,江家小姐江时月已经被十七扣押。

宋循一目十行把汇报看了一遍,暗暗咋舌——倒是个狠角色,隐在幕后挑拨风云,但偏偏她的所作所为每一件单拎出来都是理所当然甚至心怀好意。

“这妹子,哪怕放在裁判庭也不好叛啊。”宋循自言自语地感慨,“说真的,她要不是最后下场亲自演了这一出,绝对可以全身而退。”

伊瑟尔很突然地开口:“既然首席有苦恼,不如把她交给教会吧。”

十三的头偏过一个很小的幅度,眼角余光落在伊瑟尔的脸上。

伊瑟尔只是轻轻笑道:“这样的人要是一生都被囚在江家,那倒是太可惜了。”

十三收回目光,没赞同也没反对。

通讯终于结束,伊瑟尔吐出一口气,眼睛里含了点疲惫的水雾。他向后靠了靠,正好就靠在十三的腰腹,那里肌肉柔韧,裁判庭制服的纽扣抵着他的后脑,一点点轻微的疼痛。

“十三。”伊瑟尔仰起头,视线有点模糊地看着十三的下颌,“今晚留在这里?”

十三下意识吐出几个字:“圣子需要守贞。”

伊瑟尔忍不住笑出声音,修剪整齐的指甲在腰腹的肌肉上划过。

很轻微的痒,十三不大明显地弯了下腰。

“哦,那你堵住我,也就算是了。”

十三在这种拨撩中咬住了舌尖,手指溢出雾气按在伊瑟尔的肩膀上,有一缕黑雾就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不顾她的想法,坦诚地听从了伊瑟尔的命令。

干燥和生涩带来了异常的刺痛,伊瑟尔咬住一声痛呼,转身用力抱住了十三的腰。

十三有时会担心,自从那日的坦白之后,伊瑟尔对性/爱的欲求几乎让她觉得有点疯狂了。仿佛什么事情都能联想到身体的纠缠。

她的本体是杀戮和肃清,纯粹的冰冷,十三不认为这样的事情真的会为他带来快感,毕竟每一次他都会脸色惨白,就连嘴唇也失去血色,不受控制地颤抖。

就像现在这样,仿佛冬天里被剥光衣服推进雪地的人,任凭雪落在睫毛上。

十三按住她的肩膀,将自己的身体后撤:“够了大人,您受不了。”

汇成针状的黑雾骤然从伊瑟尔的身体离开,速度太快了,一时间伊瑟尔连声音都没法发出,只能崩溃似的勒紧十三的腰腹,很久之后颤抖的脊背才平缓下来。

十三:“先松手,我给您倒杯水。”

伊瑟尔仿佛没听到。

十三:“……大人,您这样,会让我觉得您还有什么在隐瞒我。”

“……我只是在想。”伊瑟尔终于缓缓开口,仿佛被这样怀疑是比别的更加不可忍受的事情。

他说了一半又顿住了,思绪如同飘在云端。

十三耐心地等待着,过了一会儿,伊瑟尔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我在想,等到我继任教宗的那天,你会叫我什么呢?”

十三愣了愣,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的问题。

但伊瑟尔嘴边坠着笑,笑容看上去有点难过,“然后我又想,我希望你叫我教宗吗?”

十三:“所以您的答案是什么?”

称呼。

称呼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权柄,意味着人与人的不同,也意味着……他是谁。

十三回忆起之前在云安的那个夜晚,他希望自己能够称呼他的名字。但最终她也没有叫出口,因为这是不敬,对神的不敬。

然后她想起,教宗对她说过爱,但圣子并没有。

伊瑟尔这次沉默了更久,他的眼睛湿润,伸手捏住了十三刚刚化为黑雾的手指,那里好像还残留着一点粘稠的温度。

“如果是七年前,我大概是希望的。那会让我更像他,会更加让我觉得,自己在窃取他的一切。”伊瑟尔小声说,“我先是拿走了伊瑟尔这个原本属于他的名字,然后在他继任时拿走原本属于他的圣子的位置。他教我如你一般信仰神,我学会了他的笑和欺骗众人的说辞……到最后,我还想拿走教宗这个称呼,好像这些都拿到手之后,我也就会如他一样拥有你了。”

十三:“您……”

伊瑟尔没有让十三说下去,他露出释然一般的笑容:“但现在不想了。”

他成为教宗的时间,只会是那个瞬间,十三为他挂上金色面帘的那个瞬间。

而那时,十三望着他。

她心里想着的会是曾经同样的地方,拥有同样眼睛的那个人给予她的笑容和承诺,还是从此以后他们将一起度过的生活?

一切都将被火烧去。

“等离开教会之后,我希望我们生活的地方会有一棵苹果树。”伊瑟尔将十三的手指含进口中,“那会是在边界之外的地方,第一批踏入那里的人会开垦出能够生存的家园。人不会太多,我们也不会呆在人们聚集的地方。”

“但也有几个邻居,偶尔我们会和他们打招呼,那一定会是很好的人。”

“边界外的季节和时间或许都会有所不同,也许会很危险,但一寸一寸地往外走去,这个世界才会真正被一寸一寸地建立起来,而不再是如今纸糊的童话。”

十三听着他叙述近在眼前的未来,觉得她的身体忽然变得温热了,就连耳中嗡鸣也染上了苹果清甜的香气。

“会这样的。”十三承诺,“我带您去。”

伊瑟尔笑了:“好,带我去。”

去那虚无之中,去那边界之外。去神未曾注目的地方,去那里踩实真正的土地。

他们一起……

“你真的觉得,十三和你能够一起完成这件事?”

不久前,宋循的沉重的质疑声犹在耳边。那是十三回到教会之前,他们刚刚开始今天的通讯时。

“我不是怀疑十三这个人。毕竟共事这么久,我了解她的个性,甚至我欣赏她。我也相信,她愿意支持我们,支持你。”

“圣子,我也不阻止你相信她,只是,把一切能够成功押注在她的情感上,我依旧不能认同。”

“面对真正动摇世界本质的情况,她真的能压制住自己的本性吗?她真的能背叛她诞生的意义吗?就凭她对你的感情吗?那前任教宗是怎么死的?”

宋循的怀疑并不带什么私心,尖锐而直白地直刺红心,他因此几次三番试图杀死十三,几乎每一次都拼尽全力。

伊瑟尔咬了咬舌尖,仿佛尝到了苹果酒的甜味。

“不是对我的感情。”他答道。

宋循:“你说什么?”

伊瑟尔笑了,笑意舒展在脸上,居然有了几分少年意气,是和教宗截然不同的笑容。

“我押注的,从来不是她对我的感情。”

“我所押的,是她已经睁开眼睛。”

第92章 福音书

一个故事注定会有一个结局, 或是王子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或是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这个自故事中诞生的世界漏洞百出,它没有宽广的地域, 没有完整的政治, 没有理所当然的发展。它是为了一段爱情被随意塑造出来的, 简单而扭曲的背景板。

他们是这个背景板中的影子,和众多其他的影子并无什么不同。

孙教授和洛氏莫林实验室合作后, 乌塔的研究报告被送到了他们手中。

原著故事完结在某个黄昏,温栩怀抱着注入新药的大狗,在落地窗后抬头望着夕阳, 那太阳煌煌沉落,而未知是否会再次升起。

而教宗继任的仪式,就定在第二日的清晨。

那个夜晚, 他们在将要举行仪式的圣堂中作/爱。那里圣洁而空旷, 明日的清晨, 前来祝祷的人将坐满那一排排座椅,他们将注视,他们将祈祷,他们将期待新的教宗为他们叙述对神的信仰。

伊瑟尔的哭声鲜明而柔软,他没再有丝毫抑制, 胸腔起伏着, 脸上布满红晕。他含着那些雾气,紧紧将自己的皮肤贴紧十三的身体,像是想要让灵魂也能够密不可分地纠缠在一起。

他冷得发抖,却依旧有汗水顺着额头和脸颊滚落, 颤巍巍地挂在下巴上,随着身体的动作滴落。十三像是受到了某种诱惑, 低头在覆着汗水的肩头咬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咬了一口苹果,舌尖是汗液微微咸涩的味道,大脑却将其辨认成了迸溅的清甜的汁水。

他们在等待日出。

不只是他们,所有知道真相,或仅仅只是期待着仪式的人都在等待日出。十三的手几乎无意识地束在了伊瑟尔的喉咙上,黑雾缭绕蔓延,堵住了他的口舌,在那温暖而湿润的地方一点点深入下去。

“呜……”

伊瑟尔的声音被堵住了,因为窒息本能地挣扎起来,眼前白光乍现,层层叠叠的光亮几乎淹没他的意识。等到空气终于能够再次顺利地进入他的胸腔,他狼狈地趴在地上咳嗽起来,整具身体瞬间瘫软了。

他轻轻笑了,声音沙哑。

“我们现在的样子,就好像是打算在末日前最后一次放纵一样。”

十三“嗯”了一声,伸手去捞他的身体。

伊瑟尔抬手抚摸十三也染上了汗水的脸,仅剩的那截尾根左右晃动着。

“十三,我让你感到舒服吗?”

“……嗯。”

“那么,一直到日光刺破黑夜,都不要停下来。”

夏夜温暖寂静,教会中甚至连蝉鸣都听不见,只偶尔二三声鸟鸣,飞鸟扑啦啦越过树梢,漆黑的影子在圆月上映出飞行的轨迹。

十三觉得缺少了什么。

她的脑海中,嗡鸣越来越响,叫嚣着将眼前的人钉在处刑台上,长钉穿透两只手的掌心,黑雾化为利剑,剖开胸腔,刺穿人类脆弱的心脏。

那时他会如教宗临终前一般对她说爱吗?

十三咬住自己的舌尖,每一口吐息都灼热而温暖。

她问:“如果,太阳没有升起……”

伊瑟尔毫不犹豫:“那么,我们就在黑暗里活。”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太阳晃动着,从山峦的间隙透出光亮来了。

起初,神创造世界。神说,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

后来,传道者说,虚空的虚空、虚空的虚空,凡事都是虚空。

现在斧子已经放在树根上,凡不结好果子的树,就砍下来,丢在火里。*

仿佛被神祝福一般,这是个清爽的好天气。不再闷湿炎热的空气在建筑和人群间打着圈旋转,衣着素净的人们带着最后的虔诚端坐在圣堂内,这些日子关于兽人的言论和各种猜疑让虔诚的信徒们疲惫不堪,教会始终空悬的教宗之位让他们无法随时向教会倾诉自己的担忧。

好在此时,他们获得了一针强心剂。

时隔七年,圣子终于获得神启,将要继任教宗。

这是一场完全公开的仪式,教会第一次允许对继任仪式进行全程直播,也第一次没有设定参与者的门槛,圣堂虽大,但太多的信徒几乎占满了每一个位置,还有更多聚集在外没能进入。

但这么多的人,却没有发出一丝嘈杂。

高台上,身着制服的执行官站在那里,臂弯挂着金色的,象征着教宗的面帘。

她身量很高,漆黑的短发衬着蜜色的皮肤,五官锋利冰冷,仿佛一把已经开刃的长剑,笔直地钉在那里。

她的脚下是鲜红的长毯,据说是神从指尖滴落鲜血染就,连接人世和圣域,高台之上是教宗及圣子聆听神谕的地方。长毯另一端延伸至圣堂的正门,正门打开,白衣面具的神官簇拥着身着红袍的圣子,缓缓踏入。

众人几乎屏住了呼吸。

圣子的每一寸皮肤都被包裹着,手指戴着白色的指套,搭在引路神官的手背上。红袍束紧到脖子,兜帽的帽檐压得很低,唯一露出的那一小块下颌在晃动的银色面帘后也看不清晰。

引路的神官念唱起称颂的词句。

“神是最初,神是终末。神是昔在今在以后永在的全能者。”*

圣子在颂词中向前跨了一步,红袍上琳琅的挂饰碰撞着,发出清越的声音。

他走向她,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

刚刚被带入教会时,他依旧不会说话,也恐惧任何人触碰他。高塔里的台阶很高,他虚弱的身体难以支撑他爬上爬下,于是他只能长久地呆在塔顶的房间,木木然望着狭窄的窗户。

似乎和曾经被关在笼子里时,也没有什么真正的不同。

他的情况被报告给教宗,后来,江黎进入了高塔。他是个很有活力的孩子,可以大气不喘地从最底层跑到最高层,他和他说话,说教会,说那些枯燥的神学课程,说穿着白衣服来来往往,永远认不清谁是谁的神官。

但江黎也没能让他说话。

又过了不知多久,教宗来了。

教宗看着他的目光带着温柔的苦恼,让他想到躺在笼子里时看到的那尊变成了碎片,又沾上了鲜血的纯白神像。

“伊瑟尔。”教宗柔声叫他,“想不想见见那天带你回到教会的人?”

他僵木的眼珠终于转了一下,碧绿的眼睛有了点神采。

教宗的神色有些复杂,他轻轻叹了口气,依旧露出笑容:“她叫十三。好孩子,叫出她的名字,我带你去见她。”

一下卷舌,一下平舌,嘴唇先是轻轻收紧,再向两边咧开。

最后定格的样子,像是笑脸。

十三。

“凡神所疼爱的,神将责备管教他。人当心怀规则和良善,并必将悔改一切罪责。”*

圣子再向前迈一步,他的脚也曾踩实在十三的住所,在他终于唤出她的名字之后。

教宗抱着他违背了教会的规定,悄悄来到了裁判庭。

十三有些吃惊,吃惊后便微微皱起了眉,“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让他觉得她似乎是不欢迎自己的,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他当时还没到十岁,虚弱得浑浑噩噩,只呆呆地望着她。

“这孩子或许是有点雏鸟效应。”教宗一手抱着他,一手自然地伸过去理了理她杂乱贴在脸颊上的头发,“所以好孩子,我想邀请你在空闲的时候多来教会看看他,你在会让他安心。”

十三大约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要求。她的目光终于从教宗身上挪开,落在他不知道如何做出表情的脸上。

十三问:“您需要我吗,圣子大人?”

如果他那时能够更加自然,更加顺畅地吐出回答。

如果他能够点头说是,他能够告诉她,我很需要你,我是最需要你的,和雏鸟效应什么没有关系,我只是单纯的,从初见的那一瞬开始,就恋慕你。

所以多看看我。

而不是慌张出了满额头的汗,最终也没能说出话来,于是眼睁睁看着教宗露出平和的笑容,轻轻吻了吻十三的额头。

“好孩子,就当是我的请求吧,我也在思念你。”

神官的唱诵声还在继续,国度,权柄,荣耀尽归于神,直到永远……

他沿着长毯一步一步走向高台上的十三,仿佛走向他的神明。十多年前,教宗也曾踏着这条同样的路,在同样的地方,听着同样的唱诵,走向同样的人。

然后他落幕,他新生。

圣子站定在高台,点燃供神的烛火,火光闪烁一下,明亮地晃动起来。

十三伸手摘去他脸上原本的面帘,兜帽下,淡色的嘴唇衬着精致美丽的下颌,如玉雕一般。

十指的指套被抽去,轻飘飘在烛火上燃烧殆尽。

十三为他展开属于教宗的面帘,轻柔地挂在他的脸上。

“教宗。”十三唤道,她单膝跪下去,执起他苍白纤细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心,“我承诺,我将永不背叛。”

扣着兜帽的挂饰缓缓松开,仪式的最后一步,新的教宗将要向所有信徒展现自己的面容。

“十三。”伊瑟尔忽然轻轻开口,没有如正常的流程一般许诺引导,而是轻轻吐出了几个字。

“我爱你。”

十三一愣。

伊瑟尔说:“我一直……深爱着……”

兜帽轻飘飘落下,仿佛掀开新娘的白纱。

一秒的死寂之后,信徒惊恐的尖叫声撕裂了原本近乎神圣的宁静。

新一任的教宗袒露着他的面容,头顶,是一双代表罪恶的犬耳。

第93章 典礼

无数人曾问询过, 为什么人会发生兽化?为什么人会日渐成为野兽?最后教会给予了解答,因为他们是被神厌恶的有罪者,神将要收回曾赐予他们的智慧和人性。

尖叫之后, 信徒惊恐地望着高台上的人。金色的长发和碧绿的眼, 慈悲美丽的面容仿佛挂画上的神像, 他年轻而端整,本该是如他们所期待的完美的教宗, 完美的牧者。

但是他的头顶竖着一对耳朵,浅棕色的长毛和金发相得益彰,耳朵顶端微微垂着, 随着耳骨的移动缓慢向后耷拉下去,又很快再次竖起。

不知道谁先尖叫了一句:“这是个兽人!”

瞬间,更多的声音挤满了原本应该圣洁寂静的圣堂。

“兽人怎么能做教宗!不, 兽人怎么能成为圣子!”

“教会背叛了神吗!”

“裁判庭在做什么!裁判庭怎么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滚下神的高台!有罪者!叛徒!魔鬼!”

这并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反应, 伊瑟尔露出笑容, 那个笑容让信徒们更加愤怒。

“我是兽人。”伊瑟尔说,“可是啊,你们的神未曾拒绝,他允许了我站在神的高台上,以教宗之名成为你们的指引者。”

嘈杂的声音瞬间卡住, 像是音乐播放器被按了暂停键。寂静之后, 他听到人群中传来清亮的声音:“教宗大人也使用了莫林的药剂吗?”

洛焉。

她衣着低调,笑着坐在人群里,身边端坐着头戴帽子的男人。周围的信徒认出她来,同时似乎也意识到了她身边的人是谁, 顿时表情复杂地试图后撤,几秒钟的时间, 洛焉周围似乎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真空圈。

“你来做什么!”有信徒厉声质问。

对到现在依旧虔诚的人们而言,洛焉的存在令人厌恶。教会的动摇,舆论的变化,几乎一切都是从洛家那场原本应该审判洛焉的记者会开始的。他们不止一次想过,如果没有洛焉和她的兽人,那么一切是不是就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人还是人,兽人还是兽人,教会的权威也不会有丝毫动摇。

甚至今天,不会有这样一个长着兽耳的人站在圣坛之上。

信徒愤怒地大喊:“洛焉,你怎么有脸踏入教会!”

“我当然有啊。”洛焉歪了下头,甜美的脸上依旧挂着笑,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身旁兽人的大腿,“毕竟我们段老师已经被教会亲口承认了无罪呀,而我是人,是……呵,神的子民。”

随着她的话音,她身边的兽人低头摘下了帽子,黑色的兽耳垂在漆黑偏长的头发里,眉目温柔的男人握住洛焉的手,遥遥看向高台,与十三对视了一眼。

十三收回目光,她仰起头,将指甲刺进掌心,克制着想要冲破她身体逸散出来的黑雾。人群中,洛焉依然笑着,轻描淡写地扔下第二个炸弹。

“而且,我今天来不是来参加这位教宗的继任典礼。”洛焉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后便散出冰冷的雾气,里面是一管针剂。

“各位,这就是莫林研制的药剂,就是你们所知道的那个,能够将人变成兽人的东西。”洛焉抬高声音,她大概戴了扩音设备,清亮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细细碎碎的惊呼和恶语。

“而我今天,是作为洛氏莫林实验室新任的负责人,作为裁判庭的证人站在这里。”洛焉的声音顿了顿,她深吸了一口气,“在这里控告,数十年前,我的祖辈得到了来自教会的命令。”

洛焉将那个小小的盒子高高举起,信徒惊恐地试图远离她,仿佛她手里捏着的是什么能够杀人的魔鬼。

“——教会命令他,建立莫林实验室,研制能够将人兽化的药剂。”

“不可能!”有人迅速尖锐地否定道,被信仰背叛的声音几乎像是空中被击中的飞鸟。他还想激烈地辩驳什么,可是高台上,新任教宗的兽耳几乎在一瞬间堵住了他所有的话。

洛焉轻盈地笑了,她说:“我已经整理好了全部的证据,曾经洛氏父辈和教会的通讯记录,教会的命令,以及这些年来,莫林的药剂几乎全部流入教会的证明。”

针管里药剂无色透明,被低温保存。兽化的药剂和阻止兽化的药剂在外表上几乎没有任何分别,昨天她和孙教授将另一种药剂推到温栩面前时,不同于现在恐惧愤怒的哗然,温栩和江黎几乎是惊喜的。

教会的乌塔实验室为他们送来了最重要的资料,传递了圣子不明所以的一句话。

“我是好牧人,好牧人为羊而死。”

江黎在听完之后沉默许久,最终看向她。

“教会马上就要完蛋了。”

江黎和她其实不熟,大概就见过一两次的程度。洛焉知道他是这个故事的男主,但在看书的时候就对他兴趣不大,所以对他相关的内容也只是一目十行看个大概,以至于跟他直接对话时还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不敢说多了解教宗和伊……和圣子,也不确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但我好歹跟他们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江黎有些犹豫,但依旧说道,“洛小姐,你和孙教授今晚回黎城,十七大概在等你们了。”

他说:“毕竟,上一个‘好牧人’,已经‘为羊而死’了。”

当晚他们赶回黎城时,那位一向吊儿郎当的执行官十七果然已经等在了庄园外,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她将成为裁判庭的证人。

那天记者会上,同她并没有任何交集的教会和裁判庭却始终站在她这边,甚至帮她处理掉了当时眼下最大的麻烦,为的也就是今天吧。

洛焉直视着高台上的两个人,最终看向十三:“执行官大人,裁判庭还不准备将证据公开吗?”

十三没有看她。

十三望着一双双看向高台的眼睛,人会为了自己的信仰不顾一切,他们会去寻找无数理由为教会脱罪,如果教会实在罪无可恕,那就再寻找无数理由为神脱罪。这个世界被教会奉行至此的规则也就仅此一条,被所有人刻在大脑里罢了。

人高贵而兽卑贱。

直播没有停止,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信仰着神,不信是主角的特权。

但是鸟若要挣脱出壳,蛋就是世界。

教会醒悟于看见神的那个瞬间,哐啷一声,曾经的信仰粉碎在地,而他们从深信不疑的束缚中鲜血淋漓地挣脱,在处刑者数十年的阴影之下终于展开了真正的羽翼。

她睁眼于踏在边境之上的那个清晨,教会一任任的教宗圣子铺就了血淋淋的道路,终于逼迫她直视了“神”的狭隘和单薄。

十三说:“裁判庭的证人还未到齐,洛小姐,您不必着急。”

一句话,原本的教会鹰犬向曾经的主人伸出了獠牙。

直播的镜头终于怼在了伊瑟尔的脸上,这位新任的教宗在笑,美丽的面孔被面帘遮挡着,和前任一般无两的碧绿眼瞳宽容地注视着每一个人。

“这太糟糕了,好孩子。”他的声音平静温淡,就像曾经每一个祝祷日的清晨,他站在这里诵读着一页页神的教诲,“我现在仿佛正在被你们围剿。”

十三的头侧过了一些,她并没有看他,开口说着她应该说的话。

“裁判庭为教会而存在,信仰教会的神,服从教宗和圣子。”她一字一字地开口,“但若是教会的一切皆为谎言,裁判庭也应当执行裁决。”

洛焉接上她的话,她们如咄咄逼人的判官,而被审判的是刚刚成为神明代言者的教宗。

洛焉:“关于莫林和教会的勾当,我是在接手莫林实验室的时候花了不少力气才知道的。说起来在我之前,应该是我父亲在和教会暗通曲款。啊……怪不得教会当时急匆匆从记者会把他带走了,不会是已经灭口了吧?”

伊瑟尔端正平静地望着她:“洛小姐的想象力太丰富了。”

洛焉:“那不然带出来遛遛?顺便也问问他,我说的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伊瑟尔露出了一点笑意,他轻描淡写:“夏先生是教会的罪人,不可再见阳光。”

一唱一和,火上浇油。

洛焉听到耳麦里传来执行官的声音,告诉她差不多了。洛焉隐晦地朝段饮冰挤了挤眼睛,深藏功与名地抛下最后一句话。

“教宗说的当然什么都对,谁让你是神的代言人呢?”洛焉笑眯眯地直刺靶心,“天呐,神的代言人都是兽人了,神是不是最近改了喜好,觉得兽人更好了?那以后是不是这个世界也得倒一倒,以后兽人才算人,人要被开除人籍了呀?”

洛焉笑着倒在了段饮冰怀里,“不过我是不怕的,反正段老师是兽人,段老师会保护我。段老师,接下去莫林的兽化药剂恐怕就要变成全世界最畅销的东西了,我们得赶紧申请个专利把技术垄断了才行啊。”

段饮冰忍不住微笑着捂了下她的嘴,肉眼可见,显而易见的亲密。

洛焉的话点到为止,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兽人的卑贱源自神的厌弃,源自教会一遍遍训导的有罪。

但若是一切倒转,兽人登上人的位置,而他们落到如今兽人的境地——洛焉不怕,因为她有一个兽人伴侣,感情正好。

可他们呢?

他们是如何看待兽人?如何对待兽人?

“这不可能……”

第一个声音自人群中响起,逐渐蔓延成了此起彼伏的声浪。

“这不可能,兽人有易感期,还需要主人……”

“对,会认主的玩意,怎么可能翻身上位!”

“是高台上那个人欺骗了神,肯定是他隐瞒了兽化的事实,用恶毒的手段欺骗了神的耳目!”

“裁判庭为什么还不处决他!我们需要新的圣子和教宗!”

“兽人可以不认主,也可以没有易感期。”苍老浑厚的声音突然响起,声压盖过了所有嘈杂,众人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头发花白的老人推开圣堂的大门,站在长毯尽头。他的身后,是一群拥有绿色眼睛的兽人——乌塔实验室的实验兽。

他用手杖敲击一下地面,发出沉闷的声音。

“我以裁判庭首席执行官的身份,向世界宣告真实。”

“我宣判,神,是教会的谎言。”

第94章 新生

“我宣判, 神,是教会的谎言。”

宋循抬起头,手杖再次敲击地面, 也敲击在所有人的心头。

“兽人, 是教会的阴谋。”

“裁判庭被欺骗百年, 终于自上任教宗那里窥得教会谎言的冰山一角,不仅仅是莫林, 教会注资的乌塔实验室也在对兽人进行研究,无数材料可以证明,兽化仅仅是一种药物导致的疾病, 而非天罚。”

“所谓神惩罚兽人,从最初就是教会的谎言,不过是教会用于党同伐异的工具。但若兽人与神无关, 那神还做了什么吗?”

“如今, 新的教宗已经掌控了能够控制甚至治愈这种疾病的药物, 利用了无数的牺牲……”

“教宗,你的神认可你的行为吗?”

伊瑟尔静静站在高台上,微笑地颔首:“当然,兽人本就是有罪者,用于实验有什么不合适呢?”

“教会研制兽化和抑制兽化的药剂, 为兽人冠以有罪之名, 叫所有一切引导成今天的模样……教会如今,是还想要更多的罪人和奴隶吗?”

伊瑟尔:“首席怎么这样说……这世上所存在的一切,不本就是神的造物吗?规训,服从, 虔诚,这是何等的美德。”

信徒几乎已经不知道应该去相信什么, 洛焉的话在他们心中种下了恐惧的种子,裁判庭的倒戈仿佛战争开始的号角。

宋循大声质问:“那么教宗,看看你头上的兽耳,你是病人?还是神的罪人?又或者你为了什么腌臜的目的使用了莫林的药剂,非要这样侮辱你信奉的神!”

伊瑟尔笑出了声。

无论教宗还是圣子,他们在人前皆为端庄,连微笑的弧度都仿佛是被尺量好的。而伊瑟尔这一瞬间的笑仿佛热油滴在隐隐埋着火焰的枯枝之上,原本还勉强掩盖着的火光瞬间冲天而起。

不……不只是情绪,随着他声音燃起的,是真正的火光和爆炸声。

信徒尖叫起来,慌不择路想要逃窜,但圣堂的大门轰然紧闭。

伊瑟尔说:“神在注视,我又何必同羔羊解释一切?”

可原本慈祥宽和的神像在火光映照下,一瞬间竟然恍若恶鬼。

伊瑟尔平静地笑问道:“所以,为什么不能是我们的神真的改了主意,忽然觉得,兽人纯洁天然,更值得受到喜爱?而人类,永远只会挥刀向更弱者,那不如便坐在最弱者的位置上,也好仰头看看自己到底是什么。”

几乎是一种逼迫。

火焰从神像之后涌动着,圣堂本该是众人祷告的地方,是被神护佑的地方,是能让任何信徒都安心的神圣之所。可是火焰带着仿佛要烧毁一切的热浪,而高台上那位神的代言人仿佛一个平静的疯子,依旧在向他们叙述对神的信仰。

“兽耳的人类不再是兄弟姐妹……”伊瑟尔微笑着,一字字地,仿佛今日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祷告日,而他终于从圣子继任为教宗,能够坦然地向信徒们展现他那如神像一般完美无缺的悲悯笑容。

信徒惊恐地惨叫着,涌向紧闭的大门。

神正在同恐惧紧紧链接,即使他们不想放弃信仰,即使他们内心依旧无法摆脱被设定好的烙印,但生物终究有着自己的本能,当他们回想起教会回想起神明,他们会想起这一刻灼烧生命的硝烟气息,想起惊恐狼狈的呼救和咽喉里咳呛的疼痛,也想起此刻依旧萦绕在耳边的,诅咒一般的祷言。

“凡生者,将荣耀、尊贵、感谢、归给那唯一的神。”*

有人搬起了圣堂的长椅,狠狠砸向大门,一声巨响,厚重的门扉岿然不动。

“羔羊跪伏于神座之下,敬拜那活到永永远远的、又把他们的冠冕放在神座前。”*

有人哭嚎起来,泪水被高温蒸干。

“神啊……”他们哭嚎求救,但神未曾落下哪怕遥远的一瞥,只有宋循带来的兽人小心地将哭晕过去的人搬到人群外,防止他被踩踏致死。

“众生呼喊,我们的神、你是配得荣耀尊贵权柄的。因为你创造了万物、并且万物是因你的旨意被创造而有的。”*

终于有人崩溃了。

“疯子。”人们转头将绝望吐向圣坛上的人,“闭嘴啊!疯子!根本没有神!”

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人都听到了巨响。

圣坛上,高大的,纯白的,被供奉被信仰的神像上,一道几乎将它整个劈成两半的裂缝延伸开来。

念诵的声音终于停止,高挑的执行官如一只矫健的,未被人类驯化过的猎豹。

她的眼睛里飞溅出一滴眼泪,被火舌舔去。十三一刀劈开了神像,碎石轰然溅落,而那把锋利的,足可劈断人颈骨的短刀刺穿了新任教宗的身体,刀尖带着迸射的鲜血,从红色的袍子中透出。

神像倒塌,白色的粉末被鲜血染红,仿佛要将他们淹没其中。圣洁的,脏污的。纯白的,鲜红的。罪人将得到惩罚,以火焰以利刃。

神像的头颅顺着劈裂的巨大伤口滑落,终于重重砸在了地上。

而求生的路——圣堂的大门在这一刻终于打开,屋外明亮的天光照进来,没有人再能去管那被践踏在地的神像,生的喜悦淹没了一切。

伊瑟尔在十三怀中侧过头,他望着信徒往光亮处逃生,于是想起在笼子里的那一天,神像也是这么碎在他的眼前。

神像破碎后,拯救者才踏着光和碎片走来。

“大人。”十三等到人们几乎逃尽,直播的镜头也被火焰彻底烧毁,她握住伊瑟尔的肩膀,“我们也该走了。”

刀只是刺穿了他藏在腋下 的血包,十三的刀法精准,这样的距离下不会有一丝偏差。

神像后是他们准备的,供给教会众人逃生的密道。

而伊瑟尔却轻轻笑了:“十三,我已经‘死’了,我为羊而死。”

十三一愣。

伊瑟尔宽慰地靠在十三的臂弯中,伸出溅满鲜血的手抚摸着十三的脸颊。

“所有人都看见了,我已经被裁判庭处决。而教会,既没有新的圣子,也不会再有新的教宗……甚至教会本身,都将在这场火焰中化为灰烬。”

“我的面容已经暴露,我不能‘活着’了。”伊瑟尔推了推十三的肩膀,“我知道,火焰大概也无法杀死你,我的私心,咳咳,其实希望你能一直在这里陪着我,直到一起变成灰烬……但是太疼了,所以十三,你走吧。”

“去我们约定好的……地方。带着那些终于可以摘下面具的神官,咳咳,去边界外,去开拓我们的世界……”

伊瑟尔被烟雾呛得咳嗽起来,声音也断断续续。

十三的眼睛仿佛也被烟熏红了,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这些年,无论是他还是教宗,似乎都没有真正教会她应该怎样露出笑容。

“大人。”十三缓缓叫了一声,又慢慢换了个称呼,“伊瑟尔,那苹果树呢?”

伊瑟尔的眼睛仿佛也蒙上了一层烟雾,他喃喃问:“苹果树……如果在边界外存活不了,就算了吧。”

十三定定地注视他,她的头发似乎被火焰燎着了一些,有异常的焦糊气味弥散。

“您欺骗了我,您和教宗一样,你们总是在做一样的事。先说爱我,然后离开我。你们甚至说了一样的话。”十三的声音冷漠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伊瑟尔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他试图吐出几个字:“那不一样……”

十三问:“有什么不同?”

他在这个瞬间哑口无言。

最终,他也只是自暴自弃一样地抬起手遮住眼睛:“你说得对,我一直在学他,一直在模仿他。学着他笑学着他说话,学着他是怎么对待你的,学得粗劣不堪,惹人笑话。可是十三,我做到了他没做到的事情,我……”

伊瑟尔哽咽了一下,忽然觉得无力。

教宗。

他如今成了教宗,又毁了教会,但这两个字依旧如同他无法摆脱的阴影。

十三有些困惑地皱了下眉头:“您为什么要学教宗?因为他是您的老师?还是因为所有圣子都是一个模子里印刻出来的?……是教会的规定吗?”

伊瑟尔没有说话,他的胳膊遮住了他的表情,只能隐约透过面帘看见紧抿的嘴唇。

十三不大明白伊瑟尔刚才突然爆发的情绪,但眼下倒也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十三握住他单薄的手腕,近乎强硬地拉开了他的手。

“大人,您想要死吗?作为教宗死在这里?哪怕死,也不能摆脱神的影子?”

伊瑟尔挂着眼泪的睫毛颤抖了一下,他咬着牙开口:“……想。”

十三吸了一口气,结果吸进了一口的烟,把肺胀得生疼。愤怒很轻易地,如同高温中窜起的火苗一样,她咬着牙笑了一下,笑声中带了点狠。

“我早该想明白。”十三说着,伸手勾住了伊瑟尔脸上的面帘。

金色的面帘轻易缠在她手指上,不需要多用力,就脱离了原本的主人。象征教会至高权利的金饰被用力投入烈火中,明亮的光一闪即逝。

于是伊瑟尔的脸再无遮挡,泪痕和渗血的唇瓣都一览无余。

十三在他刚开始慌张的瞬间抬手劈在他后颈上,“对你们这样的人,我从一开始就不该听你们说废话。”

第95章 破壳之鸟

日光落在薄薄的眼皮上, 底下的眼珠仿佛便也看见了光,带着很轻又很烫的触感。身下地面仿佛在晃动,规律地, 和缓地, 一时间仿佛令人想起遥远回忆中, 那已经被大脑抹去的,曾被抱在母亲怀中的记忆。

又像是八岁那年, 他趴在十三的背上。

日光那样盛大,他满身的伤口仿佛被晒去了所有的阴翳,浓疮染脏了十三沾血的白色制服。十三背着他在日光下慢慢走着, 一步一步,他的身体起伏,随着十三平稳的步伐感受到如同失重一般的惊慌。

这种惊慌让他下意识搂紧了十三的脖子, 艰难抬起眼睛时, 眼前便是她饱满的, 蜜色的耳垂。那色泽勾起了他腹中难以抑制的饥渴,胃酸带着几乎要腐蚀掉他整个胃的气势涌动着,逼迫他想要将那些酸性的,没有任何东西可消化的液体呕出来。

他忍不住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捏住了那颗耳垂。

很久之后, 他才知道这色泽如同蜂蜜, 而蜂蜜是那样甜美令人沉醉的东西。

十三停下脚步,她没有挣脱他的手,只是微微斜过眼睛,问道:“圣子大人, 有什么事吗?”

“啊……”他试图张开嘴,只发出了嘶哑的气音。

他在她的面前自惭形秽, 她那么干净,那么强大,那么轻易地劈开了他无法触及的道路。

十三很轻地皱了一下眉……她大概没有接触过这样的孩子,算算时间,那时的江黎和十七其实都是和他差不多的年纪。但十三面对他们,或许就像面对两只一天不打上房揭瓦的皮猴,她或许从未想过自己这双手竟然还会捧起一个这样脆弱,难以沟通,而且几乎一捏就会支离破碎的人。

最后,十三也只是平静地问他:“是哪里痛吗?”

他的身体里有什么在烧起来,饥渴从胃开始燃烧,盖过了所有皮肉的伤痛。他发着高热,眼泪忽然簌簌地落进十三的衣领中。

伊瑟尔睁开眼睛,有点模糊的视线中,是微微晃动的车顶。十三低下头,头发比起之前短了一小截,脸上沾满硝烟和黑灰。

“有哪里痛吗?”她问。

伊瑟尔张了张嘴,被烟熏哑的嗓子差点没能发出声音。

他躺在十三的大腿上,用力且艰难地续起一点唾沫吞咽了一下,终于软着声音沙哑地开口:“……哪里都痛。”

十三皱了皱眉,眼睛里有一点无措。

“哪里都痛是你活该。”一个清凌凌的声音突然从驾驶座传来,开车的人抖抖黑色的耳朵,趁着红灯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一双赤金的眼睛。

“十三你就惯着他,惯出毛病来了。”江黎在这种时候倒是伶牙俐齿,“非要赖在圣堂玩自杀耽搁时间,你要是再别扭五分钟密道都要烧塌了。”

伊瑟尔:“阿黎……”

他刚说两个字就忍不住咳嗽起来,江黎从前座捞了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往后一扔:“抱怨的话不用说了。我可是赶过来救你了,结果我差点死的时候你们没一个管我的。”

十三拧开水瓶递给伊瑟尔,不轻不重地说道:“温栩不管你吗?”

江黎耳朵刷的红了,差点提前起步闯了红灯。

“咳。”江黎咳嗽一声,有光有点游移了,“你们怎么知道……”

他说到一半翻了个白眼:“好吧是我蠢了,你们都能把资料送到孙教授那儿,肯定是什么都打探好了,耍我们玩呢……”

江黎恨恨砸了下喇叭:“就该把你俩扔火场算了!”

伊瑟尔没说话,刺痛的喉咙艰难地咽了几口水,胃中那仿佛要灼烧起来一般的饥渴仿佛终于将要平复下去。

他始终没有再说话,十三也没有再问他什么,车中只剩下江黎偶尔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上两句,但也很快沉寂下来。

车子开到了下城的边际,那里已经聚集了一些人。江黎眼尖地看到了某个人,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

十三扶着伊瑟尔坐好,自己先推门下车——还有些事情需要一一确认交代,但伊瑟尔现在显然没有这样的精力了。

车里只剩下了两个人,两个几乎能称得上是一起长大的人。

好一会儿之后,江黎有点烦地揉了一把耳朵:“伊瑟尔,你是故意的吧?你就是想看着十三心软。”

伊瑟尔垂头看着水瓶中微微晃动的水面,哑然笑了:“阿黎,看来你记忆恢复得不错。”

江黎:“生病争宠这种把戏你小时候也不是没用过,但是我没想到你这次胆子这么大……你差点真的死了。”

伊瑟尔就不再说话了。

他不太想同江黎解释他的想法,无论是他曾真心想要留在火场中,或是在发现自己依旧活着的瞬间从内心深处汹涌而出的庆幸欢喜。

他随口换了个问题,轻松引开了江黎的注意:“你的温医生呢?你把她扔在鹤城自己回来了吗?”

“她不喜欢掺和这些,你们也别往她身上动什么心思。”江黎几乎瞬间警觉起来。

伊瑟尔很淡地笑了一下:“当然,毕竟江衍的教训在前头摆着呢。”

伊瑟尔转头看向窗外,十三正在和洛焉以及几个摘下面具的神官说着什么,脸上的黑灰擦了一半,露出的面孔上依旧没有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