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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犬驯养手册[gb] MadHat 17102 字 5个月前

江黎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神色复杂,有些感叹地说道:“没想到你们还真……我以前还一直觉得你有病,怎么就会喜欢这么个冷冰冰捂不热的人。”

伊瑟尔:“这句话你早就说过很多次了。”

“伊瑟尔,你怎么就会喜欢十三这个冷冰冰又捂不热的人?”

许多年前,教会的塔中,江黎把一块奶油涂到他脸上,又一次扬着声音控诉。

十七在一边哈哈大笑起来:“我说江黎,你又知道喜不喜欢了?至于在人家诞生日拿来刺人吗?再说谁不知道十三她和教宗唔唔……”

十七的嘴瞬间被浓郁的奶油塞满了。

那天是伊瑟尔的“诞生日”——他得以回到教会,回到神的脚下的日子。至于他真正的生日,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教宗称,这一天是他的新生。

不过教会并没有大张旗鼓过诞生日的规定,甚至原本这一天应该更加虔诚地苦修祷告。但是教宗是个过于宽和的人,甚至十三都曾皱眉提醒过,觉得他太宽纵这几个孩子。

那天的蛋糕也是教宗送来的,叮嘱他们悄悄吃掉,不要被十三发现了。

“伊瑟尔。”教宗轻轻抚摸他的眉心,念诵一句祝福的祷词,“神将护佑你这一年的顺遂和快乐。”

后来他们三个在高塔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屋中分吃那个不大的小蛋糕,江黎按照外面的习俗给他点了适配年纪的蜡烛,十七用跑掉的调子唱着生日歌。

切开蛋糕,江黎往嘴里挖了一点——他不大喜欢太甜的食物:“所以伊瑟尔,你到底喜欢十三什么?她甚至都不记得你的诞生日。”

“该谢谢她不记得,不然她就会发现我们在这里偷吃蛋糕,教会的教义不可贪图美食。”十七抖着肩膀,“你们俩没事,你们有教宗护着,十三不欺负你们,我肯定得挨打。”

江黎和十七一唱一和地说话,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其实意图昭然若揭。

他们就恨不得把教宗和十三凑成慈父严母的典范,就差提醒他别大逆不道了。

但那时候就是所有人都这样想……所有亲近的,了解他们的人,所有人都知道教宗对十三的偏爱,十三对教宗的忠诚。

伊瑟尔一言不发地将盘子里的一小块蛋糕搅得稀碎,奶油黏在了手指上,带着沉重的香甜气味。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有一天我也会继任教宗。”

江黎和十七的声音瞬间停了,十七夸张地捂住嘴,担忧地问:“圣子大人,您不会想欺师灭祖吧?”

他差点呛了一口气,重重地说:“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一年他十五岁,还不像他,藏不住心思也展不开笑脸。

他站在高塔庞大的阴影和狭窄的窗边看着十三和教宗并行在教会如茵的绿草地上,教宗一直微笑着,十三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姿态却是放松的。

他想,这是他爱着的人,他尊重的人,他不应该对其产生丝毫恶念的人。

那一年,距离教宗被处刑,还有两年。

十三果然没有记得他的诞生日。

但后来,伊瑟尔知道了,十三也没有记住过教宗的诞生日。

那一瞬间他感到一种罪恶的快意和平衡,同时又仿佛感到一种更深切的绝望。

而那绝望仿佛也在教会的大火中被烧尽了,江黎打开车载电台,虚拟影响投在车子的前窗玻璃上,正是今日的继任仪式和教会的大火。

报道很混乱,理所当然的混乱。

没有任何一个官方能够真正给出足以信服所有人的答复,哪怕如今的裁判庭也已经失去了曾经教会鹰犬的权威,但这并不是坏事,人们会在混乱中建立起新的秩序,或许地基不稳,或许有些许动荡,但终究一切会被磨合,这个世界再也不需要所谓神的指引。

伊瑟尔笑了笑,他推开车门,轻声道:“之前给孙教授的资料并不是乌塔研究的全部,还有一些更深但还不太完整的,就当我送你们的礼物吧。我,还有教宗……阿黎,我们对你和温栩并非没有亏欠。”

江黎愣了愣,随即意识到什么,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你的意思是……”

“关于已经彻底兽化的兽人,温医生……或许能够再报一点希望。”伊瑟尔留下最后一句话,推门下车。

十三似乎已经定好了接下来的路线,带着将要和他们一起出发的人走到他身边。

她没提火场的事,只是问道:“身体已经不痛了吗?”

伊瑟尔微笑着摇摇头,忍不住去握十三的手,看向未来的同行者。

有曾经的神官,有几位执行官,甚至有一个兽人——那个也拥有绿色眼睛的,名叫季徽宁的兽人。

伊瑟尔移开目光,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拥有一头长卷发和蜜糖色眼睛,神色温暖慵懒的少女。她注意到伊瑟尔的目光,笑着伸出一根手指,翘着指尖指了指边界外的虚无。

“圣子大人,啊,应该换个称呼了。”江时月轻松又苦恼地开口,“这就是您所说的,将要帮我夺回的一切吗?嗯……”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送我去……开荒?”

伊瑟尔问:“江小姐不喜欢吗?”

“倒也不是。”江时月弯起眼睛,有点可惜地叹气,“只是觉得自己好可怜啊。”

她嘴上这么说着,笑容却很明澈,她即使在算计人的时候笑容也是不带一丝阴霾的:“不过对您来说,这一定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伊瑟尔笑了笑,十三握着他的手,向前跨了一步。风呼啸过她的脸,漆黑的头发羽翼一般扬起。

“既然已经准备好了,那就出发吧。”

“向,这个世界给我们框定的边界之外。”

这将是真正的诞生日,他们是第一批啄开蛋壳的鸟。

第96章 苹果树(完)

教会崩塌的第五年, 人们的生活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改变,只是每个月的祝祷日没有了,街上偶尔也多了些兽人来来往往。

教会刚崩塌时, 不断有人试图涌现出来, 有的想要恢复神的信仰, 有的希望获得统治的资格。所有人如同河中漂萍,被水流裹挟着流来流去, 许多人在午夜梦回时大概怨恨过教会那位最后的教宗,为什么非要打破一个已经持续了数百年的梦境,打破原本已经让所有人习惯接受的生活方式, 打碎他们心中想要去信仰的神明。

不过一切终究随着时间流过,然后在教会崩塌的次年,第一个从边界之外回来的人向这不断向内挤压的压抑尖锐的世界展现了另一个可能性。

一个更为宽广的可能性。

然后, 随着边界被一点点拓宽, 原本模糊的世界逐渐清晰, 完整的政府也终于渐渐脱离了教会的余晖,一寸一寸立实在这片怪异单薄,但已经如此存在的土地上。

最后,教会崩塌的那天甚至成了一个节日,没有具体的名字, 但却被写上了法定节假日。

十三和伊瑟尔在黎城下城的大卖场穿梭着。

这里早已经不是曾经肮脏堕落的样子, 逐渐从信仰中清醒过来开始思考的人们好像忽然意识到,为什么他们居然放任了在富人政客云集的黎城,原本应该寸土寸金的地方,却搞出了下城这么一个贫民窟似的地区, 随随便便浪费了大片的土地。

后来江黎用了点手段搞到了下城的开发权,一些基础设施还在建设, 但民用的,娱乐的却早早成了规模。

“还应该买一个蛋糕。”伊瑟尔认认真真地看着手机终端上列下的购物清单,在上面补充了一行,他戴着口罩,穿着带帽子的薄卫衣,浅蓝的帽子遮住耳朵,露出来的头发暂时染成了黑色。

“嗯。”十三应了一声,又问道,“为什么突然想买蛋糕?”

她的头发长长了一点,拿根皮筋在脑后绑了一个小小的揪,整张锋利的脸都露在外面,看上去利落清爽。

伊瑟尔用碧绿的眼睛轻轻瞥了她一眼,一个轻巧的,“明知故问”的眼神。

“因为是诞生日啊。”他说道,已经眼尖地看到了蛋糕店的招牌,于是拉着十三从人群中挤过去。

他们在橱窗前站定,十三站在伊瑟尔的身后,感觉到他那截短短的尾巴戳在她的腿根处,欢快地左右摇晃着。她觉得有点痒,几乎是下意识地隔着卫衣抓住了那截尾巴。

伊瑟尔原本正在和店员讨论要定制一个什么样的蛋糕,刚说到用糖苹果做内芯,话说到一半,突然被一个短促的气声打断,整个人打了激灵似的一抖。

“啊,意外。”十三平平板板地收回手,“你继续。”

伊瑟尔:“……”

他抓住十三的手牵住,手指仔仔细细地伸进每一个指缝里:“这样才能杜绝意外。”

十三不可置否。

橱窗后的店员小姑娘忍不住笑起来,又赶紧收敛笑容摆出标准的营业架势,但目光还是不断地落在他们的手上,带着明确的善意和火热的八卦心。

好在伊瑟尔在做圣子的时候就很习惯被人注视,依旧可以面不改色,平静温柔地将要求说完。

定好蛋糕正准备离开的时候,那个店员忽然凑近伊瑟尔,小声问道:“那个,可能有点冒犯,请问客人您是兽人吗?”

伊瑟尔感觉到十三瞬间紧绷起来,他几乎能感觉到十三肌肉起伏的弧度。伊瑟尔看向店员,声音依旧平和:“是贵店有不允许将蛋糕卖给兽人的规定吗?”

“啊……”店员好像意识到自己的问法有点引人误会,赶紧摆摆手,“不是不是,没这个规定,我就是看到客人您戴着帽子……咳,刚才帽子上凸起来了一点。”

哦,是耳朵的位置。

大概刚才被抓住尾巴的时候,耳朵忍不住竖起来,于是把帽子也顶起来了。

“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我家老板就是兽人呢,客人您千万别误会。”店员又看了看他们交握的双手,露出笑容,“那祝二位生活愉快,蛋糕之神保佑你们。”

伊瑟尔差点笑出声音。

买完所有东西,回家的车上,伊瑟尔摘下口罩,一边伸手玩着十三的袖口,一边笑道:“十三你看,这就叫一个神倒下了,会有千千万万个神站起来。”

“那应该只是宣传手段和固定用语,这家蛋糕店老板的恶趣味而已。”十三捉住伊瑟尔不安分的手,将它平坦地展开,按在自己的大腿上。

伊瑟尔笑了笑,夏日过于灿烂的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可是十三,你听见了吗,她说她的老板也是个兽人。”

十三应声,知道伊瑟尔在想什么。

兽人人权法案已经通过了,但这个世界上,兽人依旧是弱势的。这很正常,兽人数量太少,在没有乌塔药剂的情况下还必须面临认主和易感期,而曾经那些用于玩弄兽人的工具现在在黑市中依旧有着巨大的销量。

他们不会天真到以为做了一件事就能够摧毁掉一切不美好的东西。

失权并非能轻易改变的处境,但至少现在,他们在法律意义上已经能够做任何事情。

况且边界外还有那么广阔的地方,足以给任何人一点对未来的期望。

边界拓宽后,他们在新生的土地上建造了家园。如今还只是一个小镇的规模,距离现在的边界最近的那一片人烟稀少的地方,坐落着他们的房子。

并不大的一间独栋小屋,门前有大片的苹果树。靠近边界的地方气候总是比较异常,于是原本应该春日开放的苹果花反倒在盛夏时分,第一次挨挨挤挤地绽放了。

今天是诞生日,他们第一次踏出边界的日子。

小镇中心那边的庆典已经开始了,江时月倒也没让人来喊他们,和一群人在中心的小广场上玩敲蛋游戏。她这几年倒是养了几只真正的狗,这会儿那几只不同品种的大狗撒欢地绕着小广场狂奔,为主人加油助威。

季徽宁挑了一些食物和酒水悄悄放在他们家门外,很识趣地也没来打扰他们。

伊瑟尔将今天买的东西收起来,蛋糕放在粗糙的桌子上。十三见到,就这么走过去将他压在桌边亲吻。

他看上去已经没有了少年的影子,二十八的年纪,斯文温和的一个青年人,被亲吻的时候会很顺从地用手肘抵住桌面,腰向后弯折下去,好竭力仰起天鹅一般的颈项。

十三的气息很长,伊瑟尔很快喘不上起来,水液从嘴角溢出滴在不断起伏的胸膛上。就在十三想要将手伸进他的衣服时,伊瑟尔喘着气,笑着抵住了她的胸口。

“好孩子,先让我把头上的染料洗掉。”

他不太喜欢自己头发上黑色的染料,看上去会很像另一个人。

十三愣了愣,好在这么些年她终于练就出了一点微妙的敏感度,她伸手捻动了伊瑟尔黑色的发丝,向后退了一些。

她说:“嗯,金发会更漂亮。”

伊瑟尔闻言,抿唇轻轻笑了一下,转身去洗头发。

等到了晚上,灿金的长发因为被沾上了充斥着果香的奶油,于是不得不被十三握在手中再洗一次,直到发丝濡湿滑腻,柔顺地缠紧她的手指,在一声声喘息中如同金色的海浪,又仿佛铺展的阳光。

十三醒来时,伊瑟尔已经不在床上,窗外阳光灿烂,依旧是美丽的好天气。

她从床上爬起来,从窗外看见伊瑟尔正在屋前的那一小片果林里,伸手折了两朵苹果花。十三这才想起来他们还有重要的事情没有做——这是这批苹果树第一次开花,伊瑟尔查了资料,说需要人工授粉。

他们昨天去黎城时,除了购买节日需要的东西,也是为了购买授粉的工具。

十三爬上阁楼翻找着昨天被伊瑟尔一股脑堆在上面的东西,扒拉一会之后,翻到了她需要的东西。正当十三把工具拿起来的时候,喀喇一声,有什么东西随着她的动作掉在了地上。

她低头捡起来,是一本巴掌大小,纸页厚实的书。小羊皮的封面,上面是烫金的花纹。

十三再熟悉不过的花纹,属于教会收纳的典籍,其中记载着神的教诲。她还以为这些纸质的书籍都已经在教会那场大火中付之一炬,却没想到还有这样一本,在这个瞬间被她握在掌心。

是伊瑟尔的吗?

不小心夹带出来的吧。

十三拿着工具和书走下阁楼,漫不经心地想着,靠在窗边随手翻开扉页。

她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书里的纸页上并没有她熟悉的那些经文,只有一行行手写的字。

她知道这是谁的字。

“在裁判庭的暗室中,我终于见到了祂。那个教宗口中被神祝福,也身负使命的孩子。祂如一团烟气,纯粹而懵懂,冰凉也残忍。神谕,我应爱世人,至世间万物,所以我也应爱祂。”

“祂似乎很喜欢钻在我的衣服里,这有些令人苦恼。毕竟衣冠不整是对神的不敬,更何况祂……罢了,祂若是能因此觉得高兴,那就足够。只是祂依旧不愿意化为人的样子,或许我该带祂见更多的人……”

“我走入祷告室,我看见祂……不,如今应该称,她。”

“说实话,那吓了我一跳,差点以为被陌生人闯进了教会最深处的高塔。但是我看到她的眼睛,忽然就明白了这是谁……只是,她即将成为执行官了,那就不能时刻呆在这里,我应该是为她高兴的,她的身边将有更多的人陪伴……”

“神啊,我罪,我犯下不可饶恕之罪。”

“我肖想了神最爱的孩子,在梦中满腹私心,**不堪。我应该远离她,我为圣子,我将为众牧之首,我……”

混乱的字迹断在这里,之后数页,笔墨零零散散,似乎写了什么但又被墨迹抹去。十三一页一页向后翻着,终于翻到了新的字迹。

那段字迹似乎已经平静,但却能看出握笔的人手指虚软无力,落笔几乎绝望。

“我终于明白了一切的真实,而我将为教宗,将成为那个继续隐瞒这一切真实之人。新的圣子很快会来到这里,一切都无从改变,而时间已经接近尽头。”

“杀死江黎,或许会是能够改变一切的契机……或者说,奇迹。只是,我真的相信这一切能够改变吗?又或者我甚至希望自己如曾经那些试图做些什么的教宗一般,在决定下手的瞬间被处刑者碾碎为血沫湮粉……”

“可是十三,我的好孩子,你该怎么办?”

“我们所有的期待仿佛都在逼迫你的毁灭,你被这个世界剪掉了所有的可能性,如被剪掉羽翼的飞鸟,于是只留下那唯一一条,在你自己尚且不知时就被推着走向那里……走向众所周知的死,无人知晓的灭亡……”

十三的目光轻轻颤动了一下,她回忆起许多年前,上一任教宗继任典礼的那天。她陈述忠诚,而他露出平静的笑容。

他说:“我会成为你的道路。”

原来如此。

而这最后一行戛然而止的文字下,是一行字迹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文字。

那行字被写完之后,似乎还被刻意描摹的一边,颜色更深,字迹深深印下去,几乎穿透纸背。

“我会成为她新的可能性。”

十三怔怔抬起头,看向窗外。伊瑟尔躺在苹果树下,他合着眼睛,似乎睡着了,金色的睫毛上跳动着灿烂的日光,脖子上印着隐约的红痕。

他的金发绒毯一般铺展在身下,一阵风过,苹果花簌簌落下,小小的,白色的,如星辰一般落进金色的河流中。等到秋日之后,这些树上一定会结起红艳的苹果。

那是伊甸园中诱人堕落的圣果,而人的时代,本就是从此开始的。

十三在日光中轻轻笑起来,五官锋利的面容在微笑时也是温柔的,那些黑色的,杀戮的,本能的雾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太阳晒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清甜的苹果香萦绕在她的鼻尖。

她说:“你做到了。”

第97章 番外:诞生日(1)

秋日的阳光不那么热切地落在高塔的砖石上, 从顶部房间狭窄的窗户照进去,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梯形的光影。

一双脚轻快地踩在光里, 纤长的小腿肌肉紧绷着。

“一句话回答我, 你到底敢不敢?”江黎的声音带了点恨铁不成钢。

伊瑟尔抱着被子坐在床上, 软绒绒的金发散着。他低头,手里捏着小羊皮包裹的教会典籍, 手指划过一条条文字,小声说:“圣子不能离开……”

“但今天可是你的诞生日!”江黎的声音重了一点,“而且还是十三岁的诞生日!很重要的日子!我要是有一天回到自己家里, 肯定会按着所有人,让他们把我的每一个诞生日全补过一遍!”

这是伊瑟尔来到教会的第五年,他生活在这座高塔内的第五年, 他的十三岁诞生日。

高塔亦如牢笼, 只有狭窄的窗户透着白日的阳光和飞鸟的倩影。

伊瑟尔从书页上移开目光:“十三岁……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年纪。”

“真的吗?”江黎比他大上一岁, 是教会中的一个异类。他是这里唯一一个既非神官也非执行官,更不是圣子,却和他一起生活在高塔内,被教宗亲自教养的人。

但教会对江黎的限制比对他松得多,几乎算得上任由江黎为所欲为, 大概也因为这样, 江黎的神情总是艳丽而带着一点傲然的。

就像现在,江黎咧嘴笑起来,浓墨重彩的眉眼舒展着,有点夸张地做出口型:“十, 三,岁。你真不觉得这特别吗?不觉得这个日子应该跟某个人一起过吗?”

又艳丽, 又敏锐。

伊瑟尔有时甚至有点不喜欢他,大概就像阴沟里的老鼠总是不太喜欢过于灿烈的阳光。

伊瑟尔啪的合上了书页。

他的脸色很苍白,他幼年时吃了太多苦,到现在身体依旧不好,换季的时候更容易生病。

伊瑟尔问道:“那该怎么办呢?十三无事不会到高塔来,我也不能离开这里。”

“怎么不能?”江黎信誓旦旦,“我前几天从教宗那儿听了个故事,说是有个公主被关在塔顶,所以就养了一头很长很长的金色头发,然后把头发当绳子用,让来救她的王子用她的头发爬上爬下爬上爬下。”

伊瑟尔:“……”

伊瑟尔:“阿黎,我的头发不够长。而且人的头发这么拽,会断掉的。”

他摸了摸自己刚过肩膀的金发,感觉发尾还是像枯草一样,有点毛毛躁躁。伊瑟尔抿了抿嘴唇,“再说了,我也不可能抓着我自己的头发爬上爬下,十三也不会来做我的王子。”

江黎:“……对哦。”

江黎一愣神后,迅速翻了个白眼:“差点被你带偏了,谁说要用你头发了?我又不傻。塔里那么多布,被子被单窗帘桌布什么的,我们全扯上还不够绑出一条绳子来吗?”

伊瑟尔不得不承认,他为这个提议心动了。

十三很久没来看他了,教宗似乎也在忙着什么——大概是,自从那天,他在祷告室的门外,透过门缝看到了那个场景后,教宗就没有再造访高塔。

心动的结果就是,一个小时后,他颤颤巍巍地被吊在高塔距离地面还有一大半的地方。

临时绑的绳子断在了接口处,好在他踩住了一小块凸起,但这会儿上也不行下也不是,被秋日的大风刮着,腰上绑着的断裂的布条卷在风里,荒唐地乱舞着。

好在现在**没有人,否则要是有神官抬头看一眼……那可真是不得了的景象。

江黎从小窗口探出脑袋,也没想到居然搞砸成了这样,慌里慌张地叫道:“伊瑟尔你坚持一下,我去找人救你!”

他话音还没落下,风突然变了个方向,原本飞舞的布条直直超伊瑟尔卷过来,哗啦一下蒙住了他的整个头脸。他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布条裹着,从那唯一的只能放下半只脚的小凸起上跌落下去。

“伊——瑟——尔——”

江黎慌乱的声音仿佛也被失重感拉长了,伊瑟尔有点难以呼吸,他仰面朝上地向下坠落,视野全部被白布遮挡了,呼吸也因此堵在口鼻中。

他甚至在这个瞬间不知为何,没看到死前应该看到的走马灯,而是依旧很冷静地想:十三信奉的那个神,会让祂选择的圣子这么不体面地被摔死在地上吗?

伊瑟尔在半空中砸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抱住他的人落地时在地上滚了一圈卸去力道,但伊瑟尔依旧听到骨骼错位的声音和一声闷哼。

他很熟悉的嗓音。

那个人掀开蒙住他的面部,几乎让他窒息的白布,低垂的头在他脸上洒下大片的阴影。他的心跳因为刚才的坠楼和濒临窒息的体验而跳得很快,血液飞速地泵进每一条毛细血管,将他的皮肤涨得通红一片。

“大人,发生什么了?”

伊瑟尔到这时候才猛的吸了一口气,瞬间将自己呛住了,狼狈地剧烈咳嗽起来。生理性的泪水溢出眼眶,全落在眼前白色的齐整的制服上。他抓着十三胸前的制服钮扣,咳得浑身颤抖,却又忍不住弯起眼睛笑了。

你看,救他的总是十三,而不是那个神。

十三皱着眉看他,声音有一点阴沉:“江黎把您扔下来的?”

这句话的声音淹没在咳嗽和耳鸣声中,伊瑟尔花了三四分钟才理解十三说了什么。

他非常快,几乎可以说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决定——把江黎卖了。

伊瑟尔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挂着刚才咳嗽出来的眼泪,把脸贴在十三的颈项边,小声沙哑道:“我们在闹着玩。”

“这太胡闹了,大人。”十三说,“如果我没有经过这里,您可能会砸在地上。”

至于从那个高度砸在地上会有什么结果,十三没有继续说下去。她只是松开手,准备站起身:“这件事我会报告给教宗,放心,教宗会做出正确的……”

她话没说完,已经被伊瑟尔一把搂住了脖子。少年稚嫩的手臂并没有多大的力量,十三可以轻易挣脱开,但她只是皱了皱眉,停下了起身的趋势:“大人,请松开,我送您回去。”

“我害怕……”伊瑟尔的哭腔都不用装,胸口还残留着剧烈起伏的余韵,沙哑的嗓音柔软可怜,“我从上面掉下来了……十三,我害怕,我不想进去……”

十三感觉到,自己的脖子被浸湿了。

眼泪,这对十三来说有一点陌生。

教宗也会在被“惩戒”的时候落泪,十七被她揍得半死不活时也会落泪,但十三能分辨出,那只是生理的刺激,是因为疼痛和其他原因从身体里排出的水。

伊瑟尔似乎是唯一一个在她怀中“哭泣”的人,明明她并没有对他的身体造成疼痛,但十三却隐约有了个模糊的念头。

他哭得太可怜了。

这让十三准备将他送回高塔的想法卡在脑子里,有点犯难起来。

过了一会儿,十三说:“那,我现在带您去找教宗。”

伊瑟尔细细碎碎的哭声停顿了一下,抱着十三脖子的手搂得更紧。

十三终于还是察觉到有什么不对,但那时她对人的情感尚且没有清晰的认识,她公事公办,古井无波:“大人,怎么了?”

“圣子不能擅自离开高塔。”伊瑟尔将脸埋在十三的颈窝,声音也就仿佛从她的胸腔传出,闷闷的,“去找教宗,他就会知道……我没有遵循教义……”

十三吸了口气,“那……”

“你把我藏起来好吗,十三?”这次,伊瑟尔没有再给她说出新提议的机会。

他可怜地抬起一张泪水满溢的脸,被眼泪洗过的碧绿色眼眸嵌在苍白的面孔上,金色的睫毛挂着细碎的泪珠。阳光落在那些泪珠上,仿佛要在他眼中折射出彩虹来。

“我知道这样也不对,但是十三,求求你啦。”伊瑟尔小声说,“把我藏在一个只有你能找到的地方,等我不怕了,再送我回高塔,好不好?”

十三沉默了。

伊瑟尔的心跳逐渐加速,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做了正确的事,他在心中唾弃自己的贪婪,于是忍不住向神祷告起来。

神啊,请宽恕我。

原本我只是想见到她,如今又想要和她多呆一会儿。

神啊,请宽恕我的贪婪,我将如她一般虔诚……只要今日……

伊瑟尔忽然身体一轻——他被十三托着臀部和大腿抱了起来,下意识再次搂紧了十三的脖子。

这是个抱小孩的姿势,让伊瑟尔的脸再次红了起来。

他已经不算小孩子了,再过三年,就可以经过受洗仪式,开始在每月一日的祷告日上向信徒传递教义了。

十三叹了口气,将白布重新裹在伊瑟尔身上,遮住了圣子红袍,多出来的部分像兜帽似的挂在头上,只露出一截发尾。

“下不为例,大人。”

伊瑟尔的眼睛瞬间亮起来,枯草似的发尾仿佛也被阳光浸得金光闪闪,如同最华美的金线。

第98章 番外:诞生日(2)

十三避过来来往往的神官, 把伊瑟尔塞进车后座,自己坐进驾驶座。

正准备启动车时,伊瑟尔打开车门下车, 默不作声地把自己塞进的副驾的位置。

十三没说什么, 只是靠过去帮他扣上安全带。

伊瑟尔屏住呼吸, 他的手很紧张地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 在十三靠过来的瞬间整个人紧绷地往后仰了一点,苍白的嘴唇紧紧抿着。

十三用余光瞥到他脸上的表情。

这位新的圣子,似乎总是有些怕自己。

十三不觉得自己是个容易亲近的人, 事实上她周边的所有人,除了教宗,对她都带了三分畏惧, 而圣子还是个孩子, 纤细脆弱, 看上去像是一折就会断掉的玻璃器皿。

易碎品总是恐惧刀锋,十三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但奇怪的是,他怕自己,却又总是喜欢凑到自己身边。

十三没有多问,只是在扣上安全带后平静地退回自己的位置上, 发动汽车。

车窗只打开了一条一指宽的缝隙, 风从那里吹进来。伊瑟尔用手指扒着车玻璃,从缝隙往外看去,看到车驶出了教会,穿过绿植密布的山路, 初秋尚且有些闷热的风卷起他露在外面的金发。

他不大敢直视十三,只敢用余光小心看着。十三开车的姿势很标准, 车速稳稳地定格在限速边界,几乎没有什么颠簸。

车子经过城市郊区,那里的商场大概在做什么促销活动,不少人聚集在道路上。十三停下车,伸手要把副驾的那条窗户缝也关上——无人的路上可以留一条缝透气,但现在车外人来人往,她不能留下任何隐患。

“十三。”伊瑟尔忽然小声叫了一句,随后十三感觉到他的手指试探着捏住了她的袖口。

“大人,有什么吩咐吗?”

“我可以……或许我能得到一点……”伊瑟尔的声音像是在洞口犹豫不决的小老鼠,探出一点又缩回去,显得有些吞吞吐吐。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顺畅地换了一种说法,“神亦愿投身于羔羊之中,去理解他们的喜乐悲苦……”

他的声音在十三的注视下慢慢变轻了,脸上透了一层很薄的红色。他知道自己又在得寸进尺了,贪婪是罪,等到回到裁判庭后,他可以接受惩罚。抄写神谕,或者被戒鞭抽打手心,又或者在神像前祷告一整夜,都可以。

他认罪。

所以既然已经认了,那总要把认下的罪责做完。

不过还没等他把剩下的话说出口,十三已经平淡地拒绝了他:“大人,这太危险了。”

伊瑟尔垂下眼睛,不让她看到自己还没能很好隐藏起来的失落。

他露出一点苍白的笑容:“你误会了,十三。我并不是想要你为难,想要把自己置入危险之中。”

伊瑟尔有点难以启齿似的缩回了手:“我只是想要……一瓶蜂蜜。”

十三一愣。

“不过教会是限制甜食的,肉/体的享受是对神的亵渎。”伊瑟尔的目光落在车窗外,不远处有一个小摊贩,正在将琥珀色的蜂蜜浇在新鲜出炉的烤布蕾上,雪白的云朵一般柔软的甜点被浸透得晶莹而美丽。

买甜点的是一个带着孩子的女性,那份甜点被精美地包装起来,小女孩穿着蓬蓬裙,手里拿着花里胡哨的气球,若有若无的音乐声挤过嘈杂的人群,从车窗的缝隙中钻了进来。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伊瑟尔抿了抿嘴唇:“如果不可以的话……”

十三沉默一瞬:“只是这样?”

伊瑟尔将最后几个字吞回去,像是咽下了什么甜美的东西。

十三拔下车钥匙:“请在这里稍等一会儿,十分钟,我会将车门锁上,请您不要试图下车。”

伊瑟尔忍不住流露出一点诧异,随即几乎受宠若惊地捏紧手,很沉重地呼吸了一下。他的手扒着车窗,目光追着十三的背影,看着她穿过人群走到哪个小摊前排队,在轮到后低头和店主交流。

这样的场景让他有种错觉,好像十三是一个世俗中的普通人,而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踏在血雨中或教会的神像下,虔诚又纯粹的信徒。

十三很快买到了蜂蜜回到车上,十分钟,几乎一秒不差。

最密集的一波人群过去了,十三再次发动车子,这次没有再遇到什么阻挡,车很顺利地越过郊区,进入了裁判庭。

她把伊瑟尔带到自己在裁判庭的居所内,那罐蜂蜜就平淡地放在了桌上。伊瑟尔站在门口有点手足无措,做了两分钟心理建设,才终于跨过门槛。

这是十三住的地方。

这个认知砸在他的大脑皮层,让他微微有些眩晕。

但十三这里显然并没有招待过客人,甚至连可以给他换的拖鞋都没有。伊瑟尔在十三皱眉之前脱下鞋,赤脚踩在干净的地面上。

“大人。”十三拉过一张椅子示意他可以坐下,“您可以暂时呆在这里,直到太阳落下,教会宵禁。我会在那之前将您送回去。”

伊瑟尔很乖巧地点头。

十三想了想,又补充道:“蜂蜜,不可以贪食太多。”

她说着,脱下刚才因为在草地上滚了一圈而有些脏了的外套,伊瑟尔吓了一跳,立刻朝一边别过头,心脏擂鼓一样跳起来。

但十三完全没有注意到,只是很正常地换上一件干净的外套,修身的制服包裹着纤薄但紧实的肌肉,十三从下往上一个个扣上纽扣。

“我还有些事需要向首席汇报,还请大人不要离开房间。”十三颔首,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伊瑟尔坐得不太自在,两只手绞在一起:“我……我不离开,但我在屋子里可以四处看看吗?”这是十三生活的地方,这对他而言实在是个无法抗拒的诱惑。

“当然。”十三并不在意,平静地说道,“我对您并没有秘密。”

没有秘密吗?

那……那天她在祷告室和教宗做的事情,也不算是秘密吗?

伊瑟尔用拇指指甲掐着食指边缘,他在这个瞬间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看低了,又或者甚至没有被纳入某种认知之中,食指传来些微的刺痛,而伊瑟尔忽然意识到这种行为的孩子气。

教宗就不会这样做,他也不会有这样的念头,他如果听到十三承诺的“没有秘密”,一定会……

伊瑟尔几乎无师自通地露出了一个笑容,平静的,温润而宽容,嘴角的弧度和祷告室中石雕的神像相似,眼睛微微下垂,显出慈和与悲悯。

教宗会这样笑吧,然后说……

“好孩子,有秘密也没有关系,这是神允许的。”

伊瑟尔说出这句话,手腕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想,他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说出这种话?为什么露出这样的表情?他在模仿谁?目的是什么?

十三怎么看他?

十三怎么看这场拙劣的恶心的模仿秀?

伊瑟尔几乎觉得自己的胃抽痛起来,酸涩的液体几乎要将胃烧透,再顺着食管冲进口腔,腐蚀掉说出这句话的舌头。他在这个瞬间无比渴望起那罐蜂蜜,如果能用一勺蜂蜜安抚这恶心的酸水……

“您这样认为吗?”

混乱的思绪中,伊瑟尔听到十三的声音。

伊瑟尔张了张嘴,但酸水仿佛已经腐蚀了他的嗓子,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来。

他太糟糕了。

伊瑟尔这样想着,目光只能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而十三在他面前单膝跪了下来。她将自己的身体放低,好让自己能微微抬头仰视他,看见他脸上的表情。

“大人。”十三的表情和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那张蜜色的锋利的面孔总是缺少情绪。

但她的声音几乎称得上温和,语气和从前对他说话时有微妙的不同……伊瑟尔很难清晰地描述出那种不同,但他意识到,他们在对话,而非一个下达指令,一个服从指令。

“如果神这样允许,那就是正确的。今天您曾呆在这里,这件事也会成为一个秘密,但是神在注视,祂知晓一切,并且允许。”

“身为圣子,您理应理解这一切。”

伊瑟尔慢慢蜷缩起手指。

十三离开了房间,伊瑟尔才终于抬起头,看向紧闭的门扉。

蜂蜜依旧静静地被放在桌上,琥珀一样晶莹的颜色,像是十三透光的耳垂。蜂蜜配了金属小勺,用勺子挖起一点,让粘稠的液体随着重力滴落在舌尖。

于是,浓郁的甜味炸开在脑海里。

伊瑟尔张嘴,一串曲调被他很轻地哼唱出来。一直到哼唱完了,他才发觉,这调子正是不久前在街上听到的生日歌。

他第一次尝到了甜头,模仿教宗的甜头。

虽然这过于冲击的甜味堵住了他的嗓子,让他几乎想要弯腰呕吐出来。

第99章 番外:诞生日(完)

蜂蜜放回了桌子上, 只浅浅少了一层,有一滴蜂蜜不小心滴在桌面上,伊瑟尔有点惊慌地缩起手, 用指尖把它擦去。

于是蜂蜜粘在手指上, 伊瑟尔有点不知所措地望着指尖。

擦在衣服上肯定是不行的, 但这间屋子里似乎没有放餐巾纸,伊瑟尔也并不想去推开每一扇门寻找那扇门后是洗手间——虽然十三允许他在这里, 但他有些恐惧于做出任何仿佛窥伺一样的行为,也担心自己不小心打开十三的房间门,看到一些会让他更加浮想联翩的东西。

比如……一张床。

十三的屋子太整齐了, 几乎没有人生活的痕迹,好像这件屋子在最初装好时是什么样子,现在就是什么样子。

最后, 伊瑟尔将指尖含进嘴里, 舌尖一点点舔掉了指尖的甜味。

十三还没有回来, 他已经有点想念她了。

就在伊瑟尔下意识想去摸一摸十三刚换下来,叠整齐放在椅子上的外套时,房门突然被打开了。

伊瑟尔眼睛一亮,脸上不自觉挂上了笑。

“十……”

“十三他们跟我说你在……”

两个人的声音都戛然而止,伊瑟尔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十七瞪圆了眼睛盯着里边原本绝无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脖子噶的拧了一下, 跟要折断一样扭头看了一眼门外,确定没人之后赶紧把伊瑟尔往后一推关上门。

“你怎么在这里!”十七压低声音,简直像在偷情,“赶紧的趁十三没回来, 我把你送回去……你是真不怕被她发现她告诉教宗啊?”

伊瑟尔:……

他开口,莫名有点点骄傲:“就是十三把我接到这里的。”

十七瞪圆了一双眼睛, 牙疼似的抽了口凉气,满眼怜悯:“伊瑟尔,你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她为了揍你还特地把你弄到裁判庭来?这不是连教宗都来不及赶过来救你了?”

伊瑟尔咬住了后牙。

他后退几步让自己离十七远一点,不知道抱了什么念头,他慢慢坐回了刚才的椅子,一双手很端庄地交叠在膝盖上,目光审视而宽容地看着十七。

伊瑟尔:“十七,你怎么能随随便便连门都不敲就闯进十三的住处?这既不礼貌也不尊重,十三是女孩子,神会谴责你的行为。”

十七:“……啊?”

他为这离谱的言论震惊了。

伊瑟尔盖棺定论:“所以以后不要这样了。另外,这里是居住生活的地方,不是谈论公事的地方,如果是有工作上的事需要十三出面,也不该在这里说。”

他看着十七,脸上一点笑都不带:“公私要分明。”

十七再次:“……啊?”

他挠挠下巴:“不是不是,我不是公事来找她。”

“私事就更不应该了。”伊瑟尔迅速接话,“裁判庭内怎么能谈论私事。”

十七:“……”

他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看怪物似的看着伊瑟尔,目光一斜,看到了伊瑟尔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瓶打开了盖子的蜂蜜,金属的小勺架在玻璃瓶上。

再看伊瑟尔的脸,那嘴唇看上去好像有点湿润啊……

十七悟了:“可是圣子,你都敢在她屋子里吃东西了,这不是更严重吗?”

十七那时候年龄也不大,但个性已经初见未来的雏形,聪明但偏偏看热闹不嫌事大。他看到伊瑟尔明显有点慌了的样子,不由幸灾乐祸地笑起来:“我算是明白了,伊瑟尔,你就是嫉妒我可以随时随地来这儿找十三,但你只能在高塔里等她来……那词叫什么,哦对,等她来临幸你。”

“临幸”两个字被咬得很重,一下子熏红了伊瑟尔的耳朵。

“但可惜十三去教会一般是去见正宫。”十七有点嘚瑟地开玩笑,“你要是想取而代之越俎代庖,那得欺师灭祖啊,否则就只能在高塔里当深闺弃妇了。”

伊瑟尔差点没说出话来,张了张嘴,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个截断的气声。

十七:“哇,不会气哭了吧。”

“你把谁气哭了?”

冷冰冰的声音随着开门声一起响起,十七瞬间僵住了,大大的脑袋就跟顶在脖子上的秤砣一样。

十三靠在门边,眉毛微微皱着:“说话。”

十七尴尬地哈哈笑了两声:“没谁哭,这儿又没什么人总不能是圣子被我气……”

他话还没说完,伊瑟尔的眼泪已经很顺畅地掉下来了。

伊瑟尔很迅速地用手背擦了一下,对着十三露出笑容:“十三,不是十七的错,是我不该违背教义规定来你的房间,所以十七误会也是理所当然的。”

十七嘶的吸了口凉气,差点跪下叫祖宗。

祖宗我错了我不该跟你开玩笑你别搞我……

十三瞥了他一眼,抬脚走过来。十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好在十三好像没有要发卖……不是,发落他的意思,直直从他旁边走过去了。

十七刚松一口气,就听到十三问:“今天的负重训练完成了?”

十七激烈抗拒:“啊……那个什么,首席答应我了,让我以后走文职,不用跟你们一样到外面打打杀杀,所以这些体能训练……”

十三:“看来没完成,今天加倍。”

十七试图挣扎:“首席说……”

十三:“首席不会想跟你一起做负重训练,所以赶紧去。”

十七……十七无可奈何,走之前哀怨地看了一眼伊瑟尔,脸上的怨气比鬼还重。

伊瑟尔诡异地开心了起来,嘴角刚翘起又压了下去——为这种事感到开心似乎不太好,像是幸灾乐祸。

十三的目光落到了他身上,伊瑟尔捏住自己的衣角,耳朵的红晕还没褪下去,烧得滚烫。

十三:“蜂蜜……”

伊瑟尔感觉自己不久前沾了蜂蜜的指尖也烫了起来,像是被抓住做了坏事,眼睛颤抖了一下:“……什么?”

十三没想到他会反应这么剧烈,有点诧异地问完了刚才要说的话:“蜂蜜很甜吗?”

伊瑟尔忍不住舔了舔牙尖,低下头应了一声。

他没有看到十三的脸,视线里只有十三笔挺的制服裤子,雪白的颜色,他曾见这片纯白沾上过血的鲜红。

十三似乎笑了一声,过于短促,让伊瑟尔以为是自己的幻听。

“那就好。”十三说,不知为什么,又重复了一边,“那就好。”

那个下午,十三没有再离开屋子。他们之间也没什么交流,只是十三坐在一边看着新拿到手里的案例资料,伊瑟尔则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抱着膝盖,静静望着十三工作时的侧脸。

一直到日落西山,十三将他送回教会时,伊瑟尔终于还是没有忍住,抓住了十三的袖子。

“十三,能对我说一句话吗?”

十三专注地把车停稳,正打算用白布再次将伊瑟尔包裹起来,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带回高塔。她闻言停住动作,发出一个疑问的音节:“嗯?”

“就说。”伊瑟尔捧着蜂蜜,露出笑容来,“就说,恭喜你诞生在这世上。”

十三似乎愣住了,她好像在这一刻才想明白什么,漆黑的眼睛里有一点恍然。她沉默了几秒,伊瑟尔的心跳在这几秒的寂静中几乎跳出胸腔。

最终,十三的手落在伊瑟尔头顶柔软的金发上,很轻,很僭越地揉了揉。

十三说:“感谢你,在这里重获新生。”

伊瑟尔缓慢眨了眨眼睛。

他的诞生日,并非出生的日子,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出生的。

所以他的诞生日被教宗定在了他来到教会的那一天,他新的人生从此开始。

一直到很多年后,教会崩塌,于是他似乎又拥有了一个新的诞生日……兜兜转转,这几个日子仿佛划定了他的人生。

幼年凄苦,而后两次浴血重生。

两次,十三都在他的身边。

所以他也就可以假装没有在被送回高塔顶层的房间后,捧着蜂蜜去而复返,于是在祷告室门外听到她和教宗的对话。

“教宗,您让我今天到高塔来,让我今天不要拒绝圣子大人哪怕有些不合规矩的请求,是因为今天是他的诞生日吗?”

“好孩子,你觉得他今天开心吗?”

“……我不知道。”

“是吗……没关系,我想我会知道。只是十三,你会记住这个日子吗?”

“如果这是神希望的,我会记住。”

后面的声音他有些听不清了,嗡嗡的耳鸣堵住了他的耳朵。伊瑟尔躲在门外的阴影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十三似乎离开了,教宗金红的长袍微微晃动着,占满了他的视线。

“伊瑟尔。”教宗的声音带着一点叹息一样的悲悯,“我有时候想,那天……或许不应该让十三一个人去接你。”

伊瑟尔有些怔愣,教宗蹲下身去,微微抬着头看他,慈悲的面容挂着很淡的笑意。

“你还小。”教宗轻轻说,“这个年纪,抱有怎样的期待都不为过。只是伊瑟尔,我怕你终有一日会感到绝望,无论是因为爱,还是因为信仰,就像曾经的我一样。”

教宗叹了一口气:“我们大约会踏在一样的道路上吧。”

那时的伊瑟尔并没有听懂教宗话里的意思,他只是愣愣地松开手指,于是玻璃罐掉落在地上,清脆的一声,甜腻的蜂蜜的气味几乎盖过高塔中终年不散的檀香。

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奢求过蜂蜜。

但教会崩塌后,第一年,第一个新的诞生日,伊瑟尔将苹果切成薄片,淋上了新鲜的蜂蜜,端到了十三面前。

他几乎是笑着跟十三讲了这段往事,在十三显然已经不急的这些琐事的茫然神情中脱掉了衣服,将沾着蜂蜜的苹果片贴在了自己的锁骨。

“以前我接受了那一切。”伊瑟尔笑着说,蜂蜜流淌在他苍白的身体上,又被十三卷进口中。

苹果带着清香,染着蜂蜜甜腻的味道,被咬碎在两人的唇齿间。伊瑟尔在喘息的间隙笑起来,在十三的耳垂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牙印。

“但从现在开始,十三,我希望你记得每年的这个日子。”

“然后,每一年,我们都会一起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