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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北征

谢瑾的神色依旧没有太多波动:“江左数年积弊,非三年五载可清除。”

“你是习惯了,可我却不习惯!我永远都?不会习惯这样的怪相!”郗归用力挥动衣袖,躲开了谢瑾的触碰。

她?后退几步,盯着谢瑾,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再说一遍,江左这个畸形的朝堂,根本就是个怪胎。你总想着徐徐图之,可世家却如恶疮般一刻不停地膨胀。恶疾不除,江左迟早灰飞烟灭。”

谢瑾隐忍地闭了闭眼。

郗归毫不留情地开口:“不要想着提振王权,司马氏永远不会是你的明?君。当年元帝亲手种下?了‘王与马共天下?’的恶疮,司马氏与世?家,原本就是共生的——要死,只能一起死。”

“不要说了。”谢瑾低声喝道。

郗归回到几案旁,一边把玩茶盏,一边挑眉问道:“怎么?恼羞成怒了?”

“你何必如此?”谢瑾不明?白,郗归与郗岑为?何总是这样激进。

“时?势使然,不是我想这么做,而是我们只能如此。你清醒一点,玉郎。”郗归不疾不徐地说道,带着一种不甚在意的漠然。

她?有时?会觉得,谢瑾的迟疑令人失望着急,但?有时?又觉得,背叛阶级原也不是一件小事,他的犹疑也在情理之中。

于是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玉郎,你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你迟迟无?法?下?定决心,是不是因为?你也是世?家之中的一员呢?陈郡谢氏付出了数十年的努力,才成了江左炙手可热的世?家。谢氏如今的地位是你一手促成,饱含着你家三代人的努力,你不忍心毁掉它。你可以心甘情愿地让谢家退一射之地,却不希望在好不容易夺魁之后,眼睁睁看着与之相关的所有荣誉,都?变成耻辱。”

“是吗?”谢瑾眨了眨眼,没有回答。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开口说道:“坦白讲,我也不知道。可是阿回,世?家多年积累,司马氏数代经营,都?是真真切切地存在的。你不要低估他们。”

“我没有低估,也从未妄想摧毁所有世?家。”郗归冷静地说道,“但?事实就是,无?论是圣人还是世?家,他们都?没有兵权。就连你,玉郎,你掌控朝政,却仍旧无?法?摆脱没有兵权这个最大的弱点。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能用兵权来让他们臣服呢?”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我这样信奉真理。相信我,那?些软弱的求利者,更惧怕力量。”郗归看向谢瑾的眼睛,坚定地说道。

她?站起身来,目光随着窗外振翅而飞的幼鸟移动。

“你总是问我和阿兄为?什么如此激进?”郗归转过身来,因为?背光的缘故,面目隐藏在黑暗之中,“因为?矫枉必须过正,不过正不能矫枉1。江左如今的情势,是容不下?‘治天下?不如安天下?,安天下?不如与天下?安2’的施政之策的。”

两日后,朝堂上仍在拉锯,郗归则在渡口与谢瑾告别,登上了前?往京口的渡船。

时?隔两月之后,她?终于再次回到了京口。

两个月前?的京口,正因地动而一片惊惶,百姓们心中满是对于未来的担忧。

那?时?的京口内外,大家虽然奋力救灾,却并没有从前?那?般的祥和安乐。

如今郗声已经就任月余,一切都?回到了从前?的轨道,如去年那?般的暴风、冰雹等灾害也没有出现,一切都?很安宁。

市井百姓都?觉得是因为?郗声重新做了徐州刺史,所以才没有像去年那?般引起天罚。

毕竟此时?去汉未远,天人感应的余波尚且深入人心。

京口是高平郗氏一手营建,几十年来,从来没有过他姓的官长。

甫一换上桓、王二氏,便迎来了地动、风暴、冰雹频发的局面,任谁都?会忍不住多想。

对于这些流言,郗归一笑置之,甚至乐见?其成。

但?郗声却很有些愁苦,他摇头叹气地说道:“京口救灾之事,之所以一切顺利,都?是圣人洪福齐天的缘故,怎能归功于我?”

郗归含笑递上茶盏:“伯父在徐州当轴主?政,得百姓如此爱戴,难道不是好事吗?”

郗声接过茶汤,又叹着气搁在一旁:“阿回,王含做徐州刺史的时?候,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流言。太原王氏本就是除了谢氏之外气焰最盛的世?家,又被咱们逼离了京口,我怕他们怀恨在心,为?难你和子胤啊。”

郗归不以为?意地说道:“伯父怕他作?甚?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您的任命是圣人所下?,王含作?为?人臣,岂有怀恨在心的道理?”

郗声摆了摆手:“这样冠冕堂皇的话,你就莫要再讲了,伯父还没有老糊涂到那?样的地步。”

郗归听他这么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伯父莫要担心,王含即便在任,也不过是个没有兵权的单车刺史,成不了什么气候,不过是白白帮陈郡谢氏占个位置罢了。如今谢瑾重新为?他安排了位置,难道不比留在此地白白蹉跎要好?”

郗声还是有些顾虑:“到底是后族外戚——”

“那?又如何?就算是圣人,又能拿你我怎么样?北府军马上就要渡江作?战,伯父,我们是在保护江左,是在替司马氏和世?家们出战,他们该对我们感恩戴德才是。”

“罢了罢了。”郗声摇了摇头,重新坐到几后,拿起茶盏喝茶,“伯父老了,说不过你们年轻人了。”

“伯父才不老呢。”郗归索性也跪坐在郗声身旁,挽着他的胳膊说道,“我听安叔说,京口百姓还常常邀您一起蹴鞠呢!”

郗声听了这话,连脸上的皱纹都?有些赧然:“唉,这个奉安,又跟你胡说八道。”

郗归当然不会相信:“诶,这难道不是事实吗?那?我待会得找人好好问问才是。”

郗声侧身指着郗归,笑着说道:“你个促狭鬼哟,伯父不过是被他们拉着顽一会罢了。”

二人坐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玩笑话。

老仆奉安侍立在侧,也时?不时?添一句逗趣的话。

室中一时?温馨非常,奉安忍不住偷偷用袖子拭了拭泪——自从郎君病逝,家中再也没有了这样欢乐的气氛,还好女郎如今来了,郎君保佑,一切都?会好的。

第二日,郗归命人烹牛宰羊,于校场之中,大饗北府军将?士。

热腾腾的牛羊肉进肚,吃得人浑身都?暖了起来,北征的将?士们眷恋地看着校场中的一草一木,不知道是否还有再见?的一日。

一个年轻人拍了拍旁边的士兵:“兄弟,是不是舍不得了?你去年才生的儿子,不如换我去吧,我没什么好牵挂的,死了也不要紧!”

那?士兵推了他一把,揉了揉眼睛:“说什么胡话?我还要上阵杀敌,给我儿子挣个前?程呢!谁都?别跟我抢!”

那?最初开口的人挠了挠头:“唉,不是我说,你们这些成了家的人,就该待在京口,莫要与我们年轻人抢机会!”

“呵。”年长些的士兵骄傲地笑了一声,“毛头小子,还有的是历练呢!这次就等着哥哥们的捷报吧!”

周围人听他这么说,都?大笑了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手刃胡人、凯旋而归的场面。

一阵热闹之中,画角声穿透喧嚣,响彻整个校场。

将?士们立刻收拾军容,整齐地列好了队。

这几日风很大,吹得北府军的军旗与代表高平郗氏的徽旗猎猎作?响。

天地间空旷得仿佛秋日一般,平添了几分浩然悲壮之气。

将?士们身着藤甲,一排排立在校场之上。

太阳初升,阳光普照,一柄柄锋利的长矛,不约而同地泛起了寒光,仿佛在共同演奏一首慷慨的别歌。

第一批带队前?往江北的首领,最终定了刘坚和李虎。

李虎一家世?代都?是郗氏部曲,对郗归忠心耿耿。

地动之后,郗归带着潘忠返回建康,他则留在此地,与宋和一道做记室参军的工作?,成绩很是不错。

这次出征,郗归殷殷嘱咐,让他务必督促北府军保持当行本色,使得将?士们牢记初心,申明?法?度,做到令行禁止。

至于将?领,郗归原本属意诸葛谈、何冲等人前?往,刘坚则留在京口掌控大局。

但?刘坚却拒绝了。

他等这一日已经等得太久,以至于迫不及待地想要上阵杀敌,打一场真正的胜仗。

纵使他知道,对于前?途而言,这并非最好的选择。

尽管如此,郗归还是问道:“你可想好了?你若北征,京口这些将?士,可就要交由?别人带领了。”

刘坚毫不犹豫地拱手答道:“卑职已反复思?量,还是决心北渡御敌。宋参军御下?有方,京口将?士无?论交由?何人指挥,都?是女郎的部下?,卑职不敢擅权。”

郗归示意他在对面坐下?:“我让宋和如此行事,并非因为?不信任你,而是需要借助高平郗氏的历史,将?将?士们牢牢地团结在一起。”

“在下?明?白。”刘坚挠了挠头,“我等就算先前?不明?白,后来看到军中的变化,也不能不佩服女郎的高明?之处。”

“但?你还是执意北征?你可知道,纵使你与眼下?的北府军有多年情谊,可淮北流民不日便至,你如今北去,这些新来的力量,便完全不识得你了。往后的事情谁都?说不清,等到他日,你未必能够再做北府军的第一人。”

第72章出征

“卑职想过了。”刘坚紫红色的脸庞上,泛起了憨厚的?笑意。

郗归自认识刘坚以来,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平静的神色。

就好像北征的消息是一汪静水,平复了他鼓噪多年的?内心。

他说:“卑职的祖父曾任中朝的雁门太守,父亲曾是司空帐下?的?征虏将军。刘坚不才,于乡野之中蹉跎多年,以至于人到中年,一事无成。如今北秦叩关,卑职身为武将之后,自当奔赴沙场,为国效力。纵使马革裹尸,也无怨无悔。”

郗归听闻此?语,正襟端坐,亲自为刘坚倒了一盏茶:“将军高义,郗归佩服。那么,就祝将军此?行战无不胜,攻无不取。”

刘坚没有想?到,高平郗氏的?女郎,竟会亲自动?手,为自己?倒茶。

他激动?地接过茶盏,一饮而尽,而后膝行退后几步,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刘坚必不负女郎所托,此?去?江北,必定打出郗氏北府军的?威风来。卑职以项上人头保证——首战必捷!”

郗归示意南星快快扶起刘坚,自己?则双手拿起放在一侧的?长刀,递给了刘坚:“这是西苑新制的?宝刀,京口上下?,静待将军的?捷报。”

刘坚接过长刀,再次行礼:“必不负所托!”

此?时此?刻,刘坚正佩着那柄长刀,与李虎一道,站在诸多将士的?最前方。

郗归站在点兵台上,看着校场上一张张坚毅的?面容,不由想?起了往日里郗岑骑马扬鞭、意气风发的?模样。

旌旗猎猎,仿佛荆州靶场上的?声音。

郗归心道:“阿兄,你看到了吗?我们终于要北渡了,终于要与苻秦作战了!”

她想?到了郗岑曾无数次讲过的?,祖父设坛场、刑白马、大誓三军的?故事,想?到了郗家陵园里一座座的?衣冠冢,想?到了郗氏祠堂中那一面面的?牌位。

她的?目光一寸寸地扫过校场上的?战士,而后深吸一口气,沉声开口:“将士们,今北秦宵小,入我淮北,俘我民人,侵扰我边关,虐杀我将士,而欲倾覆我社稷,摇荡我边疆。我等身着戎服,手执矛戈,此?情此?景,安能不追念前勋,矢志报国?”

李虎站在台下?,当先?喊道:“追念前勋,矢志报国!”

一阵又一阵的?声浪响起,将士们高举右臂,一遍遍大声喊着“追念前勋,矢志报国”。

郗归眼中出现了泪意。

她闭了闭眼,阻止眼泪滚落,而后睁开眼睛,坚定地看向?前方,伸手示意将士们停止呐喊。

她从潘忠手中接过一碗酒,重复那段曾经?听过无数次的?誓词:“我北府将士,上下?一心,志存报国。凡我同盟,既盟之后,戮力一心,以救社稷。若北寇不枭,义无偷安。有渝此?盟,明神残之!1”

烈酒浇洒在地面上,溅起微扬的?土花,将士们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有渝此?盟,明神残之!有渝此?盟,明神残之!”

震天的?喊声中,郗归走向?点兵台侧。

几日之前,那里多了一个巨大的?,以红绸覆盖的?东西。

郗氏部曲守在那里,以至于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

此?时此?刻,在两万余名北府军将士的?目光中,郗归伸手,掀开了那面神秘的?红绸。

只?见红绸之下?,是一枚巨大的?石碑。

石碑最上面刻着高平郗氏的?徽号,其下?则是一个个密密麻麻的?名字。

“刘坚!”

“末将在!”

“上前来,为诸将士,诵读此?碑。”

“是。”刘坚小跑上前,停在碑前,怔愣了一瞬,而后清了清嗓子,高声念道:“太昌三年四月廿八日,我北府军两千八百一十六人北征御敌,特为此?碑以记之。北征者:刘坚、李虎、赵信……王草、沈义。”

刘坚念了很久,才终于读完了所有人的?名字。

郗归看向?李虎身后的?将士,高声说道:“此?次出征之人,乃为江左而战,为我们每个人的?家小而战,是当之无愧的?英雄。战场凶险,诸位出征之后,高平郗氏每月都会往你们家中送去?米粮。诸位若荣立功勋,则按功论赏,一人不落;若不幸牺牲,我高平郗氏,将为尔照料父母妻儿。北府军不会忘记任何一个将士,郗氏一日不灭,此?誓一日不违!”

校场上呼声雷动?,郗归一遍又一遍看向?将士们的?面容,风萧萧兮易水寒,经?此?一别,不知有多少?将士,将永远地葬身江北。

大风吹动?猎猎的?军旗,她心中有伤感,但更?多的?是意气。

此?情此?景,谁能不被将士们身上的?昂扬士气所感染呢?

誓师之后,第一批将士便要前往渡口,北渡作战。

郗归身骑骏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带着这两千余人,走出了校场,穿越半个京口城,前往江边。

对队伍中的?很多人而言,这也许是他们最后一次走在京口的?街道上。

道路两边满是送行的?百姓,郗声正带着刺史府衙的?大小官员等在江边,预备着为将士们饯行。

尽管高平郗氏已经?为将士们准备了征衣,但百姓们还是争先?恐后地挤上前来,想?要把手中的?衣物和干粮递给士兵们。

这是郗归第一次在江左看到箪食壶浆犒师拥军的?场面。

不知谁先?哭着喊了一声“平安归来啊”,带动?了一片百姓。

一时之间?,道路两旁充满了不舍的?低泣声。

一位年轻的?将士抹了把眼泪,大声唱起了军中常唱的?一首歌:“我出我车,于彼牧矣。自天子所,谓我来矣。”2

旁边的?士兵加入了歌唱的?队伍:“出车彭彭,旂旐央央。天子命我,城彼朔方。”3

越来越多的?声音响起:“执讯获丑,薄言还归。赫赫南仲,玁狁于夷。”4

这是改编自《小雅·出车》的?一首戎歌,讲的?是南仲于国家危难之时整军出征,伐猃狁、攻西戎,最终凯旋而归,献俘告庙的?故事。

郗归在马背上看着将士们与百姓一道齐唱此?歌,心中发起了一阵久违的?感动?。

在过去?的?很多年,她对江左的?感情,都是由于郗岑而产生的?附带品。

就连北伐,最初也只?是为了完成郗岑的?遗愿。

可此?时此?刻,她却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不一样的?东西——她爱这些?人,爱这些?平凡但伟大、普通却真?实的?人间?烟火,她发自内心地想?要守护他们,而绝非仅仅觉得应该如此?。

大军出征之后,郗归回?到家中,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很是不习惯。

她略微假寐了一会,到底睡不安生,索性让南烛拿来了三吴之地的?账本。

这几个月以来,派去?三吴经?商的?人马盈利颇丰,郗归一页页翻着账本,心中踏实了许多。

南星捧过来一碗姜汤:“女郎,喝点姜汤,暖暖身子吧。账本一时半会又看不完,您累了这么些?日子,快好好歇歇吧。”

南烛也附和着说道:“是啊,今日风大,您吹了那么久的?风,该好生歇息才是,免得风邪侵体,伤了身子。”

郗归接过姜汤,用小匙喝了两口后,索性端起玉碗,一饮而尽。

她将玉碗递给南星,接过南烛手里的?清茶漱口。

然后便靠在几边,再次翻起了账本:“哪能歇得住呢?我们都没有去?过江北,不清楚那边的?情势。这次北渡的?将士,占了北府军的?七八成。如若战事不顺利,京口、晋陵一带,不知有多少?户人家要挂上白幡。再者说,这是北府军重建以来的?第一战,必得大获全胜,才能鼓舞士气,也好在朝堂上多些?话语权。那些?世家本就不愿让淮北流民迁徙至京口,若是此?役败了,还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

南星颇为不以为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左不过都是些?自私自利的?蠹虫,您何必管他们怎么想?呢?”

“我不是为了他们。”郗归揉了揉额角,“我作为一个女子,之所以能聚拢起这两万人,靠的?全是高平郗氏的?多年经?营和往昔辉煌。我需要一场振奋人心的?胜仗,来帮助我将这些?将士们更?好地团结在一起。”

南星还想?再说,却被南烛扯了扯袖子。

南烛想?了想?,觉得与其让女郎在这里操心,不如真?正做些?事情,排解排解心中的?焦虑。

于是她开口问道:“来京口之前,您曾跟我们说过,胡人多良马,远胜江左如今的?战马。您那时还说,京口马匹太少?,要想?办法为北府军添置良马。”

“是啊,战马。”郗归站起身来,踱步到窗边,看向?窗外的?柳色青青。

“伯父午休可起了?”郗归思量半晌,决定去?找郗声商议。

南烛看了眼漏刻:“时辰差不多了,奴婢这就让人去?看看郎主是否方便。”

郗归嗯了一声,走到壁间?悬挂的?舆图前。

“苻石统一北方,必然不肯让江左买到战马。我们唯有与和苻秦敌对的?拓跋氏互市,才能获得胡人的?良马。”郗归指了指鲜卑的?方向?,“可这事绝不能由我们来做。拓跋氏终究是异族,我们不能平白背一个里通外国的?名声。”

“昔年八王之乱,到了最后,只?剩下?成都王司马颖与东海王司马越两相对峙。他们于诸胡之中广结党羽,藉之以杀异己?,这才导致了永嘉之乱,酿就了诸胡乱华的?惨祸。”郗归沉吟着说道,“起先?追随成都王颖的?刘、石二家,陷两京,俘怀、愍,于东海王越死?后,占据了中原一带。而江左的?元帝,却是凭借着东海王原本的?幕府,才在江南站稳了脚跟。鲜卑和乌桓,原本就是东海王一系牵制成都王的?重要力量。代北的?鲜卑拓跋部,和幽州的?鲜卑段部,无一例外。”

第73章市马

郗归重新在案前落座,示意南烛研磨。

司马氏本就与鲜卑有世交之谊,这件事由他们去?做再好不过。

毕竟,那些世家能指责郗氏通敌,却没有办法把叛国的名声砸到司马氏的头上。

圣人不是一直想伸张皇权吗?

那就安排宗亲去?与鲜卑交易,为江左换取战马,也?算是司马氏对这几十年的万民供奉所做的一点?小小回馈了。

人人都要交投名状,司马氏凭什么例外?

郗归这么想着,快速提笔写信,让谢瑾想办法说服圣人,派琅琊王去?与鲜卑沟通互市换马之事。

信写好后,郗归亲自用?火漆封好,交给了南烛。

南烛将信认真收好,迟疑着问?了一句:“女郎还去?找郎主?吗?”

“去?。”郗归站起身来,抻了抻筋骨,“你速去?安排人送信,南星随我去?见伯父。”

书房之内,郗声正在作画。

今日江边送行的场景,大大激发?了他心中?的豪情壮志。

回府之后,郗声简单用?了几口饭,便一直待在书房画这幅出征图,中?午甚至都没有休息。

郗归甫一进门,便被郗声叫过去?看画:“阿回看看,伯父这幅画画得如何?”

郗归定睛看去?,只见此画尚未着色,只是用?毛笔勾勒出了线条,却很?有大军出征的气象——江风猎猎,杨柳萋萋(将士徂征,威仪赫赫;百姓含泪,依依惜别。

“伯父画艺又精进了。”郗归赞了几句,不由有些伤感,她伸出右手,隔空抚过一个个将士的身影,“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1。这些都是我们京口的好儿郎啊,只是不知道此番出征,能有多少人平安归来。”

郗声听到这话,也?叹了口气,搁下手中?的湖笔,抬袖擦了擦睫间的浊泪。

“都是好儿郎,都是好儿郎。”郗声颤声说道,“伯父无用?,愧对你祖父的威名,不能带着我们徐州的儿郎上马弯弓,斩杀胡贼。”

郗归看着郗声老泪纵横的模样,难免更添几分伤感。

“莫作是说。”她开?口阻止道,“您要好好保重身体,有您在京口,徐州的百姓们才能安心,将士们也?才能毫无顾虑地出征。”

“我也?只能做这些了。”郗声伤怀地说道,“早知今日,我就该自小勤学武艺,苦读兵法,何至于蹉跎这么些年,落到如今这般百无一用?的地步。”

“什么叫百无一用??”郗归跪坐在郗声旁边,抬起头颅,认真地看向他的眼睛,“伯父,京口的百姓需要您,前方?的将士也?需要您啊!”

郗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郗归伸手指向出征图中?的战马:“阿回之所以前来,便是想请伯父帮忙,为将士们换取良马。以免他日战场对决之时,我北府军军的儿郎,因为劣马而吃了大亏。”

“良马?”郗声听了这话,眼中?立时有了神采,“何处可换得良马?阿回想让我怎么做?”

郗归看向郗声,徐徐开?口说道:“蜀中?有建昌马,原系羌人自青海带去?的马种。此马短小精悍,机警灵敏,更兼性情温顺,易于调教。若能打通换取建昌马的通道,北渡的将士们就再也?不用?发?愁无马可用?了。”

“不可能!”郗声想也?不想便断然拒绝,“此事万万不可,阿回休要再提!”

郗归并?未因为郗声的拒绝而轻易放弃:“建昌马产自益州凉山,益州与荆州接壤,马匹只要到了荆州,很?快便能顺流而下,到达京口。放眼神州大地,除了益州之外,江左还能从哪里换到这么多的良马?”

“桓氏狼子野心,不足与谋。”郗声咬牙切齿地吐出十个字来。

“正是因为桓氏狼子野心,我们才更要从益州换取良马。”郗归不依不饶地说道,“荆州坐拥地利之便,难道会忍着不与益州互市易马?恐怕是早就在暗地里做交易了。如若不然,当初桓大司马北伐,战马又从何而来?京口营建之初,便是为了拱卫建康,难道我们要眼睁睁地看着上游桓氏秣马厉兵,自己却无马可用?吗?真要如此,恐怕不等北秦来攻,我们就要被迫迎受桓氏的威逼了!伯父,这难道会是祖父当年营建京口的初衷吗?”

郗声默然不对。

良久,才开?口说道:“阿回,你莫要说这些话来激我。如今的京口,又有什么值得桓氏拿良马来换?恐怕只有你为军中?添上的那种神兵利器才行。可是阿回,倘若如你所言,市马之举是为了制衡桓氏,使得上下游的战马数量不至于太过悬殊,那你换给桓氏的神兵利器又要怎么算呢?难道是助纣为虐吗?”

郗归并?未因郗声的反问?而感到心虚,而是斩钉截铁地说道:“历来抗胡战场,有东线、西线两?路。下游北府军渡江抗胡,上游襄阳兵同样也?要御胡。我换与桓氏利器,与之同心同德,拱卫江左,共同逼得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郗声无话可说,憋了半天?,才开?口说道:“阿回,你这就自相矛盾了。”

“伯父,不是我自相矛盾,而是形势太过复杂,谁也?无法保证未来是副什么样子。我也?不知道北秦和?桓氏谁会率先发?难,但桓氏终究是汉人,若是不顾大局,恐怕会遗臭千古。桓阳连杀进建康都不敢,其后人又怎会在北秦虎视眈眈之时,率先对着下游动手呢?”

“两?害相权取其轻。”郗归接着说道,“与换给桓氏神兵利器相比,我更看重京口获取良马的渠道。我相信桓氏也?会这么觉得的,对他们而言,恐怕宁肯换给我们马匹,也?想要获取灌钢所制的兵器。”

郗声还在犹豫,郗归握住他枯瘦的右手,殷殷劝道:“伯父,赵武灵王何以胡服骑射?江左将士本就长于水战,不娴马术,您难道忍心看着将士们成群结队徒步而行,去?应对胡骑的冲击吗?”

郗声听着郗归这一串又一串的辩词,只觉得头脑发?胀。

京口要换取益州的建昌马,只能依靠桓氏进行贸易。

他原本是无论如何也?不同意与桓氏这样的逆臣做生意的,可京口实在缺马,他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一心报国的儿郎,因为没有战马的缘故,死在胡骑的马蹄之下?”

郗声长叹一声,擦了擦额角的汗珠。

“阿回,你可曾想过,桓阳毕竟是欲行废立之事的逆臣,嘉宾曾与桓氏牵扯多年,我高平郗氏本就深受牵累,如何能再与他们连谋?”

郗声一字一句地问?道:“如今你要与桓氏市马,圣人会如何想?谢瑾会如何想?子胤会如何想?江左大大小小的世家,又会怎样看待这件事?阿回,你可曾想过这些?”

“我当然想过。可是伯父,荆州难道不是江左的州域?桓氏所守的,难道不是江左的边疆?我只是想让我的将士骑上战马,又何错之有?”

“你问?我何错之有?”郗声被气得连连咳了好几声,“桓氏狼子野心,你这么做,何啻于与虎谋皮?

郗归看到郗声咳得面色涨红,有些愧疚地低下了头,为他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后背,等郗声缓过来后,又递去?了一盏温水。

她看着郗声喝完杯中?之水,一边乖巧地接过杯子,一边坚定地说道:“与虎谋皮,尚有生机可念;可若袖手而立,就只能饥寒冻馁而死了。”

郗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既听不进我说的话,便自己去?做吧。伯父老了,管不得你了。”

郗归看着郗声斑白?的头发?,垂睫坐到他的身边:“您又何必这样说呢?我与阿兄一样地敬爱您,希望得到您的认可。”

“我看你们是一样地会气人。”郗声忍不住刺了一句,又立刻找补道,“我知道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伯父是个胸无大志的普通人,当初奈何不了嘉宾,如今自然也?奈何不了你。天?地之大,人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那一条路。你若觉得这便是属于你的那一条路,那就尽管去?走吧。”

郗声长叹一声:“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奈何不得的,只要你不后悔就行。”

“我不会后悔的。”郗归小声但坚定地说道。

她向来是向前看的人。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落子无悔。

“那就好。”郗声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他原本就不是喜好与人论辩的性情,丧妻之后,更是醉心黄老之学,讲究修身养性、虚无自然,是以并?不强求郗归与他意见一致。

更何况,马匹并?非寻常货物,从荆州运马至京口,不止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还会经?过不少州域,引起无数瞩目。

郗声打心眼里觉得,市马一事并?非郗归所想的那样简单。此事一旦提上日程,必定牵扯甚多,极有可能胎死腹中?,所以很?不必在此时便与郗归争个分明。

于是他执起茶壶,给郗归倒了一盏茶汤后,自顾自地品起了茶。

馨香的茶汤入喉,增添了几分新叶的青气。

郗归喝了口茶,轻轻摇晃浅棕色的茶汤,再次开?口说道:“阿回还有一事,想要与伯父商议。”

郗声如今听到郗归的“商议”二字,便觉得有些头痛,唯恐她又说出什么离经?叛道的石破天?惊之语。

不过这一次,郗归倒没有太过叛逆:“迁徙淮北流民之事,朝中?已经?议了好些时日,只怕很?快就要有个定论。阿回想着,淮北流民常年住在江左与北方?胡族的势力交接地带,生存环境颇为险恶,是以必然勇敢凶悍、异常抱团。这些原是在淮北练就的好本领,只是未必适合京口。”

第74章军户

“等他们到达京口后,恐怕不?好?聚集而居,得分散开来住才好?。”

“阿回说得有理。”郗声抚了抚胡须,尽管迁徙流民?之事还未成定局,但这个话题实在比市马之议安全太多,他更愿意与郗归谈论此事。

再者说,淮北流民?若真到了京口,那么妥善安置他们,就?是他这个徐州刺史应尽的职责。

是以郗声放下茶盏,颇为感?兴趣地问道:“关于淮北流民的安置,阿回可有什么想法?”

“如今已是四月底,淮北流民?最早也得五月中旬才能到达京口,来不?及赶上今年的?春播。我想着,不?如让这些人先?在军中做事,每日赚取些酬劳,也好?养活自己。”

“都在军中吗?那妇孺如何安置呢?”郗声感?兴趣地问道。

他原本就?是徐州的?主官,掌管一州经济民?生,处理惯了这一类的?事务。

京口一城,正是在他手里?变成如今这般富庶安乐的?模样的?。

也正因此,郗声此时很是好?奇,自家这个古灵精怪的?倔强小姑娘,会生出什么关于流民?安置的?法子。

“军中也有需要浆洗的?衣裳,有要择菜煮饭的?活计,孩子们也能捡拾柴火赚取薄酬。只要肯出力,总是有活做的?。”郗归一一列举作答,随即说出了自己之所以这样打算的?缘由,“这些流民?来自淮北,与土生土长的?徐州百姓不?同,不?但与我们家没有什么深厚的?情谊,与徐州百姓之间,也无丝毫感?情。是以我想着,不?如让他们先?在军中过渡一段时日,与京口军民?一道劳作,聊聊淮北和京口的?往事,增进?些感?情,以免之后?各自抱团敌对。”

“可军中都是男人——”郗声犹豫地说道。

“军中如今也有劳作的?妇人,只是与将士们训练之处不?在一起罢了。”郗归细细向郗声解释北府军营地的?布局,“如今将士们都在东边活动,他们有严格的?纪律,未经允许绝对不?能胡乱走动。妇女们通常在西边劳作,那边有人保护,不?会出事的?。等淮北流民?到了,我们可以让男人在中部劳作,间或参加一些军中的?训练,老弱妇孺则视情在西边做些活计。”

“那这些人住在何处呢?”郗声沉吟片刻,接着问道。

郗归答道:“地动结束不?过两月,京口尚有不?少?没有来得及修缮重建的?房屋。五月天气炎热,这些人可以与受灾的?百姓一道,住在江边或城中的?军帐之中,以为权宜之计。”

“再往后?呢?”郗声点了点头,询问郗归下一步的?打算。

“我打算让北府军出资,于京口重建房屋之时,在营地附近建造大片房屋,名曰‘军里?’,然后?以极低的?价格,将之赁给军中将士及其父母妻儿居住。那些淮北流民?,也可安置在此处,正好?与军中将士混住,以免两边抱团敌对。”

郗声摩挲着手中的?茶盏,沉吟片刻,开口问道:“阿回,你是想让这些淮北流民?充作军户吗?”

虽说刘坚等人都是郗照北府旧部后?人,但却并未被编作军户,名义?上仍是良家子。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江左军户世?代为兵,遭人白?眼。

郗照不?愿将部下束缚于军户这一身份之内,断了这些人寻觅其他前程的?可能性。

“是,也不?是。”郗归在心中略微组织了下语言,开口答道,“我的?确想让淮北流民?中的?青壮年男子参军,也想让他们与刘坚等人一样,世?代做我们高?平郗氏的?将士,但却并不?想让他们成为寻常军户。”

她举了西汉的?兵制作为反例,陈明设立军户的?必要性:“前汉兵农合一,男子成年之后?,均要服卫、戍、役,可谓寓兵于农。如此这般,名义?上是全民?皆兵,可在实际落实的?过程中,却累得百姓们常年奔波于天南海北之间,将士们也无法专注于操练之事,无法形成有效的?战力。与其如此,倒不?如寓农于兵,安排专门的?人来从事征战之事,免了他们的?力役和赋税。如此一来,将士们差可自给自足,不?会有太大的?财政负担,又可以专精于操习演练,提升军队的?整体素质。”

郗声听了这话,不?得不?承认很有些道理,但还是有几?分犹豫:“可兵卒究竟被视作贱业,若要那些淮北流民?世?世?代代都从军,恐怕会引起他们的?反叛和不?满。”

“您之所以担心他们不?满,不?外乎两个原因。其一,兵卒遭人白?眼,上升无望;其二,北府旧部可为良民?,他们却要充作军户。是这样吗?”郗归问道。

郗声点了点头:“不?错。”

郗归逐一答道:“兵卒遭人白?眼,我们便给他们荣誉。保家卫国之人,本就?不?应被人低看。从今而后?,北府军每年都会为每位将士发放荣誉钱粮。伯父,我希望州府也出一部分钱,用以慰问将士。”

“可。”几?十?年来,郗家已在京口军民?身上花了不?计其数的?银钱,是以郗声并不?反对这个决定,在他眼里?,为将士们花钱是理所应当之事。

郗归接着说道:“将士们如若立功,便可逐级获取军中勋赏。北府军会制定周密的?勋名制度,使立功的?将士们皆享尊荣。此外,军中再设立专管抚恤的?部门,若有将士战死,即刻抚恤慰问其家人,为其父母养老,育其子女成人。”

郗声摇了摇头:“抚恤不?成问题,甚至你先?前说的?免去力役和赋税,也不?是不?能商量。可勋位一事,却不?是我们一个小小州府能够做主的?。徐州不?过江左一州,如何能在这种?大事上改弦更张?”

“您若不?喜欢这个说法,我们也可以给他换个名称。”郗归不?甚在意地说道,“归根结底,您心里?也认同此事,也想要给将士们应得的?荣誉,不?是吗?”

郗声没有说话,郗归接着讲道:“州郡不?是每年秋天都要召集壮丁一道操演吗?待到今秋都试之时,我们便让流民?中的?青壮男子,与徐州男儿一道操练演习,以实力评出胜负,再正式将适宜军旅的?青壮流民?混编入北府军。北府军中,除了京口丁壮外,多是晋陵男儿。等房屋盖好?后?,就?先?让晋陵将士的?家人和淮北流民?中的?从军之家搬进?去,租给他们新开的?田地,免其田租与力役,使之自给自足。此等生活,必然好?过在淮北受异族侵扰,也强过‘三年耕方有一年之蓄’的?务农生活。如此这般,便可让百姓于潜移默化?之中,习惯军里?的?特殊之处,以住进?军里?为荣。如此这般过个一年半载,大家便不?会反感?成为军户,日后?的?淮北流民?,也便皆可照此安置了。”

从郗声书房离开后?,郗归回到院中,再次给谢瑾写信。

南烛一边研墨,一边迟疑地问道:“半日之内,定了这样的?两件大事。女郎,您要不?要先?歇息一会,明日再给侍中写信?”

郗归笑着放下了笔,转头看向南星:“南烛是怕我冲昏了头脑,做错了决定,所以才劝我再想想呢!”

南星扑哧一声笑出声来:“那女郎您要再想想吗?您这一出接着一出的?,我方才瞧着,郎主额上都沁出汗珠了。”

“好?你个南星,连郎主都敢打趣了!”

郗归假意作恼,南星却并不?害怕:“我才不?是打趣郎主呢,我明明是在打趣女郎您啊!”

郗归笑着摇了摇头。

大军出征,又定下了两件大事,此刻她心中放松极了,甚至有闲心与南星玩笑:“可见你们是愈发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我得重新找几?个乖巧听话的?婢女才是。”

南星仰头笑道:“您只管找,找过来后?我给您调教。”

郗归用团扇点了点南星,故作嫌弃:“让你调教,还不?知道要调教成什么古灵精怪的?样子呢!”

南星听了这话,当即做了个古怪的?鬼脸,与郗归相视而笑。

南烛在旁边看着,也抿唇微笑。

她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一事:“说起婢女,我倒有个不?错的?人选想荐给女郎。”

“哦?”郗归侧头看去,有些惊讶,“是什么人?竟能让你觉得不?错?”

南烛素来沉稳,不?似南星天真活泼,就?连夸人之时,也往往有褒有贬,从未如此赞过哪个婢仆。

南星听了这话,立刻抢着说道:“我知道我知道!是不?是伴姊那个小丫头?女郎,我也觉得她不?错!”

“伴姊?”郗归脑海之中,浮现出那个倔强的?、说要带着阿姊一道好?好?活下去的?女孩,不?由有些恍惚。

“她怎么样了?还在西苑吗?”郗归问道。

“还在西苑。”南烛应声答道,为郗归讲述伴姊这段时日里?的?表现,“女郎临走之前,特意交代西苑好?生照料伴姊。潘忠说伴姊如今长高?了些,气色也比从前要好?。她平日里?多是帮着齐叟制作灌钢,偶尔也会有些新奇的?主意。西苑那边倒也无人拦她,都让她只管去试,没想到还真让她试出了东西。如今那边各司其职,两三个铁匠结为一组,轮班工作。各组仅负责一道工序,相接制成灌钢,效率比从前提高?了不?少?。”

郗归听她这么说,不?由有些诧异——这女孩竟自己想出了流水线作业?

她想到伴姊倔强的?神色,不?由有些期待——她会不?会也是个来自后?世?的?穿越者?

“是吗?”郗归不?动声色地说道,“南星,你去西苑一趟,带伴姊过来见我。”

南星应喏离开,郗归继续问南烛:“伴姊不?过一个小姑娘,西苑那帮男人,竟肯听她的?安排?”

第75章火药

那些人打铁为生,个个都有手艺傍身?,心中很是傲慢,怎么会甘心听?一个年仅九岁的小女孩指挥?

“先前女郎提出灌钢之法,西苑诸人皆不以为意,唯有伴姊力?劝齐叟尝试,那群铁匠纷纷嗤之以鼻。没想到伴姊后来竟果真?制出了?灌钢,大大杀了?他们的威风。匠人们都是凭手艺说话,谁技高一筹,他们便佩服谁。伴姊的手艺为他们挣来了?女郎的奖赏,他们便该佩服伴姊。更何况,伴姊背后,还有女郎撑腰。”

“仅仅如此吗?”郗归并不相信这个说法。

“女郎聪慧。”南烛含笑赞了一声,接着说道?,“我听?潘忠说,伴姊年纪虽小,却很是聪颖,言谈举止之间。竟仿佛是有意识地驱使着那些铁匠,让他们以她为首、听她吩咐似的。她对灌钢的制法全无隐瞒,但又对质量严格要求,以等次分级差来确定奖赏。如此这般恩威并施之下,西苑那帮铁匠如今对她很是服气。”

“倒也是有本?事。”郗归笑着叹了?一句,“这些都是潘忠跟你说的?潘忠竟也看得出来?”

不是郗归瞧不起潘忠,而是他向来憨厚朴拙。

与李虎相比,他并没有什么征战沙场的大抱负,只是老老实实地待在郗归身?边听?命行事,素日里也不见有什么心眼?。

“伴姊就?算再聪慧,也不过一个九岁的小孩,难免有些心思外露。这样的小伎俩,潘忠还是看得透的。”南烛看向郗归,“她这样好的资质,留在西苑难免可惜,不如女郎亲自指点一二,也好多一个可用之人。”

郗归心里咂摸着“心思外露”四字,心想难道?是自己猜错了??伴姊并非穿越而来?还是说是个天?真?单纯的小穿越者?

这样想着,她再次开口问道?:“此次回?到京口之后,你见过伴姊吗?”

南烛摇了?摇头:“女郎先前有过严令,禁止寻常人随意接近西苑那片地带,是以我并未见过伴姊。”

郗归听?了?这话,挑眉看向南烛:“你还没有见到她如今的行止,便开口荐她?南烛,这可不像你一贯的风格啊。”

南烛抿唇轻笑:“我敢这么说,还不是因为女郎喜欢伴姊?您既看重她,我又何必急着去见?”

“是吗?”郗归随手摆弄着手中的络子,仿佛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也觉得我看重她?”

“女郎向来极其看重是非对错,若非极喜欢伴姊,但凭当日齐叟让孙女女扮男装、隐瞒性别?卖身?一事,您便会十分不喜、甚至彻底厌恶他们一家了?。”

“不过是一家可怜人罢了?,何必与他们计较。”郗归随手将络子扔在几案上,看似浑不在意地说道?。

南烛接着说道?:“那丫头性情倔强,又有干劲。别?的我不敢保证,但那股不输男子的精神头,您是一定?会喜欢的。更别?说,她还真?的做出了?灌钢来。”

相比南烛的热切,郗归很是平静。

南烛见她始终未置可否,终于抿了?抿唇,说出了?自己内心真?实的打算:“女郎,我虽愚钝,却也知道?北固山那间小屋里,藏着女郎极为看重的东西。那东西想必很是重要,您才丝毫不肯假手于人。”

郗归没有想到,南烛竟然提起了?那间用于做火药实验的屋子。

地动后的第二天?,她便去了?建康,再未踏足那间小屋。

此次回?京口,她原是打算等大军出征之后,寻个由头住到北固山去,然后再悄然实验,继续研制火药。

南烛说得不错,她确实极为看重火药,甚至会在夜深人静之时,反复询问自己,是否真?的有必要将火药带到这个世界上来?

刚来京口的时候,郗归恨不得早在郗岑在世之时,便将火药制造出来,帮他早日实现北伐的夙愿。

可时日越久,她便越是犹豫,害怕火药的出现,会为这个世界带来更多的灾难与动荡。

可北秦虎视眈眈,北府军势必与之一战,郗归纵使再不忍心,也不得不承认,火药能?大大减少北府军的伤亡。

她迫切地想要借助火药,保住更多将士的性命,却也担心它?会在未来夺去更多无辜的生命。

“我必须尽快做出决定?。”郗归这样告诉自己。

南烛不明?白郗归为什么忽然变得面色凝重,她以为女郎是不喜欢自己越俎代庖地推荐伴姊来完成?此事,所以才面色沉沉。

她抿了?抿唇,为自己惹恼了?女郎而感到不自在。

可思来想去,还是实在不忍心郗归继续冒险行事,所以仍旧开口劝道?:“女郎素日里上山,都让我们远远避开,潘忠他们也只是在远处守着。可我们还是能?听?到屋中的动静,好几次都害怕得想冲进去。女郎,您关心我们,我们也担心您哪。如若不然,潘忠那样的性情,怎么会绞尽脑汁地关注伴姊的一言一行呢?我们纵有忠心,却实在愚钝,伴姊能?做出女郎想要的灌钢,便一定?也能?制出别?的东西。奴求求女郎,让伴姊试试吧!”

南烛罕见地声泪俱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女郎若有个万一,我等便是死也不能?瞑目。到那个时候,北府军该何去何从?郎君未尽的遗愿,又有谁能?帮他完成??”

“你何必如此?”郗归递了?条帕子给南烛,却并未答应。

“女郎!”南烛哀泣道?。

郗归不忍地转过了?头:“那还只是个孩子。我之所以自己动手,是因为可以保证自己不激进行事。若是换了?旁人,我怕他们不清楚规程,随意发挥,反倒造成?危险。”

“穷人家哪有孩子?若非女郎垂怜,她还不知道?要在哪里受苦,不知道?能?不能?活过地动!”南烛激动地劝道?,“女郎,短短数日,伴姊便制出了?灌钢。如此资质的人,这世上本?就?不多。更何况,伴姊原本?就?是签了?死契的人。谁都看得清楚,是您在齐叟一家走投无路之时救了?他们,是您在发现伴姊假意欺骗之后仍旧给了?她做婢女的选择,更是您让西苑好生照料伴姊,在她制出灌钢后给了?独一无二的奖赏。女郎,是您让她再不必过朝不保夕的生活,是您给了?她一展所长的机会,她应该为您赴汤蹈火、肝脑涂地,这是她应该做的。”

“没有什么应不应该的,只要无关大是大非,谁都该先顾着自己的性命。”郗归背对着南烛,语气平静地说道?。

她不像南烛,不会期待别?人单纯出于情感的驱动而臣服于她,她更相信利益与情感的共同作?用,也尊重他人的选择。

她从不强求他人情感上的绝对忠心,或者说,她并不太在意。

她要的是情感与利益牢牢结合,拧成?一条坚固的绳索,将他们与她紧紧联结在一起。

南烛听?了?这话,并未感到气馁,而是反问道?:“您又不是伴姊,如何知道?她不愿为您献出一切呢?”

南烛紧紧紧张地看着郗归的背影,等待着她的答复。

她若有像伴姊那般几日之内制出灌钢的本?领,早就?冲过去替女郎效劳了?。

她不怕死,只怕帮不到自己的女郎。

郗归叹了?口气,回?身?看向南烛。

南烛发现,她的目光竟然有些悲伤。

郗归说:“我再想想,南烛,你让我想想。”

就?在不久之前,谢瑾也曾对郗归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郗归不明?白,这样简单的决定?,他为什么总是要想来想去、反复思量。

可此时此刻,郗归自己也陷入了?矛盾和犹疑之中。

她知道?,暴力?的胜利是以武器的生产为基础的1,自己必须尽快做出火药。

可谁也不知道?,如此杀伤力?巨大的武器,究竟会给这个世界带来怎样的改变?

她究竟应不应该促成?这样的改变?又能?不能?让一个孩子参与进来?

南烛虽然不忍,却还是开口说道?:“女郎,您不该如此,您明?明?最不喜欢犹疑。”

“是啊,我明?明?最不喜欢犹疑。”郗归在几边坐下,疲惫地靠在软枕上,“南烛,你看,我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我也会说一套做一套。”

南烛正要说话,耳畔却传来了?刻意加重的脚步声。

她抬眼?看去,微微敛了?神色,一面侧身?拭泪,一面低声通报道?:“女郎,南星带着伴姊过来了?。”

两个多月不见,伴姊圆润了?不少,再不是从前那副枯瘦单薄的模样。

她的眼?睛黑亮黑亮的,扑闪着睫毛看向郗归,整个人充满了?活力?和朝气。

郗归收拾心情,笑着招了?招手,示意她到自己身?边来:“快过来坐,南烛,快拿些酥酪点心过来,给伴姊尝尝。”

南烛知道?女郎是让自己避出去整理妆容,她殷切地看了?郗归一眼?,满怀心事地退了?出去。

伴姊跪坐在郗归对面,仰头注视着她,神情很是依恋。

郗归觉着,自己仿佛从伴姊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雏鸟般的孺慕之思。

她伸出手来,轻轻抚摸着伴姊不再枯黄的头发,心中很是欣慰。

伴姊的现状宛如一面镜子,让她清楚的看到,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徐州就?会有越来越多的孩子,过上如同伴姊一般的生活,再也不必为了?能?不能?活下去而忧心,能?够真?正拥有一个天?真?愉快的童年。

在年景不好的日子里,许多大人没有生活,孩子没有童年。

她想,既然我有着比他们更多的财富和知识,便理应帮助他们。

伴姊不知道?郗归心中所想,也没有开口去问,只是微微闭上了?眼?,感受郗归指尖轻轻拂过她发丝的温柔。

她想到了?自己的阿姊。

第76章报答

伴姊怀念自己的阿姊,但也?清楚地知道,阿姊在世之时,每日都疲惫不堪。

艰难的?生活造就了她泼辣的性情,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温柔。

伴姊想,也?许这是一种属于母亲的温柔,可她的?母亲走得太早,她早已不记得她的?模样,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曾拥有过这样的温柔。

伴姊心?里明白,这种温柔其实是不属于他们穷苦人家的?奢侈之物,但她还是?忍不住依恋。

她渴望过上更好的?生活,也?希望能够留住这份温柔。

她会好好努力,来报答女郎的?恩德。

伴姊这么想着?,紧紧握住了手中?的?竹筒。

“诶?这是?什么?”

伴姊回过神?来,发?现郗归正温柔地看向那枚竹筒。

她不好意?思地缩了缩手,随即又抿了抿唇,赧然地看向郗归:“前些日子,我听说女郎即将大婚,这是?送给您的?礼物。”

事实上,这份礼物已经在她手里留了好些日子。

当?日赐婚圣旨颁下之后,京口百姓不明内情,只?知道传闻中?被琅琊王氏扫地出门的?郗氏女郎,竟然要嫁给当?朝风头无两的?权臣谢瑾。

他们无一不为郗归感到高兴,就连西苑的?部曲,也?因此番狠狠打了琅琊王氏的?脸面,而感到大快人心?。

伴姊就是?在这种情形下,知道了郗归大婚的?消息。

她怀着?一个?小女孩最朴素的?祝愿,准备了这份礼物,却一直羞于送出。

直到今日郗归召见,她才?犹豫着?,带着?礼物来到郗归面前。

“是?吗?谢谢伴姊。”郗归笑着?说道,眼中?仿佛闪着?星光,“是?你自己做的?吗?”

伴姊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双手捧上自己的?礼物。

“我可以拆开吗?”郗归笑着?问道。

她觉得伴姊今日的?表现,俨然就是?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孩。

这样大的?孩子,一定很期待自己的?礼物被人喜欢。

伴姊红着?脸,再次点头。

郗归打开竹筒,发?现里面是?一卷丝绢。

她将丝绢取出,轻轻铺在几案上。

这是?一幅桃花纹的?浅粉色丝绢,上面是?几行歪歪扭扭的?字,郗归仔细看去,发?现是?《桃夭》的?诗句。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郗归读了两句,侧头看向伴姊。“你学字了?”

伴姊被郗归赞许的?目光注视着?,显得有些无措。

她握着?衣角,赧然说道:“我想着?,如果学会读书写字的?话,就可以帮女郎做更多的?事,于是?就告诉了潘统领。潘统领问了南烛姐姐后,给了我《论语》《诗经》,还有一些笔墨纸张。”

南烛进门之时,正好听到这几句话。

她避开丝绢,将点心?和酥酪放在案上,怀念地说道:“从前我和南星读书识字时,女郎就让我们从《论语》和《国风》学起,说这两本书易于入门,我便也?给伴姊准备了这个?。”

郗归赞了一句“不错”,指尖从一行行字迹间?抚过。

伴姊难为情地垂下了头:“写得不好,让女郎见笑了。”

“怎么会呢?”郗归看向伴姊,“很有童稚朴拙之美,我感受到了其中?的?心?意?。伴姊,谢谢你。”

伴姊听了这话,忐忑地抬起了头,与郗归带着?笑意?的?目光撞在一处,觉得自己简直要醉倒在这样的?温柔中?。

郗归仔细折好丝绢,交待南烛收好,然后转向伴姊,赞许地说道:“你在西苑想出的?流水线作业,我已经听说了,真?是?个?不错的?主意?。”

“流水线作业?”伴姊听到这话,先?是?怔愣了一瞬,然后才?迟疑地问道,“女郎是?在说铁匠们分组轮流制钢法子吗?”

“是?。因为这个?法子,西苑制钢的?效率提高了不少。伴姊,这都是?你的?功劳。”

郗归见伴姊眼中?的?迷茫不似作假,难免有些失望,但却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示意?南星取笔墨来。

“都是?女郎教导得好。”伴姊真?诚地说道,“西苑的?铁匠们都说,他们打了这么多年铁,从未听说过这样的?制铁之法,也?没有见过像灌钢一样的?好钢。他们都说女郎是?受了神?女指点,才?能想出这样的?好办法。”

郗归笑着?点了点伴姊的?鼻尖:“那你呢?是?不是?也?受了神?女的?指点,所以才?改善了西苑的?冶铁流程?”

“不是?的?。”伴姊摇了摇头,“我这样的?普通人,怎能和女郎相?提并论呢?我只?是?很想很想为女郎做些什么,所以才?想试试看能不能帮到女郎。”

南烛听了这话,对着?郗归使了个?眼色,仿佛在说,您看,就连她自己,也?渴望为您效劳。

郗归没有回应她,而是?执起笔来,在纸上勾勒出一个?图样:“伴姊,你看看这个?东西,你可能做得出来?”

伴姊探过头去,发?现纸上画着?的?,是?一个?有着?两个?轮子的?奇怪东西。

“女郎,这是?何物?”

郗归看伴姊神?情迷惑,丝毫没有作伪痕迹,终于接受了她并非年幼穿越者的?事实。

她摸了摸伴姊的?额发?:“此物名为自行车,乃钢铁所制。人骑于其上,只?要踩动踏板,便可依靠链条带动齿轮,快速行驶起来。”

伴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努力消化郗归所说的?一切:“女郎放心?,我会努力做出来的?!”

郗归笑着?点了点头:“不着?急。”

她握住伴姊带着?薄茧的?小手,缓缓说道:“伴姊,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我去做。这件事有些危险,有可能会损伤身体,甚至失去性命。而且一旦去做,就要常常待在山中?,很久都见不到你的?爷爷和哥哥。”

伴姊看着?郗归,嘴唇微张。

郗归比她更早开口:“伴姊,你不要着?急回答,回去好好想想。如果你能制出自行车,我们再来讨论这件事,好不好?”

伴姊点头答应,但随即便小声说道:“女郎,我愿意?的?。”

她垂头看着?几案,声音微弱而坚定:“我们既签了死契,便是?女郎的?奴隶,合该为女郎出生入死。认识女郎前,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然可以过上如今这般安稳幸福、受人尊敬的?日子。我很是?感激女郎,一直都想为您做些什么。我阿姊说,这世上有很多事,比死还要可怕。我不怕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