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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姊的?声音带着?些许哭腔,显然心?中?仍有惧怕之意?的?,但她还是?这样说了。

郗归听着?她的?声音,眼中?逐渐泛起湿意?。

她有好多好多事情想做,战场上的?局面瞬息万变,她要关注江北大大小小的?消息,便势必没有办法再像几个?月以前那样,长时间?地待在北固山上那座小屋之中?。

可火药事关重大,她绝不放心?随意?找人来做。

南烛说的?没错,伴姊是?个?再好不过的?人选。

她聪慧伶俐,几日之内,便靠着?郗归那段简单的?描述,制出了远超当?今水平的?灌钢。

她忠心?耿耿,对郗归十分孺慕,愿意?为她效劳。

她家庭简单,与其他任何势力都没有牵扯。

甚至就连她的?年幼都成了优势——她还这样的?小,来得及接受郗归想要施加给她的?任何影响,被郗归塑造成真?正想要和需要的?模样。

郗归不是?不明白这一切,她只?是?不忍。

这不忍带着?虚伪的?善良,令她有些反感自己。

“女郎,你不要哭,我会帮您的?,我愿意?帮您做任何事情。”

伴姊探身向前,轻轻擦掉郗归滑落的?眼泪。

郗归感到她指腹的?温软,再次流下几滴泪水。

伴姊隔着?桌案,大胆地抱住了郗归。

颠沛流离的?生活造就了她对人情世故的?极其敏锐。

她当?然怕死,毕竟她还这么小,怎么会不想好好活着??

可伴姊明白,自己之所以能够拥有如今的?生活,全是?因为郗归的?恩德。

市井小民也?有自己朴素的?世界观,伴姊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阿姊也?会在天上看着?她,她必须知恩图报。

再说了,郗归不是?狠心?的?人。

伴姊相?信,只?要她为女郎效力,女郎就一定会看得到她的?付出,她会得到回报的?。

就算她死了,女郎也?会照料好她的?家人。

于是?伴姊说道:“女郎,我虽然害怕,但却心?甘情愿。您就让我去做吧,好不好?”

郗归回抱伴姊,轻轻抚摸她的?背脊:“时候不早了,快回去休息吧。等做出自行车来,我们再说这件事。”

“好的?,女郎,你等我,我很快就会带来好消息的?。”

郗归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临走之前,伴姊迟疑着?问道:“方才?南星姐姐带我进来的?时候,我听到南烛姐姐说,您最不喜欢犹疑。女郎,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伴姊知道,自己或许不该问出这个?问题,可她实在好奇。

她想更多地了解郗归,想尽可能多地清楚郗归的?喜恶,以免让她失望不喜。

郗归没想到伴姊会这样问,她愣了一瞬,开口反问:“伴姊,你读到《论语》了吗?”

伴姊抿了抿唇,不好意?思地答道:“只?学了六篇。”

“够了。”郗归颔首说道,“《论语》中?有这样一段话——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子闻之,曰:再,斯可矣。”

对于这段话,伴姊可谓印象深刻。

孔子生活的?时代,距今已近千年,时光荏苒,物换星移,“三思后行”也?早已离开了高高在上的?典册,变成了市井小民都耳熟能详的?俗语。

伴姊学到这句话时,还曾因看到自己熟悉的?东西而兴奋激动,也?为俗语与圣人所言的?差异而感到困惑。

她本来以为,三思而行是?众所周知的?准则,可郗归方才?的?语气和此时的?语境糅合起来,令她心?中?不得不升起了几分不确定的?意?味。

于是?她看向郗归,问出了这个?被搁置已久的?疑惑:“可是?大家都说,做事应该三思而后行。这难道不对吗?”

第77章不疑

“这难道不对吗?”

郗归第一次读到这段话时,也有和伴姊同样的疑惑。

可如今的她,已经并非当初那个懵懂的孩子,可以隔着迢迢的时光,为年幼的自己解答这个问题。

“可是,过犹不及啊。”郗归仿佛是在回答伴姊,但更像是讲给?自己,“多思会使人犹疑,犹疑则会削弱行动力。江左立国多年,平白错失了多少北伐的机会,不正是因为犹疑?我们必须行动,在不确定中寻找最大的确定性。”

“行动?”伴姊懵懂地看向郗归。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郗归怜惜地看向伴姊,“我们生活在这样的时代,便注定不能?安享太平。或许有一天,所?有的战事都会结束,胡族的铁骑会彻底地离开中原,人人都能?安居乐业,孩子们再也不必为生存操心。到了那个时候,人们尽可以细细地思考,细细地筹划,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可那绝不是现在。伴姊,如今有无数的人看着我们,有无数的人想要阻拦我们,我们绝对不能?犹疑。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们只有一往无前,才?能?劈开那些束缚,真正搏一个明天。”

“女郎想要做什么?呢?”伴姊不明白,女郎已经拥有了如此多的财富和军队,为什么?好似还有很多困难的样子。

郗归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开口问道:“伴姊,你和家人为何不远千里地迢迢南渡?”

“我不记得了。”南渡之路太过艰难,他?们一走就是六年,伴姊已经记不清北方的家园。

她的记忆里,只有日复一日的赶路和年复一年的饥馁。

伴姊努力回想,还是只能?不确定地答道:“我听大人们说,胡人在北方劫掠,汉人实在无处求生,所?以才?想着冒险南渡。”

“是啊,无处求生。”郗归叹了口气,目光有些缥缈,“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1那原本是我们汉人的家园,可到了如今,汉人却无处求生。”

“女郎,你不要难过。”伴姊嗫嚅着说道,觉得自己不该提起这个话题。

郗归摇了摇头:“我不是难过,难过没有任何用处。伴姊,氐人苻石已经统一了北方,不日便将挥刀南下。如果我们不采取行动,江左就会成为第二个北方。”

“啊!”伴姊忍不住惊呼了一声,“可是,可是还有朝廷,朝中那样多的大臣——”

“朝中有多少大臣,便有多少门户私计。人人都等着旁人出力,不肯出来担责。”

伴姊第一次窥见郗归的抱负,她颤声说道:“您是要,您是要——可是这样大的事,怎么?能?只靠您一人筹谋?”

“我并非一人。”郗归坚定地说道,“北府军有两万将士,徐州有数万子民,伴姊,我还有你们。”

伴姊仍旧不敢相信:“北府军只有两万将士,可胡人却有千军万马。”

她在心中问道,这不是、以卵击石吗?

郗归粲然笑了,这笑容让伴姊以为自己看到了一个自信的英豪。

她看到郗归昂起头颅,掷地有声地说道:“孙策以天下为三分,众才?一旅;项籍用江东之子弟,人惟八千。遂乃分裂山河,宰割天下。2两万精锐,再加上?整个徐州作?为后盾,难道还不够吗?”

毕竟,整个江左,除了桓氏以外,再没有这样多、这样好的军队了。

有北府军在手,她完全可以想方设法,获取更多的将士和粮米,锻造出一支足以与北秦军马抗衡的军队。

孙策与项羽的故事,即使是伴姊这样贫民出身的孩子,也都耳熟能?详。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正被一种难言的激动裹挟着,整个人都兴奋得说不出话来。

也许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是几瞬,伴姊听到自己对着郗归保证:“我愿意,女郎,我愿意帮你,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伴姊方才?也说过类似的话,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次,她的胸中激荡着怎样的豪情壮志。

这样的大事,她义?不容辞。

“好孩子。”郗归握住她激动得发颤的双手,“这个世?界终究属于?行动者,我们绝不犹疑。”

“绝不犹疑。”伴姊坚定地重复着,看向郗归的眼睛。

两日后,谢瑾第二次来到京口。

他?到的时候,郗归正在校场看北府军演练。

谢瑾不确定郗归是否愿意让自己接触关于?北府军的一切,所?以并未贸然前往校场,只在附近的里巷边等候。

见到郗归的一瞬间,他?快步向前走去,想拥她入怀,却怕旁人误会郗归轻薄,于?是只好按捺住内心的冲动,轻轻唤了一句“阿回”。

郗归粲然而?笑:“你来啦?上?车说吧,伯父在家等我们用夕食呢。”

谢瑾嗯了一声,隔着衣袖握住郗归的小臂,扶她登上?牛车。

“这样大的风,怎么?不在屋里休息?”上?车后,谢瑾心疼地握住郗归冰凉的手,将之贴在自己的脖颈边。

“江北怎样了?”郗归急切地问道,根本顾不上?回答谢瑾的问题。

“刘坚他?们渡江之后,北秦的军队便藏了起来。当日司空于?江北抗胡,打?出了高平郗氏的赫赫威名。此次军队甫一渡江,江淮之间的百姓便无不兴奋鼓舞。苻石的部下想必也听闻了此事,想要观察观察形势。”

郗归听了这话,不由眉头微蹙:“渡江的将士都怀着大战胡虏的心思,想要打?出一个风风光光的首战。如果时间拖得太久,只怕士气会有所?松懈。”

早在春秋之时,曹刿就说出了“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名言,肉体凡胎毕竟不是精密设置的机器,倘若没有胜仗的滋养,很难长?久地将士气维持在峰值。

谢瑾并非不懂这个道理:“谢墨已经派出了不少斥候,十?日之内,北秦若是还没有动静,他?便会伺机而?动,派出刘坚等人,主动围歼北秦军队。”

郗归点了点头,稍稍放下心来。

她早已叮嘱过刘坚,渡江后的第一战,不求范围多大、歼敌多少,只求一个捷讯,最好是以绝对的优势兵力,围歼敌一小部,以求振奋士气。

第一批渡江的两千人,都是校场上?的精锐,也曾在剿匪中实践过这个原则。

对他?们而?言,小范围的歼灭战想必不成问题。

校场距离府衙不远,说话之间,牛车已在院中停下。

婢女们下车打?帘,谢瑾一路摩挲着郗归葱管似的手指,此时终于?按捺不住,轻轻吻了吻郗归的手指。

郗归瞪了他?一眼,当先下了牛车。

谢瑾笑着跟上?,隔着重重宽袖,紧紧握住郗归的手。

郗声知道年轻夫妇之间的热切,是以虽然不喜谢瑾,也瞧不上?他?分别几日便巴巴追来的行径,却还是没有多加耽搁,礼节性地共用夕食之后,便将时间留给?了夫妻二人。

谢瑾知道郗归的心事,所?以并不着急亲近,只是揽着郗归靠在一处,一边摩挲着郗归的发丝和手指,一边絮絮说着关于?市马、徙民二事的看法。

“圣旨已下,琅琊王不日便将渡江,与拓跋氏商议市马之事。只是桓氏那边,还需再行商议。圣人好不容易得了个提升司马氏威望的法子,是决计不希望西线也买来马匹、分了琅琊王的功劳的。”

郗归没有说话,谢瑾很清楚,关于?蜀中建昌马一事,郗归绝无让步的可能?。

可他?还是问道:“阿回,我们可以稍缓一些吗?等拓跋氏的马匹到了江左,再与桓氏联系,换取益州的建昌马。”

郗归侧身看向谢瑾:“玉郎,你告诉我,司马氏凭什么?为了他?一姓的名声利益,让前线的将士苦等?你觉得这合理吗?朝堂之上?,你尽可以筹谋权衡,可我绝对不会同意。台城若下了圣旨,我便是奉皇命行事;可圣人若想阻拦,那就只好让他?接受木已成舟的事实了。到了那个时候,难堪的只会是台城,而?绝非京口。”

“桓氏到底身份尴尬,阿回,你何必非要再跟他?们沾边?”

“是我非要牵扯桓氏吗?”郗归一把推开谢瑾,坐直身体,“你倒是说说,除了益州和拓跋氏这两条路,江左还能?从哪里买到战马?而?除了荆州之外,又有谁能?将建昌马运至建康?人人都知道战马的重要性,拓跋氏就算愿意与江左互市,也绝不会为我们提供太多马匹。难道你要让江北的将士站在地上?,等着被胡人的铁骑践踏吗?还是要让他?们跑着去抢胡人的战马?”

郗归冷笑着说道:“你这么?为司马氏着想,少度知道吗?他?知道他?敬爱的叔父,为了讨好圣人,竟然愿意让他?在前线苦等吗?”

“益州战马并非只能?由荆州运输——”

“你住口!”郗归大声斥道,“不由荆州运输,难道要辗转宁州,经广州、江州,然后再运至扬州吗?”

郗归的声音太大,南烛和南星尴尬地对视一眼,悄然无声地退了出去。

“不会等太久的。”谢瑾早就知道郗归的坚持,他?并未觉得难堪,只是还想劝说郗归稳妥行事,以免招致非议,“江左缺马由来已久,并不急在一日两日。最多一月,琅琊王那边必有消息。就等台城下了圣旨,再让北府军光明正大地去找桓氏市马,好吗?阿回,你在京口的作?为瞒不了人,京口已经如此受人瞩目,就不要再沾惹不必要的麻烦了。如此这般的神兵利器,如何能?私下送与桓氏做交易?我知道你并无私心,可满朝文武不会这么?想。太原王氏正巴巴地等着呢,你何必让他?们有由头来寻你的错处?”

第78章利剑

“他们要寻便寻。”郗归一把打掉谢瑾想来拉她的右手,“我就是要与桓氏交易,你倒是说?说?,这?会触犯江左哪条律法?”

谢瑾垂眼说道:“桓氏意图谋逆,此事江左人尽皆知。”

郗归冷哼了一声:“既是乱臣贼子,仁人志士何以不?出兵讨伐?竟然还让他们盘踞荆州,依旧做着封疆大吏?”

谢瑾抿了抿唇:“时势使然,朝廷眼?下还奈何不?了桓氏。”

“既然如此,桓氏便还是江左的臣子,荆州更?是江左的辖域,我与桓氏互通有无,又有何不?可?”

“阿回,我不?是为?了圣人。”谢瑾看着郗归,恳切地解释道?,“我担心他们为?难你,担心他们的阻挠会让你想做的事情难上加难。我们不?要那么着急,好吗?”

“他们凭什么为?难我?”郗归冷笑道?,“论兵力,有北府军在,建康城中有谁能?奈何得了我?论情理,长?江本如长?蛇,江左画江而守,要害便在于首尾相应。我与上游桓氏互通有无,于御胡大局有益无害,他们凭什么阻拦我?”

“北秦虎视眈眈,我们每个人脸上都有无形的耳光。”谢瑾还未来得及说?话,郗归便倾身向前?,小声但冷酷地说?道?,“而台城之内,玉郎,你的君主、你的同僚,不?过都是群不?顾大局的内战内行、外战外行的蠢货,我不?指望他们,更?不?惧怕他们。”

“何必——”

“你不?要劝我!”郗归直起身来,冷漠地说?道?,“不?要用你朝堂上的那套规则来说?服我,阿兄正是中了这?套话术的圈套,才在即将获胜的前?夜功亏一篑。我不?需要名垂千古,不?稀罕那些名士给我多高的评价,我永远只在两件东西面前?让步——绝对的正确,还有绝对的实力。台城休想用江左那套陈腐的规则来束缚我,腐朽的堤坝永远无法拦住汹涌的潮水,无论是司马氏还是世家,都必输无疑。”

谢瑾久久没有说?话,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受到了震撼。

他从前?总以为?郗归是受到了郗岑的影响,才会如此激进。

可直到此时,他才不?得不?承认,郗归要比郗岑尖锐得多。

她是真正的利剑,周身带着铸剑池里熊熊的烈火,通红的熔铁是她的眼?泪,更?是她的力量。

在昏暗的烛火中,郗归与谢瑾沉默着对视。

她的眼?睛称量着他的灵魂,而他的目光,也正在试探着抚触她的灵魂。

谢瑾从未觉得郗归如此强大,强大到如同高悬的明月,因为?高高在上,所以清冷孤独。

在过去的许多年里,没有人真正理解郗归,就连他也没有。

她不?是一只虚张声势的狸奴,她是离群的大雁,是失散的孤兽。

她有一腔的哀伤和痛苦,却仍有雄健的翅膀,和锋利的爪牙。

谢瑾不?由自已地想起七年之前?,荆州沁芳阁下的初见?。

那时的郗归是如此地明快,如此地鲜妍。

隔着迢迢的时光,谢瑾几乎已经忘记他们当初缘何相爱。

他不?信自己肤浅到只爱她的皮囊,可他竟从来也没有真正读懂过她的灵魂。

一个叛逆的、不?羁的、强大的灵魂。

谢瑾闭上了眼?睛。

往事一幕幕地浮现在他眼?前?,他觉得自己仿佛经历了一场荒谬的梦境。

他当初爱的是什么呢?

爱她貌美?爱她娇俏?

谢瑾不?相信。

他伸出手,想抓住一点过去的碎片,脑中却满是郗归从前?的笑声。

在银铃般的清脆笑声中,他终于意识到,他原本就爱她的不?同。

重?重?的时光像浓浓的迷雾,掩盖了他们之间的一切。

以至于七年之后,他们回头看去,只知道?彼此依旧相爱、相信,却没有意识到,他们都已经走得太?远。

就像两株原本就不?相似的幼苗,在短暂的纠缠后,朝着南辕北辙的方?向,尽力地生?长?出去。

越是努力,便越遥远。

郗归不?是郗岑,她比郗岑更?甚。

谢瑾无比清醒地认识到,她比桓氏、比北秦,更?有可能?成为?江左政权的掘墓之人。

“阿回,你当真要毁了这?一切吗?”

“不?是我要毁了它。”郗归怜悯地摇了摇头,“是它自取灭亡。”

一个苟且地偷来数十?年生?机的王朝,终究会尽失那不?属于它的气数。

或许在最初的时候,衣冠南渡,新亭对泣,士人们还怀着光复河山的念头,江左尚且能?为?这?想望提供一块绝佳的土壤。

可世家却在这?土壤中牢牢扎根。

天之道?,损有余以补不?足;人之道?,取不?足以奉有余。1

世家的贪婪汲取了江左所有的养分,而司马氏为?了权力,心甘情愿地许出了予取予求的承诺。

江左从此便无可挽回地败坏了。

王丞相又如何?郗司空又如何?

再有能?耐的治世能?臣,面对江左这?个畸形的怪胎,都只能?让它苟延残喘地稍稍续命,而不?能?根治其与生?俱来的顽疾。

郗归垂眼?说?道?:“两军相争,一胜一败,所以胜败,皆决于内因。2江左是自己腐烂掉的。一颗果?子,当它从内部开始腐烂的时候,便再也没有人能?够再阻拦这?个进程。包括你我在内的所有人,都只是它败坏的帮凶。”

“可至少它现在还没有败坏到无可挽回的地步。”谢瑾痛苦地说?道?,“胡马临江,势不?可挡。阿回,在大局跟前?,这?颗果?子难道?没有在发?挥作用吗?毁掉它,便会比如今更?好吗?”

郗归并?未直接反驳:“一栋腐朽的楼阁,固然可以短暂地为?行人遮蔽风雨,但终究还会訇然崩塌。到了那个时候,焉知不?会砸死更?多的人?”

“外忧内患,二者孰轻孰重??”谢瑾追问道?。

郗归却笑了:“你看,你也会说?,外忧内患,孰重?孰轻。所以大敌当前?,我予桓氏刀枪,桓氏为?我市马,又有何不?可?”

她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谢瑾的胸膛:“玉郎,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啊。”

谢瑾却没有笑,他握住郗归的手,郑重?地说?道?:“阿回,无论你想要做什么,都还不?到时候。”

“当然。”郗归也收敛了神色,带着几分认真,几分嘲讽,“腐朽的楼阁也可物尽其用,我不?会急着推倒它。”

“当然,你也尽可以捍卫它。”郗归漠然补充道?。

“我们不?是敌人。”谢瑾不?明白,为?何好端端地,又谈到了这?样剑拔弩张、图穷匕见?的地步。

“我们当然不?是敌人。”郗归重?新坐在榻上,“我们一样地追寻正确,一样地渴望安定,当然不?是敌人。”

她甚至不?得不?承认一个残酷的事实:“你与阿兄尚且算不?得敌人,我们又如何会是敌人呢?”

谢瑾原本还因郗归的言语而感到安心——哪怕是粉饰,哪怕是哄骗。

可随即便被郗归的后一句话当头泼了一盆冰水。

郗岑的存在会时刻提醒他,自己与郗归之间还横亘着一条性命,纵使那并?非出自他与郗岑的本意。

他说?:“我们岂止并?非私敌?阿回,我们是爱人。”

“呵,爱人?”郗归嘲讽地笑了一声。

“可爱又能?够有什么特权呢?”她厉声问道?,眼?中渗出了眼?泪,“作为?挚友,你与阿兄之间,难道?没有朋友之爱吗?还不?是要争个你死我活?阿兄对我,难道?没有兄妹之爱吗?可他却这?样将我一人抛在世上?”

谢瑾看到郗归眼?中的痛色,紧紧将她抱在怀里。

他感受到了襟前?浸湿的眼?泪,后悔得无以复加:“对不?起,阿回,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提起。”

“你看,直到此刻,你也只说?不?该提起,而不?会说?不?该与我阿兄相争。”

“我——”

郗归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任由谢瑾将她抱在怀中:“无需多言。玉郎,我们每个人,首先都是一个独立的、完整的人,然后才是谁的亲人、谁的爱人、谁的朋友。我们出身在这?样的家族,荣华富贵唾手可得,权力利益相距不?远,谁都不?必为?了生?计忧心,是以都比寻常人更?加在意自己理想。”

谢瑾听到她说?:“人人心里都有一个大同世界,有一幅宏伟蓝图,谁都不?肯承认自己是错的,我们都想完成自我实现。”

郗归的语气很是平静:“时间会证明一切,但时间绝不?白白证明。在流淌的岁月中,我们要自己尝试,自己斗争,甚至彼此刀戈相向。”

“我绝不?会,阿回,我绝不?会。”谢瑾紧紧抱住郗归,丝毫不?肯放松。

“不?要做出这?样的承诺。”郗归睁开眼?帘,“因为?我不?能?承诺。”

“你听过玉碗被烧裂的声音吗?”谢瑾很想这?么问,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的心好似一只单薄的玉碗,在熊熊的烈火中,一点点爬满了蛛网似的裂纹。

他觉得心痛,又觉得好像理应如此。

甚至还觉得,痛也好过无知无觉。

他庆幸自己毫不?犹豫地爱了七年,这?爱使得他此时此刻依旧可以毫不?犹豫地开口:“但我可以承诺。”

“不?,你不?可以。”郗归离开了谢瑾的怀抱,直直看向他的眼?睛,“这?样的承诺,会显得你在阿兄面前?的坚持,你们所谓挚友的情谊,是那样地不?堪一击。”

爱情有多么伟大呢?

郗归不?知道?。

但无论如何,她绝不?相信爱情可以高过原则。

“能?够引起人类持久的惊奇与敬畏的,应该是星空,是道?德,是真理,而不?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的浅薄爱情。”郗归毫不?留情地说?道?。

“可我从来不?觉得爱是浅薄。”谢瑾坚定地反驳。

第79章臣服

“从前你曾为我讲过一个故事——贫乏之神趁着丰盈之?神醉酒,与之?共眠,诞下了爱神。1那时你告诉我,爱是?贫乏向往丰盈。”

谢瑾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灵魂曾在今晚毫无抗拒地向着郗归臣服。

“你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让我开始愿意思考不一样的可能。阿回,这是?嘉宾没?有带给过我的。”

他郑重地看向郗归:“从前我觉得?你与嘉宾相似,觉得?你们都是?与我不同的人。可直到今天,我才真正明白,我与嘉宾,甚至还有桓阳,不过都是一样的人。我们都不过此间?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士人,有着不同却相似的抱负,在一方天地里挣扎来挣扎去。可你却不同,阿回,你与我们都不同。”

谢瑾由衷地庆幸,庆幸在这七年之?中,他从未真正放手。

所有的坚持都有了结果,他所喜的,不仅仅是?与郗归结为夫妇。

与真正的爱情相比,无论是?世俗的名?分,还是?□□的欢愉,都显得?那?样地微不足道。

他真正庆幸的,是?他终于比从前更为清晰地触到了郗归的可贵灵魂。

和情欲的爱潮相比,灵魂的交锋更加令他感到心颤。

对他而言,今夜的郗归,是?星空之?上的另一片星空,是?真理之?后的又一面?真理。

他不确定那?是?否正确,甚至并不认同,但那?已足够令他心折。

没?有人不会为这样的触动折腰,除非那?个人对自己真正的灵魂毫无知觉。

他的额头紧贴着郗归的额头,他的皮肤呼吸着郗归的皮肤,可他还是?觉得?能够且应该更近一步,他们的心应该离得?更近。

谢瑾迫不及待地盼望明天的到来,迫不及待地想要推动命运的齿轮,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最终的结局。

他觉得?自己正和郗归站在沙盘的两侧,他们即将进行一场史无前例的推演。

他不必等到一切开始,便可以想到那?会有多么地酣畅淋漓。

就在几个时辰之?前,在前往京口的渡船上,他还并不完全明白,自己为何这样地喜欢和如今的郗归在一起。

朝堂之?上,他游刃有余。

可与七年后的郗归在一起时,他们却总是?在争论。

然?而他却沉溺于这种相处的状态。

在这样剑拔弩张的论辩中,他竟比在朝堂之?上轻松得?多。

与郗归辩论的,是?那?个全不设防的真正的他。

更可贵的是?,她也从不在这争论中遮掩真正的自己。

他们的灵魂相对而立,纵使立场不同,但却都是?坦诚而开放的。

郗归说得?没?错,他们纵使政见?不同,却从来不是?私敌。

于是?他们仍旧可以像荆州的玉郎和阿回、郗岑和谢瑾那?样彼此信任。

甚至比那?时更好。

因为郗归的灵魂,比那?时更为耀眼,也更为深刻地吸引着谢瑾。

谢瑾真正明白了自己爱的是?什么。

“爱从不浅薄。”谢瑾无比坚信地说道,“如果有人觉得?爱情庸俗而浅薄,那?他不是?没?有体会过真正的爱情,便是?对爱心怀偏见?。”

郗归扭过头去:“我无意与你就爱情展开辩论。”

她不是?十?几岁的女孩,不会永远沉溺在“浪漫爱”的神话之?中。

在那?个未来的世界,爱情之?所以曾经神圣无比,是?因为它曾与自由,与理想,与无数珍贵的东西联结在一起。

所有人都在爱情中寻觅价值,无论是?物质的还是?精神的。

那?种神圣的纯洁的高贵的爱情,其内涵是?由恋爱双方共同赋予的。

而“爱”本身,仅仅只是?一件普通的容器。

郗归的拒绝令谢瑾发?出?一声释然?的轻笑,他认为她在刻意回避——一种可爱但别扭的刻意回避。

“阿回,关于朝堂之?事,你字字珠玑,可一谈到爱情,你却说无意辩论。”谢瑾带着满腔情意,直视郗归的眼眸,“究竟是?爱情不值一提,还是?你刻意贬低?”

“我并不同意你的看法。”谢瑾笑着说道,声音温和极了,也幸福极了,“阿回,我认为爱是?很好的东西。能够爱,是?一种难得?的品质,我不会羞于提及。”

谢瑾还想说,你从前明明很敢爱。

可他旋即便意识到,那?个活泼的、灵动的、灿烂的敢爱敢恨的郗归,也许正是?消逝在了他和郗岑的争斗中,消逝在了她所说的腐朽的江左。

而作为帮凶之?一,他不能也不应苛求郗归,他不配指责她不够爱。

是?她教?会他爱。

他曾经为了家?族、为了江左活了许多年,直到遇到她之?后,才拥有了一种全然?不同的生命体验。

他是?一个窃贼,从她那?里学到爱人的能力,如何能反过来指责她看低爱?

他只是?为她感到难过。

在荆州时,她曾经那?样义正言辞地指责他,指斥陈郡谢氏不顾惜家?中女儿的心意。

可如今,在她眼里,甚至就连她自己的心意也变得?无足轻重。

谢瑾伤怀地看向郗归,可郗归却说:“我不需要你的怜悯,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说:“从前我爱你,爱阿兄,可现在,我爱百姓,爱天下。”

这滔滔的江水,滚滚的红尘,市井巷陌间?每一个努力生活的普通人,哪一个不值得?她去爱?不值得?她奋不顾身地爱?

命运让她穿越迢迢的时空,趟过神秘的虚空,最终来到这里,也许正是?为了这片土地,而绝非为了让她去爱某一个人。

谢瑾并没?有反驳,他沉静地说道:“可我爱你。我爱江左,爱建康,爱谢氏,但这些通通不妨碍我爱你。阿回,我爱你。”

即使是?在七年前的荆州,即使是?在最情浓的时刻,谢瑾也从来没?有讲过这样直白热烈的情话。

谢家?玉郎是?一泓深沉的潭水,是?一枚温凉的玉璧,是?含蓄再?含蓄,温润再?温润。

可现在他说:“我爱你。”

时光荏苒,他们的改变绝不仅限于立场,还有性格,还有灵魂。

他们曾那?样紧密地灵魂相贴,在彼此身上留下了自己独有的印记。

物换星移,那?印记婉转地蔓延开来,铺满了爱人的心室,也改变了那?个原本的灵魂。

他们仍旧互相吸引,却与从前不同。

郗归有些怅然?。

她无比真实地感受到了谢瑾真挚的爱情。

她来自遥远的未来。

在那?里,她没?有如今这般的权力与富贵,只是?一个平平凡凡的普通人。

对那?个尚在青春期的普通女孩而言,她和周围的朋友们,有谁不曾渴盼过轰轰烈烈的美好爱情?

可那?样的爱只属于飘摇乱世和太平盛世。

但此时此刻的阿回和玉郎,却处在一个没?那?么好、却也绝不算最坏的时代。

爱情的传奇,不会发?生在这样平庸而腐朽的时代。

因为没?那?么好,所以要被世俗牵绊,不能为爱情奋不顾身。

因为绝不算最坏,所以还有一线希望,还总想要勉力一试,还不能放纵自己为爱情沉醉。

郗归说:“玉郎,我们都是?想要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的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那?条路要走。人生太长,长路漫漫,能够一直相伴的,只有志同道合的同路之?人。”

“难道我们就绝非同路之?人吗?”谢瑾直白地问道。

“那?你要问自己,而不应该问我。”郗归坐在妆镜之?前,径自拆卸钗环,“江左无药可救,我要守护一方百姓,而绝非一个腐朽王朝。你要做司马氏的捍卫者,而我,恐怕要做司马氏皇权的掘墓人。”

乳白的玉钗搁到妆奁里,发?出?清脆的响声,谢瑾的心房也随之?一颤。

他拿起犀角梳,轻轻为郗归理着头发?:“我不知道往后会如何,但至少眼下,我们能够携手同行。阿回,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但愿如此。”郗归看向镜中的自己,“未来如何,取决于我们怎么做。玉郎,你想好了吗?你是?要做司马氏一家?的忠臣,还是?要做江左的社稷之?臣?”

这是?郗归第二次问起这个问题。

谢瑾没?有办法否认,自己的内心出?现了一丝小小的动摇。

他从小便敬佩郗司空,敬佩他外拒胡族,内安江左,敬佩他一心为国,谦冲挹盈。

他一直希望自己也能成为郗司空那?般的臣子。

他渴望江左迎来真正的太平盛世。

所以他一力反对桓阳与郗岑的图谋,拒绝他们将江左拉入动荡的漩涡。

他处心积虑还政于君,想要挫杀世家?的烈焰,让司马氏成为江左真正的天子。

可司马氏的君主,真的担负得?起这样的责任吗?

他迟迟没?有真正完全还政于君,是?不是?也是?因为自己心中仍有疑虑?

谢瑾不知道。

他身处浩浩荡荡的浪潮之?中,不知道历史的大?潮正在朝着哪个方向涌动。

挣扎之?中,谢瑾听到郗归说道:“家?国天下,本非一物。一姓之?国,与万民之?天下,孰轻孰重,这难道很难选择吗?”

谢瑾轻轻搁下了手中的梳子,同样看向镜中的郗归:“可是?阿回,你怎么知道,你选择的、就一定正确呢?”

“你动摇了。”郗归薄唇微启,吐出?的是?宛如咒语一般的可怕预言,“玉郎,你动摇了,你自己也不确定,你所坚持的是?否正确,所以转而问我。”

“我坚信我的选择,不过,未来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郗归转过身去,靠在妆台的边缘,看向谢瑾的眼睛,“我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理智的栅栏一旦松懈,只会越来越脆弱。心间?的裂缝永远只会越来越大?,玉郎,动摇绝不可能只有一次。”

她站起身来,手掌覆上谢瑾的心口,“你听,他变了。无论你是?否承认,你都不再?是?从前那?个坚定的你自己了。”

第80章豫州

谢瑾的心跳乱了一拍,但随即便镇静下来:“早已经不是了。从我们在京口重逢,从我答应予县公?徐州刺史之位的时候,我便不再是从前那个我了。”

想要把北府军纳入麾下,不是没有其他的办法?。

毕竟郗途还在建康,谢瑾想?要说服他,简直易如反掌。

纵然那样?做会碰到不少来自郗声、郗归乃至于北府军将士的压力,但那些并非不可解决——只要愿意付出足够的代价。

但谢瑾并没有选择这样?做。

那时他告诉自己,江北形势严峻,与郗归合作是最?好的选择。

可究竟是为了什么,谁又说得清呢?

郗归向后拉开?了些许距离,打量着谢瑾的神?色。

谢瑾不自在地侧头:“眼下北秦蠢蠢欲动,千般万般,御胡为要。”

“当然,御胡为要。”郗归扬起下巴,“那么,玉郎,益州建昌马之事,你意?欲何为?”

谢瑾的食指和中?指轻轻并拢,于袖中?微微摩挲,最?终紧握成拳。

“回到建康之后,我便立即禀明圣人,着人去豫州主理市马一事,与桓氏易得良马,经江州、扬州而运至徐州。”

“豫州?”郗归挑眉问道。

谢瑾缓缓眨了下眼,认真地看向郗归:“对,豫州。”

郗归快速走向外间,抬头看向壁间悬挂的舆图。

江左建国之初,仍命中?朝的宁州刺史王让掌管宁州,甚至因为王让势大的缘故,还让他兼了左近的益州刺史。

然而王让为人好大喜功,执政期间,专仗威刑,鞭挞殊俗,逼得多地接连反叛,降于成汉李氏。

宁、益二州自此?名存实?亡。

直到桓阳掌控荆州,才?出师讨伐,攻入成都,收复二州。

但好景不长,桓阳薨逝的那一年,北秦符石派大军急攻成都,宁、益二州再次沦陷。

尽管如此?,桓氏部下在二州经营多年,绝不会没有丝毫势力留下。

北秦君主志在南下,绝不会轻易与江左互市。

只有通过桓氏,江左才?有可能市得益州的建昌马,北府军才?能获得更?多的战马御敌。

郗归的目光一寸寸扫过舆图。

江左侨置的豫州,位于江淮之间,与荆、江、扬三州接壤。

陈郡谢氏自二十年前,便开?始在豫州筹谋。

那时谢怀已经年老?,陈郡谢氏风头正?盛的杰出人物,是谢瑾的堂兄谢崇。

谢崇效仿前贤,企图借助戎旅之事,以一种与当年的郗氏、虞氏和桓氏相似的方式,谋求门户利益。

他不顾家族的反对,辞去清贵的给事黄门侍郎之职,出任建武将军、历阳太守,又转督江夏、义阳、随三郡军事,为江夏相。

其时士族子弟之间,早已流行起尚清谈、好美饰的风潮,谢崇虽门第不高,却能够辍黄散以授军旅,所以特为圣人、朝臣所重。

此?后桓、虞二氏之争愈演愈烈,谢氏兄弟趁此?机会,于谢崇死后相继出任豫州刺史,在平衡上下游势力的同时,大大提升了陈郡谢氏的威望,扩充了家族势力。

直到谢亿兵败逃归,被废为庶人,谢氏才?不得不退出了豫州。

与郗氏、桓氏不同,谢氏在豫州,并没有真正?建立起一支属于自己的军队,以至于如此?轻易地就?被罢免了刺史之职。

直到谢瑾执政,谢墨为将,这个问题都还没有被真正?解决。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在豫州留下了不少影响,特别是在经济民生方面。

郗归相信,有谢瑾在中?枢背书,豫州主理市马之事,会进行得很顺利。

江左若能通过桓氏购得建昌马,马匹便可自荆州出发,沿江而下,经过豫州与江州之间的西阳、新蔡诸郡后,到达扬州地界。

北府军则可自徐州出发,溯江而上,带着马匹返回京口。

唯一的不妥便是,陈郡谢氏势力太盛,早已惹得众人眼热。

郗归担心,一旦谢家通过豫州与桓氏产生牵扯,难免会被有心之人利用,作为攻讦谢瑾与谢墨的工具。

谢墨此?时尚在江北御胡一线,在刘坚等人还无法?独当一面的情况下,谢墨是万万不能出问题的。

谢瑾有着和郗归相似的考量。

郗归在京口的作为,不可能长久地隐瞒下去。

北府军这样?一支骁勇的力量,谁人不想?夺走?

一旦郗归被冠上通敌的名头,北府军的归属便会引起众家哄抢。

到了那个时候,除非郗归举兵而叛,明确表示站在朝廷的对立面,不然的话,不是北府军被瓜分成战斗力大减的几个残部,便是宿将旧卒脱离掌控各自为政。

这三种结果?,谢瑾哪个都不愿意?看到。

相比之下,他宁愿自己站出来,承担与桓氏结交的风险。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桓、谢之间隔着桓阳败死的深仇大恨,不可能真正?成为朋友。

正?因如此?,谢瑾才?提出了由豫州主理市马一事的提议。

他心中?思量万千,唯恐郗归受到来自那些世家的不必要的伤害。

可说出口后,却仍旧担心被郗归拒绝。

郗归的目光在舆图间流转,谢瑾眨了眨眼,沉默地注视着郗归的背影。

就?算时光永远停留在这一刻,他也心甘情愿。

毕竟,就?在这一刻,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安静得仿佛没有外界的纷扰争斗,更?没有虎视眈眈的异族势力,有烛火,有花香,还有他挚爱的妻子,有他关于幸福生活的一切想?象。

寂静之中?,郗归扬起头颅,骄傲而不屑地回答了谢瑾的担忧:“建昌马一旦到达徐州,北府军便会获得实?实?在在的利益,我没必要争这一份市马的功劳。”

“更?何况,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短暂的停顿过后,郗归这样?补充道。

她转过身来,于昏黄的烛火之中?,与谢瑾隔着几步的距离,目光相接。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意?味,谢瑾快速走了几步,将郗归揽入怀中?。

郗归并没有拒绝,她依偎在谢瑾身前,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露出了一个清浅而伤感的笑容,甚至略带嘲讽。

“何必如此?呢?”她想?,“何必非要将感情和利益掺杂在一起?”

她怕谢瑾冲昏了头脑,做出不理智的选择,怕这选择影响江北的御胡大计。

“真的是这样?吗?我真的是在担心这些吗?”

郗归苦笑一声,不得不承认,豫州市马,其实?并不会令陈郡谢氏伤筋动骨,也不至于太过影响谢墨的行动。

她只是不喜欢这种在感情中?亏欠别人的感觉。

她知道自己早已不是那个能够毫无顾忌地去爱别人、毫无负担地享受别人无保留的爱的郗归了。

她学会了在爱中?权衡,她根本无法?回馈给谢瑾同等的爱,她不再有放手去爱一个人的能力。

这是事实?。

她接受这样?的事实?,并且认为这是合理的,可她仍旧不想?亏欠。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坦坦荡荡,从不亏欠任何人。

可她没有办法?。

谢瑾什么都清楚,但他却从不多要。

正?是他的退让,才?引起了郗归的愧疚。

“无所谓。”郗归强迫自己硬下心来,“每个人都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这是他自己的决定。”

谢瑾看着郗归身后的舆图,心中?百转千回,最?终却只是平静地开?口说道:“那么,就?请阿回借我一人,帮我从中?牵桥搭线,促成市马之事。”

郗归点了点头:“好。”

谢瑾与桓氏争斗多年,恐怕根本无法?彼此?信任,确实?需要一个从中?说和之人。

她思忖片刻,心中?有了人选:“宋和如何?”

“宋和?”谢瑾微微蹙眉,想?到从前与此?人接触时的情景。

宋和出身极低,幼年时便因为家贫的缘故,被父母送到寺院寄食糊口。

寺中?的大和尚教他读书写?字,命其整理寺中?所藏的佛家典籍与儒学书传。

江左立国以来,一直崇信佛教。

寺院数十年来积累的藏书,甚至超过了许多颠沛南渡的世家大族。

宋和便是借此?机会,饱读儒、释二家载籍,掌握了许多原本绝无可能获取的知识,拿到了通往仕途的敲门砖。

郗岑与那寺中?的大和尚乃是好友,常常于寺中?辩经。

一日?辩经结束后,宋和拿出自己所写?的文章,请求郗岑指点。

郗岑肯定了宋和的才?华,也洞悉了他的野心。

他知道宋和绝不甘心一辈子与青灯古佛为伴,便将其带出了寺院,收为入室弟子。

早在荆州之时,谢瑾便不喜欢宋和身上那种过于强烈的目的性。

可郗岑却说,人人皆有欲望,力争上游又有何不可?

他欣赏宋和的坦诚,欣赏他面对权力毫不掩饰的炙热眼神?。

然而谢瑾从不这样?觉得。

当年郗岑得势之时,宋和曾经郗岑授意?,于人前多次下谢瑾与王平之的面子,甚至到了王平之无法?忍受的地步。

如今郗岑落败,王、谢二家掌握中?枢权柄。

可地动之后,谢瑾在京口遇到宋和时,他竟全无惧怕、懊悔一类的神?色,也并未因郗岑之死而透露出仇恨之心,甚至还邀功般地,引他去见郗归。

谢瑾不喜这样?眼中?只有利益的背主之人。

潘忠面对谢瑾时,眼中?虽无明显的仇恨,却始终透露出警惕之心,这才?是护主者的表现。

宋和太功利了,谢瑾不信任他。

郗岑将兵符与名册留给郗归,必定有所交代,而且势必不会授意?郗归亲自掌控这支军队。

他想?留给郗归的,是足够使她安稳度过后半生的筹码,而绝非涉足朝堂斗争的险途。

郗岑恐怕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死之后,洞悉荆州旧事的宋和,会巧言令色地推着郗归掌控北府,与谢瑾达成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