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廷议
谢瑾不敢想象,倘若郗归并非如此有主见?、有能?力的人,是不是早就成为了宋和涉足建康朝堂的踏脚石。
狼子野心,昭然可见?。
种种念头在谢瑾脑中一闪而过,他斟酌着?语气,开口劝道:“这宋和未免有些太过能屈能伸,恐怕不能?尽信。”
“玉郎,人人都有优劣短长,你不过是对宋和有偏见罢了。”郗归轻笑一声,挑眉答道,“无?论如何,你要承认,他是可用之人。市马之事,宋和再合适不过。”
谢瑾承认,宋和是个好人选,但他实在不希望这样?的人留在郗归身边。
于是他继续劝道:“可用之人,却并非好用之人,他对权力太过痴迷,我担心他会伤害你。”
郗归不是没有想过这点,但宋和确实能?力出众,她需要这样?的部下。
毕竟,在此前的许多年里?,北府旧部后人早已习惯了自己做主的日?子。
他们或许仍旧忠于高平郗氏,可未必会一直忠于郗归这个女郎。
更何况,一旦北府军崭露头角,他们便会逐渐尝到权力的滋味。
谁也说不准会不会有人背叛。
正因如此,郗归需要宋和这样?的人,作为一个外?来?者进入北府军,与刘坚等人形成一种富有张力的平衡。
防微杜渐,忧在未萌。
这是对北府宿将后人的警惕,更是对他们的爱护。
但郗归并未对着?谢瑾多作解释,只是冷漠地?说道:“痴迷权力的人,自然也懂得权衡利弊。只要我对他而言还是有用的主子,他便不会调转枪头。”
谢瑾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竟会与郗归一道讨论驭人之术。
郗归伸了个懒腰,走?到几案旁,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谢瑾握住她的手臂:“好端端的,喝冷茶做什么?当心伤了脾胃。”
郗归无?可无?不可地?看了谢瑾一眼,任由他夺过冷茶。
谢瑾一边吩咐婢女准备夜宵和清露饮子,一边扶着?郗归在小几旁坐下。
“宋和此人,实在太过危险了。”他拧着?眉头说道。
“危险便危险,风险与利益总是并存的,我要他为我做事,自然该承担相应的风险。我且问你,如果抛开这一切,单单就事论事,你是否同样?觉得,宋和是协助豫州完成市马之举的不二人选?”
即使是谢瑾,也不得不承认,宋和是少有的与建康和荆州都熟络,且为人机敏圆滑、不会因意气用事而搞砸此事的合适人选。
他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那不就行?了?”郗归笑着?说道,“好了,不说此事了。你跟我讲讲,迁徙淮北流民之事,如今进展如何了?”
“昨日?圣人召百僚廷议,众人各执一词,争论良久。”
“是吗?”以谢瑾如今的地?位,他若坚决促成淮北流民徙至京口一事,朝中根本不会有人胆敢明言拒绝,更遑论耽搁这么些时日?了。
想到这里?,郗归接着?问道:“那些反对的世家以谁为首?不会是太原王氏吧?”
“不错。”谢瑾轻轻颔首,“正是太原王氏。”
郗归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示意谢瑾将昨日?廷议之事细细讲来?。
太原王氏与陈郡谢氏一样?,都是在先帝驾崩、今上继位后,才真?正成为了江左一流世家。
当今圣人本来?无?缘帝位,全?因桓阳与郗岑扶持先帝上位的举动,才获得了皇子的身份。
先帝晚年病重之时,郗岑与桓阳分别?掌控建康内外?,只等先帝颁下遗诏,将皇位禅让于桓阳。
圣人那时身为皇子,自然担心被桓阳所害,是以终朝惴惴不安,唯恐祸从?天降。
当此之时,朝野上下,唯有以谢瑾和王平之为首的陈郡谢氏与太原王氏忠于王事。
人人都道,二氏之中,谢瑾无?论是才能?还是人品,都更为出众。
只是因为太原王氏门第更高,所以才被时人联称“王谢”。
然而太原王氏虽在名声上拔了头筹,却在朝堂上始终与谢瑾差了一大截。
王平之不是没有努力过,可一步错步步错,当日?对抗桓阳之时,他没有谢瑾那样?的果敢,自然也就在与桓阳的抗争中落后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的差距,让陈郡谢氏占尽了先机。
王平之不是不后悔,可他绝非怨天尤人的性格,很快就做出了新?的决定——既然无?论如何也争不过谢瑾,那他们便只能?与圣人牢牢绑在一起?。
于是,甫一确认谢氏并无?入主中宫之意后,太原王氏两支一合计,立刻选出家中最为出众的未嫁嫡女,将画像送入宫中。
圣人一见?此举,立刻闻弦歌而知雅意,请太后出面?颁下懿旨,册封王氏女郎为后。
可到了这个地?步,王平之却犹豫了。
谢瑾太过出众,而圣人又确实平庸。
王平之实在担心,害怕到了最后,既得罪了谢瑾,又没能?扳倒他,反倒落了个竹篮打水一场空的结果。
可事情到了这样?的局面?,早已不再是他一个人便能?叫停的时候。
即便王平之生了悔意,想与谢瑾一道好好辅佐圣人,族中却不肯同意。
王含联合族老,执意将王氏女送上了皇后的地?位,也让太原王氏成了虞氏之后,又一个当政的外?戚世家。
郗归心中明白,太原王氏南渡多年,却始终没有成为建康城内最为炙手可热的世家。
他们已经等了太多太多年,好不容易出了个王平之这样?出色的人物,却又被谢瑾抢过风头,被陈郡谢氏这样?的新?出门户比了下去。
他们实在不甘心。
毕竟,太原王氏并非没有做出过让步,可谢瑾却始终不肯松手放权——他宁愿将权力送给那个无?能?的天子,也不肯与太原王氏一道分享。
圣人刚刚践祚的时候,王氏诸人觉得,只要与谢瑾一条心,便总会得到利益,纵然不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也不会差得太多。
可谢瑾实在太难讨好了。
他有一套属于自己的行?事规则,太原王氏很难从?他这里?获得“不合宜”的利益。
更何况,如今高平郗氏卷土重来?,带着?那群粗野的北府后人,硬生生将王含逼出了京口。
郗氏本就令人忌惮,更何况,谢家与之,可是两重的姻亲。
有这么一股势力在,太原王氏如何还能?在谢瑾当轴主政的江左出头?
好在郗氏的崛起?,也给了太原王氏一个绝佳的机会。
谢瑾执意与郗归成婚,于政事之外?,再度沾染兵权。
谢墨与北府两股势力的存在,无?可避免地?加深了圣人对陈郡谢氏的忌惮。
而太原王氏,正好可以趁着?这个机会,作为圣人信任的外?戚,博取一个壮大的机会。
谢家势大,王氏若想与之对抗,不仅要取得圣人的支持,还要联合其余世家,一道形成合力。
迁徙淮北流民之事,恰好给了他们一个机会。
先前圣人欲发三州世族僮客北渡作战,大大引起?了世家们的警惕。
他们恨不得瓜分掉圣人手上仅有的那点权力,却丝毫不愿意为圣人、为江左付出丝毫利益。
在农业社会,人丁作为劳动力,是最大的流动财富。
没有世家愿意白白付出自己的部曲,将之填在江北无?情的战场上。
人人都想着?:“凭什么是我?”
他们不但不想付出部曲,还想借着?江北战事的机会,低价买入逃难流民,补充奴隶部曲的数量。
然而朝堂之上,谢瑾却劝说圣人迁徙淮北流民至京口。
一旦淮北流民安然无?恙地?到达京口,又有谁会甘愿卖身为奴,世世代代低人数等?
世家们气愤极了,在他们看来?,陈郡谢氏已经获得了太多的东西,凭什么还要从?他们口中夺食?
这种情形下,太原王氏很快就纠集了一众世家,在朝堂上大力反对徙民之议。
他们并没有直接将矛头对准谢氏,而是瞄准了京口。
王含作为昔日?的徐州刺史,率先在朝上发出了反对之声。
“当日?京口地?动,半日?之间,上万青壮一朝而集,简直耸人听闻!”
王含一开口,便引发了轩然大波。
尽管连日?以来?,朝中诸臣都对北府旧部后人有所耳闻,但知情者无?不讳莫如深,这些人谁都没有想到,传言竟然并非夸张,京口竟然当真?藏着?上万名青壮。
“圣人,臣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分虚假。臣于徐州居官多日?,三吴粮谷转运建康,京口是枢要之地?,是以臣甫一就任,便格外?注重粮谷之事。可即便如此,还是没有察觉这上万青壮的踪迹。”王含恳切地?看向圣人,“凡人肉身,无?一不需饮食。若非刻意隐瞒,如此多的青壮,如此巨大的粮米往来?,臣怎会不知?臣身为徐州刺史,固然犯了失察之罪,可高平郗氏偷偷豢养如此之多的青壮男子,实在是狼子野心哪!郗岑谋逆在前,郗声蓄兵再后,高平郗氏如此行?径,朝廷安能?再徙流民为其增援?请圣人明鉴啊!”
王含本系名士,又居后父之重,此言一出,引得众臣纷纷响应。
一时之间,朝堂之上,满是对于高平郗氏的讨伐之声。
谢瑾冷眼看着?,示意圣人稍安勿躁。
可朝臣们鼓噪纷纷,圣人竟也似乎变了主意,屡屡躲避谢瑾的注视。
谢瑾深吸一口气,失望地?移开了目光。
他清了清嗓子,朝堂上立时安静下来?。
谢瑾于众人的瞩目中起?身出列,高声问道:“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江左立国多年,朝中虽偶有小衅,却从?未在大敌面?前有过自乱阵脚之举,只因人人都懂得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敢问王公,江南诸地?,除了高平郗氏,还有谁能?派出人手渡江御敌?还有谁肯毁家纾难、为江北的战事筹措军费?”
第82章反击
谢瑾环顾四周,满朝朱紫,竟无一人开口。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朝堂,转瞬间便陷入了凝滞。
“呵。”谢瑾轻笑一声,缓缓说道,“永嘉之难,留在中原的衣冠大族,如?今倒是也在胡人的朝堂做了官员。有这些先例在,诸位不担心胡马渡江,也在情理之中。”
圣人听?了这话,猛地握紧了袖中的拳头。
世家根繁叶茂,在谁的治下都能做官;可?司马氏作为君主,一旦国亡城破,是势必不会有好下场的。
“一派胡言!”圣人还未说话,王含便当先开口斥道,“江左系衣冠大国、正朔所在,我等为江左尽心竭力,岂会甘心为胡人驱使?”
圣人倚在几上,斜斜抬眼,看向?激愤的王含:“王卿的忠心,朕自是相信的。只是如?今胡人屡屡犯境,朝廷苦于?无钱无人,不知王卿可?愿为朝廷尽一份力?”
此言一出,朝堂上立时响起了细碎的交头接耳之声。
朝臣们左顾右盼,窃窃私语,最终都看向?了王含,等待着他的反应。
一片寂静之中,谢瑾再次问道:“谯郡桓氏尚且于?上游守卫国土,王公信誓旦旦,难道却连桓氏都比不上吗?”
王含听?了这话,脸色涨得通红。
太?原王氏虽有部曲,但?却绝不可?能白白填在江北战场上,也不可?能骤然倒戈,让那些与他一道上折反对的世家寒心。
因此,他绝不能也不愿做出任何关于?出人出钱的承诺。
寂静的朝堂上,唯有王含急促的呼吸声。
谢瑾缓缓移步,走到王含面前:“既然如?此,大敌当前,王公如?此诋毁郗氏,诋毁北府将士,究竟是何缘故?难道是想让圣人责罚高?平郗氏,寒了北府将士的心吗?”
他一字一句地问道:“王公可?曾想过,如?此一来,北府军还如?何渡江作战?江北防线又该由何人来守?”
“圣人,臣,臣绝无此意啊!”
王含听?了这话,当下急出了一声冷汗。
他今日率先发难,是为了联合圣人、世家对付高?平郗氏,挫伤郗、谢联盟,而绝非为了同?时开罪圣人与谢瑾。
他不过是想阻止流民徙徐之事,如?何竟到了如?此这般的地步?
想到这里,王含跪伏在地,行了一个大礼:“圣人明鉴,臣一片忠心,日月可?鉴,绝无危害江左之意啊!”
圣人没有说话,王含微微侧首,瞥向?一旁的王平之。
王平之失望地闭上了眼。
他早就说过,流民之事关乎江北御胡大计,谢瑾一力促成,家里实在不必与之硬碰硬。
可?从父却执意如?此,丝毫不听?劝阻。
从父是江左知名的文士,可?去徐州就任后,却只能做一个不掌兵权的单车刺史,短暂地替陈郡谢氏占据这个位置。
这便也罢了,谢家势大,从父原本也不是沉迷权势之人。
可?高?平郗氏竟然为了一己?私利,硬生生将从父逼出了京口。
国后之父,竟被一个涉嫌谋逆的家族逼迫至此。
如?此奇耻大辱,不说是从父,就连自己?也无法忍受。
他想,或许自己?心中也怀着一分侥幸,不然为何不拼死?拦住从父呢?
也罢,事已?至此,多说无用了。
想到这里,王平之收拾情绪,抬眼看向?圣人。
他起身出列,拜向?圣人,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连连咳了几声。
谢瑾转身看去,只见他瘦削的身体随着咳嗽而剧烈地颤抖着,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圣人,从父,咳,咳——”王平之掩袖咳了几声,继续说道,“从父一介文人,从未见过那样多的青壮男子,难免胆战心惊。《诗》云: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那些人虽是郗司空旧部之后,却也是江左的臣民。从父身为方伯,理应察举一州人才,为圣人进善退恶,不意却有这样多的青壮藏匿山林,所以才受了惊吓。”
王含听?了这话,连连补充道:“圣人,臣失职如?此,实在惶恐,无颜再忝列朝堂了。”
“呵。”谢瑾听?了这话,扯了扯嘴角,“云度说得不错,天下万民皆是圣人的子民,合该为圣人效力。谢某不才,请圣人选派亲信,查检谢家部曲,为之登记造册。”
江左立国以来,田赋税收始终是个大问题。
究其原因,不外乎世家多蓄部曲。
这些部曲作为世家奴隶,既不向?朝廷缴税,又不服兵役,纯纯成了世家自个儿的奴仆,朝廷竟无法管控。
大族部曲,纵有作奸犯科之举,官府也不敢擒拿,唯恐开罪世家。
对于?这种现象,谢瑾早有耳闻,只是不好一次开罪太?多世家,所以才迟迟没有行动。
如?今诸世家附和太?原王氏添乱,谢瑾正好提起此事,师出有名的同?时,也给他们一个教训。
谢瑾此话一出,朝堂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之中。
圣人瞥了一眼堂下的朝臣,一下又一下地用如?意敲击着几案上雕刻的玉饰。
哒哒的清脆声持续着,宛如?敲在朝臣们的心坎上。
谢瑾朝右后方递去一个眼神,温述接到这个信号,心下咯噔一跳,脑中顿时叫苦不迭。
他犹豫地环视一周,发现人人都低垂眉眼,不禁埋怨自己?为何不也跟着低头装傻。
太?原王氏纠集世家弹劾郗家,他可?半分都没有参与,所以才想趁机看看热闹,观察观察那些人偷鸡不成反蚀把米的表情,没想到却被谢瑾逮住当这个出头鸟。
温述叹了口气,慢吞吞地站起身来,对着圣人行礼。
“侍中所言极是,臣愿竭全族之力,为江北的将士制千副藤甲,再派出百名部曲,为将士们砍柴扎营、洗衣做饭。”
“这个温述倒是机敏。”郗归听?到这里,笑着赞了一句。
谢瑾于?朝堂之上,公然提出查检世家部曲。
谢家部曲,本就大半在江北随谢墨御敌,留在江南的,不过是府中的奴仆和一些打理庄园田亩的使役罢了。
纵然人人都登记造册,也不过是多交几分税款,这些钱与江北军队的耗费比起来,实在是不值一提。
可?对其余世家而言,情形却大为不同?。
江左世家蓄奴之风极盛,世家兼并?田亩,蔚然成风,若是这些种田的部曲全部登记造册,那可?要多缴不少税款。
更何况,谁都不知道江北战场最终是个什么?情形,大家都不想派自己?的部曲上战场,是以干脆一直瞒报自家部曲的数量。
温氏作为元帝初年便在江左崭露头角的世家,自然也有不少部曲。
温述不想伤害自家的利益,更不想作为出头鸟被世家们记恨,可?又不好得罪谢瑾,只好想了个折中的法子,想要“破财减灾”。
“是呀。”谢瑾笑着叹了口气,“他这话一出,褚氏便立刻也站了出来,说要为江北的将士募集军费。”
南烛送上夜宵,郗归抿了口花露引子,将玉碗放在一边,喜怒不明地说道:“褚氏向?来有眼色、知进退。”
当年郗岑掌权之时,先帝战战兢兢,当今圣人敢怒不敢言,唯有皇后褚氏,始终冷静自若,尽了一国之母的本分。
那时司马氏势弱,内廷之中,郗归还曾帮过褚氏几次,与之有些交情,褚氏也常常召郗归入宫品画下棋。
可?郗岑败死?之后,直到赐婚之前的那次会面,褚太?后从未召过郗归入宫,甚至庆阳公主的赐婚圣旨,也是她?亲手颁下。
后来圣人为郗归、谢瑾赐婚,想借太?后之名,挑拨郗归为他所用,才有了郗归与褚太?后的再次相见。
赏花宴上,褚太?后态度恳切,言语亲热,仿佛之前的疏远从未发生似的。
郗归从未埋怨过褚太?后。
毕竟,郗珮作为郗岑的亲姑母,享受了郗岑带来的诸多利益,却还是在郗岑落败后与之划清界限,更遑论褚太?后这样的苦主呢?
她?能够在成为太?后之后,始终约束家人,不为褚氏求官,已?经是难得的好人了。
郗归只是觉得感慨,褚太?后这样冷静,这样聪慧,这样识大体,却偏偏只是个无心政事的太?后娘娘。
倘若圣人有褚太?后这般的品质,江左的局面会好很多。
想到这里,郗归抬眼问道:“褚氏开口之后呢?迁徙流民一事,到底是如?何定的?”
“温、王两家开口后,世家纷纷响应,总共捐了一万三千两百副藤甲,舍了七百二十三名部曲,并?三万五千钱。”
谢瑾话音刚落,郗归便冷笑道:“三万五千钱?去年江南大灾,今年的新稻又还未成熟,三万五千钱能买几车粮?又能养活几个将士?温氏并?非富贵世家,却也能拿出千副藤甲,怎的其余世家就只出了三万五千钱?太?原王氏拿了多少?琅琊王氏又拿了多少?”
谢瑾深吸一口气:“我们原本的目的也并?非募集——”
“谢侍中,你是当真?不急啊!”郗归再次冷笑,“前秦侵犯北境,满朝上下,诸多世家,除了谢氏之外,竟无良将可?用。谢墨趁此机会,一举而为兖州刺史,镇于?广陵。谢家虽得了官职,却也不得不举家供养江北的将士。如?此情形之下,你竟然还能放任这些世家抠抠搜搜地不肯出力,可?真?是令人佩服!”
“江左如?今内忧外患,实在不宜多生事端。”谢瑾平静地开口,面上并?无喜怒之色。
郗归冷眼瞧过去:“那圣人呢?他怎么?说?”
“圣人见好就收,不愿一次开罪太?多世家,便揭过了此事。”
“果?然。”郗归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南渡之初,王室多故,元帝再无能,也能做到恭俭推让,尽力调和朝野间的矛盾,于?动乱中保全江表。可?当今圣人呢?”
第83章忧恐
谢瑾没有说话?,郗归一字一顿地说道:“忌惮谢氏,阴谋加害,却根本?没有相应的能力,只能继续依靠你;无兵可?用?,求助北府,却又听信谗言,不愿北府扩充兵员;仇恨世家,想要解决世家多蓄部曲的问题,却毫无胆量,生怕被世家记恨。”
她看向谢瑾:“你说,这样的皇帝,怎么能令人效忠呢?”
对于今上的品质和能力,谢瑾比郗归清楚得多。
可?若想免于桓阳篡国的动荡,唯有扶持正统这一条路可?走。
先帝只有两?个儿子,无论是论嫡还是论长,谢瑾都只能扶持今上继位,他别无选择。
然而这件事关乎郗岑的败亡,虽然谢瑾与郗归都心知肚明,但可?他还是不愿提起?。
于是谢瑾只好?顾左右而言他地说道:“廷议之?后,圣人颁下圣旨,先徙五百户流民至京口,以观后效。”
“五百户?”郗归重重地将玉碗搁在案上,“五百户流民,其中的青壮男子不知道有没有三百个。圣人这是将京口当作?收容所了,非但不给京口补充兵员,还要让徐州出资养活这些老弱妇孺?我倒是不介意安置这些人,可?无论如何,总该多给我一点青壮吧?淮北其余流民呢?安置在了哪里?”
“其余流民,会暂且由淮北徙至江淮之?间。至于以后的去处,还需再行商议。”谢瑾握住郗归的右手,郑重承诺道,“阿回,你放心,十日之?内,第一批流民必定会被送到京口。此?事一旦开了先河,后面便会顺利很多。一月之?内,我一定会再送一千户以青壮为主的流民过来。”
郗归没有说话?,谢瑾抿了抿唇,继续劝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京口眼下实在是太过引人注目了,等?市马之?事铺展开来,琅琊王与鲜卑互市之?事,定会吸引去大半目光。建昌马一路顺流而下,途经多地,那些世家恐怕也会想要分一杯羹。到了那个时候,流民徙徐之?事,就好?办得多了。”
“什么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郗归甩开谢瑾的手,自嘲地说了一声,“不过是我还不够强大罢了。”
她倔强地扬起?了头颅:“如果?我有桓大司马那样强大的兵力,如果?我是如同桓大司马那样强大的威胁,那他们统统都会噤声。”
她看向谢瑾,缓缓说道:“同理,如果?你手上有一支强大的军队,而不仅仅是在政务上独占鳌头,那么他们就不会再明里暗里地讥讽你有不臣之?意,而是会做出臣服的模样。”
谢瑾没有说话?。
郗归坚决地说道:“无论如何,迁徙淮北流民至京口、晋陵一带,自祖父在世时便有先例,明帝也是首肯过的。淮北流民可?以暂时安置在兖、青二州,但江北毕竟太过靠近战场,无论是平民还是青壮,都无法得到必需的休养与操练,他们必须被送到京口,而不是不明不白地成?为世家大族的奴隶。”
“好?。”谢瑾抿了抿唇,轻轻颔首,“阿回,我保证,一定会按照你的意思安置好?他们。”
“嗯。”郗归轻轻颔首,投桃报李似的说道,“豫州也靠近抗胡前?线,等?新的青壮训练完毕,如若你有需要,北府军可?以派人前?往支援。”
“好?,那就多谢阿回了。”谢瑾故意作?了个揖,想逗郗归开怀,随后又打开几上的笼屉,将之?轻轻推向郗归。
郗归顺着他的动作?看去,只见笼屉之?中,是一枚枚精巧的鹭角黍,每个都只有荷花酥那般大小,个个都不重样。
“从前?在荆州的时候,你便最喜欢蜀地、吴地和广州的吃食,端午快到了,我让家里的庖厨按照各地口味,准备了咸甜各色鹭角黍。今日天色晚了,你先略尝尝看。”
这些年来,谢瑾几乎搜罗齐了三吴与广州的各色小吃。
阖府之?内,谁也不懂他的用?意,朝臣们也都笑他“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他们都不明白,谢瑾思念至极的时候,只有听着往昔一同听过的江水声、吟着往日一起?吟诵过的诗词、吃着过去郗归喜欢的吃食,才能稍稍缓解一二。
可?即便这样,他的内心还是如同缺了一块似的,永远无法真正愈合。
直到重逢之?后,当他们再次一同立于月色江声之?中,当郗归问出那句“你想要这支军队吗”的时候,谢瑾才感到自己?内心久久沉寂的那个位置,重新跳动了起?来。
郗归没有动作?,谢瑾夹了一小块鹭角黍,放在小碟中递了过去。
郗归触到谢瑾带着笑意的深情目光,触电般地垂下了头,用?进食的动作?掩盖心中的不自在——她满心满眼都是北府军和江北战事,实在不知该怎样回馈谢瑾这样的一份深情。
她想到了七年来从不间断的通过郗岑之?手送给自己?的凤凰单枞,觉得自己?受之?有愧。
谢瑾笑着看郗归吃东西?,心中是难得的幸福和满足。
他不好?意思地咳了两?声,轻声说道:“分开的这几日,我吃到一块滋味不错的点心,便想你会不会喜欢吃。看到一枝花、一首诗、一朵模样特别的云,都想过来讲给你听。想抱着你,牵着你,吻着你,恨不得攥紧你的袖子入睡。”
谢瑾说的其实并非仅仅这几日,而是涵括了分别的七年。
可?这中间毕竟横亘着郗归与王贻之?的一段婚姻,他不敢明目张胆地透露自己?的觊觎,他怕郗归不喜这样的行为。
“这样喜欢吗?”郗归玩笑着说了一句,想冲散空气中暧昧的氛围。
可?谢瑾却好?像对她的意图全然不知似的,认真地凝视她:“是,这样地喜欢你,一日都离不开。”
郗归扭过头去,端起?玉碗,喝了口花露饮子:“安置流民事关重大,端午祭祀之?时,我没法回建康。”
“我知道。”谢瑾和声说道,“阿回,我没有催你的意思。我知道你的抱负,知道你心中最重要的是什么,你只管做你自己?便是。”
“你何必如此?。”
“心甘情愿,阿回,我心甘情愿。”
“好?。”郗归深吸一口气,归根到底,她其实是个冷漠的人,可?却又不够冷漠,“随便,你自己?做主。”
当郗归的筷子撷向第三种鹭角黍时,谢瑾终于按住她的手背。
“阿回,我带来了许多角黍,你明日再吃,今日天晚了,当心积食伤了脾胃。”
“知道角黍容易积食,还让人这么晚送上来?”
郗归从善如流地放下筷子,一边起?身回内室,一边随口说道。
谢瑾跟着郗归进去,看到她在妆台前?坐下,正对着铜镜摘耳坠。
他走上前?去,小心地为郗归卸下钗环,又拿起?玉梳,一下一下地为郗归顺着头发?。
头油的香气随着梳发?的动作?蔓延开来,谢瑾捻起?一小束头发?,不出意外?地嗅到了与荆州相似的玉兰花味,愈发?觉得夜色浓浓,香气醉人。
他看向镜中的郗归,轻轻揽住她的肩头,轻声开口,回答的却是郗归方才随意问出的问题:“因为我想让你早些吃到,阿回,是我自私,我迫不及待地带着角黍过来,迫不及待地想让你尝到我的心意,所以才不顾夜深,让南烛煮了角黍。”
谢瑾将下巴靠在郗归肩上,在郗归耳边说道:“阿回,我想你,你呢?你可?有一分想我?”
纵然古人曾用?一千种一万种方法写过相思,谢瑾也不想重复那些含蓄的诗文,他恨不得把自己?的一颗心剖白给郗归看,根本?不想要什么含蓄蕴藉。
他只想直白地问:我想你,你想我吗?
谢瑾闭上眼睛,感到郗归的肩膀微微下沉。
他在心中轻叹,随即看向镜中的郗归,在她耳边轻轻开口:“阿回,不要叹气,告诉我,你想我吗?除开政事,除开北府,你有想起?过我吗?”
郗归不明白谢瑾为何要逼她把话?说得这样明白。
“我每日一睁眼,第一件事就是问有没有江北的消息传来。用?过朝食后,我不是打理各地的生意,便是去校场看北府军操练,还要操心京口的震后重建和淮北流民的安置问题。我担心生意出了岔子,害得北府军两?万余人的粮草跟不上;担心北府军训练懈怠,担心他们当中兴起?不正之?风,败坏了军队的风气和战力;担心京口重建出了问题,让徐州的百姓对郗氏失望;担心淮北流民若安置不好?,会影响北府军往后的兵源;担心部下纷纷反叛,发?现我不过是一只色厉内荏的纸老虎。”
郗归眼角有些湿润:“除此?之?外?,我还时常梦到阿兄。”
她在镜中与谢瑾对视:“我既想梦到他,又怕梦到他,我怕他斥责我将一切搞得一团糟,怕我做得其实并没有那么好?,却还在自以为是、沾沾自喜。”
谢瑾跪坐在郗归身侧,轻轻抬手擦去郗归的眼泪:“阿回,你做得很好?,不会有人比你更好?了。”
“可?是玉郎,我也会害怕。”郗归握住谢瑾按在她眼下的指尖:“因为害怕,所以更要竭力去做,一刻都不敢放松。”
“就像你是江左的侍中、朝廷的吏部尚书一样,我也是北府军事实上的首领。”郗归侧头看向谢瑾,“当我们肩上担负了如此?沉甸甸的责任时,我们便绝不仅仅是我们自己?。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就像北府军的一头老牛,为之?赚钱,为之?市马,为之?募兵,如此?千般万般为之?筹谋,永远没有停歇的时候,没有丝毫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别院里的花开了又谢,可?我却根本?无暇去看。”
第84章捷报
“阿回,你太累了。”谢瑾看着郗归眼下的乌青,心中怜惜不已。
他诚恳地劝道:“其实你根本不必事事躬亲——”
“不,不是这样的。”郗归轻轻摇头,打断了谢瑾还未说完的话,“垂拱而天下?治,绝不可能出现?在如今的江左,更不会出现?在任何一支军队里。军队永远需要磨砺和保护,更不必说我接手这支队伍还不到半年,正是建章立制的时候,更该细细筹谋,小心行事。”
谢瑾怜惜地抚了抚谢瑾的鬓发:“可是阿回,你这样会很累。”
“可我甘之如饴呀。”郗归发自内心地露出一个?笑容,这笑容是如此地知?性动人,以至于几乎完全盖过了她脸上的疲色,“我在江左活了二?十多年,如今才?真正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我特别高兴,真的。”
谢瑾也露出了笑容:“我相信,阿回,我也为你感到高兴。可看到你这样辛苦,我还是忍不住心疼。”
郗归笑着摇了摇头,抬手放在谢瑾胸前:“不要心疼,玉郎,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觉得我辛苦,而是想告诉你我在想什么?、做什么?,想让你真正认识如今的我。”
“我明白,我都明白。”
谢瑾再次叹气。
他们总是在错过,总是在追寻不一样的东西,总是没?有办法将爱放在第一位。
多可笑,他们明明那?么?相爱,却永远只能给对方次一等的爱,甚至有时候连这次一等的爱也无暇顾及。
京口大震之日,他是那?样地担心、那?样地害怕,可还是要等到一切朝事都安排妥当后,才?能星夜兼程地赶赴京口。
而郗归纵使?对他尚有些许情意,却也无论如何都越不过京口,越不过北府,更越不过她的满腔抱负。
她让他懂她,让他明白她不会回应,也无法回应同等的爱情。
“或许我们都生错了时代。”
谢瑾站起?身?来,继续为郗归梳发。
郗归听到他慨叹着说道:“我们不该生在这样的时代,不该相逢在这样的时代。可既然?已经投生在此,便也只能竭力过好?这一生,为国,为家?,也为己。”
谢瑾的声音很是低缓,郗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曾经背过的一首诗——愿为五陵轻薄儿,生在贞观开?元时。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1
郗归第一次读到这首诗时,觉得作者不过是羡慕五陵年少的鲜衣怒马、意气飞扬。
直到她看到,这首诗的作者是王安石。
“欢乐欲与?少年期,人生百年常苦迟。白头富贵何所用,气力但为忧勤衰。”2
那?个?为国事夙夜忧勤的拗相公,最?后终于无可奈何地说道,算了,如果可以,我真想活在盛唐,做一个?斗鸡走狗、恣意放纵的五陵轻侠少年,再不必管他天地安危、闾阎困苦。
但这终究只是个?妄想。
他一心为国,却只留下?了一生的辛劳和亡国的骂名。
那?个?“虽千万人吾往矣”的人,走不下?去了。
而我呢?我又能走多久?北府军又能走多久呢?
“太难了。”郗归在心中叹息。
她从来没?有想象过,有朝一日,自己肩上会担负起?这样重的责任。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只想拼尽全力地去做。
夜色沉沉,凉意如水,灯花爆裂,郗归回过神来,忍不住连连咳出了声。
谢瑾赶忙倒了温水过来,扶着郗归喝下?,然?后轻轻扶着郗归的背部,一下?一下?地为她顺气。
郗归将茶盏放在妆台边,想起?了一个?方才?忘记问出的问题:“王平之当真病得如此严重吗?”
“是。”谢瑾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云度恐怕是时日无多了。”
一阵风吹过,窗边的竹叶沙沙作响,郗归不由抱住了手臂。
谢瑾取过一件斗篷,轻轻搭在郗归肩上。
郗归拢起?斗篷,轻轻叹了口气。
数年之前,江左士人品评人物,选出了三位最?为卓绝的年轻公子。
就连市井小儿都知?道这样的一句谣谚:“扬州独步王云度,后来出人郗嘉宾;大才?槃槃谢家?瑾,盛德日新郗嘉宾。”
郗归闭上眼?睛,想起?了在荆州的日子。
那?时的阿兄,是多么?地快乐、多么?地意气风发啊。
而当日王平之与?谢瑾夜叩宫门,力劝先帝修改遗旨之时,又是何等地自信自傲啊。
可时过经年,谣谚中的三个?人,死的死,病的病,唯一剩下?的这一个?,还在荷戟独彷徨。
天意人事,总是如此不如人意,蛮不讲理地让渺小的世人,以生命去写就悲歌。
谢瑾轻轻放下?玉梳:“一旦云度病逝,太原王氏就再也没?有能够进?入中枢的人物了。他们如此着急,乃至于想出昏招,也在情理之中。”
可惜的是,这昏招非但无用,还要让王平之拖着病体、消耗着当年力保今上登基的情分,来为他们收拾烂摊子。
郗归睁开?眼?睛,沉吟着说道:“太原王氏自曹魏时起?家?,可谓五世盛德,整个?建康,不,整个?江左的侨姓士族,若论家?世渊源和门第显贵,除了琅琊王氏之外,谁都比不上他们。王平之若是死了,太原王氏真的会甘心吗?”
她抬眼?看向谢瑾:“玉郎,要小心狗急跳墙啊。”
江左世家?谈玄论道,总爱讲究得鱼忘筌。
然?而忘荃之旨,要在得鱼。
倘若没?有了家?族权势,没?有了名利地位,又有几人能真正做到面不改色、安贫乐道呢?
一旦王平之身?死,太原王氏没?了指望,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保全门户利益。
谢瑾听了这话,放在膝间的手缓缓收紧,又慢慢放开?。
陈郡谢氏付出了三代人的努力,才?成为江左一流世家?。
谢瑾从小看着父兄苦心筹谋,是以比谁都清楚,对于他们这样新入中枢的家?族而言,权力有多么?重要。
就算江左以门第取人,可真正的权力中央,绝不会仅仅因为门第高贵便打开?大门。
琅琊王氏那?样清贵,王丞相那?样势重,如今琅琊王氏还不是被远远地排除于中枢之外?
虞氏兄弟死后,颍川庾氏几乎夷灭。
桓阳薨逝之后,纵然?桓氏仍旧把持荆州,却也改变不了陈郡谢氏代兴、桓氏被排挤出中枢的命运。
太原王氏身?为外戚,如若因为不甘心的缘故,与?心思狭隘的今上联合一道,不知?会做出怎样的事情。
“云度不是不知?道分寸的人。”谢瑾犹豫着说道。
“中枢权臣,这样大的利益摆在眼?前,谁会不想要搏上一搏呢?纵然?他有分寸,只怕也是有心无力。如若不然?,廷议之时,太原王氏又怎会率先发难呢?”郗归拿起?一只玉簪,轻轻叩着妆台,“就算他能控制自己的儿孙子侄,可太原王氏却不仅只有他这一脉,真要论起?来,当今皇后,与?王平之可并非一脉所出啊。”
后父王含,原是王平之祖父的侄儿。
当今皇后与?王平之乃是从兄妹,连堂亲都算不上。
太原王氏两支,如今不过是因为利益,才?如此紧密地连接在一起?。
今上一直存着以外戚、宗室来制衡世家?权臣的打算,一旦王平之去世,后父一脉必然?会与?圣人紧紧地联结在一起?,从而压过王平之的嫡系后人。
到那?个?时候,太原王氏两支之间即便不至于分崩离析,也难免会引起?一场大风波。
谢瑾敛眸说道:“端看云度如何安排了。”
这一夜落了雨,第二?天一早,谢瑾打伞走进?雨幕,登上了前往渡口的牛车。
五日后,江北捷报传来。
刘坚率北府军伏击北秦骑兵,灭杀二?百一十二?人,俘虏三百六十九人,缴获马匹四百七十三匹,并钢刀若干。
消息传来的时候,郗归正在与?郗声一道用夕食。
郗声听到这个?消息,先是怔愣了下?,随后缓缓放下?木筷,抬头看向使?者:“你方才?说什么??”
使?者深吸一口气,高声说道:“府君,江北大捷,江北大捷哪!”
他的声音很大,大得仿佛要穿透屋顶,高高地飘到天上,远远地飘到府外、飘遍京口似的。
郗声喃喃重复:“江北——大捷?”
郗归紧紧握住衣袖,同样不确定地看向使?者。
直到再三确认,他们终于确定自己没?有听错,终于确认这不是一场梦境——第一批渡江的北府军,确实首战告捷。
郗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小臂支在几案上,一时又是恍惚,又是欢喜,不知?说什么?好?。
郗声终于回过神来,连赞了三声好?。
说到最?后一声时,显然?已经语带哽咽。
他用袖子遮掩着,偷偷拭了拭泪,干脆避去了书房。
郗归努力想笑,可眼?泪却泉水般地涌出来,滑过她的笑颜。
“大捷,江北大捷。”
郗归的眼?泪擦了又落,索性不再管它,只一字一字地,用手指抚过那?封抄来的捷报。
片刻之后,她深吸一口气,起?身?吩咐道:“套车,去校场。”
牛车辚辚地驶过街巷,郗归于一片嘈杂声中,清晰地听到有人开?口问道:“听说了吗?儿郎们在江北打了胜仗了!”
一个?年轻的声音回答道:“听说了听说了!我哥就在江北,自从他走之后,我天天在刺史府外面等消息,刚刚我亲眼?看到,建康来的使?者跑进?去报信,咱们北府军首战告捷啊!”
“后生,你此话当真?”一个?苍老的声音问道。
“当然?真了,你没?看女郎的牛车要去校场了吗?再过一会儿,整个?京口,不,整个?徐州都会传遍的。”
“好?,好?,好?。”
老人哽咽的声音越来越远,那?年轻人高声问道:“哎,阿爷,你就这么?走了?这汤饼摊子不管了啊?”
第85章隐忧
“不管了不管了,你们尽管吃,就当是老叟请你们的。这么大的好消息,我得赶紧去告诉我那些弟兄们。”
郗归掀开车帘,看到一个脊背佝偻的清瘦老人,正逆着人群的方向,朝着城外走?去。
而那汤饼摊子的彩旗上,赫然绘着一个小小的篆体郗字。
前些日子,郗归与郗声一道,为北府军定下了赏功与抚恤的章程。
对于那些昔年曾追随郗照作战的旧人,凡是还健在的,北府军统统都给了补贴,若有做生意的,还为他们做了登记,配发了专门的旗帜作为标志,同?时减去一半的税费。
南星看了眼那老人家汤饼摊上的旗子,有些激动地说道:“是昔日北府的将士呢!”
南烛叹了口气:“这老人家怕是去城外祭扫同?袍了。”
郗归缓缓放下车帘,沉默地倚在了车壁上。
兴奋的百姓跑得太快,以至于江北的捷讯不胫而走?,竟然比牛车更早地到达了校场。
郗归下车时,校场外已经挤满了京口的老老少少。
人人脸上都带着久违的喜色,大家兴奋地交谈着,甚至还有人高歌,有人起?舞,有人半醒半醉,又哭又笑?。
郗归笑?中带泪,低声说道:“漫卷诗书喜欲狂,漫卷诗书喜欲狂啊!”
南星不解地说道:“女郎,您在说什么啊?”
郗归走?在人群中分出的小?道上,一边颔首向周围的百姓致意,一边极小?声地吟道:“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1
这么多年过去,她终于真正理解了杜甫这首诗的意味。
郗归放眼望去,只见街巷之上接踵摩肩,人人都欢欣鼓舞,振奋异常。
她的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仿佛看到许多年前,阿兄自?信地说道,终有一日,我要?带兵打进长安,驱除胡虏,收复中朝的故地。
仿佛看到当年桓阳北伐,大军打到长安城外的消息传来,阿兄是那样?地欢喜,甚至高兴得喝光了满满一坛酒。
仿佛看到桓阳一意孤行,以致于枋头?奔败,纵然此后寿阳大捷,阿兄也只是失望地说道,未厌有识之情也。
郗归的睫毛轻轻扇动,眼前重新出现了捷报传来后的北府,于群情欢悦之中,离开了那些恍若隔世?的回忆。
“阿兄,你看到了吗?我做到了,我终于做到了!”她轻轻仰起?头?颅,让泪水不至于轻易流出。
郗归紧紧握住手中的兵符:“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胜利,我定将继续努力,不止于此。终有一日,北府军定然会?驱虏宁乱,克复神?州。我将带着你和?高平郗氏的英烈,一道踏上故乡的土地。我要?让你们风风光光地归葬江北,了却?平生夙愿。我要?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再也不必在胡族的铁骑下艰难求生。我将亲手建造一个新世?界,在那里,所有人都可以不受饥寒之苦,没有战乱之忧——我愿为之奋斗至死。”
暖风熏熏,混杂着江水的气息。
郗归深吸一口气,露出了一个轻快的微笑?。
京口,不,徐州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样?的好消息了。
儿郎们蹉跎多年的苦闷,郗岑败亡带来的无望,还有那因为接连两年的天灾而产生的凄苦,全部都在这一日短暂地消失。
这一日,京口举城同?庆,灯火一夜未熄。
校场之内,郗归高声诵读捷报,呼声久久不息。
郗归环顾四周,抬手示意,于万众瞩目之中庄严开口。
“永嘉丧乱,先祖外拒胡虏,内宁忧乱。我北府健儿,悍勇如虎,云影相随,力战不怠,是以名动江左,声蜚海外。惜乎天不假年,数岁之间,先祖违世?,北府泯然。吾曹后人,不可不为之大憾,为之大恸。”
“今胡虏叩关,铁骑纷沓。彼蛮夷异族,而欲侵凌我国土,奴隶我同?胞,崩摧我家国。我北府后人,当此国家危难之际,整装出战,千里奔袭,执讯获丑,重振威名。是知我北府之军魂,一日未熄,北府之精神?,一刻未竭。”
“自?大军出征,吾耿耿寤寐,心怀忧虑,唯恐出师不利,而堕北府威名。今捷讯骤至,吾辈终可傲然而立,曰我北府未亡,振鼓归来!”
话音落下,校场之中,诸将士齐齐开口,吼声直贯云天:“归来!归来!”
郗归抬臂示意,校场重归安静。
她缓缓扫视一圈,沉声问道:“北府未亡,继起?何人?”
“吾曹!吾曹!”
“何以继起??”
“重整旗鼓,成厥大业,以慰英灵!”
十数年后,新朝建立。
对于此日之事?,史臣如是记载:“太昌三年五月初二,北府渡江。初七,首战告捷。帝亲临校场,大犒三军,群情振奋。是日也,京口上下踊跃欢喜,凯歌阵阵,终宵不散。”
在这举城同?庆的日子里,街巷之内,处处擦踵磨肩,人人相逢而笑?,无论是否相识。
街边的彩棚内,杂耍艺人连连表演,丝毫不觉疲累。
酒肆茶铺无不张灯结彩,免费为庆祝的行人提供茶水。
人们相视而笑?,同?歌,共舞,同?笑?,同?泣。
欢喜的人群中间杂着数十位白发苍苍的老叟,恍若闯进了青年人的乐园,既无措,又欣喜。
郗归于城楼上看见,怕人冲撞了他们,便命人相请,于城墙下见面?。
老人们身形枯瘦,浊泪纵横,眼中满是感慨和?欣喜。
为首的那人率先行礼,颤声说道:“女郎放心,老朽虽已不能上阵杀敌,但儿孙都苦练武艺,小?儿如今正在江北作战。我北府将士,世?代效忠司空,效忠高平郗氏,我等必将竭诚效死,风雨不改,舍命不渝。”
郗归快步上前,亲手扶起?了老人家:“老伯放心,郗氏必然不会?辜负诸位将士,我辈必将誓死保卫家国,驱逐胡虏。”
郗声在一旁看着,慨然闭上了眼睛,两行浊泪缓缓流下。
这一夜,郗归与将士、百姓们一道庆祝到了很晚。
直到天边微微发白,才回了府衙歇息。
这一睡便是五个时辰,直到快要?用夕食的时候,她才被南烛轻轻唤醒。
郗归拥着被子,侧躺在床上,心中是许久未曾有过的放松之感,恨不得时间就停在这一刻,再也不必起?床。
南星看着郗归的模样?,顿时心疼不已。
她倒了一盏温水,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女郎平日里就是太累了,要?我说,那些事?自?有下面?的人去做,您何必这么操心,当心熬坏了身体。”
郗归听了这话,缓缓摇了摇头?。
她原本还想再躺一会?,此时却?用力闭了闭眼,长长呼出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撑着床沿坐了起?来。
南星懊恼地“哎”了一声,连忙将茶盏放在一旁,过来服侍郗归穿衣。
她撅了噘嘴,不开心地嘟哝道:“早知道就不说了,您这又是何苦?明明打了胜仗,却?还是不肯好好休息。”
郗归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我不是已经休息了一整日了吗?”
“那是因为您昨晚一夜没睡!真要?算起?来,根本就没有多歇!”
郗归抬起?手,理了理宽大的衣袖:“正是因为打了胜仗,我才更加不能懈怠,绝对不能。”
南星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扶着郗归前去洗漱。
郗归接过温水浸湿的帕子,在梳洗的间隙吩咐道:“明日早些叫我,我要?去校场看将士们早训。”
南星没有应声,郗归笑?着将帕子放回盆中,轻轻拍了拍南星的手背,然后高声呼唤南烛:“南烛,南星不听话,你明早可得记得叫我。”
南烛笑?着答应了下来,南星拧眉看了郗归一眼,怏怏不乐地端着铜盆出去:“就我一个是坏人,行了吧?”
郗归看着她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走?到妆台跟前坐下。
南烛一边缓缓为她梳发,一边柔声问道:“女郎,郎主去了城外的郊县,说要?趁着天气好,把城郊的几个村子都走?一遍,看看农户们有没有什么难处,这几日就不回城里了。您看是现在传膳,还是去外面?走?几步,等回来后再用夕食?”
“伯父可带足了部曲护卫?”
“带了,安伯亲自?安排,潘忠也去检查过了,不会?出岔子的。”
“那就好。”郗归抬手按了按额角,“先不急着用夕食,让人送碟点心来,我先略微垫垫。你遣人去寻潘忠,让他过来见我。”
“是。”南烛放下玉梳,出去吩咐小?丫头?跑腿。
回来之后,听到郗归问道:“宋和?走?了多久了?”
“不过三天。”南星轻手轻脚地为郗归挽好发髻,“女郎,南星虽然性子急,但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您何必如此着急呢?这般疲累,当心伤了身子。”
“不能不急啊。”郗归叹了口气,“北秦几乎统一了北方全境,秦王与朝臣数次商议南下之事?。如今江北的骑兵,便是他们试探的先手。我们必须尽快充实力量,武装起?来,以免被打个措手不及。”
郗归看向镜中的自?己。
光滑的铜镜上,清晰地照出了她眼周的乌青。
“你方才说不过三天,可对我而言,却?连一日都嫌长。我需要?战马,极其需要?。江南将士习于水战,可若要?在江北与胡人作战,就非得用骑兵不可。真要?论起?来,建昌马也并非多好的战马,可我们别无选择了。”
南烛心疼地看着郗归:“可琅琊王已经动身,朝野上下无不看好,大臣们都说,鲜卑很快就会?送马过来的。”
郗归疲惫地闭上了眼:“鲜卑再如何与我们交好,终究还是御马南下的胡人。彼此间既利益不同?,就绝不可能长久地维持关系。”
第86章战术
对于与鲜卑互市之事,郗归并不像南烛那般乐观:“就算此?次互市之议成行,江左也绝不能太过依赖他们。如若不?然,有朝一日,必会受制于人。如今我只盼着,苻秦在北方气焰汹汹,鲜卑的君主能本着远交近攻的原则,多卖些战马给我们,好教?我们在江淮一带牵制住北秦的势力。”
南烛听了这话,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半晌,才出声宽慰道:“女郎放心,一切都会顺利的。我会时刻留意宋和与建康的消息。”
简单梳洗之后,郗归才用了几块点心,便等来?了潘忠。
行礼过后,潘忠恭敬地立在一旁,等候着郗归的吩咐。
郗归示意他坐,又让南星上了茶水点心。
潘忠目不?斜视地坐着,脊背始终挺直,丝毫不?见懈怠之色。
郗归见此?情?形,微笑着说道:“若是将士们人人都如同你这般,时刻严守规矩,丝毫不?肯放松,我便大可放心了。”
潘忠听了这话,憨厚地笑了笑,正要对着郗归说些谬赞之类的客气话,却忽然心中?一动,犹豫着看?向郗归。
“女郎是担心,此?次战胜之后,将士们会有所懈怠?”
郗归轻轻颔首:“京口便也罢了,有我时不?时过去?看?着,想必不?至于太过松懈。可对于江北,我却难免有些担心。”
潘忠听了这话,急切地向前倾了倾身子,担忧地看?向郗归:“女郎,江北——可是出什么事了?”
“并未。”潘忠还?没来?得及舒口气,便听郗归接着说道,“我只是担心,北府军数年没有上过真正的战场,甫一出战,便取得了胜利的佳绩,我担心他们骄傲轻敌,以至于失了分寸,乱了策略,以至于影响往后的战局。”
“怎么会呢?”潘忠下意识地反驳道。
“怎么不?会呢?”郗归看?向窗外,日暮时分,晚霞已经打到檐下,树叶婆娑而动,带着夕阳的光影。
“无论是刘坚还?是李虎,他们都等得太久了。儿郎们蹉跎了太多年,迫不?及待地想要建功立业。可是潘忠,就?算京口上下是如此?地欢欣鼓舞,我们还?是得清楚地看?到,这只是一场小小的胜利。”郗归轻轻呼出一口气,略带忧色地说道,“两千人渡江迎敌,首战之后,杀敌两百一十二人,俘虏三百六十九人。对京口而言,这固然是个足以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可是这五百余人的杀俘,与北秦的数十万大军相比,又如何能值得一提呢?”
“女郎的意思是?”潘忠不?假思索地开口,等候郗归的示下。
但话音刚落,他便拍了下脑门?,懊恼自己的迟钝。
他起身于案旁跪拜:“女郎若有吩咐,只管交与卑职,卑职纵使赴汤蹈火,也必将完成指令。”
“你不?必如此?多礼。”郗归示意南星上前扶起潘忠,等他重新就?座后,才接着说道,“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得派人跑一趟江北,把我的话原模原样地带过去?,再好生看?看?那?边的形势,回?来?说与我听。”
潘忠听了这话,郑重答道:“卑职定当不?辱使命,一字不?落地把话带到,再仔细观察那?边的情?形,毫无矫饰地报告给您。”
郗归轻轻点了点头:“将士们太想建功立业了,我担心他们会太过冒进,只能辛苦你跑这一趟了。”
毕竟,与李虎、宋和相比,潘忠从未表现出强烈地征战沙场的愿望,只是一如既往地守在郗归身边,本本分分地尽职尽责。
“能为女郎效力,是卑职的职责,也是我等的荣幸,实在谈不?上辛苦。”
郗归轻笑一声,示意潘忠放松些:“不?要这样紧张,此?去?江北,你也好生想想,看?自己是不?是真的甘愿在我身边待一辈子,究竟要不?要同李虎一样,也去?战场拼搏一番。你也是北府后人,又武力出群,年纪也不?算太大,若是想要搏个功名,也还?来?得及。”
潘忠听了这话,憨厚地笑了笑:“多谢女郎为我着想。卑职是北府遗孤,还?未出生,父亲便已战死?沙场;落草未几,母亲又撒手?人寰。卑职深受郗氏恩德,幼时便做了少主的伴当,学刀枪武艺,明礼义廉耻。在荆州时,少主安排卑职做女郎的护卫,卑职既居其?位,便该负其?责,万事以女郎安危为要,以女郎忧乐为卑职忧乐,终生不?改此?志。”
郗归轻轻晃动手?中?的茶盏:“可阿兄的伴当并非只有你一人,他留给我的护卫也并非仅有你一个,旁人都有心建功立业,唯有你,一直守在我跟前。潘忠,我只担心,数年之后,你会后悔如今的选择。你要相信我,于情?于理,我都希望你能有个好前途。”
“卑职明白您的意思。”潘忠赧然笑着,看?向郗归,“可是女郎,子非鱼,又安知鱼之乐呢?说句僭越的话,女郎在卑职心中?,就?如同自己的亲妹妹一般。我家世代受郗氏隆恩,卑职如今已年过三旬,孩子也平安长大,此?生为人子、为人父的责任,已全都尽到了。自此?以后,卑职唯以保护女郎、效忠郗氏为念。如此?,他日黄泉相见,也可无愧于郗氏,无愧于父祖了。”
“你若执意如此?,我自然不?会勉强,只是我还?是希望,你再好生考虑考虑。”
“卑职明白。”
郗归叹了口气,揭过了这个话题:“淮北一带,乃至于江淮之间,因为连年作战的缘故,早已地广人稀。北秦虽说派出了数股骑兵,却定然只能控制个别几个据点。对我们而言,这是一个好消息。你此?去?江北,务必告诉刘坚和李虎,让将士们在江北的广阔战场上,进行大规模的运动战,以秦虏意想不?到的方式,迅速地集中?、分散、攻击、撤退,打他个出其?不?意。”
潘忠听了这话,内心有些疑惑。
但他向来?对郗归唯命是从,是以并未质疑,而是真诚地请教?道:“历来?两军征战,不?外乎攻城略池,女郎如此?交待,似非常规的战法。卑职愚钝,怕言语之间,误解了女郎的意思,以至于贻误江北战事,还?请女郎明示。”
郗归轻轻颔首,蘸取茶水,在几案上写下了三个大字。
“对,这一次,我们不?做攻城略池的准备,而是游军于江淮之间,以游击为辅,创造有利条件,展开大规模的运动战。”
“运动战?”
“对,运动战,游击战,而非仅仅局限于攻城和据守。那?些要害的城池,暂且让谢墨的人去?守,我们得先打几个像样的胜仗。如此?一来?,一可在战争中?练兵,二可提升我军士气,挫伤秦虏的军心和战力。”
郗归对照舆图,为潘忠解释运动战的打法,又补充吩咐道:“将士们需与谢墨打好配合,切不?可过分骄傲。北府军和豫州军各有所长,必得齐心协力才好,切记不?能在外敌当前的关头,生了内斗之心。将帅们都需谨记,我们渡江的将士毕竟不?多,眼下辎重粮草,还?要依赖谢墨周全运送,万万不?能因为简慢之举而坏了大局。”
“是。只是这运动战,卑职还?是有些不?明白。”
潘忠面?有惭色,郗归却并无责怪的意思,而是细细解释道:“此?前我已交代过,我们的每个将士都很宝贵,务必尽力保全。这并非不?可实现的空想,尽管从大局上看?,人少是我们无可避免的劣势,可在局部的战争上,我们依旧可以想方设法地取得绝对的优势。江北的首战,在这一点上就?做得很好。”
“您的意思是,暂时放弃攻城略池,继续集中?兵力,灭杀小股敌军?”
“对。江北广阔的战场是我们的优势,你此?次渡江,务必嘱咐将士们避敌主力,诱敌深入,然后再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郗归提笔在纸上示意,“江北若有自发的抗敌团伙,尽可能地予以必要的支持,让他们有计划地进行游击战。”
如此?谈论许久之后,郗归轻咳几声,终于放下笔,喝了口茶润喉:“不?要小瞧当地自发的农民武装,只要指挥得当,这些人哪怕是处处侵扰,也能让秦虏疲于奔命。”
“是,卑职记住了。”潘忠一页页翻看?着郗归方才画出的示意图,确认自己将全部交待都记住后,这才仔细折好那?叠宣纸,小心翼翼地放入袖袋之中?,起身向郗归告辞。
“对了。”郗归叫住了他,“还?有一事,你安排下去?,让手?下人去?做。”
潘忠虽然不?解,但还?是垂手?而立,静待郗归吩咐。
“天渐渐热起来?了,你交代下去?,让将士们分批出去?垦荒,多开辟些田地出来?,回?头好用来?安置遗属、军属和流民们。”
“遗属”二字一出,潘忠不?由心下凛然。
此?次北府军虽在江北取胜,但捷报却只写了杀俘缴获等情?形,并未言明军中?的伤亡情?况。
没有人知道,这欢欣鼓舞的京口城中?,过些时日,又会挂起几面?白幡。
想到这里,潘忠肃然答应下来?。
“找几位有经验的老?农,于江边、野外、山坡等地勘探,择取几个合适的地点,安排青壮们在农闲时轮流垦荒。至于诸如山地之类不?适宜耕种?的地方,便让将士们多种?些树。”
“种?树?”
“没错,种?树。先前不?是伐树烧制银丝炭吗?此?次便多种?些树,补平先前砍伐的亏空。”
银丝炭是郗归根据后世的知识,教?部曲们烧制出的一种?白炭。
这种?炭重量轻、硬度高,点燃后没有烟尘,也不?易熄灭。
年初郗归派人去?三吴之地做生意时,银丝炭可是卖出了不?少,帮着郗归在吴地打开了大户人家的市场。
第87章整饬
只是烧炭终究太过耗费木材,也不利于?生态。
郗归一直想着,等天气暖和之后,要多种些树补上,只是此前因着地动、梅雨等事影响,一直没能付诸行动?。
潘忠听了郗归的吩咐,郑重地领命而去。
南烛带着婢女们摆好夕食,侍奉郗归用饭。
“要依奴婢看,潘忠如?此忠心耿耿地待在您身边,不正是好事吗?若他也上了战场,您身边这一大摊子事,岂不是又得重新寻人照看?不说别的,单单是西?苑那边,便又得重新布置。”
郗归拿起羹匙,舀了勺荷叶粥喝:“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人人都有了去处,唯他固守一隅,囿于?此处,我只担心他日后后悔怨望。若真到了那样的地步,于?他,于?我,于?大局,都有害无?益。”
“您就是心善。眼下问过?之后,总算能放心了吧。要我说,人各有志,保不齐潘忠就是不喜欢行军打仗呢。”
“对对对。”南星听了这话,抢先开口说道,“潘忠那儿子也不喜欢兵法?武艺,倒是对稼穑之事颇感兴趣,甚至因此多次被其?母训斥。”
南烛听出南星话中的不以为意,担心郗归因此轻视潘忠,误以为他们一家人都不思进取、贪生怕死,以至于?伤了二人间的主仆情分,所以连忙帮着找补道:“不过?是小孩子贪玩罢了。前些日子,将士们配发了新的兵器,那孩子还对灌钢很有兴趣呢。”
“既然对灌钢感兴趣,怎么不去西?苑看看?”郗归夹了一块蜜藕,玩笑般说道,“难不成潘忠觉得打铁是贱业,不想让儿子沾手?”
“哪儿能呢?”南烛知道郗归是故意逗趣,但她向来?谨慎,还是替潘忠解释了一句,“潘忠奉命守卫西?苑,闲杂人等一律不许擅入,又如?何?能让自己的亲儿子进去观摩呢?”
“他一向小心。”郗归放下筷子,赞了一句,“对了,说起西?苑,伴姊那边可有消息了?”
“尚无?。”南星撇了撇嘴,“女郎,你若要用伴姊,只管吩咐她便是,何?必让她先去造那什?么车?”
“这样大的事,总要想清楚才好。再?说了,她虽聪颖,数日便造出了灌钢,可焉知不是巧合?这自行车,就当是让她练练手,半月为限,且看看她的本领,也让她好生想清楚,究竟要不要接着受领任务。”
郗归起身走了走,在窗边站定:“南星,你陪我出去走走。南烛,拿着我的牌子,去前面府衙取京口、晋陵两地的田册过?来?,我待会?回来?要看。”
南烛看了眼天色,开口劝道:“女郎,时辰不早了,明日一早不是还要去校场吗?田册不如?回头再?看?”
郗归轻轻摇头:“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1。方?才与潘忠说起开荒种树之事,我倒想起了些别的。”
她一边抬步出门,一边对南烛说道:“《史》《汉》说江南之俗,火耕水褥,果蓏蠃蛤,以渔猎山伐为业,无?饥馑之患、冻饿之忧,是故啙窳偷生,而亡积聚。2可见江南土地富饶,宜于?耕种,即便是随意耕作,也能维持生计。可如?今江南一带,又是怎样的一副场景呢?”
“永嘉乱后,北人纷纷南渡,江南一带,即便再?怎样辛苦耕种,也没有前汉那般啙窳偷生的日子了。究其?原因,不过?是人多地少罢了。江左立国以来?,下游之地的粮食供给,始终仰赖三吴。这般受制于?人,终非长久之计。更何?况,我们手里有两万兵马,就更不能不做长远打算。”
南烛听了这话,抿了抿唇,不再?做声。
郗归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去取田册吧,我待会?仔细看看,若有想法?,便先记录下来?,等伯父劝农归来?,两相对照一番,也好查漏补缺。”
第二日清晨,郗归早早地乘坐牛车,到了校场门口。
校场之内的情况,可谓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平日里满满当当的校场,此时竟只松松散散地站着不到五千人。
“人呢?人都去哪了?”南烛见郗归面色铁青,冷声开口喝道。
即便心中早有预料,郗归还是没有想到,大胜之后,这些人竟会?懈怠至此。
除了江北的将士外,北府军还有一万八千多人,其?中一万五千人驻扎在京口的校场。
可此时此刻,校场之上,认真操练的将士竟然不足三分之一。
“当值的参军、校尉在哪里?速速出来?见我。”郗归深吸一口气,对着迎面跑来?的三名士兵命令道,“登记校场上这些人的姓名,一人不落,一人不多。传令下去,立刻吹角集合!”
一连串的指令下达后,何?冲、诸葛谈、高?权、刘道等人,一个?接一个?地快步跑了过?来?。
郗归的目光缓缓扫过?几人气喘吁吁的面容,半晌,才沉声问道:“今日当值的将领是谁?”
何?冲、高?权抱拳出列:“回禀女郎,今日是我二人当值。”
“既当值,为何?不在校场组织早练?”
“女郎,江北捷报传来?,将士们欣喜异常,前天夜里庆祝了一整晚,我们想着,是不是让将士们趁此机会?,暂且歇上几日?”
“歇上几日?”郗归冷哼一声,“怎么?仗都打完了?无?事可做了?如?今竟已到了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地步了吗?江北打了胜仗的将士们尚且没有喊着要休息,后方?倒是迫不及待地要歇息了?”
何?冲一脸地不服气,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高?权拉住了袖子。
高?权抿了抿唇,恭声说道:“女郎,我等不是这个?意思。”
郗归冷眼看去:“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个?什?么意思?”
“几个?月来?,将士们朝夕训练,好不容易有了这样大的好消息,我等想着,让大家松快两日,也算是劳逸结合。”
“劳逸结合?前天一夜并昨日一个?白天,难道还不够休息的?再?者说,自我接手北府军以来?,每旬都安排将士们按比例轮休,遇到寒食、端午之类的节日,每每扩大休假比例。我何?曾不让你们休息?可军中自有军中的规矩!”
郗声说到这里,不由抬高?了声音:“何?冲,我且问你,军规是怎么定的?是不是说了每日需得早练?是不是明明白白地写了寒暑不辍、风雨不改?”
何?冲咬紧牙关?,低声答道:“是。军规明言,除却战时之外,将士们需朝夕训练。若有特殊情形,而欲取消训练,需经当值将领审批同意后,报女郎允准。若事发突然,女郎无?法?审批,则需半数以上参军、校尉代表签字后,方?可取消训练,并将签字文书报女郎处备案。”
“昨日清晨,我离开之前,曾告诉诸将,昨日训练取消,并当场签了文书。可今日既无?训练,文书又在何?处?”
何?冲心下一凛,终于?明白郗归为何?发怒。
他当即跪倒在地,恳切认错:“女郎息怒,是卑职玩忽职守,肆意妄为,以至于?违背军规,犯下大错。”
郗归接手北府旧部后人半个?月后,便召集所有将领,为之讲述司马穰苴的事迹。
齐景公时,司马穰苴临危受命,起于?闾伍之中,加于?大夫之上,当此士卒未附、百姓不信、人微权轻之际,斩庄贾、杀公仆,以徇三军。三军将士,无?不振栗惊惕,如?臂指使。
当日,郗归再?三强调,军队务必纪律严明,做到金鼓齐鸣,令行禁止,否则便无?异于?山野匪徒、散兵游勇,更遑论上阵杀伐。
那时何?冲还自傲地想,自己作为世?代从军的北府后人,家中叔伯个?个?上过?战场,怎会?不知道军令如?山的重要性呢?
可短短几月过?去,他竟然当着万余人的面,因为不守军规而受到郗归诘责。
何?冲满心羞惭,面色涨得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高?权也跪伏在何?冲身侧,等候郗归发落。
郗归看向诸葛谈、刘道等人:“‘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慢令致期谓之贼3。’我早就有这样的担心,所以甫一接手军队,便令刘坚定好规矩,又亲自训诫尔等,言明军令如?山,不阿一人。如?今这般,究竟是谁的过?错?你们倒是说说,该怎么惩罚?”
何?冲不等诸葛谈等人回答,便当先开口说道:“卑职违反军纪,实在无?可辩驳,请女郎按军规处置,杖责八十,罚禄三月,降职一等。”
此话一出,其?余几人均变了脸色。
郗归看在眼里,不待他们开口,便冷笑一声,做了决定:“何?冲、高?权,知法?犯法?,大违军纪,念你二人系初犯,且未造成大的损害,便杖责八十,罚俸一月。你二人可服气?”
二人齐齐开口:“卑职心服口服。”
“至于?你们几个?。”郗归将目光移向诸葛谈等人,“按照军规,尔等皆犯了失察之责,视为渎职,杖责四?十,尔等可服气?”
“卑职甘愿受罚。”
“起来?吧。”郗归收回目光,示意何?冲、高?权起身,“为免耽搁军中事务,自今日起,尔等轮流受罚,每十日杖责一人。全军上下,每旬加两节军规课,好好地学一学规矩。”
“是。”诸将拱手应答。
郗归看向不远处猎猎的军旗,冷然开口道:“这世?上有的是比投身戎旅轻松的活计干,我今儿把话放在这里,整个?北府军的将士,有一个?算一个?,若是受不了军营的辛苦,尽管站出来?跟我说,自会?有人安排他们去垦荒,去打铁,去砍柴,去烧饭,免得留在校场之内,平白损毁我北府将士的军心士气!”
第88章换将
“是。”话音刚落,何冲便郑重行礼,高声作答,“女郎放心,我等必不会再犯了,也会好生约束部下,整饬营中纪律。”
郗归点?了点?头,审视何冲的神色:“何校尉,你?莫怪我今日伤了你?的面子,知耻而?后勇,军营之中,面子都是自己给自己挣的。”
“卑职明白。女郎为了我等的衣食用度、武器马匹、前程安排,终日操劳不已,我等本该效死相报,可却因不以为意的缘故,违背军规,辜负女郎,这实是我等的过错。卑职往后,定当严守纪律,若再犯令,愿自裁以谢女郎。”
郗归看了他一眼,转身面向?校场。
此时距离她踏入校场,已经过去了一刻钟,校场上也?终于勉强站满了人。
“点?名。”郗归冷声吩咐。
何冲亲自拿过名册,沉声念出一个个名字。
郗归走下点?兵台,缓缓走进队伍中间。
将士们匆匆而?来,很多都军容不整。
郗归缓缓吐了口?气,只觉得?道阻且长。
她一排排走过,目光扫过将士们或是担忧或是紧张的神色,忽而?听?到一个名字被念了两遍,却始终没有人出声应答。
郗归微微扬首,看向?第七列的方向?。
只见一个年轻士兵抬肘撞了身边之人一下,那人这才一个激灵,勉强站直了身体?。
“答到啊!”郗归快步赶过去,听?到那年轻人压低声音吼道。
“啊?啊到!”如此这般,在这个名字被第三次念出的时候,才终于有人答了声“到”。
郗归站在那人跟前,闻到了一股隔夜酒的臭味。
“喝酒了?”她面色沉沉开口?问道。
旁边那个出声提醒的年轻人,在看到郗归走来时便心道不妙,此时一把拉住那醉汉,跪倒在郗归面前:“女郎恕罪,昨夜大家?心里欢喜,他就?多饮了几杯。”
“呵,欢喜。”郗归简直要被气笑了,“军中是不是有禁酒令?我是不是三令五申,说除了旬假之外,其余时间严禁喝酒?”
校场中一片寂静,唯有军旗猎猎作响。
“李虎走了不过十日,宋和离开还没五日,你?们就?是这样守着军中的纪律的?!一个个都是二三十岁的人了,非得?让人日日守着不可?贺信何在?带着你?那群人出来!”
贺信与李虎一样,都是郗氏的部曲,当时被郗归分配到北府军中,与宋和、李虎一道,从事政治、纪律、后勤方面的工作。
如今宋、李二人不在,便由他来管着这一摊子。
一人小跑着过来,面色通红地拱手请罪:“女郎恕罪,五月的粮米自三吴送到,因?数量巨大,贺司马亲自带人去接了,此时应当还在渡口?。”
“他既要出去,怎么不把手头的事务安排好?”
“司马安排了,二部的人今日都参加了早训,也?绝无饮酒之人。至于其余五部——”那小兵抬头看了一眼,犹豫着说道,“这样欢庆的时刻,人人都想放松。司马刚刚晋职,除了二部的旧部之外,实在是指挥不动?啊。”
“好,好得?很。这就?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司马,这就?是我授的好官!若是没有这个本事,若是不敢得?罪人,一开始就?不该当这个司马。如此不顾职责,简直是害人害己。”
郗归看着来人额上的汗珠一滴滴垂落:“你?告诉我,他是无能,还是渎职?”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郗归回到点?兵台上,拿过何冲手里的名册,挥手扔到地上。
“第一批将士北渡之前,北府军两万余人,几乎人人请缨出战,无一不是英豪儿郎。可你?们是怎么做的?”郗归的目光从一列列将士的面庞上扫过,一字一顿地吐出14个字,“肆意妄为,不守军纪,擅自取消早练。
她沉声问道:“如此懈怠,难道去了江北之后,竟要靠着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来取胜吗?”
“骄兵必败的道理,连黄口?小儿都能明白。更何况,江北只是取得?了一个小小的胜利,如何竟能让尔等忘形至此?”
“我北府将士,享誉江左,难道就?是靠着这样的涣散和懈怠吗?”
郗归失望地缓缓摇头:“北秦蓄意已久,欲集全境之力攻打江左,我北府将士,需得?人人都有以一当十的勇武才行,可你?们是怎么做的呢?如此军队,安能拱卫江左?何谈收复二京?”
“传令江北,让刘坚回来。将士们一日不能恪守规矩,他便一日不必再上战场。”
话音落地,在场之人无不色变。
刘坚对于征战沙场、建功立业的渴望,北府军中无人不知。
为此,他甚至愿意放弃两万将士的统领之位,带着两千人赶赴江北战场浴血奋战。
如今郗归为了整饬规矩,强召刘坚南归,将领们忧心刘坚执意留在江北,以至于抗命不从,触怒郗归;士卒们则担心刘坚气怒而?归,会连带得?整个北府军气氛森严、严苛度日。
将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以极小的幅度交换着眼色,却始终没有人出声。
一片凝滞中,刘道深吸一口?气,犹豫着开口?劝道:“女郎,临阵换帅是为大忌,我等今后必将好生训练,严守规矩,您看能不能先不要——”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郗归冷冷扫视,刘道、高权等人都垂下了头颅,“赶在真正的大战开始之前,以临阵换帅的方式磨砺军心,督促将士们谨守军令、加强训练,总好过等到两国开战之后,将士们上了战场,仍旧肆意妄为,以至于一败涂地。”
话说到这个地步,无人再敢开口?相劝。
郗归命令何冲接着点?名,又令贺信的部下两人一组,检查饮酒之人。
漫长的等待后,校场上共查出三百二十六名宿醉者。
郗归下令,将宿醉之人通通杖责四?十,并把此事记入个人与其所在队伍的功过簿子。
刑罚过后,军中一片肃静。
郗归再次扫视校场,高声开口?:“古语有云:刃不素持,必致血指;舟不素操,必致倾覆;若弓马不素习而?欲攻战,未有不败者。1自接手北府军以来,我夙夜忧寐,唯恐粮米不继、武器不利、马匹不足,使我北府将士,白白于战场上丢了性?命。所以反复强调纪律与操练者,并非我有意严苛、不近人情,实在是担心平日里的放松懈怠,反使得?尔等在疆场之上白白死伤。我高平郗氏,自渡江以来,便与北府将士同心同德。爱护之心,昭昭可见,还望诸位珍重自身,为了自己,为了家?人,务必严守纪律,勤于操练。如此,才可于战场上最?大程度地保全自身,才能于战胜之后,平平安安地归来,与父母妻儿团圆。”
刑罚之声犹在耳畔,郗归如此言辞恳切,军中将士都有所动?容。
校场上有不少年轻士兵,甚至在听?到郗归话后纷纷落泪,发誓再也?不任性?妄为,无视纪律,逃避训练。
郗归欣慰地赞了几句,说了些?以观后效之类的话,而?后继续吩咐道。
“治军之道,信赏必罚。今日凡渎职、酗酒、无故缺席训练者,均会受到惩戒和记过。至于认真操练之人,也?不可不赏。传令下去,早上在校场上如常早训的士兵,凡百夫长以下的,全部升为百夫长;百夫长之上的,另外造册登记,若无旁的过错,以后率先提拔。”
人群中出现了极小的晃动?,郗归立于点?兵台之上,清楚地看到有人互相使着眼色,有人不甘,也?有人懊悔。
她清了清嗓子,高声勉励道:“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今日之赏罚虽定,但来日方长,有的是立功受奖的机会。尔等需谨记,务必不可被胜利冲昏头脑,万万不可轻敌,更不能放松训练。”
她没有满足于将士们的保证,而?是如同平地惊雷一般地,继召回刘坚之后,做出了第二个令人惊诧的决定。
众目睽睽之下,郗归坦然地走下点?兵台,轻轻抚摸校场一边那座刻着首批出征将士姓名的石碑:“五月初二,我北府军两千人赴江北作战。自今日起,每月初一,京口?均会送五百人去前线战场历练,再换一百五十人回徐州修养。”
她转身看向?肃立的将士们,缓缓说道:“诸位好生训练,也?好奋战沙场,博取功名,光耀门楣。”
消息一出,校场上便传出了一阵阵私语声,待看到郗归没有阻止的意思后,声音越来越大,以至于如同鼎沸。
刘道等人今日已然领教了郗归说一不二的脾气,是以并无人上前相劝,甚至还有人因?为自己也?能有机会上战场大展身手而?感到兴奋激动?。
郗归看着眼里,并没有多说什么,只嘱咐接着训练,然后便离开了校场。
几日后,于郊县检视农事的郗声终于回到府衙,郗归听?闻消息后,立刻离开校场,赶回去与郗声相见。
简单的寒暄过后,郗声率先开口?问道:“听?闻你?在校场大发脾气,罚了几个将领和不少士卒?”
郗归坦然承认:“不错。”
“捷报传来后,军中难免心浮气躁,你?整治一二,正是合宜。”郗声捋了捋胡须,斟酌着说道,“只是江北才刚打了胜仗,你?就?召回刘坚,徒留李虎在那边主事,恐怕会让北府旧人以为你?是要过河拆桥,打压刘坚,扶植李虎。”
时隔数日,提起这件事时,郗归还是很有些?不快:“打从北固山会面以来,我不知跟刘坚强调了多少次,一定要讲规矩讲纪律,万万不可放松训练。可几个月过去了,军中竟然还是这么一副懒散懈怠的模样。这让我如何能不生气?我若没什么动?作,恐怕那群人会以为我不过是口?头说说、实际上并不在意?真要如此,往后我还如何管理这群将士。”
第89章弃儿
她郑重?地看向郗声:“伯父,事实如此,刘坚不?得不?罚。他之所以不得不从江北回来,并非是因为我的猜忌,而是由于他自己往日里的失职,他是自食其果。”
“你说的我都明白。可是阿回,人生在世,为官也好,做事也罢,都不?能仅仅凭着自己问心无愧,你要做北府军的首领,就要让他们发自内心地信服你,敬仰你,而不?是揣度你厚此薄彼,重?部曲而轻将士。军心浮动,可是带兵的大忌啊。”
“谢谢伯父,我明白的。刘坚有野心,有?将才,识大?局,与宋和配合得也还算可以,我并非不?想用他。只是他满心都是那种江湖意气的带兵之法,眼下看来,并没有?严格按照我的要求去做。北府军若是今日能为了一点小胜而懈怠训练,那明日天气不?好,是不?是也要休息?后日若打?了败仗,是不?是还得休息?如此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安能指望他们?与北秦作战?”
郗归说到这里,不?觉叹了口气,“再者说,北府军宛如利剑,如若不能将其牢牢握在手里,恐怕会酿成大?祸。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他们今日会因不想训练而违背指令,焉知他日会不会为了利益和意气抢劫商旅、肆意杀俘、甚至为祸一方呢?昔年苏俊之乱,造成了多?么?大?的动荡?可一开始的时候,苏俊不?也是位为国征战的流民帅吗?伯父,前车之鉴,后车之师,我们?不?能不?防微杜渐,必须迅速地做出惩戒,扼杀这股不守规矩的苗头。”
郗声沉吟着,没有?做声。
郗归继续说道:“这几日我细细观察,觉得何冲其人倒还不?错。他和刘坚一样出身将门,也有?建功立业的抱负,却更守规矩,也更信服我。”
说道这里,她抿了抿唇:“无论何冲是真的信服,还是因为形势而不?得不?低头,眼下我都需要像他这般态度的人。等刘坚回来,下月初一,就由何冲带着五百将士去?江北,代行刘坚的前锋参军一职。至于刘坚,等他回来,我亲自去?和他谈。希望他和北秦交过手后,对‘令行禁止’四个字,能有?更加深刻的见解。”
郗声叹了口气:“你既已考虑周详,那就这么?做吧。只是北府军除了刘坚之外?,还要两万余人,他们?的想法,你也得顾及一二。”
郗归点头应是:“校场上的诸位将士,我虽罚了,却也并非没有?奖赏。赏功罚罪原是一体,有?人抱怨,自然也会有?人因受赏而欢喜鼓舞。便是那些受罚的人,我也都着人送了伤药,又吩咐人专门做了忌口的食物?,方便他们?养伤。我做这些,不?是为了出气,也不?是为了惩罚谁,只是希望人人都明白讲规矩、守纪律、严训练的重?要性。不?以规矩,不?成方圆,淮北流民即将渡江,北府的将士会越来越多?,若不?提前定好规矩,只怕日后事情会朝着无法挽回的地步发展。”
说到这里,她殷切地看向郗声:“伯父,李虎去?了江北,宋和去?了豫州,接任的贺信还是太过年轻、也太过稚嫩了。阿回冒昧,想向您受累,帮着管管军中的纪律规矩,再以祖父昔日率北府旧部抗击胡马、守卫江左的事迹为主,巩固这支军队对我高平郗氏的忠诚。”
郗声听到这话?,拧眉说道:“军队乃是国之重?器,岂能独独忠于我高平郗氏一家?”
郗归并未因郗声的愚忠而感到生气,而是婉言劝道:“伯父,非常之时,只能行非常之事。江左如今这般的局面,即便我们?不?将军队牢牢把控在手里,将士们?难道就会全心全意忠于皇室、忠于社稷吗?皇室忌惮流民军,将士们?也不?信任皇室,我们?若是放手,只能让那些世家捡了便宜。伯父,您想想,那些世家若是有?了军队,有?几个会愿意耗费巨大?的资粮和人力,在江北一线抗胡呢?”
郗声抬眼看了看郗归,没有?作答。
半晌,才疲惫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军中的东西?,我原也不?懂。我是个无用又老朽的人,你若觉得我还有?些用处,我便去?校场看看。”
郗声天性不?爱与人争执,又向来不?贪恋权势名利。
对他而言,江左的前途命运是个太过沉重?的担子,他无力承担,也害怕去?承担——他怕自己负不?起这个责任,怕自己行差步错,毁了江左。
相比之下,在军国大?事上,他更愿意听指令行事——无论是书中的箴言,还是郗归的建议。
更何况,郗岑在世之时,他们?父子之间,交流得实在太少。
他深恨郗岑的颠覆之举,也知道郗岑不?喜他的迂腐。
他们?那时还不?知晓,彼此之间的父子缘分,竟是这样的浅薄,以至于早早地便阴阳两隔,没有?来得及真正成为一对互相理解的父子。
可在和郗归的接触中,郗声似乎弥补了这个遗憾。
他有?时会觉得,郗归的身影,模糊地与自己早逝的儿?子重?合了起来。
他知道他们?是如此地不?同,可这并不?妨碍他觉得他们?相像。
他甚至觉得,郗归是比郗岑更加完美?的孩子,因为她从不?吝于剖白自己。
正是在郗归一句句的剖白中,他才真正理解了郗岑,理解了郗归,也理解了他们?的抱负。
他有?时候真的宁愿郗归才是自己的孩子——不?是因为郗岑不?够好,而是他觉得自己不?好,所以才需要郗归这样坚毅又柔软的孩子。
也正因此,即便他并不?十分赞同,却还是愿意去?帮郗归做些什么?。
郗归听到郗声的答复,开心地看着他笑?,眼睛弯成两个可爱的月牙。
郗声看了这笑?,打?心底里高兴起来,觉得天气都明媚了起来。
郗归拽着郗声的袖子,轻轻摇晃道:“您才不?是无用之人呢,阿回需要您,京口的百姓也需要您,我们?都爱戴您,您可不?能妄自菲薄啊。”
不?料郗声听了这话?,却怔愣了片刻,没有?说话?。
“伯父,您怎么?了?”郗归轻轻拽了拽郗声的袖子。
“没什么?。”郗声叹了口气,沉默半晌,才犹豫着开口说道,“我哪里配受京口百姓的爱戴呢?”
郗归担忧地看着郗声:“平白无故地,您怎么?会说这样的话??这次去?郊县,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郗声听她这么?问,再次长叹一声,捂住了额头。
在郗归焦急的等待中,他低声说道:“此次下乡查访,我遇到了一个哀哀欲绝的老妇人,在路边怒骂县令。”
“可是那县令为非作歹、害了老妇人的家人?”郗归探询地问道。
不?料郗声听了这话?,神情却更加复杂,每一道皱纹里仿佛都盛满了为难。
“此事说来话?长,我也不?知道该作何评价。”
郗声在郗归担忧的目光中,将这老妇人的故事和盘托出。
原来这老妇人乃是丹徒县人,年方二十便守了寡,十余年来,含辛茹苦地将一双儿?女抚养长大?。
其女于去?年年初成婚,嫁与邻村的一名农夫,生活本来还算美?满,没料想,去?年地动之后,那农夫的姑表妹家破人亡,回来投奔外?祖家,后来竟与表哥厮混到了一处。
那农夫母子可怜表妹,最后竟强行休了老妇人的女儿?,改娶表妹为妻。
老妇人的女儿?大?归在家,处处受兄嫂的白眼,成日里有?干不?完的活计。
天灾之后,农家生计本就艰难,那女儿?能有?片瓦遮头、一日两餐,已然心满意足。
只是没想到,半年之后,她却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上月中旬,老妇人的女儿?产下一女。
那孩子天生体弱,产妇更是虚弱得连奶水都没有?。
老妇人虽然可怜自己命苦的女儿?,却架不?住儿?子儿?媳不?愿多?养一个外?甥女。
那儿?子说得振振有?词,接连两年的天灾,使得庄户人家谁都没有?存粮,妹妹是骨肉亲人,他二人节衣缩食也便养了,可这孩子却是那负心汉的血脉,如何能再平白耗费一份米粮?
老妇人的女儿?理解兄嫂的为难之处,又想不?出其他办法抚养病弱的女儿?,只好强忍着心中的愤怒与羞耻,抱着孩子去?前夫家里,乞求对方收留孩子。
可前夫那表妹竟也临盆在即,如何能愿意养她的女儿??
老妇人换不?来婴孩能够入口的小米,眼睁睁看着女儿?和外?孙越来越消瘦。
走投无路之下,便劝着女儿?将孩子遗弃在县城中,盼望着会有?富足的好心人收养。
不?幸的是,那孩子身体实在太过虚弱,在梅雨天里受了半个时辰的冻,还没等到好心人收养,便先一命呜呼了。
县里差役发现孩子的尸体后,当?即报给县衙。
那县令是个饱读诗书的读书人,同时也是个不?晓得民间疾苦的世家庶子。
他听闻此事,顿时震怒不?已,痛斥道:“贼寇害人,原系常理;母子相残,逆天违道!”1
言语之间,竟是将老妇人之女遗弃婴孩之事,看作比杀人越货更加严重?的大?罪。
县令如此重?视,底下人自然卯足了劲查案。
没过多?久,县衙就查明遗弃婴孩之事,乃是老妇人的女儿?所为。
县令向来自诩善治,孰料辖区内竟出了这般丑事,气怒之下,竟判了老妇人之女绞刑。
郗归听到这里,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何至于此?”
郗声疲惫地说道:“是啊,何至于此。这两年年景不?好,那女子自己都依靠娘家过活,如何还能再养得起一个病弱的婴孩?纵是犯了遗弃之罪,也不?该丢了性命。”
第90章罪女
“未知身死处,何能两相完。”郗声喃喃念出王粲的《七哀诗》,不觉悲上?心头,“那妇人错不至此,可?孝悌人伦乃是天下至道,她?所作所为,究竟有伤教化,县令虽判得重了些,却也不能说错。我既不能让治下百姓过上好日子,又不能料理清楚官司,枉为徐州刺史。”
“不!”郗归突然出声,打断了郗声的自责,“那县令判得本就不对!婴孩生来便有父母,那孩子并非其母一人孕育,那县令何以竟判了母亲死刑,而对那个对亲生女儿置之不理的不义之人不管不顾?”
“遗弃婴孩的决定,毕竟是那母亲所做。”郗声愣了一瞬,下意识地答道。
“可?在此之前,那为人生父者,却先做出了弃养的行为!”
郗声没有说话,郗归接着说道:“再者说,那女子实在无力?抚养婴孩,才做出了遗弃之举,内心定然?也是盼着孩子能被收养的。如若不然?,乡野田间,有多少能够杀死婴孩的机会?就算那孩子在家生生饿死,也不会有人上?门问罪。她?不过是因为心软,不舍得孩子白白饿死,所以?才行了十多里路,将孩子送去了县城。却没想到,就是这?一点小小的不忍,竟成了她?自己的催命符。”
郗声不得不承认,郗归这?话说得有理。
越是生计艰难的时候,乡间便越容易发生溺杀女婴之举,那县令对这?女子施以?绞刑,未尝没有震慑全境的心思。
只是可?怜那女子,并非大?奸大?恶之人,却糊里糊涂地撞到了枪口上?。
室中一片凝滞,好半晌,郗声才开口说道:“这?两年灾害频繁,百姓们的日子都不好过。好在今年地动之后,再没有旁的异常天象,应该不会再出现像这?样的事情了。”
郗归看着郗归满面的愁容,轻轻叹了口气?,也顺着话茬说道:“正是如此。前些日子您去郊县督察今年的农桑进展,我也翻看了田册和旧志,心里生了几个想法,不知道可?不可?行。”
“什么想法?阿回快说与我听。”郗声早就发现,这?个侄女常常会有些与寻常人不同的巧思,往往能起到事半功倍的作用。
郗归令南烛拿来之前所做的笔记,逐条说道:“眼下正是早稻生长的时候,听您方才说,各地均已有条不紊地展开浇水、施肥等事项了。若有余力?,各乡里可?做些加固堤坝、清理渠道之类的工作,以?免夏季雨水多发,以?至于泡坏庄稼,甚至是发生洪灾。”
郗声含笑?点头,郗归指着笔记上?的简易图示,进一步说道:“去年江南暴雨成灾,以?至于淹了不少村落,造成极大?的伤亡。便是无人死伤之地,也难免有农田被淹。灾害之所以?造成如此恶劣的影响,水陆失宜难辞其咎。”
郗声想到田间交错横生的陂堨,心有戚戚地点了点头:“中朝咸宁三年,杜元凯就曾上?疏论水利之事,说陂多则土薄水浅,潦不下润。故每有雨水,辄复横流,延及陆田。1可?南渡以?来,江南户口日增,百姓们为了方便,争先恐后地建造了不计其数的陂堨。一旦暴雨连绵,这?些原本为了利农建造的陂堨,往往会成为大?灾的帮凶。”
郗归听到这?里,不由轻轻颔首,而后整理思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因此,我们便该指派专人,检查陂堨,可?用者进行修缮,易决者干脆摧毁,以?免今夏再生洪灾。”
郗声有些担忧:“可?徐州如此多的郡县,怕是没有那么多懂得水利的人去操持此事。且陂堨关乎农民生计,一旦有修有毁,保不准便会有行贿受贿乃至于借机生事之人。”
郗归沉吟片刻,提议道:“那便建立绝对的标准,譬如说两汉之时的旧陂、旧堨,经历了这?么长时间,依然?留存下来、没有被洪水摧毁破坏的,必定于泄洪无碍,可?以?修缮保存,以?作蓄水之用。”
“山谷中的小陂、小堨,不会影响村庄田舍,也可?保存。”
“至于后世所建之陂堨,尤其是曾因雨水、洪水决溢过的,便通通决沥。”
“伯父可?组织人手?,细细研究一番,如此这?般地出个章程,然?后再安排人监督施行。若是不放心各郡县落实的情况,便派几个带刀部曲在旁督责,想必不会出太大?的岔子。”
郗声听完这?些,沉吟着抚了抚胡须:“我明?日让人去请几个通晓水利的先生来,好生商议商议。”
郗归点了点头,开启下个议题:“中朝以?来,一直有督察州郡播殖的成规。您任徐州刺史之后,年年都查访郊县稼穑之事,又命人于各郡县巡行,每年举其殿最。”
她?略微顿了顿,还是说出了下面的话:“这?本是好意,可?是历来确定殿最等次的时候,往往以?顷亩多少作为依据,以?至于各郡县或是虚张其数以?为功绩,或是广种田亩却不精心侍弄,从?而导致甫田维莠之弊。”
郗声听了这?话,怔愣片刻,喃喃说道:“南渡以?来,大?批流民过江,亟需开垦田地维持生计,所以?我才定了这?样的规定,不想却让他们荒废了田亩。”
郗归看着郗声自责的面容,心中颇为不忍:“阿回知道您是好意,可?人人皆求自利,官员们为了考课,难免顾东不顾西。我翻检史书、旧志,其上?数据历历可?见,精耕细作,远胜粗放播种。如今淮北流民即将南来,垦荒之事,可?交由流民与北府军去做。至于诸郡县,伯父,阿回以?为,与其求多,不如求精。”
“可?。”郗声自责地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