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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归嗯了一声,翻动笔记,接着说道:“除此之外,蚕儿也到了该结茧的时候,养蚕缫丝之人,怕是到了一年中最忙的时候。”

“不错。”郗声曾任徐州刺史多年,对农桑之事很是熟稔,“养蚕者近期便得留意取茧,之后再进行煮茧、剥茧、缫取、整理等诸多工序,然?后才能进入到纺纱这?步。这?些事说起来简单,实则都很是熬人,又需要极熟练的技巧。譬如说缫丝这?一步,就得灵巧的妇人细致地将茧丝缓缓抽出,否则就不能保证丝线的质量,无法纺出好纱,也便不能织成中上?等的丝绸。”

郗归认真聆听郗声的讲解,等他说完后,才出言提议道:“伯父,既然?养蚕缫丝是如此专业的工作,需要极其熟练的技艺,那我们为何不专门组织一群手?艺高超的人来做这?些呢?如此一来,也好提高缫丝的质量和效率。”

“你?的意思是,像军户一般设立蚕户?”郗声看向郗归,眼中闪动着好奇的微光。

“不。”郗归缓缓摇头,“我要组织一帮女子,成立专门的缫丝作坊,就如同西苑的铁匠一般,只是不必与世隔绝罢了。”

“你?的意思是,就像绣娘一般,只收女子,按劳取酬?”

“不错。”郗归接着说道,“您方才所讲的故事中,那女子大?归在家,终日劳作,却仍旧无法养活自己的孩子。究其原因,并非这?女子懒怠,而是因为她?实在没有可?以?换取粮米的手?段,就连自己,也只能靠着为兄嫂干活而获取少许的食物?。还有那老妇人,她?虽是母亲,却无力?约束儿子儿媳,也是因为自身毫无资财的缘故。”

经济基础不仅决定上?层建筑,也决定家庭地位。

即使到了古代,也同样如此。

郗归这?样的论调,对向来讲究礼仪孝悌的郗声而言,可?谓石破天惊。

“治家之道,礼义为先,如何能因资财而乱礼义?”

郗归听了这?话,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可?是伯父,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民不足而可?治者,自古及今,未之尝闻。’2对于那些连吃饱肚子都算奢侈的人而言,礼义是太过遥不可?及的东西。再说了,就算我不这?么说,可?事实难道不就是如此吗?如若不然?,那老妇人的儿子为何不孝不悌,罔顾母亲的意愿,不顾甥女的死活”

郗声涨红了脸:“因为其妻不贤,挑唆生事。”

“可?夫为妻纲,若其妻不贤,做丈夫的为何不加以?管教呢?”郗归扬起头颅,顺着郗声的话头问了下去。

“许是那女子太过泼辣,做丈夫的没有办法管教。”

郗归笑?着看向郗声:“既然?如此,想必这?做丈夫的也深受其害,那为什么不停妻再娶,另聘一个温柔贤惠的女子为妻呢?”

郗声有些支吾:“也许是这?两年年景不好,他娶不起别的妻子。”

“不是这?样的,伯父。”郗归坚定地反驳道,“底层民众之中,殴打妻儿的男子并不少见。老妇人的儿子若真觉得妻子不对,总能劝说或者管教一二?。他是家里的壮劳力?,若能坚定心意,一定不至于让妻子爬到头上?,对自己的母亲和同胞妹妹指手?画脚。之所以?会是如今这?般的结果,一定是那妻子的所说所想,符合了他自己的利益,所以?他才沉默不言,任由妻子出头去做这?个恶人。退一万步讲,就算这?老妇人的儿子懦弱无能,儿媳强势泼辣,可?他任由妻子这?样对待母亲和妹妹,不也是不孝不悌吗?”

郗声没有说话。

事实上?,无论是郗声还是那个丹徒县令,他们都不自知地把怪罪的眼光停留在了那可?怜的年轻母亲身上?。

而那些有过错的男人,无论是先通奸后弃养的前夫,还是那个享受了妹妹辛苦劳作、却不肯为外甥女出一份粮米的兄长,都完美地隐身了。

第91章减税

这便是男人的世界,男人的?道德。

在他们主导的?世界中,女人总要受到更多的苛责。

无论他们是不是有意为之,事实就是如此。

郗归无意在这个问题上与郗声展开过多的?论辩,事实胜于雄辩,她首先需要?行动。

“不说这个了,我们接着?说缫丝作坊的?事。您看?,在这个故事里,那大归在家的?女子,纵使终日辛劳,也只能指望着?兄嫂的?良心过活。这指望太过虚无缥缈了,以至于她走投无路,丧了性?命。可如果她能有一份谋生的?手段,有机会为自己和女儿?赚取赖以生存的?粮米,就不会是如今这般的?结局了。”

“譬如说我。”郗归拿自己举起了例子,“如果我大归之后,只是待在家中,靠着?家中的?供养度日。那么有朝一日,无论我愿不愿意,都会被二兄安排着?嫁出去。到那个时候,嫁给什么人、过什么样的?生活,就完全不由我自己做主了。可是阿兄留给了我人手、钱财和庄园,有了这些,我便能够到京口来,做出属于自己的?一番事业。事到如今,二兄再?也没有办法?任意掌控我了。您看?,人,尤其?是女人,总要?有自己立身的?倚仗才是。”

郗声听到郗归代入了自己的?例子,一时说不出话来,竟觉得她说的?很有几?分?道理.

郗归看?出了郗声的?动摇,接着?说道:“就算不为了所谓的?家庭地?位,一个换取钱财的?谋生手段,也能为像那个不得不遗弃女儿?的?母亲一般的?可怜人,提供一个可能的?出路。伯父,这些女子,也是您治下的?子民啊。”

“也罢,既然你执意要?做,那就试试吧。”

郗声终于松了口。

他其?实并不太在意那些女子的?处境,但郗归拿自己打比方,难免让他觉得心有戚戚,便也对那些女子多了几?分?怜悯。

再?者说,他心中其?实很明白,事到如今,掌握兵权、又与身在中枢的?谢瑾交好的?郗归,才是京口真正的?主人。

他了解郗归如今的?性?情?,知道但凡是她想要?做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自己的?反对,其?实根本不会起到什么作用。

她之所以肯这样耐着?性?子解释,不过是因为自己是她的?伯父,她对自己尚有几?分?敬爱,而且也想跟人说说这些事情?罢了。

郗声知道自己其?实是一个懦弱的?人,不愿承担那样多、那样重的?责任,所以宁愿听从郗归的?吩咐行事。

但他同时也喜欢郗归在每做出一个决定之后,如此这般细细地?来劝说他的?场景,所以才每每认真思考,提出自己的?疑惑之处。

他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地?去了解那个属于郗归的?世界,也借此窥探曾经?的?郗岑的?想法?。

“不过,自古以来,农家便是男耕女织,男子耕种?获取粮米,妇人缫丝贴补生计,若是官府组织妇人缫丝,然后再?将纱线丝绸出售,是否会与下民争利?”郗声皱了皱眉,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我们雇佣妇人,自然会给他们发放酬劳。这些人如果自己养蚕缫丝,辛苦终年,还卖不出好价钱,反倒要?自己承担养蚕的?风险。如果官府统一组织,一则可以为农户避免养蚕的?风险,二则可以把控纱线和丝绸的?质量,三则可以寻找销路,卖出更?好的?价钱。除此之外,我们还能让真正缫丝的?农女获利,把售卖纱线和丝绸的?利益,真正送到劳动的?女子手中,以免她们终年劳作,却还要?在家受各种?各样的?委屈,甚至失了性?命。”

郗声抬眼看?向郗归:“就算成立了缫丝作坊,那些男人也不会同意让所得的?粮米资财都只属于农女一人的?。夫为妻纲,这些收获并非嫁妆,家主可以名正言顺地?拿过去。”

“无论如何,如此一来,缫丝女的?处境都会好些。再?说了,天长日久地?,在外劳作的?妇人必然不会甘心被家中男人夺去报酬,她们会争取到利益的?,我也可以帮助她们。”

郗声闭了闭眼:“阿回,我知道你同情?那些女子,可农事乃是一乡、一州、一郡乃至一国的?根本,那些做农活服徭役的?底层男子,若是因此不满,进?而生事,势必会造成极大的?动荡。”

“那就让他们没有工夫生事。州府可以下令,于各地?设立三长,选取德高望重之人为邻长、里长、党长,让他们带领青壮,于农事之余修建水渠,如此一来,还可以避免那些胡搭乱建的?陂堨被拆除后,影响农田灌溉。”郗归冷酷地?说道,“再?说了,人的?不满其?实都是可以明码标价的?,只要?价码出的?够高,就不会存在难以消弭的?不满。官府可以为兴修水利者提供一日两餐,至于那些参与集体缫丝的?妇人,在口粮之外,可以另外发放一份食物。这两年收成不好,如此这般的?三份粮米,对农家而言,已然不是一个小数目了。若是这种?情?况下,还有人非要?砸了别人送到跟前的?饭碗,那就是他不识抬举了。纵是他想闹事,也要?看?看?别的?领粮人愿不愿意。”

郗声听着?这般口口声声明码标价的?话,宛如一个因循守旧的?士大夫,陡然遭遇来自商品世界的?巨大冲击,只觉得头晕目眩,难免认为这一切都荒谬极了,无礼极了。

“可是伯父,这本来就是事实呀。”郗归以手支颐,露出了一个天真又世故的?笑容,“世界上?有两种?东西,是最为畅通的?通行证。它们一个叫作权势,一个叫作力量,骁勇善战的?军队是力量,能够学以致用的?知识是力量,可以换取衣食药物的?金钱也是力量。我们利用金钱和粮谷来引导百姓,达成双赢的?目的?,总好过用权势和武力去逼迫他们吧。”

郗归执起小壶,为郗声和自己各添了一盏茶:“再?说了,在乡下设立三长,是于教化有益的?事情?,可以把州府的?命令一层一层地?传递下去,免得基层欺上?瞒下,鱼肉乡里。至于缫丝之事,我们可以逐层递进?。刚开始的?时候,可以先把劳作的?地?点安排在村里,让那些女子在家人的?眼皮子底下做活。如此一来,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不至于太过抗拒。等到他们习惯了这种?劳作方式,家里也习惯了妇人们赚取的?这一份粮米后,再?将缫丝作坊统一安置到各县。这些女子去县里做工时,由里长指派乡勇护送,以保安全。在县里,由专人进?行指导监督,严格把控质量,再?统一送到京口,由我们的?商户送去贩卖。出售所得,州府与商户分?成,各县与州府分?成,各县所得,取四成用作来年养蚕缫丝的?成本,一成用于修缮作坊,两成交与县衙,其?余三成,发放给劳作的?女子。”

“至于城市里。”郗归叹了口气,“江北战事已起,两军交战,北府军势必会有伤亡。我们虽已定了抚恤的?章程,但那些丧夫、丧子的?妇人,还有家中青壮在战场上?致残的?女子,若有愿意的?,都可以去作坊中找份活干,就如同现今校场中那些洗衣、择菜之类的?工作一样,只是报酬更?高些。天长日久,等大家习惯了作坊的?存在,若有寡居在家的?妇人心动,那么只要?能做好活计,哪怕与北府军无关?,也都可以加入。等人人都习惯了这样的?事情?,女子出来做事也就没有那么令人反对了。”

郗归认真地?说道:“伯父,我要?成立缫丝作坊,并不仅仅是为了那些可怜的?女子。农家妇人自行养蚕缫丝,品质参差不齐,若能由官方来把控,对各级府衙而言,也算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郗声叹了口气,默认了郗归的?提议,没有再?纠结于这个议题,而是开口问?道:“你方才说设立三长?”

“是。江左本就有里、亭、乡等架构,各层也有官长。只是时日太久,日渐散漫,以至于失去了原有的?作用。且里作为最小的?治理单位,毕竟还是太大了,使得州府无法?逐级控制到最基层。我们可以对乡间治理机构进?行改组,五家为邻,设一邻长;五邻为里,设一里长;五里为党,设一党长。使之检查户口,征收租调,训练民兵。1”

“如此一来,改动怕是有些大,会触碰到乡间原有的?宗族利益、团伙利益。”郗声皱眉说道。

徐州虽无那种?极大的?世家世族,可郡县以下,却难免有宗族势力和利益集团,他们扎根日久,恐怕很难撼动。

“无碍。我并非要?铲除基层的?宗族势力,三长制可以在原有的?基础上?实行,原本的?里长、亭长、乡长,若有优秀的?、得民心的?,依旧可以被推选为邻长、亭长、党长。只是就任之后,务必完成领受的?任务罢了,否则便会被常态巡视的?监察队伍在禀明州府后罢免。再?者说,伯父,一力降十会,我们有军队在手,做事不必如此瞻前顾后、犹犹豫豫。”

郗声明白郗归说得有理,索性?与她一道推演起实行三长制可能会遇到的?阻碍:“此制一旦施行,涉及徐州诸多郡县,是否要?等农闲时节再?行?”

“可以先在京口、晋陵一带的?郊县试行,至于其?他地?方,只需在今年收取田租赋税之前完成即可。如此一来,田租赋税由新的?官长经?手,也能帮助他们建立权威。此外,我们还可以在全州范围内进?行减租减税,助推基层改制更?顺利地?进?行。”

“减租减税?”

第92章抉择

“不错。”郗归翻动手?札,示意郗声查看她此前抄取的?数据,“两汉之际,田赋不过十五税一,甚至三十税一。可如今江左的?田租,却高?达十分之六。什五的?田租,竟然都被视作体恤下民。百姓们负担着如此之高?的?租税,自然不会有好日子过。”

郗声听了这话?,不自在地抿了抿唇,但终究什么都没说。

他想说徐州从未收取过如此重的?田税,但他同时又?很清楚,即便?如此,徐州的?田税也远远高?于两汉。

郗归明?白郗声未说出口的意思:“自祖父时起,徐州的?赋税便?是什三之数。去?岁天灾频繁,您虽已不再担任刺史之职,却还是奏请台城,为徐州百姓免租一年。今年没有去岁那般严重的灾害,按照先前官府的?布告,仍旧要按照十分之三取租。可您也看到了,乡人们的?生活是如此贫困,以至于不得不遗弃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孩。若是再缴纳十分之三的?租税,恐怕下一年又?只能勉勉强强糊口度日。”

郗归想?到那对可怜的?母女,语气不由更加殷切了几分:“我们在三吴之地的?生意,如今已然打开了局面,也赚取了不少?钱财。我们可以用这笔钱购买三吴米粮,再走水路运至京口。徐州一地,不少?青壮都投身北府军中,十分之三的?田租实则并没?有?多少?,不如今年先行减免,权当劝农之用,同时协助三长制落地实施。从明?年开始,便?试着推行精耕细作之法,再令将士们屯田,给淮北流民分地,如此一来,就?算只取什一的?田租,官府所得应该也不会降低太多。”

这边还在商议,南烛却轻手?轻脚地进来通报,说潘忠带着刘坚,率领第一批过江的?五百户淮北流民,已然到了京口。潘、刘二人已在府衙外等?候召见,其余人手?尚在渡口等?待安排。

郗声听到这话?,立刻下了决定:“你先回去?见他们吧,方才商议的?事情,都照你的?意思办,只是一定要记得‘务求稳妥,避免生乱’八字。”

郗归沉吟着点了点头:“请伯父和潘忠一道,按照咱们先前议定的?法子,将这五百户淮北流民安置在军里,再给贫寒者必要的?衣食,给予适当的?保护,万勿让人抢了这些流民自淮北带来的?家当。今明?两天便?将他们安顿好,从后日开始,流民中的?青壮男子,统统进入军营训练;老弱妇孺中,若有?愿意工作的?,便?给他们找些能干的?活干。另外,那名?丧女的?老妇人,也请您派人给她送些钱粮吧。”

郗声一一答应下来,郗归告辞出门:“那就?麻烦您了,我先去?见一见刘坚。”

郗归踏进书房的?时候,刘坚正?背门而立,默默望着墙上那幅泛黄的?舆图。

她径直问道:“江北战况如何了?”

刘坚听到声音,兀地站直身体,肃然转身,行了一个军礼。

转身的?瞬间,郗归清楚地看到刘坚面容间的?风尘仆仆、脸上细碎的?伤痕,也察觉到了他那虽然疲惫苍老了些、但却更加神?采奕奕的?精神?状态。

她笑?着开口,言语间很有?几分欣慰:“看来你在江北过得还不错!”

刘坚爽朗地笑?了,他蹉跎数年,终于能有?机会大展身手?,自然意气风发?。

纵是疲惫辛劳,也难掩心中快意。

“托女郎的?福,将士们在江北一切顺利,连战连捷。我与潘忠渡江之前,将士们又?打了两个胜仗,杀俘九百余人,缴获了两百多匹战马和近千把刀枪。”

“真是不错。”郗归赞许地说道,“眼下市马的?渠道还没?有?打通,你们缴获的?战马越多,将士们作战就?越是有?利。”

“是。”刘坚点头应道,“我们按照女郎的?吩咐,集中优势兵力,拦截小股敌军,在小范围内,以多对少?展开歼灭战。目前看来,效果很是不错。想?必要不了多久,将士们就?会有?将近千匹战马了。”

郗归嗯了一声,转而问道:“初九校场上发?生的?事情,你应当已经知道了吧?明?白我这次为什么非要召你回来吗?”

刘坚听了这话?,紫赤的?面庞瞬间变得更加通红。

他扯着衣袖擦了把脸,羞愧地说道:“都是卑职的?过错。卑职家人世代从军,本以为将士们只要勇武便?可,不必非要过分听从指令,否则难免会抹杀他们悍勇的?天性。也正?因此,对于女郎令行禁止的?吩咐,我虽然一直在讲,可却并没?有?真正?严格地执行下去?,只是阳奉阴违、想?办法交差罢了。”

刘坚说到这里,郑重地抬起头来,看向郗归:“直到这次在江北与胡人交手?,卑职才切切实实地意识到,两军交战之时,击鼓则进、鸣金而退、令行禁止是多么地重要。卑职若能早早按照女郎的?安排严格行事,想?必将士们也可以少?些肆意妄为、不打配合、固追穷寇的?举动,也便?不至于有?如今这般的?伤亡了。”

刘坚虽然蹉跎多年,却向来自负,认为自己不过是没?有?好出身、缺个一展宏图的?机会罢了。

没?曾想?,这次到了战场上,却不得不承认,自己输给了这个从未上过阵、杀过敌的?小娘子。

郗归紧紧盯着刘坚的?眼睛,沉默了几瞬后,才深吸一口气,沉声问出了那个在她心底萦绕了几天的?问题:“三战之后,将士们伤亡如何?”

刘坚抿了抿唇,从袖带中拿出一个羊皮袋,取出了其中妥帖放置的?一份名?单。

“回禀女郎,三战之后,截止我与潘忠渡江之前,北府将士战死三百四十二人,重伤二十四人,轻伤无数。”刘坚小声说道。

敌我双方约莫三比一的?阵亡比例,不算太差,但也绝不算好。

可北府军没?有?胡人那样骁勇的?战马,能有?如今的?战绩,已是十分难得。

郗归不是不明?白这些,但仍旧因那些阵亡的?将士而感到心痛。

“重伤二十四人,可还能救治?”

“很难。”刘坚抹了把脸,“咱们有?好些将士,都是仗打完了才走的?。他们实在是伤得太重,失血过多,再加上伤口感染,重伤之人,大多都熬不过三天。”

“感染?不是让带了酒精消毒吗?实在不行,截肢也可以,总好过白白丢了一条性命。”

“谢家的?军医说,用了酒精之后,外伤所致的?死亡率大大降低。但酒精实在金贵,他们并不敢放开手?脚去?用。更何况,前几日,我们还遭遇了一次敌袭,损失了不少?酒精。”

郗归闭了闭眼,江左的?烈酒浓度太低,消毒效果并不好,她让人蒸馏了不少?高?浓度的?酒精,以备消毒之用。

可这些酒精和战场上的?消耗比起来,依旧是杯水车薪。

她不是不想?多储备些,可酒水乃是粮食酿造,这两年粮食歉收,米价贵得不得了。

她负担着两万多人的?生计,实在不能轻易在酒精一事上耗费太多钱财。

好在三吴之地的?生意进展不错,等?今年秋稻成熟之后,情况应该会好上不少?。

她怀着悲伤和敬意,一行行看过阵亡将士的?名?单,仿佛看到了出征那日,年轻儿郎们意气风发?的?笑?脸。

一将成而万骨枯,这还仅仅是个开始。

若要彻底粉碎前秦灭亡江左的?计划,若要真正?挥鞭北上、收复二京,死去?的?人还会更多。

郗归实在是不忍心。

可她难道要为了这一点不忍心便?放弃战斗的?计划,任由胡马南下

、肆虐残杀吗?

不可能的?。

前世读大学时,郗归最?讨厌诸如“杀一救百是否合理”之类的?辩论题,认为辩论这些根本没?有?意义。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也会站在天平之侧,伸手?放下那枚类同于杀一救百的?砝码。

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难道她可以说,这些将士的?阵亡,与高?平郗氏、与她毫无干系吗?

不可能的?。

可她还是要做,纵使不忍,纵使心痛。

没?有?人真正?有?权力决定别人的?命运,但她不得不如此。

她能够做的?,只有?放那些实在不愿上战场的?人离开军队,同时好生弥补那些因战争而失去?亲人的?家庭。

“这些将士,都是为江左牺牲的?高?义之人。”郗归合上名?册,抬眼看向刘坚,“将士们的?尸骨是如何处置的??”

“按照司空在世时的?旧例,为防止疫病发?生,战死的?将士都已就?地掩埋。卑职带了他们的?衣物回来,权当给家人们留个念想?。”

刘坚语气平静,但脸上也不免增了几分沧桑的?悲色。

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原本就?是独属于军旅之人的?悲怆而又?荣耀的?命运。

若真有?这么一日,他不会怕死,只是会遗憾,不能等?到功成名?就?、封妻荫子的?那一日。

“在城外建座陵园吧,就?在郗氏陵园旁边,取些常用的?物件,为忠烈们建衣冠冢、纪念碑。只要高?平郗氏还有?一人,九泉之下,这些节义之士就?不会缺了香火。”

刘坚听闻此语,猛地抬起头来,随后回神?离座,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身为一个没?落武将世家后人,刘坚太清楚这死后哀荣的?意义了。

这不仅仅是一份祭祀,更是来自高?平郗氏的?肯定,有?朝一日,若有?出息的?后人,这甚至可以成为追述祖德时浓墨重彩的?一笔。

“卑职替将士们,叩谢女郎大恩。”

郗归虚扶了一把:“这原本就?是他们该得的?。还有?抚恤之事,你与贺信一道,按照伯父与我定下的?章程,带着大夫和抚恤金,去?忠烈们的?家里报讯。切记,一定要缓缓地说,千万不要再生别的?波折。”

第93章铁矿

江北捷报传来,京口上下无不欢欣鼓舞。可阵亡名单一日未至,军属们便?一日放不下心来。

郗归担心,他们中的一些人,熬了这许多?日,陡然得知亲人牺牲的消息,会悲痛过度,无法接受,以至于犯了急症,故而才反复叮嘱,要刘坚注意方式方法。

对于郗归的吩咐,刘坚一一答应。

江北的实战经历,足以让他意?识到,无论是郗归先前定下的战略战术,还是她对于令行禁止的严苛要求,都对战争胜利有着极为重要的积极影响。

而他虽在江北打了胜仗,却?被急召回京口,功过相抵,不赏不罚。只?有重新获得郗归的肯定,他才能再次上阵杀敌。

因此,无论是因为内心的折服,还是为了自己的前途考量,刘坚都必须听从?指令,不折不扣地协助贺信,将北府军真正锻造成一支令行禁止的军队。

对于刘坚与之前有异的态度,郗归并非没有察觉。

她沉痛但严厉地说道:“平日里纪律的松弛、训练的懈怠,到了战场上,都是要付出血淋淋的代价的。对于这一点,你?也已经有所体悟。于私,我们的将士无一不是徐州百姓的儿子,是他们妻子的丈夫,是孩子的父亲,是家里极其重要的青壮。对于每个家庭而言,他们都很重要。于公,一支纪律散漫的军队,一支让麾下将士白白送命的军队,是不可能长久取胜的。哪怕你?只?是为了自己的抱负,也应该下大力气整饬军队。这不是对将士们的苛求,而是对他们的爱护。正是因为珍视他们,我们才要这么做。如非必要,我们一定要避免无谓的、特别是因为训练和纪律上的懈怠而造成的伤亡,你?能明白吗?”

刘坚沉默着点了点头,不自在地握紧了拳,面上带着几?分惭色。

“战争的要义是保存自己,消灭敌人。只?要不是到了非死不可的地步,我们就要尽最大的努力保全将士。可是,一群散兵游勇,是不可能在战场上发挥出最大的战斗力的,更无法好好保全自己。只?有群体的合力,才能以最小?的牺牲,获取最大的胜利,保全更多?的性?命。我之所以反复提令行禁止这几?个字,就是希望将士们能够在疆场上听从?指挥,形成最大的合力,给予敌人最致命的伤害。若你?执意?采取各自为政式的打法,那?么,无论将士们多?么悍勇,都不可能避免无谓的牺牲。”

“是。”

“说到这个。”郗归在几?后坐下,示意?刘坚也坐:“你?听过各自为政的故事吗?”

刘坚摇了摇头,表示并不知晓。

作为如今已然?没落的中朝武将世家之后,刘坚自幼便?已恢复家族荣耀为念,一腔心血全都放在了习武上,除了兵书之外,实在没有看过多?少典籍。

对于这一回答,郗归并不感到意?外。

此时雕版印刷还未面世,书籍实在太过珍贵。

京口并非没有能够买得起一套左传的人,但绝非北府旧部后人,他们更愿意?将资材花在武器和兵法上,而非儒学经典。

她喝了口茶,讲起了这个左传中的故事:“鲁宣公二?年,宋国即将与郑国开战。上阵之前,宋国主帅华元杀羊犒军,却?遗漏了自己的御者羊斟。羊斟因此怀恨在心,等上了战场后,他对华元说:‘畴昔之羊,子为政;今日之事,我为政。’然?后便?将战车赶入郑军阵地,华元因此被俘。你?说,这件事该怪谁呢?”1

刘坚不假思索地答道:“华元身为主帅,临战犒赏将士,却?有所遗漏,是为不公;遗漏者乃是自己的御者,关系自己身家性?命,他却?没有另行补救,是为不智。他有此结局,可谓自食其果。但羊斟身为军旅之人,当两国交战之际,肆意?妄为,不守军令,故意?谋害主帅,实在是不忠不义。”

“不错。君子曰:以铜为鉴,可正衣冠;以古为鉴,可知兴替;以人为鉴,可明得失。2以此二?人为鉴,则知赏罚明,则勇士劝也。为将者,当赏罚分明,赏不遗远、不遗贱、不逾时,罚不附近、不避贵、不迁列。”

“卑职受教。”

郗归看向刘坚,缓缓说道:“所以,校场出了不守纪律、逃避训练的事故,我就一定要召你?南归,以示惩戒。不如此,不足以明军纪。”

“卑职都明白。”刘坚叹了口气,“我便?如那?华元一般,全是自食其果。若非我辜负了女?郎的信任,也不会有今日这一遭。”

“你?明白便?好,望你?吸取教训,早日整顿完毕,如愿建功立业。”郗归轻轻点头,勉力一番后,转而说起了其余将士,“至于那?些懈怠之人,你?与贺信好生教育。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既然?投身军旅,便?该有‘不得中顾私’的觉悟。如若不然?,不如早些另觅出路,以免害人害己。”

她一字一句地交待道:“你?此去江北,三战三捷,心中必定有不少故事可讲。无论是关于胡人的,还是关于我们自己的,你?统统讲给他们听。通过实例培育士气,锻造精神。我不希望初九那?天的事情再次出现,若真有再犯的一日,那?可就不是如今这般简单的处置了。”

“是。”刘坚肃然?答道,紧紧挺直了脊背。

“好好休息,明日校场之上,为阵亡的将士们举办祭礼。过后再简单办个仪式,迎一迎首批过江的淮北流民?。”

“三日之内,呈给我一份关于淮北流民?青壮的新训计划。”

第二?日的祭典办得很是顺利,京口、晋陵一带不少百姓连夜赶来,只?为在忠烈们灵前上一柱香。

人们为此哀痛,为之惋惜,更因此而倍受鼓舞,恨不得人人都策马扬鞭,抗击胡虏,杀之后快。

祭典过后,徐州和北府军中的一切事物,都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在吃饱穿暖的前提下,淮北流民?顺利地融入训练。

将士们的纪律意?识和训练意?识强了不少,军心士气肉眼可见地得到了提升。

军里已经搬入了不少军属,专为阵亡将士遗属所建的光荣里也快要竣工。

屯田制已初具成效,京口、晋陵一带,已然?多?了不少北府将士开垦的军田。

与鲜卑拓跋部的市马之议也已谈成,拓跋氏不久便?会送千匹良马至江左。

豫州那?边,也以灌钢为交易品,和荆州换取了少许益州的建昌马,只?是桓氏才刚刚收服江州杨、殷二?帅余部,此时正是缺马的时候,故而并不肯与下游多?做交易。

三长制和女?子缫丝作坊也已经开始试行,削减田租的消息发出后,徐州百姓无不欢喜,就连侍弄庄稼,也比从?前精心了不少。

郗声亲自去田中考察,认为只?要没有太大的灾害,今年的秋稻一定会丰收。

此外,伴姊按照图纸造出的自行车,也已然?用于官道运输,取代了不少运货的牛车,从?而为稼穑之事腾出了不少耕牛。

自行车模型制出的那?一日,伴姊乖巧地伏在郗归膝头,笑着聆听她的夸奖。

郗归自然?不吝赞美,大家夸奖。

赞扬之后,她带着伴姊去了北固山上的小?屋,将试验火药方的种?种?要求交代给她。

迎着伴姊孺慕的眼神,郗归殷殷嘱咐:“好孩子,这件事说难也不是特别难,说危险也不是很危险,但终究是存在风险,你?千万不要操之过急。”

她抚摸着伴姊的发顶,缓缓说道:“我之所以要你?来做这件事,一是看重你?的聪慧,二?是因为你?的乖巧。我担心那?些大人太过自负,做事也太过急躁,急于求成,反倒在实验中出了差错,害了自己。伴姊,你?能明白我的担忧吗?”

伴姊抬起头来,对着郗归重重点头:“女?郎放心,我明白的。我一定严格按照您定下的规程,一步一步来,不会出事的。”

“我相信你?。”郗归笑着摸了摸伴姊的发顶,“我会拨几?个部曲给你?,保护你?的安全,同时帮你?打一打杂。火药研制之事,切记不可操之过急,也绝对不要走漏消息。”

“女?郎放心,伴姊必定不负所托!”

郗归正要再嘱咐几?句,耳边却?传来了叩门声。

她在这件屋子里时,一向不许人打扰,只?准人远远守着。

南烛做事向来稳妥可靠,今日怎么会任人来敲门?

郗归这样想着,眉头微蹙,唯恐徐州或北府军出了什?么大事,于是示意?伴姊先?熟悉屋里的器具,自己则轻轻推开了屋门。

一束阳光直直地打下来,郗归眯了眯眼,看到五步之外,潘忠正立在南烛身旁,激动得脸色通红。

听到动静后,潘忠愣了一瞬,回过神后,迫不及待地对着郗归行礼。

郗归看他脸色,知道不是坏事,但仍有些好奇:“来了什?么好消息?你?怎么这样激动?”

潘忠欢喜得甚至有些结巴:“大喜,女?郎,大喜啊!将士们掘地种?树之时,发现南边山上,因为先?前地动的缘故,裂开了一个大口子,里面的土壤均为赤红,似是有铁矿出现!”

“什?么?!”郗归听了这话,也惊异非常,“着人去查勘了吗?究竟是不是铁矿?”

潘忠用力点头,神色间难掩激动:“卑职已派人悬绳而下,挖出了一大块矿石,又再三确认,着实是铁矿石的模样。只?是这铁矿究竟品质如何、适宜如何开采,都还要请专门的老先?生看过了才行。”

“府衙知道此事了吗?”

“还未告知府衙,正要请女?郎示下。”潘忠飞快地觑了眼郗归的神色,恭敬地开口答道。

第94章吴地

郗归听了这话,不由微微愣神?。

潘忠是郗氏的部曲家将,伯父郗声则是高平郗氏如今的家主,可铁矿如此要紧的大事,潘忠竟然没有告知伯父,而是来问自己的意思。

若自己不让他说,他便一直瞒着伯父吗?

郗归相信,素来人如其名、憨厚忠直的潘忠,不是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她从来没有哪一刻,像此时?这般清醒地认识到,当初郗岑将潘忠拨给她时?,说的那句“阿兄为你寻了个好人”的意思。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郗岑于她,犹父犹兄,万般照料犹嫌不足,她又怎能不思念他、不为他的离世?而感到悲痛?

郗归微微扬头,逼退了眼底的泪水。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暂时?从哀伤中?离开?。

毕竟,她还有要紧事要做。

“今日参与植树的人多不多?现场的消息能不能封锁住?”

潘忠早已考虑过这个问题,是以毫不犹豫地答道:“北固山前峰的铁瓮城乃是司空从前的治所,中?峰、后峰也有不少将士们从前的操练之地。正因如此,卑职此次植树,选的都是咱们从建康带过来的部曲,还有刘坚那边指派的可信之人。疑似铁矿的石头一出现,卑职便下令封锁消息,在场之人也均未离开?,保密应该不算太难。”

郗归点?了点?头,沉吟着?说道:“这些人既已知晓了铁矿之事,不如索性便将另编一队,对外就说是派他们移防北固山,守卫北府军旧地。你回头找个机会,将西苑的人也移到此处,正好一并进行管理保护。你要仔细留意这些将士,若是发现其中?有不服气的、不听从指挥的,立刻探明情况,细细报给我听,然后再商议如何安置。”

“是。”潘忠拱手答道,“女郎,这些人往后就一直驻扎在北固山中?了吗?”

“不。”郗归轻轻摇头,呼出一口浊气,“再等等,等我们足够强大,可以万无一失地护住这铁矿时?,它?就不再是非得?保守的秘密了。北秦派出的小股队伍越来越多,这些将士若是不想在山中?久待,只管用心磨炼武艺。三?年之内,他们一定能够渡江作?战。”

她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胸有成竹地说道:“两三?年的时?间,淮北流民的补充、以战养战的滋养,足够帮我们建立起一支傲视江左的队伍了。”

潘忠听了这话,打?心眼里觉得?高兴,忍不住再次咧嘴而笑。

郗归看到他这副模样,也不由升起了几?分笑意:“劳你再跑一趟,去?府衙将此事禀告伯父,请他务必找个绝对可靠的、能够常驻山中?的、于发掘采矿有经验的先生,指导将士们开?采铁矿。”

“是。”

潘忠领命而去?,郗归则深吸一口气,重新回到小屋之中?,继续给伴姊讲解各色实验器具的用法和要领。

她虽尽力保持平静,可却实在压抑不住心中?的欢喜,以至于连伴姊都忍不住问女郎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

铁矿的发现似乎是一个极好的兆头,自从这天开?始,江北连连传来捷报——北府军自渡江作?战以来,一共换了三?批人马,竟然都是连战连捷。

消息传到建康后,满朝文武无不为之振奋。

然而,朝臣们长舒一口气的同时?,难免也对高平郗氏与陈郡谢氏升起了更深的忌惮。

郗归人在京口,并不在意那些风言风语。

身在建康的郗途和谢瑾,则无可避免地受到了不少人前人后的指点?与讥讽。

不过,不仅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谢瑾不在意这些,就连一向?循规蹈矩的郗途,面对这样的大好形势,也激动得?连连去?祠堂上香。

他满心觉得?高平郗氏终于恢复了几?分祖父尚在时?的风采和荣光,丝毫不在意那些风言风语。

琅琊王氏怎么都没想到,郗岑死后,高平郗氏竟然还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而那个昔日被他们无情休弃的可怜女子,据说竟是北府军实际上的主人。

郗珮正在咂摸着?这则最新的传言,冷不丁被小孙女突然而高亢的啼哭声吓了一跳,顿时?感到无比地心烦。

王贻之与庆阳公主一直吵闹不休,以至于公主早产,生下一个瘦弱的女儿。

孩子出生后,庆阳公主看都没看一眼,便让人送到了郗珮这里。

因为王贻之害得?公主早产的缘故,郗珮心中?理亏,便帮着?照料了一段时?间,想着?过段时?日再将孩子送回去?。

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庆阳公主甫一出月子,便跑去?了位于吴郡的庄园疗养身体,再没回过建康一趟。

这桩旷日持久的内宅纷扰,终于以庆阳公主的远走?落下了帷幕。

即便如此,郗珮还是埋怨公主害自家丢了面子,觉得?自己简直无颜再与建康城中?的世?家夫人们见面。

她无数次地后悔,觉得?不该强迫王贻之与郗归离婚。

后悔的同时?,又埋怨谢瑾随意插手,毁人姻缘以全私心。

她这样想着?,全然忘记了桓阳死后,自己是多么地惶惶不安,生怕被郗岑连累,所以才连连催着?王定之,借着?王和之的旧情与王谢二家的姻亲关系,求谢瑾出个主意。

建康城中?,不痛快的并非只有郗珮一人。

太原王氏一次又一次地听到北府军的捷报,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加不甘心。

他们觉得?北秦并不像传闻中?那样骁勇善战,江北战场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危险,他们无端退让,反倒平白让谢氏和郗氏捡了个战胜的便宜。

后父王含实在咽不下被高平郗氏挤出京口的那口气,索性趁着?王平之病重不起之时?,三?番五次入宫与圣人商议,也想去?江北战场上分一杯羹。

自从北府军第五次传来捷报,圣人便觉得?哪里都不痛快,深恨自己当初没有忍着?对郗氏女的厌恶,将之强行纳入宫中?。

他满心觉得?,若是郗归入宫为妃,那么如今连战连捷的北府军,也会成为他的私兵。

他沉浸在这样的不甘之中?,却丝毫不记得?,自己根本?没有可以养兵的钱财,也压根没有可以与谢瑾“抢妻”的胆量和资本?。

不甘和怨恨夺走?了圣人的理智,他与王含合计了一番,很快便同意了王含出兵江北的请求。

就这样,太原王氏精挑细选,择了一千名部曲渡江,经淮南郡北上,与苻秦骑兵交手。

这批部曲虽然装备精良,但?却并没有见过真正的胡虏。

渡江后的第一战,他们以多迎少,却仍然落了个两败俱伤、伤亡过半的下场。

以至于第二次交手时?,士气大大受到影响,竟然几?乎全军覆没。

经此二役,江左上下关于北府军侥幸取胜的议论少了很多,但?仍有不少人忌惮郗谢联姻的局面之下,二氏一为中?枢权臣,一掌江左半数兵权的事实。

对于建康城中?的这些议论,郗归向?来都选择置之不理,只将他们当作?流云一般。

秋去?冬来,云卷云舒,到了太元三?年春天的时?候,北府军虽有伤亡,却因有淮北流民自愿补充的缘故,人数不减反增,有三?万两千人之众。

除此之外,那些先前并未留在徐州,而是在郗照死后散落于江左各地的北府旧部,其后人也纷纷前来投军。

甚至还有此前于江淮之间自行作?战的宿将旧卒慕名而来,带着?他们习战有素的流民军,想要加入北府军的队伍。

对于这些人,郗归统统来者不拒,只是要求所有人都要先在京口经过最少三?月的纪律训练和军魂培训,等到真正能够融入北府、令行禁止之后,才能上阵杀敌。

北府军的战无不胜已然成为了江北的神?话,就连胡人都不得?不忌惮。

在这样的光环之下,这些北府后人与宿将旧卒自然不会明着?反对郗归的提议,是以通通到京口完成了战前培训。

北府军的这些光辉事迹,甚至远远传到了三?吴之地,成为当地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一年的春天很是寒冷,仲春之月,仍是霜风阵阵。

郗归倚在薰炉一侧,怀中?抱着?手炉,听着?三?吴来的使者,一桩一桩地讲述当地各类生意的情形。

在被抽查了几?个问题之后,使者顺利过关,转而讲起了当地百姓对北府军的推崇。

郗归听着?这些,心中?难免生起了几?分自豪。

她示意使者喝口茶润润嗓子,而后状似随意地问道:“对了,王定之在会稽如何了?”

这大半年来,谢蕴和郗如并非没有书信寄回,只是兼听则明、偏听则暗,他们毕竟是王定之的亲人,郗归怕他们心中?有所偏私,以至于言辞之间,有掩饰、夸大之处。

所以三?吴每次有使者过来时?,她总要问问会稽的情况。

“回禀女郎,王家大郎常常与会稽世?族饮宴,还与那些信奉天师道的世?家子弟一同参拜,关系似乎很是不错。”

郗归蹙了蹙眉,继续问道:“会稽百姓如何?”

“去?年冬天极为严寒,百姓们多有冻馁之困。咱们的商号按照您的嘱咐,每月逢五之时?,都组织义诊送药,一次都不曾落下。女郎有所不知,咱们每次义诊之时?,都有不少百姓拖着?病体,走?上几?十?上百里的路前来求药,实在是可怜得?紧。”

郗归喝茶的动作?顿了顿:“如此情状,官府竟没有动作?吗?”

那使者不忍地摇了摇头:“我听当地的商户说,三?吴之地年年如此,他们都习惯了如今这副景象。无论如何,官府是决计不会出资赈饥的。”

“如此艰难的生活,竟无人反抗吗?”

郗归不太相信。

物极必反是亘古不变的道理,更何况江东子弟素来悍勇,江左往日叛乱,大多都与三?吴有关,他们怎么可能平白忍受压迫,却不奋起反抗呢?

第95章乐土

“怎么会?没有呢?可纵使反抗,又能有什?么用呢?”那使者听了郗归的?话?,不由长叹一声,说起了发生在会?稽的?一桩新闻,“前些日子,上虞县令下令斩杀了三十七名作乱的?贼人。县衙口?口?声声说那些人都是强盗,可在下却?听人说,那三十七人其实只是一群不满世族强占土地、想要去县衙讨个?公道的?普通百姓。没成想,公道没讨着?,自己却平白无故地丢了性命,土地也?一寸都没保住。”

“此事当真?”郗归眉头紧蹙,心情沉重地问道,“无故枉杀平民,当地世族竟嚣张至此吗?”

“不止如此。”使者摇了摇头,继续讲道,“消息传出后,这三十七人所在的?村落义愤填膺,纠集了上百名青壮去县衙讨说法,想借着?人多势众,替那三十七人保住土地,也?好让这些人留在世上的孤儿寡母有个?倚仗。没曾想,这些青壮竟又被县令以贼人余孽的罪名拿住,通通下了大狱。如今那村庄里,已是一个青壮都没有了。”

“这可是上百人哪!这县令何以如此大胆?”郗归震惊得茶杯脱手,“如此大事,怎么不早早报与我?”

“女郎,咱们?只是生意人啊。”那使者抬起头来,郑重地看?向郗归,“在下也?是郗氏部曲,知道女郎是有雄心壮志的?人。如今我们?在三吴之地的?生意,几乎全靠卖给世族奢侈品来获益。倘若得罪了世族,还会?有谁买咱们?的?贵价商品?我们?又如何能有余财来为京口?的?将士们?购买粮米?江北战场上的?消耗,又该何以为继?女郎,如此种种,容不得我们?轻举妄动啊!”

郗归深深看?了使者一眼?,心中满是无可奈何。

她还是太弱小了,以至于连部下都默认,她为了获取钱财,不得不与三吴世族虚与委蛇。

“你?说我是有雄心壮志的?人,可我却?想问问你?,你?觉得我想要做什?么样的?大事呢?”

使者毫不犹豫地答道:“驱除胡虏,光复二京,实现高平郗氏三代人的?夙愿。”

“可是,我做这些,又是为了什?么呢?”

使者犹豫了:“为了实现司空和先郎君的?遗愿?为了青史留名?”

他?思来想去,觉得哪个?答案都不太妥当,索性自暴自弃般地说道:“想做就是想做,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呢?”

“不,有的?。”郗归轻轻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回?忆,“我做这些,是为了让江左的?每一个?百姓,都不必经受胡马践踏、异族凌虐的?苦楚;是为了让江北的?每一个?汉人同胞,都不必在胡人的?统治下低人一等、勉强活命;是为了无数像你?我一样活生生的?人,能够真?正?安宁地生活在这片土地之上,再也?不必担心突如其来的?灾难。家国原本只是一个?空荡荡的?壳子,正?是因?为有了人,才成为真?正?鲜活、生动而坚固的?心灵依托。三吴之地的?百姓,同样是我们?的?同胞,我若真?的?想做成你?所说的?大事,便不能也?不该放弃任何一地的?子民,我必须帮助他?们?。如果不然,北府军就永远只能局限于徐州,不能真?正?建立起与其余各州百姓的?血肉联系。”

“可是,您说的?这些都太过遥远了。眼?下的?事实是,我们?还不得不与三吴世族做生意赚钱,不得不与他?们?保持一份还算尚可的?关系,不能为了几十个?平民百姓,便与三吴之地无数抱成一团的?世族决裂。”那使者苦口?婆心地劝道,“女郎,圣人有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1北府军如今就是一个?巨大的?销金兽,我们?自己尚且自顾不暇,如何能再八面树敌,去为几个?冲动无知的?底层愚民讨公道?”

“你?不理解,是的?,你?不会?理解。”

郗归无何奈何地叹了口?气,不再多说什?么,只无力地摆了摆手,让这使者退下。

她虽然觉得无奈,却?并未消沉。

沉吟片刻后,郗归吩咐南烛磨墨。

她要给谢瑾写信,让他?出手干预上虞之事,免得那些被羁押的?青壮也?像前面那个?三十余人一样,平白丢了性命。

南星不明白,使者的?话?明明很有道理,女郎为什?么要为了那些平民,白白承担三吴生意受挫的?风险?

郗归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的?不赞同。

“即便是从利益的?角度来考量,我也?必须帮助这些百姓。北秦有近百万兵力,能够用于南北战场的?,至少也?有二十多万,可我们?如今却?只有三万多名将士。淮北流民究竟有限,我们?迫切地需要补充兵员,可兵员又能从何而来呢?”

她语气坚定地回?答了自己提出的?问题:“三吴之地受压迫的?百姓们?,正?是我们?需要争取的?对象,我们?需要他?们?。”

“可我们?养不起那么多人啊!”南星跺了跺脚,担忧而急切地说道。

“当初桓大司马之所以不愿在建□□起战事,既是为了保留一个?还算清白的?身后名声,也?是因?为建康乃江左中枢要害之地,一旦生变,恐怕会?有意想不到的?惨重后果。可三吴有什?么要害呢?”郗归说到这里,再次看?向壁间那副泛黄的?舆图,“有徐州挡在中间,三吴既不易受外族侵扰,又不会?危害到建康的?安定。我们?完全不用顾虑那些,只需要争取到三吴之地的?底层百姓,便可以想方设法,各个?击破,团结或是铲除当地的?世族大户,从而吸纳到一笔绝对不会?算小的?人手和财富。”

“这——”不仅是南星,就连南烛都没有想到,自家温柔善良的?女郎,竟也?会?存着?这样暴力的?心思。

郗归被她俩的?反应逗笑了,她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去年?年?初,我到达京口?,接手北府军,如今已过去了一年?有余。这些日子以来,北府军虽然连连胜利,可阵亡将士的?名单也?是每旬必至的?。正?因?我派了他?们?上战场,所以才会?有如今的?伤亡。你?们?怎么还会?觉得我心软?”

“那不一样。我们?都知道,您是为了更多人的?平安和幸福。”南烛怜惜地看?着?郗归,“不过,我们?还是希望您的?心肠能够再硬一点,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好好保全自己,把自己放在第一位,不要给别人伤害您的?机会?。”

“你?这是意有所指吗?”郗归听了这话?,不由生起几分兴味。

“无论是刘坚还是何冲,都曾触犯军中铁律,可您却?不计前嫌,依旧重用,我怕他?们?会?辜负您的?信任。”南烛担忧地说道。

“无碍。”郗归喝了口?茶,“我也?并非全然信任他?们?,只是相信他?们?建功立业、光耀门楣的?决心罢了。你?放心,只要我们?能给他?们?一个?好出路,他?们?就会?永远忠心——除非有朝一日,旁人能给他?们?更大的?利益。不过,目前的?情况下,还暂时不存在这种可能。”

“好了,不说这些了。”郗归挽起袖子,执笔给谢瑾写信,将使者所说之事,原原本本地转达给他?,又让谢瑾直接派人去会?稽,帮王定之处理此事,务必安抚那些无辜受难的?百姓。

“女郎,我不明白。”眼?看?着?郗归搁下湖笔,南烛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

“怎么了?”

“您也?说了,只要那些百姓和我们?站在一边,就能够抢来不少三吴世族的?财富,如此一来,不是正?好可以充作军资吗?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要插手上虞之事?任其发展不好吗?最好愈演愈烈,到了最后,彻底引爆三吴平民与世族之间的?矛盾,然后我们?再出手相助,坐收渔翁之利。”

“那不一样,南烛。”郗归低声但坚定地说道,“我虽不是什?么圣人,但也?不能明知有人无辜受害,却?为了自己的?利益,坐视动乱变大,三吴生乱。”

她认真?地说道:“等时机成熟,我们?在百姓中有了群众基础后,可以从小地方开?始,自发地夺取据点和城市,但绝不是现在。我们?在三吴的?布局还没有落实,无论是民心还是民力,都尚且没有准备好,一旦生乱,三吴官民之间,势必会?落个?两败俱伤的?结果。更何况,北府军不过三万五千多名将士,其中一万一千多人在江北作战,余下的?两万余人,需得守好徐州这个?大本营。我们?如果过早地介入三吴之地的?叛乱,恐怕会?分散力量,腹背受敌,以至于被那些伺机而动的?世家,狠狠咬去一块血肉,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的?结果。所以,我们?绝不能轻举妄动。眼?下的?形势,三吴还是暂且太平为好。等再接收几批淮北流民后,我们?再好生琢磨一番三吴的?事。”

郗归说完之后,重新看?了眼?先前写好的?信,思来想去,还是加上了一条,嘱咐谢瑾好生劝劝王定之,莫要成日里听信天师教那套愚弄世人的?言语,告诫王定之好生将心思放在民生中,哪怕能揽得一丝半点的?民心,也?算是尽到了几分他?这个?会?稽内史的?责任。

修改完毕后,南烛双手接过郗归亲自用火漆封好的?信,打算去交给使者。

“对了,有关三吴的?诸多分析,一定不能告诉别人,就连伯父也?不可以,你?们?记住了吗?”

南烛、南星异口?同声地郑重答应,郗归扬了扬下巴,示意她们?退下,自己则微微倾身,徐徐展开?了三吴一带的?详细地图。

这是江左最为富饶的?一片土地。

可这般的?沃土,却?并没有带给当地百姓和乐的?生活,反倒为他?们?招致了许多不幸。

第96章中风

这片肥美的土地太过诱人,以至于朝廷想要在此征收更多的赋税,世?族也想在此攫取更多的经济利益。

如?此重压之下?,百姓们承担了太多太多的赋役,以至于?不得不典当田产,卖儿贴妇,甚至自卖其身,一个个地成为了世族的奴隶、佃客,从?此终年为人劳作,不得歇息,也无资财。

“徐州还是太小了,也不如?三吴和荆扬那般富庶。”郗归的思绪荡漾开来,目光逐渐变得坚定,“若能想方设法,在与徐州接壤的地方,拿到几个本属于三吴的郡县,对北府军而言,将会是极大?的物质支撑。”

谢瑾的回复来得很快,第二日一早,信便送到了郗归手中。

经过先前的几次论?辩,他对郗归信中的要求很是赞同,认为目前的情?势之下?,三吴务必保持安定,不宜再生动荡。

因此,必须有力约束世?族们施加于?平民百姓的虐政,好生安抚先前无辜受难的百姓才是。

他在信中表明,已经派人沿江而下?,去会稽给王定之送信,随行的还有一位琅琊王氏旁支的庶出长辈,是王定之之父王和之从?前的伴读,负责前去督促王定之按照信中吩咐行事?。

随信而来的还有一个坏消息——王平之死了。

这大?半年来,王平之始终缠绵病榻,几次病危,都被险险救了回来。

如?此这般,以至于?让人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他虽然病得极重,但?却并非致命的急症,总能这么吊着似的。

太医们都说,王平之只要能够坚持到天气转暖,今年夏、秋就必定无虞。

谁曾想,眼看就要到阳春三月,他却骤然犯病,撒手人寰了。

王平之的死亡只是一个开始。

他去世?后,太原王氏顿时失了家主。

此后的半个月里,后父王含急于?找回颜面,想要代?替王平之成为新的家主,可徐州刺史之位的丢失和江北大?败这两件事?,无疑大?大?削弱了他的竞争力。

更何况,王含和王平之本就属于?太原王氏不同的两支,虽说同出一脉,可经过了三四代?的繁衍,早已没有表现出来的那般亲密,只是因为王平之身为中枢重臣的身份,才短暂地结合了几年罢了。

正因如?此,王平之才刚去世?,他的儿子王安便与后父王含一脉处处相争。

王安认为自己身为王平之的嫡子,理应继承家主之位。

可王含作为当今国?丈,自然不肯被一个孙辈的年轻儿郎比下?去。

就这样,太原王氏的家主之位,到了最后,已然变成了王含与王安的意气之争,而非为了家族前途而进行的审慎选择。

王含毕竟是当今皇后的生父,王安年纪尚轻,于?仕途功业上无所建树,又没有宫中贵人的支持,难免在斗争中落了下?风。

就在这时,江北传来了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鲜卑拓跋部送给江左的千匹战马即将抵达建康。

马匹下?船的那一日,江畔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无论?是世?家还是平民,都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多、这样骁勇的战马。

这些来自代?北的战马,个个器宇轩昂,精神振奋,看得人眼前一亮,欢喜非常。

然而,这一千匹战马,最终只有八百匹被送到京口,再经由郗归安排,或赴江北战场,或是留在徐州。

其余两百匹,有的被留在了皇室园囿,但?更多的,是以赏赐的名义,进入了各个世?家的庄园。

就连留下?来的这八百匹战马,也已经是谢瑾极力保护后的结果。

对于?此次市马的结果,郗归并不十分满意,可建康城中却并非如?此。

圣人因为皇室挣了脸面而欢喜骄傲,世?家子弟因为有了骏马而洋洋自得,琅琊王更是因为这项功劳,一跃成为参政王侯,进入中枢议事?。

圣人想借琅琊王之手伸张王权,谢瑾也有心?杀一杀那些阻挠迁徙淮北流民之事?的世?家,所以痛快地议定了这件事?。

听闻消息的那一日,褚太后召琅琊王入宫,于?宫中设宴,与圣人、琅琊王一道进膳。

宴会之上,褚太后殷殷嘱咐,要二人谨记“兄弟同心?、其利断金”的道理,万不可为一时的私利昏了头?脑,从?而做出兄弟相争、他人渔利的事?情?。

事?实上,对于?授与琅琊王权柄之事?,褚太后本就不甚赞同。

可圣人的年纪越来越大?,又和太后在政见上多有不同,早已不愿按照她的安排行事?。

褚太后连连劝告,圣人却只是不耐烦地说了句“母后是想效仿吕后听政吗?可儿子却不是汉惠帝”。

如?此这般的指责,不可谓不重,以至于?满殿宫婢侍人,都惶恐地跪了下?来。

太后看着圣人不耐的神色,心?中满是无力。

她早知此事?无可挽回,可却还是举办了今日的宴会,于?席间苦苦相劝,声泪俱下?地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之所以如?此,只是为了自己的两个儿子能记得彼此间的兄弟情?谊,好歹顾念些大?局,不要为了权势反目,以至于?贻害江左,沦为司马氏的千古罪人。

可这两个成年的儿子,却没有一个真正愿意听她说话。

太后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

琅琊王虽是当今圣人的亲兄弟,与其兄一样不满世?家的擅权,但?却并非时时都与圣人一条心?。

权力是最美味的毒药,琅琊王在尝过权力的滋味后,总是忍不住想道,凭什么仅仅因为我晚生了两年,便要一辈子屈居人下?,永远做兄长的臣子?

他怀揣着这样的想法,难免与同样满心?不甘不平的王安同气相求。

两人交谈了几次,推杯问盏之间,只觉得世?上再找不到彼此这般的知心?人。

于?是二人不谋而合,于?酒席间定了联姻之事?,成为朝堂上新的盟友。

恰巧近日王含为了争夺家主之位,倚仗着后父与名士的双重身份,整日里忙着笼络朝臣。

琅琊王搜集了王含结交朝臣的证据,一一呈到圣人面前,指斥王含的不忠之举,口口声声要帮着圣人扶持王安,架空王含这个老匹夫。

圣人思及褚太后从?前关于?外戚的论?断,又想到王含非要请旨出兵,结果大?败而归,害得自己在谢瑾跟前丢尽颜面,一时竟对王含憎恶非常,不假思索地同意了琅琊王与王安的联姻。

琅琊王见他点?头?,激动得行了个大?礼,跪谢圣人赐婚。

圣人坐在御座之上,嘴角微扯了扯,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这位同胞弟弟的野心?,可谋朝篡位哪里会像他所想的那样简单?桓阳和郗岑尚且做不到的事?情?,他一个资质平平的琅琊王,又如?何能办得到?就算自己不幸去世?,宫中还有太子、皇子,如?何能轮得到这个弟弟?

然而圣人虽然心?中不屑,却还是在琅琊王抬头?之前收敛了表情?,伸手虚扶了一把,示意他重新入座。

毕竟,他还要靠着自家这个傻弟弟当前锋,去制衡谢瑾跟王含呢,可不能现在就撕破了脸面。

宴席还未结束,赐婚的口谕便到了尚书台。

谢瑾思量一番,念及王含对高平郗氏的诸多敌意和琅琊王的市马之功,沉吟着在几案上扣了扣指尖,准了底下?人草拟的圣旨。

直到圣旨出了宫门,在琅琊王府与王氏宅院外分别宣读之后,褚太后才听闻此事?。

传信的侍人觑了眼太后阴沉的脸色,快步退了出去。

太后气得说不出话来,哆嗦着手指让宫婢去请圣人与琅琊王。

然而,还没等圣人从?宴席过来,太后便在气怒之下?,骤然中风,倒在了花窗之前。

宫婢们急宣太医整治,可终究为时已晚。

圣人和琅琊王过来时,听到的便是太后纵使保住性命、也很可能会偏瘫的诊断。

可直到此时,圣人和琅琊王依旧没有打消制衡王含的念头?。

太后口眼歪斜地躺在榻上,流下?一行浊泪。

圣人沉痛地说道:“往日里朕总让母后少食甜腻之物,可您总是不听,如?今这般,让儿如?何是好啊?”

直到此刻,他担心?的仍是自己作为皇帝,被扣上个忤逆不孝的帽子,以至于?被天下?人指责,所以要率先发难,死死地定下?饮食无节这个病因。

太后如?何能不明白圣人的想法,她满心?悲凉,缓缓移动眼珠,看向榻边的另一个儿子。

可琅琊王竟也不自在地躲开了太后的眼神。

他环视周遭的宫婢,顺着圣人的话锋斥道:“你们这些人是怎么伺候的?如?何能让母后为了一口吃的,病成如?今这个样子?”

太后听了这话,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她挣扎着想说些什么,可却气力不支,只好疲惫地闭上了眼。

但?她为皇室忧心?了半辈子,究竟是放心?不下?,所以仍旧勉力睁开眼睛,颤抖着张开了手掌。

圣人与太后对视一眼,将手放在她的掌心?,太后又费力地瞥向琅琊王。

琅琊王踌躇着,也将左手放在了圣人手旁。

太后咬牙用力,想握住两个儿子的手,可却无论?如?何都使不上力,只能松松搭住二人的手掌。

她想说,你们兄弟二人,万不可为权势生了嫌隙,凡事?都要以江左为重。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喉间只能发出呜呜的急鸣。

口水和眼泪一道流了下?来,圣人拍了拍太后的手,安抚地说道:“母后好生养病,切勿多思多虑。”

太后的眼泪一滴滴滚落,在玉枕上聚集起了一个小小的浅洼。

圣人看着她嘴边和衣上的口水,强忍着恶心?,喂了小半碗药,便匆匆离去。

琅琊王倒是没走,只不过一直在翻来覆去说着好好养病之类的话,丝毫没有多余的动作和言语,也并不真的在意太后的反应。

褚太后终究没能等到来自两个儿子的一句承诺。

仅仅过了一夜,她那保养得宜的满头?乌发,便变得雪白。

第97章吴雪

七日后,琅琊王以为太后冲喜的?名义,迎娶王平之的嫡女、王安的幼妹为妃。

当晚,褚太后于长乐宫含恨薨逝,丧钟响彻台城。

褚太后这一生,做过?俏丽的?褚氏女郎,也做过端庄的琅琊王妃,后来又做了谨小慎微的皇后,成为忧劳国事的?太后。

她就在这忧劳中走完了一生,无知无觉地躺在了寂静的皇陵中。

冰冷的?墓碑上刻着她的?姓名,原来太后名唤褚英。

典礼结束后,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长龙似的?离开山陵,褚英自?此长眠青山草木之?间,再不必管他人世纷扰。

没有人知道褚英是否曾窥见司马氏江山大厦将倾的?预兆,但好在她不必亲眼见证。

这是她的?幸运,也是她的?不幸。

她是死地?里一棵挺拔的?秀木,用尽半生的?时?间,竭力庇护周遭的?草木。

可?她终究不够高大,以至于不知道死地?之?外还?有另一片沃土。

她从未想?过?离开这片死地?,只因?她从不知道还?有别的?选择。

她同样不知道的?是,死地?之?所以为死地?,不仅是因?为它的?贫瘠,更是因?为它会不断攫取秀木的?生命力,直至这秀木油尽灯枯。

褚英死于死地?的?封闭,死于死地?的?掠夺。

她到死也不知道死地?之?外的?模样。

葬礼结束后,一切仿佛又?回归了从前的?模样,台城从不会因?为任何人而停止其运转的?规律。

半月之?后,在圣人与琅琊王的?合力推动下,太原王氏因?王平之?的?掌权而短暂结合的?两脉,终于再次分家。

自?此以后,王含与王安各为太原王氏一支首领,分别被称作大王氏、小王氏。

朝堂之?上,大王小王争得不遗余力,常常要闹到圣人跟前,经圣人裁断之?后,才不得不偃旗息鼓。

圣人自?践祚以来,还?从未被人这样看重依赖过?,以至于颇有些飘飘然?。

直到四月初的?时?候,三吴地?区下了一场罕见的?雷暴雨,这才打破了圣人自?我陶醉的?美梦。

雷暴天气本就异常,可?更加令人惊骇的?是,暴雨之?后,会稽郡竟然?飘起?了大雪。

消息传来的?那一日,京口的?天空阴沉沉的?,仿佛酝酿着一场极大的?暴雨,却又?迟迟不肯落下。

“常言道:春雨贵如油。如今尚在春夏之?交,本不该多雨才对。可?看今日这天气,却像是要下大暴雨似的?,实在是怪异。”

郗归凭栏而立,看着远方的?天色,发愁地?蹙起?了眉。

南烛上前两步,开口劝解道:“女郎莫要担心,去岁清理陂堨之?时?,咱们早已命人加固了各地?的?沟渠堤坝,如今就算下了大雨,也不会像前年那般造成灾害的?。”

“如此天象,总是令人不安。”郗归按了按额角,在脑中琢磨着可?有什么被落下的?隐忧,“军里和光荣里那边的?房子都还?算坚固吧?”

“女郎放心。咱们不是已经去看过?了吗?那一片的?屋子都是将士们和淮北流民一道搭建,您早已备齐了工料,那儿又?是他们自?己?和同袍遗属要住的?地?方,是以大家都很?是用心,造出来的?房子个个坚固,不会因?雨水而出什么差错的?。”

“我还?是觉得不踏实。”郗归沉吟着,问起?了三吴的?消息,“顾信那边可?有回复了?”

顾信是吴郡望族顾氏的?嫡幼子,生得聪颖异常,自?幼被长辈们寄予厚望,孰料却生了一身反骨,打小便不喜世族之?家对平民百姓的?剥削压迫,尤其喜读《韩非》,最爱的?一段便是“法不阿贵,绳不挠曲。法之?所加,智者弗能辞,勇者弗敢争。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1

顾信怀揣着这样的?想?法,自?然?不能被家族所容,是以一直被父兄关在家里,等待着“癔症康复”的?一天。

直到他十七岁那一年,大司马参军郗岑到始宁山庄小住,连办了七天的?清谈宴。

人人都说,郗岑是不满琅琊王氏的?没落,要在三吴为堂妹择一佳婿。

那段时?日正是桓氏得意的?时?候,后来引起?轩然?大波的?废立之?谋也还?未显现,桓阳在世族间的?地?位很?是不低,郗岑的?势头也如烈火烹油一般。

三吴世族家家都带着子弟前去谒见,盼望着能与郗岑结为姻亲,就算婚事不成,也希望自?家儿郎能入了郗岑的?眼,在大司马跟前搏个好前程。

顾氏家主思来想?去,觉得与其余几家的?儿郎相比,顾信才学?相貌俱属上乘,如若不去搏上一搏,实在是可?惜得很?。

而顾信也早已听闻过?“扬州独步王云度,后来出人郗嘉宾;大才槃槃谢家瑾,盛德日新?郗嘉宾”2的?俗谚,对传闻中锐意挥鞭北伐、扶持寒门?后进的?郗嘉宾很?是敬佩,十分想?见上一面,故而在长辈面前很?是乖巧了一段时?日,想?方设法地?拿到了前往郗氏始宁山庄的?入场券。

清谈当日,顾信于众目睽睽之?下,援《韩非子·说疑》篇以为论,大斥权臣之?害,将侨姓世家与吴姓世族共同比作江左的?蠹虫,认为他们“朋党比周以事其君,隐正道而行私曲,上逼君,下乱治”3,可?谓国之?大贼。

此言一出,举座哗然?。

顾家长辈惊恐异常,深恨顾信这无异于背叛的?出格之?举,郗岑却慷慨大笑,亲自?为顾信倒了一樽酒,很?是赏识这个年轻人的?气概。

就这样,顾信虽未成为郗岑的?妹婿,却当场拜了郗岑为师,随他一道回了荆州。

往后的?日子里,顾信宛如最忠实的?信徒一般,随着郗岑密谋废立,东奔西走,只盼着改朝换代之?后,能够改革吏治,还?天下百姓一个政治清明。

可?谁都没有想?到,先帝弥留之?际,谢瑾竟与王平之?夜叩宫门?,以至于遗诏一改再改,彻底粉碎了桓阳通过?禅让之?举登基的?谋算。

就连建康城外的?大军,也在谢瑾与王平之?的?巧舌如簧下,被桓阳遣回了上游。

顾信真的?好恨,明明只差一点,他就能有机会实现心中满腔的?抱负。

可?就是这一点点,却让他们所有人都功败垂成,饮恨而归。

荆州的?大军是桓阳的?兵马,他们既不属于郗岑,也不属于顾信。

所以郗岑和顾信只能眼睁睁看着最后的?希望被无情摧毁,从此一败不起?。

郗岑病逝之?后,顾信心如死灰,任由顾氏将其绑回吴郡。

从此深居山野,做了居士,再不过?问世间事。

去年郗归接手北府军后,派了几队人前往吴郡、吴兴、会稽三地?经商,同时?也命人暗中打探顾信的?消息。

直到北府军在江北连战连捷的?消息传得人尽皆知,顾信才终于露面。

前次失败的?惨痛教训,让顾信深深明白了军队的?重要性。

这一次,他不会再将希望寄托于上层,而是要像郗归信中所说的?那样,发动三吴地?区数十万的?贫民、部曲,和他们一起?成为推翻这个肮脏世界的?骁勇战士。

几个月来,他离开深山,拿着顾氏的?银钱,买粮施粥,四处走访,了解下民们的?所急所需,在吴郡乡村中团结起?了一批悍勇的?势力。

顾氏长辈不明内情,认为顾信施粥施药的?举措也算是为家族收买人心,不过?是多花几个银钱罢了,怎么都好过?他成日幽居山中,害得家中老人担心。

就这样,顾信与郗归月月通信,为郗归带来与商户们不同视角的?三吴消息。

前些日子,郗归听说了上虞县令偏袒世族、枉杀良民之?事后,先是给谢瑾递了信,让其督促王定之?好生约束下属。

而后又?给顾信送了急信,让他想?办法从中斡旋,以免此事越闹越大,引发祸患,只是至今犹未收到回复。

南烛听到郗归发问,飞快地?在心中盘算了下,开口答道:“算算日子,顾信的?回信也该到了。”

郗归叹了口气:“也不知上虞之?事究竟如何了。”

大雨还?未落下,顾信的?回函便到了府衙,在渡口等候消息的?仆役匆匆跑来,脸上写满了惊恐:“女郎,大事不好了,会稽下大雪了!”

“什么?”郗归一个踉跄,险些从阶上跌落下去。

南烛险险扶住郗归,后怕地?道了句“女郎当心”。

“今天是什么日子?”郗归眼前一阵阵发黑,只觉得这个消息无比荒谬。

“四月初三。”南烛小声回答,心中亦是压抑不住的?担忧惊恐。

四月已是孟夏之?节,今年并无闰月,会稽又?没有十分巍峨的?高山,如何竟能有大雪落下?

无外乎仆役如此惊恐,实在是江左去汉不远,天人感应之?说尚且深入人心。

对于此时?的?士人百姓而言,如此异常的?天象,定然?是上天对人间发出的?预警与谴告。

三吴平民本就不易,今春天气严寒,更易造成饥馁,是以百姓们无不期盼夏天的?到来,好摆脱这接连几个月的?湿冷。

如今大雪落下,贫民百姓的?日子定然?不会好过?,再加上此前上虞县令滥杀平民的?风波,若是有人借着灾异之?名推波助澜,恐怕会酿成大祸。

郗归只觉得心口砰砰直跳,一时?竟有些支撑不住。

自?郗岑走后,她便有了心悸之?症,平日里好生休养,倒也没有什么妨碍,只是一旦接连休息不好、或是情绪起?伏太大,便会觉得心口不舒服。

南烛见郗归蹙眉闭眼,面有不适,立即扶着她坐下,让小丫头们去煮桂枝加桂汤。

郗归靠着阑干,稍缓了缓,然?后便迫切地?睁开眼睛,颤抖着手拆信。

顾信的?回函有厚厚一沓,其中第一页的?笔迹肉眼可?见地?潦草,显然?是匆忙之?间加入的?“后来者”。

郗归定睛看去,这才知道顾信送出此信之?后,骤然?听到外面传来会稽落雪的?消息,所以立刻追回前信,补了这页进去。

第98章乐属

顾信信中?说,去岁冬天和今年春天都异常寒冷,贫民百姓的?日?子过得很是艰难,眼?看天气就要转暖,不想却天降大雪,再度降温,百姓们恐怕很难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他和郗归有?着同样?的?担心——上虞先前的风波还未平息,若是再因大雪而生冻馁,恐怕会引发动乱,所以急急致信郗归,提醒她的?同时,也想请她授意郗家在三吴的商户,多卖给他一些可以用于御灾的衣食用品,以便稳定民心。

郗归一页页看完,终于?知道了此前上虞风波的结局。

王定之虽授意上虞县令释放先前羁押的?无辜青壮,但那些人在牢中?多日?,早已被折磨得不成样子,能?够活着离开县衙的?,不过十之三四。

而这仅剩的?三四十人,尽管还活着,却都或病或伤,不知还能?支撑多久。

消息传出后,周遭村舍无不气愤,短短两日?之内,便集结了五百余人,直奔会稽而去,想要找到下令释放青壮的?王定之,求他申冤做主。

没曾想,这五百余人,根本还未走到会稽城外,便统统失去了踪迹。

顾信说,这群前去求王定之做主的?人,虽然数量众多,却大多都是先前死者的?遗属,不乏老弱妇孺,根本没有?什么战斗力,为的?也?根本不是闹事,而是哀哀情愿。

如今看来,谢瑾严令王定之不许无故关押百姓,可会稽世族却绝不会允许这些卑微下民的?挑衅之举,也?不会真正将?台城的?命令放在眼?里。

顾信猜测,这些失踪的?百姓,恐怕不是沦为世族的?奴隶,就是被掠卖江北,有?家难回。

“掠卖?”南星余光瞥见这句话,不由惊呼出声,“可是,按照律法,掠卖平民乃是死罪啊!”

“死罪?”郗归凄然冷笑,“死罪又哪里能?奈何得了这些人?这么多年,这些世家世族,又何曾将?律法看在眼?里过?”

“吴姓世族骄矜已久,不说江左,就算是在中?朝,这些人又何曾真正守过律法?”郗归缓缓开口,讲起?了一个典故,“孙吴之时,中?书?令贺邵出任吴郡太守。贺邵虽是名将?贺齐之孙,又曾任中?枢要臣,可却仍对世族把持下的?吴郡束手无策,以至于?刚到任时,接连多日?都足不出户,以避锋芒。吴郡世族见此情状,轻视之下,竟在贺邵府门之上题字云‘会稽鸡,不能?啼’,极尽嘲笑之能?事。”

“吴郡世族率先发难,贺邵因而认为自己?等到了师出有?名的?机会。他提笔在其后写下‘不可啼,杀吴儿?’六字,随后拣选人马,奔赴世族庄园,核查顾、陆二姓役使官兵、窝藏逋亡之事,并上报朝廷,试图给顾、陆二族中?数十人定罪,以杀吴郡世族之威风。”1

说到这里,郗归缓缓抬头,看向南烛和南星:“你们知道?这件事最后是如何了结的?吗?”

南星本以为这会是个大快人心的?故事,此时却觑着郗归的?神色,迟迟不敢开口。

南烛亦是满面担忧,恨不得拦住郗归,让她不要再因史书?上的?旧事牵动心肠。

郗归缓缓吐出一口气:“当?时陆逊之子陆抗正任江陵都督,他听闻此事后,连夜顺流而下,直奔建业,向吴主孙皓求情。”

“孙皓同意了吗?”南星小心地问道?。

“同意了。”郗归扯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涉案之人全部脱罪,最终一人不责。”

“怎,怎会如此?”

“陆、顾、张、朱都是吴地豪族,贺邵虽出身会稽,却并非四姓联盟的?参与者。四姓守望相助,同气连枝,又有?大司马、荆州牧陆抗说情,自然不会有?事。”

南星满脸的?不可置信:“可这件事毕竟闹得这样?大,这些人若统统脱罪,最后又要如何收场呢?”

“无需收场,政治家最是记仇,但也?最是健忘。遗忘是个好理?由,他们不需要事事都求个结果。”郗归叹了口气,“日?光之下从无新事。史书?有?云:魏克襄阳,先昭异度;晋平建业,喜得士衡。2即使到了中?朝,陆氏也?是司马氏不得不放在心上警惕的?势力,以至于?国祚初立之时,不得不与之虚与委蛇。至于?说如今的?江左,就连建康城中?的?世家,也?多有?藏匿逋亡的?举动。他们身在天子脚下,却也?罔顾律法,更不必说吴地世族了。”

秦淮河南塘诸舫,不知藏着多少原本的?兵员差役。

谢瑾虽痛心疾首,可却从来不去搜捕。

吴地千百个世族子弟,也?只出了一个崇尚法家的?顾信。

这样?的?人终究难得,至于?谢瑾,郗归想,他原本就是与我不同的?人,又有?什么好期待的?呢?

上虞之事,她殷殷嘱咐,谢瑾也?不是不重视,可最终还是搞砸了。

送信的?仆役说,三吴的?雪下得很大,恐怕并不好捱。

郗归看着乌压压的?天际,悲戚地靠在阑干上,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留下两行清泪——为了那些可怜的?百姓,也?为了那即将?发生的?、无可挽回的?动乱。

“三吴完了。”她听到自己?这样?说。

山雨欲来风满楼,郗归被这风裹挟着,心中?满是哀情,可她终究知道?,自己?绝不能?沉浸在这般的?哀伤里。

三吴势必发生动荡,她必须尽快采取行动,尽可能?地帮扶百姓,控制局势,避免酿成大乱。

今年的?水稻还未插秧,更遑论成熟,米价虽比去年初降了些,却仍是居高不下,无论是她还是顾信,其实都无法负担三吴白姓的?口粮。

要平息白姓的?不满,世族必须要大出血,只是在这个过程中?,恐怕又会有?不少百姓因抗争而丧命。

郗归写了封急信给顾信,让他竭力控制吴郡局面,适当?接济百姓,同时避免别有?用?心者趁机煽动。

又让人乘快船去三吴,告诉在当?地经商的?郗氏部曲,拣选身强体壮者在粥棚施粥,其余人则关闭商铺,守好门户。若动乱发生,则万事以自身安危为要,切莫因身外之物丧了性命。

她还让使者给谢蕴带了信,请她务必做好防护,近日?不要出城,并想办法劝说王定之维护城内安定,适当?组织布施以抚民心。

豫州市马之事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谢瑾这几日?亲自去了九江,与桓氏签订有?关大批市马交易的?文书?,并不在建康城内。

郗归派人急赴江州,寻谢瑾回建康,以免三吴生乱之后,台城气急败坏,胡乱决策。

“终究是受制于?人啊。”使者离开后,郗归轻叹一声,倚在了凭枕上。

她不是不想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朝堂势力,可她现在还不能?这样?做。

北府军太引人注目了,她要想方设法,为之争取更多的?时间和物资。

为此,她不能?四面出击,不能?树敌太多。

江左内忧外患,形势如此复杂,可她却没有?足够多的?人马、金钱和粮米。

为了北府军的?发展,为了将?徐州牢牢掌控在手里,她已然站在了许多人的?对立面,所以更要慎重缓进,才有?可能?稳步达成目的?。

台城的?位置很重要,三吴的?百姓很可怜,可那都不是她目前迫切需要解决的?主要矛盾。

她只能?集中?有?限的?精力去做一件事,去为北府军争取更大的?生存空间。

至于?台城和三吴,目前都只能?尽力兼顾,无法重拳出击。

好在台城有?谢瑾和温述,三吴也?有?顾信和商户们,希望一切都不会太过糟糕。

郗归诚恳地期盼这场大雪不会带给三吴太多动乱,可世事总难尽如人意。

傍晚时分,大雨终于?落下。

雷声隆隆作响,在极靠近地面的?地方炸开,仿佛昭示着噩运的?降临。

暴风骤雨之中?,琅琊王入宫觐见。

没过多久,台城就传出圣谕,召百官入宫议事。

郗归听到消息,连忙令人冒雨夜渡,打探清楚。

三个多时辰后,使者带回了温述的?手书?。

郗归亲手拆开重重油纸,小心地打开信件。

温述说,吴地大雪的?消息传来后,琅琊王率先入宫,指斥三吴世族目无法纪,不敬神灵,乃至于?触怒上天,引起?灾异。

他言之凿凿,请圣人下令,征发三吴诸郡免奴为客者,移至京师,以充军役,号曰“乐属”。

所谓免奴为客之人,便是被世族除去奴隶身份的?佃客,他们租赁世族土地耕种,向其缴纳田租,还要自己?担负税款和口粮。

名为平民,实为附庸。

但他们即便受着世族如此之重的?经济压迫,却也?好过江左那些不得不出生入死、却还要受人白眼?的?军户。

琅琊王若执意征发这些人从军,势必引起?他们的?不满。

如此这般勉强不得已之人,即便强迫他们上了战场,又有?何战力呢?

更何况,世族依赖这些佃客耕种田地、收取高额田租。

倘若这些人都从了军,他们的?土地又该由谁来耕种呢?

郗归叹了口气,这道?圣旨若是到了三吴,势必会同时引起?世族和百姓的?不满,那些世族恐怕会推波助澜,诱导百姓反抗台城的?命令。

郗归一页页翻动信纸,终于?在靠后的?位置看到了结果。

温述说,即便百官不甚赞同,圣人还是同意了琅琊王的?上疏,命人当?场拟旨,加盖印玺,颁布执行。

郗归心里明白,归根到底,琅琊王只是圣上的?代言人。他看似咄咄逼人,其实不过是圣人在王含江北之败后,推出来的?又一把刀。

灾异之说深入人心,四月飞雪这样?的?异常天象,总要有?人出来顶罪。

如若不把矛头指向三吴世族,难道?要他这个圣人下诏罪己?吗?

他不会同意的?。

第99章叛乱

圣人?作为天子,自然?不愿承担引发灾异的?罪名,所?以便只能?将这口黑锅送给向来与台城不对付的?三吴世族背。

更何况,郗氏有北府,谢氏有豫州,就连太原王氏,都有足以在江北战场上与北秦打上几仗的?兵力,可圣人?却什么都没有。

他和琅琊王都迫切地?想要借“乐属”来充实宿卫,增加战力,可却忽视了“乐属”本人?与三吴世族的?意愿。

“谢瑾何时能回去?”

郗归想到这里,捏紧手中的?信纸,担忧地?问了一句。

“距离信使出发才过?去了六个时辰,如此?大的?暴雨,又是逆流而?上,恐怕眼下还没到江州。”南烛估摸着说道,“市马之事不知议定了没有,也?不知那?边要不要做个交接。想来侍中纵然?顺流急渡,最快也?得明日下午才能?抵达建康。”

“可圣旨却已经发出了,明日一早,征发乐属的?消息便会抵达三吴。最迟明天下午,此?事便会在吴地?闹得人?尽皆知。”郗归疲惫地?闭上了眼。

南烛听着窗外噼里啪啦的?暴雨声,怜悯地?垂下了眼:“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我们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女郎,三吴毕竟不是咱们的?地?方,您要以身子为重,切莫太过?忧心啊。”

郗归摇了摇头:“如何能?不忧心呢?可我纵使忧心,又能?有什么作用呢?”

她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府里的?部曲出发了吗?”

郗归原本猜测,冻馁之下,三吴的?动荡会起自乡间,只要尽早采取措施,尚能?将动乱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所?以便只提醒谢蕴注意安全,并未要求她带着孩子们西归。

可征发乐属的?圣旨一下,一切都变得扑朔迷离了起来。

郗归心中的?不安比白天多了许多,保险起见,她送信给郗途,让他尽快派人?出发,接回远在会稽的?郗如。

南烛点了点头:“郎君听了您的?口信,心里很是重视,立刻选了两百名壮年部曲去会稽接小女郎。同时也?给谢家和琅琊王氏递了消息,想必他们也?会派部曲前去接人?。”

“那?就好。部曲们今夜出发,明早便能?接到阿如他们了。三吴如此?形势,她一个孩子,还是尽早回来为好。”

郗归没有想到,天还没有亮,征发乐属的?消息便传到了三吴。

消息传开后?,东土顿时嚣然?嚄嚄。无论世族还是百姓,都无不为此?麋沸蚁动。

王定之向来行?事死板,接到圣旨后?,稍改了些字句,便发给了辖下各县。

在江左,皇权不下县,并非一句空洞的?俗语。

面对强硬的?世族,县令们根本无可奈何,只能?浑水摸鱼,抓些僮客意思意思,然?后?出动武力,征发没有倚仗、无处哭诉的?自耕贫农作为充数的?乐属。

就这样,冻馁的?贫民在严寒之下,被强征为兵,前途不明;而?其家人?,在失去壮年劳力之后?,也?不知还能?否保得住那?几亩薄田。

会稽境内,一时充满了哀苦之声。

三吴世族合计之后?,暗地?里煽风点火,教唆贫民对付府衙。

一场蔓延东土的?动乱,就这样开始了。

起初,只是几群绝望的?贫民,不约而?同地?在各自居住的?村庄里闹事夺粮。

这些零星的?行?动或成或败,原本并不算严重。

可世族们为了反对台城征发乐属的?决策,竟然?一边假意退败,一边派人?暗中煽风点火,一步步推着此?事愈演愈烈。

如此?一来,不过?几个时辰的?工夫,动乱便越来越大,有几个防守薄弱的?县城,竟轻易就被愤怒的?贫民攻破。

一时之间,各地?有人?放火,有人?打杀,有人?逃命,有人?劫财,有人?开仓,有人?放粮,简直纷乱异常。

混乱之中,五斗米道在三吴一带的?道首孙志,自海岛派出两千教众,先坐渔船,后?走山道,一路潜行?至上虞,集结数千贫民佃客揭竿而?起,直直杀向了会稽城中。

那?孙志乃是琅琊人?氏,出身琅琊孙氏,先祖曾于中朝末年八王之乱时,做过?赵王司马伦的?谋主?。

可渡江之后?,其家族却始终在仕途上无所?建树,不得不沦为世家眼中伧荒南渡的?下层北人?。

庚戌年间,桓阳为缓和侨、吴矛盾,主?持土断之事,以实际居住地?编定人?丁户籍。

经此?以后?,孙氏彻底成为居于三吴的?南方低下阶层,失去了其先祖曾经有过?的?士族身份。

绝望之下,他们只好把目光投向了宗教。

江左世家子弟,多有信奉天师道者,王定之便是其中的?典型代表;就连下层贫民,也?对又名五斗米教的?天师道信赖非常。

孙志的?叔父孙安,凭借着世奉天师道的?名声,前往吴郡钱塘,拜五斗米道教首领杜子恭为师。

杜子恭死后?,孙安继其衣钵,传其道法,一边结交权贵,一边诳惑百姓,名声越来越大。

他甚至曾与琅琊王相交,还曾通过?琅琊王的?关系进宫面圣,与今上颇为相得,被授予了新安太守一职。

前年春夏,江南一带接连发生地?动、暴风、冰雹等灾害,孙安趁此?机会,纠集徒众,公然?叛乱。

后?来叛乱虽被扑灭,孙安也?被斩杀,可风波却迟迟未平,朝廷用了好几个月,才压下了各地?接连发生的?反抗之举。

此?事当年株连甚广,谁都没有想到,孙安之侄孙志并未死在清剿中,而?是金蝉脱壳,逃去了海岛。

更加令人?意外的?是,孙志不仅没死,还一直暗中插手五斗米教在三吴地?区的?民间活动,有一批人?数不少?的?信徒。

孙志出身没落世族,对政治并非全然?不懂,又因叔父的?缘故,极善揣摩人?心,发动信徒。

他瞧准了四月飞雪和征发乐属的?时机,眼光毒辣地?选取了此?前风波鼎沸的?上虞县,很快便凭借着百姓们心中的?不安、惶恐与仇恨,纠集出了一支声势浩大的?队伍,杀了上虞县令与县中的?世族子弟,抢了世族家中的?粮米,又一把火烧了县衙,直奔会稽城门?而?去。

上虞的?火烧得很大,周边诸县看到浓浓的?黑烟,忙不迭地?派人?前去打探消息。

消息传回后?,官员们有的?弃城而?亡,有的?举旗投降,有的?则是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本县有样学样的?平民武装夺去了性命。

这些人?中,倒也?不乏派使者快马疾奔,去会稽城中找王定之报讯求救的?。

可王定之听到消息后?,却并未采取任何军事行?动,会稽城也?未增设任何防御措施。

据说,直到兵临城下的?那?一刻,王定之还在靖室祷告,期盼天神降世,派出鬼兵斩杀叛军。

直到熊熊的?火焰烧过?了城门?,叛军喊打喊杀地?冲向内城时,王定之才面色惨白地?离开了靖室,慌忙地?派出城中守军拖延时间,自己则召集部曲,想要弃城而?逃。

但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到了这个地?步,无论是抵抗还是逃命,都早已无济于事。

贼兵冲进街巷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于一众人?群之中,当先斩杀了锦衣华服的?王定之。

谢蕴情知必死,抽刀出门?,手刃数人?,而?后?不幸罹难。

后?世史?臣记载此?事,曰:太昌四年四月初三,吴地?大雪,阴气盛也?。琅琊王上疏言三吴世族之罪,帝乃诏发三吴诸郡免奴为客者,移至京师,以充军役,号曰“乐属”。令初下,群情震动。初四,诸县苦发乐属,枉滥者众,孙志乃纠集教徒,乘衅为乱,陷会稽,杀内史?王定之及其妻谢氏。京房《易传》曰:“夏雪,戒臣为乱。”此?其乱之应也?。1

郗归听闻此?事的?时候,是在建康城中,郗氏西府的?一方小院中。

此?时已是初五下午。

昨天夜里,郗府部曲星夜兼程,赶去会稽接人?,没想到却撞上了孙志叛军攻城之事。

谢蕴自知无处可逃,索性集合了所?有能?够指挥的?护卫,让他们跟着郗氏部曲,保护郗如和几个孩子离开。

那?一日的?长街太过?混乱,到处都是纷飞的?石块与箭矢。

世家儿女多孱弱,部曲们拼尽全力,也?只护住了两个最小的?孩子,将之送进郗氏戒备森严的?商户之中。

孙志叛军虽多,却大多避开了郗氏的?商铺,以报高平郗氏数月来施粥施药的?恩德。

就是这几分恩德,保住了郗如和谢蕴幼子的?性命,让他们能?够在动乱稍歇之时,悄悄离开会稽,坐上了前往建康的?渡船。

郗归听到这里,不由再次叹气。

她看着郗如睡梦之中犹带惊恐的?苍白面容,心中深恨圣人?与琅琊王的?胡作非为,厌恶王定之的?碌碌无能?,也?不可避免地?,再一次觉得北府军发展得还是太慢,以至于明知三吴动乱将起,却还是无法多做些什么。

谢粲伏在枕上,一边听部曲讲述昨日情形,一边哽咽落泪,哭得哀哀欲绝。

部曲回完话后?,拖着受伤的?腿告辞。

郗归派南星跟着他一同回去,务必让受伤的?部曲们都得到最好的?治疗。

她不忍地?看了眼谢粲因谢蕴之死而?悲恸不已的?面容,想起故去的?郗岑,想到三吴的?乱象,不由悲从心起,一阵心悸,只好捂着心口退出了内室。

不想才刚走到外面,便碰上了从台城匆匆赶回的?郗途。

看到郗归的?瞬间,郗途眼中难掩震惊:“阿回?你怎么会在这里?”

郗归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郗途语速极快地?说道:“你快回京口!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如今你手握三万北府军,朝中不知有多少?人?眼热嫉恨,你怎么还能?再往建康来?”

第100章自荐

郗途向来冷静自?持,甚至很有些古板,此?时却不顾礼数,拉扯着郗归的衣袖将她往外带。

“来人,速速备车,送女郎去渡口。”

郗归连声?叫停,拽回了自己的袖子:“三吴生乱,部曲们将阿如接了回?来,我过来看看她。”

郗途听了这话,不由皱起眉头?,脸上写满了不赞同。

在他看来,郗如纵使是郗归的侄女,也不值得她以身犯险,在这个关头?出现在建康城内。

郗归一面整理袖子,一面沉声?说道:“除此?之外,豫州市马之事已经谈了一年,实在拖延得太久了。原本都说好了昨日定约,可孙志作乱的消息传来后,桓元却执意与谢瑾同到建康,说要与我面谈。桓氏在荆州的势力太盛,我必须见见他,好确定下一步的打算。”

“去京口见!”郗途毫不犹豫地说道,“你这就回?京口,让桓元过去商谈。这一年来,北府军的名声?愈发响亮,他不会不想去京口看看。”

郗归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挑了挑眉,抬首问道:“兄长,你到底在怕什么呢?”

“我怕什么?”郗途烦躁地吐出一口气,“北府军在江北连战连捷,威名赫赫。即便?是当?日祖父在世时,也从未有过这样从无败绩的神话。建康城中大大小小的世家,哪个不因此?眼热心?动?圣人和琅琊王想兵权想得都快要疯了,你不好好待在京口,来这里做什么?平白给那些人制造对你不利的机会吗?”

“我带了精兵护卫——”

“这不是护卫不护卫的事。”郗途打断了郗归还未说完的话,神色郑重地说道,“阿回?,你要知道,圣人和琅琊王绝不会甘心?看着你坐拥北府,他们嫉妒得发狂。”

郗归抬眼看去,她从未想过,一向忠君体国、死板忠正的郗途,竟会说出这样不敬不逊的话。

郗途擦了把额上的汗珠,半点掩饰的意思?都没有:“无论北府军的势力有多么强盛,你与圣人之间,终究还存在着一个君臣名分。眼下江左内忧外患,北府军也还有很多没有来得及完善改进的地方,你完全?没有必要把时间耗在和皇室的争斗上。阿回?,为了你,也为了北府军,离开台城,离开建康,除非有十足的把握,否则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树欲静而风不止,我敢过来,就有心?理准备。”郗归平静地说道,“三吴大乱已起,可前次孙安之乱后,朝廷已经没有人马也没有财力再去平叛了。对付孙志的重任,最后只会落在北府军的身上。京口夹在三吴和建康之间,与吴地密迩相接,无论是为了徐州,还是为了江左,无论我究竟愿不愿意,都必须派出人手平叛。时势如此?,我来不来建康,又有什么关系?”

郗途满心?的烦躁,都在郗归清冷的嗓音中平静了下来。

是啊,阿回?什么都懂,可却不得不顺着司马氏的意思?出兵——无论是出于什么考虑,他们都不能眼睁睁看着三吴之乱愈演愈烈。

“去看看阿如吧?这可怜的孩子,遇到这样的事情?,恐怕是吓坏了。”

郗归指了指内室,示意郗途先去看看孩子。

短暂的凝滞后,郗途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快步走上前去,可就在走到内室门边时,却又停住了脚步。

门内,谢粲依旧哀哀哭泣,令人闻之落泪;郗如则躺在榻上一动不动,似乎还未醒来。

郗途不忍地转过了头?,目光移向门外的盆景,眼底渗出了湿意。

过去的几个时辰里,朝堂上充满了关于三吴之乱的争论。

告急文书一封接一封地传来,比比皆是某城陷、某人亡的表述。

那些数据原本已经足够触目惊心?,可直到此?刻,在远远看到女儿苍白的面孔,在听到妻子沙哑着嗓子的绝望哀泣时,郗途才真正感受到了那种悲愤乱离的痛楚。

一家之痛尚且如此?,那三吴广阔的土地上,又该回?响着多少痛苦的哀嚎?

如此?乱离,谁能止之?谁该止之?

郗途怔愣片刻,重新?走到了郗归面前,涩声?开口问道:“阿回?,北府军若去平叛,你打算派谁领兵?”

“刘坚。”郗归不假思?索地答道。

尽管刘坚身上犹有许多不足,可他却是北府军中最为成熟的将领,若想尽快结束动乱,刘坚当?仁不让。

“可刘坚前月才刚刚回?到江北,你若再度召他回?来,恐怕会影响军心?士气,让人误会你朝令夕改,不顾大局。”

郗途一条条列出理由,表达自?己的不赞同:“再者说,三吴之乱,混杂的因素太多,平叛者需要合辑士庶,缓和台城君臣、吴姓世族以及平民百姓三者之间的矛盾。刘坚出身北府,性情?粗犷,既没有世家身份,又瞧不起高门贵胄,若是贸然?带兵前去会稽,恐怕难以与那些吴姓世族打交道。

郗途说的这些,郗归并非没有考虑过,可三吴毕竟还有顾信在,他与刘坚一文一武、一士一庶,若能配合得当?,必将尽快平定叛乱。

不过,郗途说这些,莫不是有其他意思??

郗归心?中升起了一个猜测,可又觉得太过荒谬,索性直接问道:“兄长,你想说什么?”

郗途深吸一口气,回?身看了眼内室的情?形,而后转过头?来,抿了抿唇,郑重地开口说道:“阿回?,我想去三吴平乱。”

“你说什么?”郗归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即便?早有猜测,她还是觉得这句话太过荒谬。

“你以高平郗氏的名义,在三吴行了不少善举,可这些终究是细水长流的东西,比不上救民于水火深入人心?。北府诸将本就战力卓绝,若再得了三吴民心?,恐怕难免会生起其他心?思?。”

郗途认真地注视着郗归的眼睛:“阿回?,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江左如此?乱局,连孙志那般的狂妄小人都想来分一杯羹,更?何况是刘坚这般有能力有野心?的战将呢?你在三吴付出了这么多的精力和金钱,难道就甘心?为他人作嫁衣裳吗?刘坚若是生了异心?,北府军不仅无法在这场动乱中获利,反倒有可能面临分裂的危险。阿回?,你真的甘心?这样做吗?”

对于民心?的重要性,郗归心?里比谁都清楚,所?以才反复强调军民关系,强调军规军纪。

她知道不能让刘坚成为三吴百姓心?中的救世主,以免北府军将来会有失去控制的风险。

所?以才想要早早地启用?顾信,让他彻底成为一张明牌。

然?而郗途显然?有自?己的想法,他为郗归指出了一条她此?前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她做梦都没有想过,自?己这位在建康城中为官多年的兄长,竟然?想要带着北府军,踏上三吴平叛的战场。

郗途还在继续游说:“刘坚是一把锐利的钢刀,合该在面向胡人的江北战场上发挥作用?,他不该也不能指向内部——无论是对着你,还是对着那些走投无路的叛民。”

“没有人比我更?合适。”郗途信誓旦旦,“阿回?,我打小跟着父亲外放,十几岁便?随他上阵杀敌,参加过数十次讨伐贼帅、北征慕容燕的战争。我不怕战场,也并非纸上谈兵的书生;出身世家,却是高平郗氏的子弟,绝不会做出轻侮下民之事。最重要的是,阿回?,我们是一体的,没有人比我们更?亲近。你相信我,不会有人比我更?合适。”

郗途向来庄重自?持,甚至很有些死板,从未说过如此?令人动容的话,可郗归却还是没有开口答应。

短暂的沉默中,郗归想起了她在这个世界的父亲郗和。

郗和是郗照南渡之后,生下的第二个儿子。

他生长在父亲的光环之下,又并非长子,所?以难以像郗声?那般,甫一出仕,便?有一堆人想要送给他九卿的官职。

相反地,因为父兄的官职,郗和一直被朝臣打压,始终无法在仕途上有所?建树。

直到郗和三十多岁的那一年,北中郎将荀慕病重去职。

那时苻石尚未出头?,北方还是慕容燕的天下,徐、兖、青、幽诸州,因靠近北方的缘故,时常会被慕容燕的骑兵侵扰。

郗声?那时虽然?做了徐州刺史,却因志不在此?的缘故,从来不掌军事。

徐州以及侨置的兖、青、幽三州之军事,均由北中郎将掌管。

也正因此?,荀慕病重之后,朝野上下,竟然?没有一个合适的人选,能够担得起这个重任。

世家子弟惧怕前线的辛苦,也瞧不上这个职位上近乎于无的利益油水,故而纷纷躲避,不想接过这个烫手山芋。

当?此?之时,郗和挺身而出,接任北中郎将一职,都督徐、兖、青、幽、扬州之晋陵诸军事,假节,镇于下邳。

那时郗途已是十多岁的少年,随着父亲一道从江南的外任上赶赴下邳,开始了属于自?己的抗胡生涯。

平心?而论,那时江北收到的侵扰并不算少,但也并不严重。

毕竟,慕容燕的军队不过小打小闹,只是想牵耗江左兵力罢了。

可尽管如此?,对于从未上过战场的郗和父子而言,这仍是不小的挑战。

他们且战且学,迫切地吸收着所?有能够获得的关于军旅的知识,终于渐渐在与慕容燕的交锋中占了上风。

也正因此?,后来江左举兵讨伐慕容燕,自?下游出兵者,除了豫州的谢亿,便?是时任北中郎将的郗和。

郗归已经快要不记得郗和的面孔了,只依稀记得,那年生辰,恰好赶上了大军即将出征的日子,郗岑特意带她返回?建康,与郗声?一道,送郗和、郗途北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