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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偶然

这是一个关键的问题。

倘若前天夜里,高权率领城外那两千余名将士,与宋和一道?入城,或是宋和在世族起兵之前,便带着?所有人撤到城外,那?么,纵使会打草惊蛇,引起朱、张二氏的警觉,却也绝不至于产生后来那般大的伤亡。

关于这个事实,宋和无从辩解。

他原本已经想好?了理由,可在面?对?郗归那双好似能够看透一切的眸子?时,他仿佛于刹那?之间,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以至于霎时一个激灵,意识到自己绝不应该在此刻辩解。

但这?个意识显然来得有些?晚了,以至于宋和清楚地看到,在察觉他想要辩解的意图之后,郗归竟轻轻地嗤笑了一声。

她冷淡地说道?:“你有什?么借口,尽管都说出来吧。事到如今,事情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我们?索性就锣对?锣、鼓对?鼓地谈一次,说说过去,也说说未来,权当是不破不立了。”

宋和不确定郗归的意图,谨慎起见,他决定闭口不言,先观望观望再说。

对?于他的缄默,郗归仿佛并不太在意,只是面?若霜雪地说道?:“你不是不知道?面?见高权一事事关重大,你只是着?急。”

“你急着?去稳住庆阳公主,你生?怕自己不能抓住这?个身份高贵的女人,你怕她行事飘忽不定,于几?个时辰内又改了主意。”

“你心里很清楚,北府军有不止一种办法,能在吴兴展开分田入籍之事。可你若要尽快跻身上层,却只有尚主这?一条快速便捷而?又切实?可行的法子?。”

“你认为自己必须抓住这?个机会,所以才会纵容庆阳一直留在府衙等候,所以才不先去面?见高权,而?是直接带人回了府衙。”

郗归的语气讥诮而?严厉:“不要跟我说什?么诸如渡口距离大营太远,你回来得时间太晚,去大营的路与回府衙不顺路之类的鬼话。你若真的想做,纵有十个八个困难,也全都能够克服。更?何况,这?本也只是多绕点路的工夫,并不是什?么难办的事。”

她冷冷地说道?:“承认吧,宋和,你只是为了自己的私心。”

宋和深深看了郗归一眼,并未急着?辩解什?么。

在听?到高权那?句“十不余三”之后,他就知道?必定会有如今这?般的局面?。

坦白讲,宋和心中其实?颇有些?不以为然——私心?人生?天地间,谁又能没有私心?若非为了那?点私心,他堂堂七尺男儿,又何必摧眉折腰地来追随一个女子??

可郗归不会明白这?些?,这?位北府军的女郎,实?在是太过理想化了——她就像他的老师郗岑一样,固执地朝着?自己脑中预设的目标前进?,误以为可以通过人为的努力,让周遭所有人都与他们?同心同德。

可这?世界本就是由千千万万的普通人组成,人人都各有各的私心,根本不可能长久地拧成一股绳,所以桓阳退了,郗岑败了,而?前天夜里的吴兴,他自己则在前往大营报信和回到府衙稳住公主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如今的宋和回头?看去,当然知道?自己选错了。

可在他看来,这?一切并非没有缘由——人人皆有为己之心,倘若郗归作为主君,没能给他一条切实?可见的光明前途,那?么,他自己去找这?样的一条路,又何错之有呢?

郗归看出了宋和的不服气。

她一桩一桩地说道?:“宋和,你扪心自问,豫州市马之事,迁延一年之久,可我是不是从未责怪过你什?么?因为我知道?那?是桓元有意拖延,原非你的过错,不该迁怒于你。”

“我知道?你无心军事,所以在你回到京口之后,便给出了于徐州任职的选择。你完全可以踏踏实?实?地从郡县做起,一步一步地做出实?绩,获得升迁,让任何人都不能质疑你的能力。”

“可你却觉得这?样太慢,执意要来吴兴开拓。我欣赏你的眼光和能力,所以同意了这?个请求。”

“吴地三郡,会稽由高平郗氏的郎君亲自主理,吴郡由温述和顾信这?一侨一吴两位世家子?弟共同主事。唯有吴兴,你一说要来此地,我便立刻放权。”

“高权纵使掌管军务,可却绝对?不会插手你的政事,你完全可以在此大展宏图,实?现心中抱负。”

“如此种种,难道?能说是我没有给你足够的权力,是我没有给你上升的空间?”

“只要你在吴兴真正完成分田入籍的计划,便会获得足以载入史册的功劳,任何人都不能够抹去你的功绩。”

“可你是怎么做的呢?”郗归沉痛地说道?,“明明有这?样好?的机会,可你却犹嫌不足。”

“在庆阳公主抛出橄榄枝后,你敏锐地察觉到,可以靠着?她的身份,更?快也更?顺利地在吴兴推行分田入籍之事,可以让你在获取名望与政绩的同时,再获取一个足以跻身上层的身份。于是,你心动了。”

“这?心动麻痹了你的警惕之心,使你唯一害怕的事情,由不能顺利完成职责,变成了失去庆阳公主这?条青云梯。你在兴奋与紧张的作用下,擅离职守去了会稽,又忽视了会使朱、张二氏生?起警觉的可能,固执地将庆阳公主留在了府衙之中。最重要的是,你没有亲自去见高权,而?是派人送信,给了世族窥探秘密的可乘之机。又不监不察,纵容刘石一人上路,以至于走漏消息,引发了前天夜里的动乱。”

“如此种种,你可有话说?”

宋和深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然换上了一副笃定的神色。

他坚定地开口,有理有据地为自己辩驳:“我并非仅仅是为了自己。”

“吴兴与会稽和吴郡都不同。朱、张二族靠着?坞堡,并未在孙志之乱中折损太多人手。世族根基犹在,以至于吴兴根本无法像会稽与吴郡那?样,顺利地开展分田之事。”

“朱、张二氏不会愿意在吴兴重蹈会稽和吴郡的覆辙,如此一来,他们?一定会想要借助司马氏的力量来制衡我们?。只要我们?能够取得庆阳公主的支持,那?就能够夺取先机,在名分上先压他们?一头?,使得建康城中的司马氏皇帝,不能再做出如同自打嘴巴般的许诺来声援吴地世族。”

“所以我一定要争取到庆阳公主,这?并非仅仅是为了我自己的私心。”

“是吗?”郗归轻轻晃了晃手中的茶盏,“公心私心,到底各自占几?分,你自己心中最清楚。官面?文章做得多了,莫要连自己也骗了。”

她放下茶盏,将手覆在案上的两份简报上:“三吴是内战的战场,北府军从来没有过这?样大的伤亡、这?样惨的险胜,我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这?一切会发生?在吴兴。”

“那?是一条条活生?生?的性命,一个个英勇的好?汉,他们?就这?样因为一个人的疏忽,一个人的背叛,一个人的私心,而?命丧黄泉。”

“宋和,你有在乎过他们?吗?”

“你没有。”

“不是只有痛哭流涕才叫作沉痛,也有人心中痛苦,却仍旧强撑着?坚守职责,可你却并非如此。”

“你只担心这?会影响到你的前途,而?并不为他们?的牺牲本身感到心痛。”

“宋和,你根本不明白北府军为何能一次又一次地取得胜利;不明白我身为一个女子?,为何能成为徐州与北府军的统领;不明白我们?在会稽和吴郡的胜利,究竟靠的是什?么。”

“你若一直都不明白这?些?,那?根本无法长久地与徐州与北府合辙而?行。”

“不是我不肯给你机会,而?是你从来都不愿意真正地去了解这?些?事情背后真实?的逻辑。”

“不是我不愿意去了解。”宋和开口为自己辩解,“我已经尽力去做了。我对?于纪律规矩的强调,甚至远胜于高权等人,可却还是发生?了诸如刘石和赵强那?样的事情。”

“女郎,吴兴府衙中的所有将士,都是高权拨给我的部下。刘石和赵强既然出了这?样的问题,其他队伍中必定也有类似的事情,只是恰巧在吴兴显现了出来罢了。”

“关于这?一点,我自认倒霉。可你不能因此就否认我在吴兴所做的一切!”

他振振有词地说道?:“这?是一个偶然。如果刘石顺利将信送到了高权手里,很有可能根本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情。女郎,你自诩公正,可有没有可能,你对?我的这?种种指责,都受到了事后偏见的影响呢?”

“偶然?”郗归反问道?,“那?你告诉我,这?样的偶然,为什?么偏偏发生?在了你的身上?”

“府衙中有几?百个人,你为何独独选择了刘石和赵强?事情发生?之后的这?数个时辰之内,你又查出了什?么?”

宋和抿了抿唇,顺着?之前拟好?的思路,继续先前那?场被打断的报告。

“前天上午,我带着?二十名护卫前去会稽。回来之后,直接去了书房写信。那?时天色已晚,我不想惊动太多人,以免走漏消息。恰好?刘石主动提出送信,我便点了他,以及他身边的赵强。”

“事发之后,我去刘石平日?所在的队伍了解情况。刘石是该队的什?长,我问了队里的还活着?的三名伍长和其余成员,他们?说事发前的两三天,刘石便已有些?神思恍惚。”

“恍惚?”郗归听?到这?里,脸上浮现怒意,“府衙中的这?五百多人,是谁在负责将士们?的思想和学习?他的思想工作是怎么做的?为什?么没有人报告此事?那?些?知情不报之人,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刘石如此恍惚地去执行专项任务吗?就凭这?一点,你也敢跟我说偶然?”

宋和同样深恨这?些?人的隐瞒:“我问了那?些?将士,他们?虽察觉到了刘石的异样,却以为他是出来太久、思念家人的缘故。他们?生?怕报告了此事后,会令刘石在上级面?前留下不好?的印象,影响刘石的前途,也怕被别人误以为自己是个记恨同僚、打小报告、暗地里使绊子?的人,所以谁都没有开口。”

“除此之外呢?”郗归冷眼看着?宋和,继续问道?,“除了神思恍惚之外,他还有何异动?”

她现在怀疑,这?位壮烈牺牲、传递消息的勇士,背后牵涉到了不为人知的阴谋。

“目前并未掌握其他的异状。”宋和虽然不信,可却实?在没有查出更?多的线索,“不过,我仔细问了他的下属和同僚,发现事发前的几?日?,刘石常常拿着?一个荷包出神。有人曾问他那?荷包是何物,刘石说,那?是其妻儿的东西,他不过是睹物思人罢了。”

宋和脸上浮现出一个嘲讽的冷笑:“那?荷包乃是蓝色,其上绣着?兰花,还请女郎派人回京口,与刘石家人核实?此物。”

第142章偏见

郗归轻轻点头,看向?南烛。

南烛当即意会,出帐吩咐了下去。

“还有呢?”郗归扫了宋和一眼?,“接着说。”

宋和收拾思路,继续说道:“刘石出门送信之时,庆阳公主带至府衙的一百余名护卫,正在门外等候。就在他出门之后,一个名叫薛林、外号小黑的吴人护卫,借口腹痛离了队伍。因其是公主府的人,所以当值的将?士并未进行核查。而这个人,直到两方交战,都并未回来。”

“吴人护卫?并未核查?”郗归冷笑着重复了一遍。

没有一场失败是纯粹出于偶然。

她早就跟宋和说过,两军相争,一胜一败,皆决于内因。1

而前夜之战,北府军虽胜犹败。

极有可能?正是这一个又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疏忽,最终合在一起,共同?酿就了失败的内因,造成了前天夜里的惨剧。

“正是。”宋和面?有惭色地点了点头,“当夜乱起之时?,吴兴朱氏、张氏,以及逃至建康的会稽陆氏家?主,齐聚张氏坞堡。”

“后来陆氏派出了三分?有二从建康带来的部曲,张氏也几乎倾巢而出,唯有朱氏家?主,自始至终都没有做出发兵的决定,以至于被软禁在了张氏。”

郗归翻动条陈:“可朱氏最终还是出兵了。”

“下令出兵的是朱氏二郎。”宋和轻轻颔首,拧眉说道,“此人颇善笼络人心,当天夜里的三股乱军,唯有朱氏攻势最为猛烈。”

“朱家?大郎呢?”郗归若有所思地问道。

宋和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答道:“当天夜里,朱二郎盗取朱氏家?主的令牌调动私兵,唯有少部分?固守坞堡的护卫,仍旧守着朱杭定下的‘看家?护院者认人不认物,无事不得擅离职守’的规矩,一直守在坞堡。”

“据他们所说,动乱发生之前,那薛林曾夜叩府门,前去谒见朱二郎,之后又带人挟持了大郎,所以二郎才?能?顺利发兵。”

“朱氏家?主也说,当夜杀死北府军使者、去张氏坞堡复命之人,便是个皮肤黝黑、身形矮小的南人,仿佛正是姓薛。”

“可真是好疏忽啊!”郗归冷笑一声,厉声问道,“那朱氏家?主如今人在何?处?朱、张、陆三家?的主子,如今有多少还活着,有多少死了逃了?这薛林又在哪里?”

“高将?军率人入城之后,陆、张二氏的部曲护着两位家?主及几个公子逃走,朱氏家?主朱杭则被留在了张氏坞堡之中,最后被郗将?军的手下缚住。至于朱家?,朱氏坞堡之内,朱二郎与那薛林均已不见踪影,只余下几个一问三不知?的主子,和一群当夜并未参与作乱的护卫。那朱大郎在卧房之中被人割喉,恐怕是薛林临走之前所为。”

郗归沉吟着问道:“这些人往哪个方向?逃了?可有人去追踪?”

“应当是与乱军一道,往西边去了,郗将?军已派人追踪。”

“朱杭如今是个什么态度?他知?道朱大郎死了吗?”

“城中乱糟糟的,并未严格控制朱大郎死讯的传播,想?来朱氏家?主已有所耳闻。”

郗归嗯了一声:“你先回去吧,天亮之后,带朱杭来见我。”

宋和点头应诺,临走之前,又补充了一句:“庆阳公主也想?见您。”

“让她先等等吧,我现在顾不上她。”

郗归说到这里,话锋顿时?一转:“不过有一件事,我现在就可以明确地答复你:我虽愿意与庆阳公主合作,可你与庆阳公主的婚事,我却绝对?不会同?意。”

“你回去之后,好好想?想?这一件整事该怎么收尾。等风波彻底平定之后,我会按功过论?赏罚。至于你,我给你半年的时?间,这半年内,我们论?迹不论?心,单看你做得如何?,有何?功过。半年之后,你若还是无法打?心底里接受北府军的一切,那便另谋高就吧。”

宋和一一答应,并未在尚主之事上多做纠缠,只深深地看了郗归一眼?,开口问道:“敢问女郎,您总说要坦诚,那我便鼓起勇气,问您一个问题——您之对?我,是否存有偏见?”

“偏见?”郗归反问了一句,并未过多地隐瞒自己内心的想?法,“我欣赏你的才?能?,你的韧性?,以及你不甘下游的决心和行动力。可你的所思所为,却都与北府军格格不入。我不强求你的改变,但你若一直如此,势必不能?使我放心。”

“宋和,唯有同?心同?德,才?能?真正并肩作战,你回去好生想?想?吧,看你是想?做一个真正的能?臣,还是一把只想?向?上爬的钢刀。”

宋和若有所思地离开了,南烛不解地问道:“女郎,您就这么让他走了?不治他的罪吗?”

“不然呢?”郗归面?无表情?地回道,“你倒是说说,他究竟做错了什么?”

“他为了一己之私,走漏了消息,致使朱、张二族发兵来攻,使得北府军折损了将?近千名人手,这难道还不是罪过吗?”

郗归微微摇头:“我此前说过,论?罪之事,向?来是原迹不原心。宋和想?要与庆阳公主合作,固然有其私心在,可依照先前的形势,若是真的达成合作,对?我们在吴兴的计划而言,也是一桩有利而无害的事情?。他的确没有及时?通知?高权,可之所以这么做,也确实是有天色已晚、路途不便的原因在。”

“刘石走漏了消息,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都体现出了整个北府军可能?普遍存在的疏漏。军中没有落实好因公出行和思想?工作的制度,才?使得那份信件泄露了出去。”郗归叹息着说道,“世族若一早便做了劫杀使者的计划,便绝不至于在刘石还没断气的情?况下,将?他仓猝留在那里,不把现场清理干净。”

“杀人一定是仓促之间做出的决定,那么,很大的一种可能?是,刘石先向?薛林透露了北府军即将?与庆阳公主合作的消息,以至于对?方不得不改变计划杀人灭口,阻拦这一讯息向?城外传播。若真如此,军中之罪,只怕并不轻于宋和。”

南烛有些不敢相信:“可刘石,毕竟是北府旧部后人,是从前北固山的私兵啊。”

“那又如何?呢?”郗归淡淡地问道。

她纵使明白,却依旧觉得疲累:“只要是人,就会有私心,有弱点,就有可能?被人威胁,被人利用。”

她有些自嘲地说道:“这一战,我们不是输给了吴姓世族,而是输给了人心。无数的私心交杂在一起,使得一个个看似微不起眼?的疏漏,终于织就了一张伤亡惨重的大网。没有人是有意的,可最终却出现了无人能?够承担得起的惨烈后果。”

“我不能?不怪罪他们,却不该将?这一切全部都归咎于某几个人。这并非是因为我的仁慈,而是由于我亦有失管失察的过错。”

“知?耻而后勇,将?士们需要一个洗刷耻辱、冲淡伤痛的机会,以便走出这一战带来的沉重阴影。”

“无论?是高权还是宋和,只要他们愿意,都可以在吴兴继续戴罪立功,半年为限,且看半年之后,他们能?做出什么成绩吧。你帮我记着,回头要在整个北府军与徐州境内,开启一轮彻底的关于纪律规矩与思想?工作的整顿和检查。”

南烛认真记下,叹了口气:“话虽如此,可我还是不甘心,女郎,毕竟死了这么多人啊。”

“这件事会永远记在当事者的档案里,影响其后续的每一次晋升。至于别的——”郗归闭上眼?睛,按了按额角,“吃一堑长一智,北府军如今有数万人,我们不可能?完全掌握每项制度的落实实施。监察之制,自古以来便是一道复杂的难题,其间牵涉着无数的利益,交杂着无数的斗智斗勇,永远都不可能?有尽善尽美的那一天。我们只能?一面?加强监察,一面?尽可能?地提升大家?落实制度的意识。只有真正付出了流血的代价,大伙儿才?能?清醒地意识到,平日里对?制度的疏忽,会在战场上造成血淋淋的惨痛代价。经此一役,北府军固然伤亡惨重,但大家?也能?从中获取些值得警惕的教训。”

说到这里,她难免有些伤怀:“只是可惜了那些牺牲的将?士,制度可以完善,纪律可以整治,可已经失去的生命,却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南烛担忧地看向?郗归:“女郎,战场之上,胜败伤亡本是常事,您不要自责。”

郗归摆了摆手:“我没事,你去忙你的吧,让我自己静静地待一会儿。”

南烛沉默地退出了营帐,郗归拆了头发,和衣躺在那张简陋的床榻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她的头很痛,眼?睛也很累,可却怎么都睡不着。

从高权到宋和,他们一个个的私心,令郗归感到分?外心累。

她知?道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所有人都会有私心,江左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世家?,无不在为其私心利益而筹谋;而那些在分?田之计中获利的百姓,也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支持北府。

郗归从一开始就很清楚,共同?的信仰固然重要,可她还必须给下属们提供一种切实可靠的有盼头的生活,必须让他们知?道,追随她、追随北府,是能?够让大家?过上触手可及的好日子的。

在这个维度上,私心与公利并不冲突。

甚至可以说,私心能?帮助大家?更好地实现公利。

可当这些下属们逐渐成长为一个个首领,当他们的私心与任务的执行、职责的完成产生冲突时?,这私心就不再是能?够帮助他们更好地效命的利器,而是阻碍他们理智公正地做出正确决策的阻碍。

郗归并不能?完全消灭这私心,她只有两种办法可以采用——要么给予他们更多的利益、更光明的前途,要么采取更加有效、覆盖范围更广的监察方式。

可前者久久不见尽头,后者又太过劳民伤财,实在并非上策。

更让郗归感到失望的是,不仅宋和问她是否对?他怀有偏见,就连她向?来看重的北府旧部后人高权,也怀疑她偏心宋和,怀疑她会因宋和之死而迁怒北府。

郗归一向?自诩公正,没想?到属下们却一个个地都这样想?她。

她再次想?到了《道德经》中的那句话——“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一个政治和军事集团的最高首领,绝非一个简简单单的个人——她应该是一个权力机器,是北府军的一个政治机关,而绝非仅仅是她自己。

这究竟是一种悲哀,还是一种荣幸?

第143章无情

后世之人对异化避之不及,可对郗归而言,她在北府军的地?位,便注定了她必须被这个职位异化——或者说,与之共生。

她在一日日地丰富这个职位所具有的意义,同?时也?在被它改变。

从选择拿着兵符进入北固山的那一刻起,郗归就绝不仅仅是她自己,她必须不断地?进行自我克制与自我修正,以便更?好地?行使手中的权力,带领麾下之人更好地走向未来。

这是她心甘情愿的选择。

是她主动放弃了那条更?为容易的道路。

获取权力的过程,从来都并不简单,这是她应当付出的代价。

首领一词,不仅代表着?权力,更?是意味着?献祭。

她必须献祭自己的血肉,刨除很多的私心,成为那冰冷座椅的一部分。

郗归觉得自己明明已经?努力去做到公正,可部属们却犹觉不足。

信任不过区区二字,可真要实现,却是那样地?艰难。

这是一场漫长的征途,对她而言,首先?应该做到的,便是无情二字。

对于部属们而言,主君的无情便是最大的有情,因为这意味着?毫不偏私,意味着?每个人都会?拥有同?等?的机会?。

所以,郗归必须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无情,更?加公正。

风呼呼地?吹着?,似乎预示着?一场极大的暴雨,帐外有人快速地?奔跑着?,招呼将士们收起柴禾粮食等?物。

雨很快落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挡住了天地?间除此之外的一切喧嚣,仿佛要彻底冲刷掉那场动乱带来的所有血污和罪孽。

郗归听到郗途大声吩咐,让人去城中给宋和与高权传信,教他们务必注意尸体的处理?,以免污染水源,引发疫病。

她听到嘈杂的声音越来越远,渐渐都被雨声隔开。

轰隆隆的雷声在她耳边炸响,凉意一点一点地?从帐外渗了进来。

密织的雨幕挡住了无数人的来路和去路,郗归在这雨声中放松了思?绪。

她想:“我终于可以好好地?歇一会?了。”

然而,没过多久,郗归便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越来越近。

那声音叫嚷着?,要见郗归一面。

南烛重新出现在了营帐门口,她说:“女郎,庆阳公主来了。她方才去见了郗将军,眼见郗将军忙着?处理?防疫之事,又闹着?要见您。”

“让她进来吧。”郗归叹了口气,疲惫地?坐起身来。

南烛掀开帘子?,朝外吩咐了一声,自己则走?上前来,为郗归梳发。

郗归摆了摆手,随意将头发往后拢了拢,索性就坐在榻边,等?候司马恒的到来。

司马恒很快便风风火火地?掀开了帘子?,带着?一身的雨气,直直冲进了帐中。

她看着?郗归苍白的脸色,未经?熨烫的衣衫,想到郗途方才所说的话,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这样一个孱弱的女子?,凭什么成为北府军的首领,难道就仅仅因为她是郗岑最亲近的妹妹吗?

司马恒心中很是不服气,却又知道自己无可奈何。

她冷哼一声,看向郗归:“你如今的派头倒大,见了高权,又见了宋和,据说还要见朱杭那个老东西,可偏偏就是不见我。你这么做,岂非藐视皇家公主?”

郗归听了这话,不由露出了一丝笑意——这么多年过去了,周遭所有的人与物,全?都变了又变,可司马恒却仿佛仍是当初那个风风火火而又别?别?扭扭的公主。

她轻笑着?开口:“见不见的,你不是也?来了吗?”

这笑意落在司马恒的眼里,令她颇有些几分难为情:“不许笑!你是不是也?在笑话我?我抢走?了王贻之,却成了建康城中的笑话;而你离开乌衣巷后,却嫁给了谢瑾,还拥有了北府军这样一支人人艳羡的势力。郗归,你是不是很得意?”

郗归听到司马恒提起往事,脸上的笑意不由收敛了些。

她想起了当初接过和离书时的屈辱与震惊,想起了自己因那段婚姻而被长久地?困于乌衣巷,以至于不能见到郗岑阿兄最后一面。

后者是郗归心中不可触碰的隐痛,每次想起,都仿佛在撕裂那个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疤。

郗归的沉默令司马恒有些不自在,可她却仍旧保留了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气鼓鼓地?看着?郗归,仿佛倒是她占理?似的。

郗归叹了口气。

她伸出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坐吧。”

司马恒昂着?头颅走?了过去。

她第一次坐在营帐中的这种简陋床榻上,心中很有几分新奇之感。

过去的很多年里,她对军营的印象,就是桓渡那一身泛着?暗红色光芒的盔甲,还有卸甲后那冲人的汗味。

司马恒从未想过,自己也?有坐在中军营帐的一天。

“有趣吗?”郗归看着?她的神色,不由有些好笑。

司马恒的确是个任性娇纵的公主,有时候,这任性会?让她难得的天真显得颇有些可爱。

司马恒缓缓点头,别?别?扭扭地?答道:“确实有那么一点点意思?。”

她的脸上已然卸去了刚进来时那副凶狠的模样,显得很是好看。

郗归弯了弯嘴角,觉得跟她说话倒也?算是一种放松:“听说你前天夜里杀了不少?乱军?”

司马恒听到这话便来劲了,她兴奋地?回道:“可不是嘛,那些乱军不长眼,非要往我跟前冲,那我当然要让他们有去无回咯。”

她伸出手比划着?:“我跟你说,我的刀法,可是桓渡都说过好的。那些乱军但凡敢冲过来,我就刷刷刷地?动手,如此这般地?拦腰砍去,让他们动弹不得。”

郗归轻轻颔首:“的确厉害。”

“那是当然。”司马恒骄傲地?说道,“我跟谢蕴可不一样,我的刀法和骑术,可是在荆州真刀真枪地?练过的,就算回了建康,也?有护卫陪我练习,才不是那种花拳绣腿呢。”

她用?胳膊肘撞了撞郗归:“哎,我说,你看你身子?骨这么单薄,不如叫我一声阿姊,随我学习刀法。”

“我可不跟你学。”郗归笑着?拒绝,“你这刀法怕不是桓渡教的,保不齐还是人家祖传的本事,我可不能乱学。”

“那有什么。”司马恒并未因郗归提起桓渡而觉得不快,她毫不在意地?说道,“既教给了我,那便是我的本事,我爱让谁学就让谁学!”

“是吗?”郗归挑眉问道,“我有个小侄女,她倒是很喜欢这些,你若真想教人,不如去了京口,收她做个女学生?”

“教你侄女有什么意思??”司马恒翻了个白眼,“她的师父还不是跟你一个辈分?有什么意义?”

郗归笑着?看着?司马恒,并不说话。

司马恒不自在地?踢了踢郗归的脚:“喂,你为什么不同?意我与宋和的婚事?”

郗归扶额叹了口气:“别?说什么婚事不婚事的,你跟王贻之都还没有离婚,又何必谈什么与宋和的婚事?”

“我不管。”司马恒傲娇地?说道,“我可以帮你作?证,证明是朱、张二氏主动挑起祸端,阴谋犯上作?乱,还可以把我在吴兴的田地?都送给你,支持你行分田之事。我都这么配合你了,只不过想让你帮我离一个婚罢了,难道你连这都做不到吗?”

郗归沉静地?答道:“大军已至,无论你是什么想法,朱、张二氏又是什么动机,都不会?改变最终的结果——吴兴,我非要不可。”

她笃定地?与司马恒对视:“公主,事情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有没有你的支持,对我而言并不十分重要。”

“你!”司马恒愤怒地?瞪向郗归,“又不是我让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的!宋和根本没有提醒我,没有说长久地?待在府衙会?引起朱、张二氏的怀疑。那天夜里,我甚至派出了护卫出城送信,还与北府军一道抵抗乱军,难道我不是在帮你们吗?你如今这样说,是想过河拆桥吗?”

“过河拆桥?”郗归冷静地?问道,“可是公主,你是我的桥吗?”

司马恒抿了抿唇,不情不愿地?先?行让步:“我总不是你的敌人,不是吗?往日种种,譬如昨日死。我不再记恨我兄长的死因,你也?不再在意王贻之,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彼此敌对呢?”

“这世上的事情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不是敌人,也?并不意味着?能够成为盟友。若要结盟,我得看到实在的利益。而你,公主,你又可以为我做些什么呢?”郗归轻笑着?摇头,“再者说,你若要与我合作?,又为何又要将自己作?为司马氏公主的政治资本,通过结婚的方式,转移到别?人身上去呢?如此一来,我又何必与你合作??”

司马恒因着?最后一个问题而心生迟疑,她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些问题,而是突然安静了下来。

她从来都知道自己是个公主,皇女的身份是她最大的倚仗。

可事实上,这倚仗却是无比地?脆弱。

一个女子?,即便贵为公主,也?只能依靠着?来自父亲、兄长、侄子?,以及他们的妻子?所流露出的怜惜与同?情,来获取尊敬与看重。

而即便拥有了这些怜惜与同?情,公主也?只能享受皇室成员的待遇,而不能像一个真正的皇子?那样拥有权力。

过去许多年的见闻,都早已明明白白地?告诉司马恒,公主的身份是一场镜花水月般的富贵梦,唯有通过一个真正有能力的男人,才能够转为收益。

可这转化究竟是有风险的——也?许那男人太过野心勃勃,会?给她带来灾难;也?许那男人太过懦弱无能,根本无法成功实现这一转换。

前者如桓渡,后者如王贻之,而宋和,又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暴雨依旧在下,一道白光闪过,司马恒握紧了抓着?裙边的右手。

她看着?郗归,犹豫了几瞬,最终还是开口问道:“郗途说,你才是北府军真正的主人。他说他所做的一切,都要听从你的命令。这是真的吗?”

第144章出路

“不错。”郗归轻轻颔首,既没有?隐瞒什么,也?并未因此而面露得色。

但这?并不妨碍司马恒因此而大受打击。

“为什么会这样?”她不解地问道,语气中浸满了不甘,“他明明是你的兄长,为什么竟会心甘情愿地听从你的吩咐?宋和那样桀骜不驯、野心勃勃的人,为什么竟也?会听你的指挥?从前在荆州时,你不过是个终日里待在沁芳阁玩耍的小姑娘罢了;就连在乌衣巷时,也?不过是个平庸的妇人。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竟然可以掌控北府、掌握徐州?”

司马恒的语气并不算好,可郗归却并未因此动怒。

她只是微微侧头,不急不缓地看着司马恒说?道:“只要下定决心去做,那么,哪怕有?千难万险,也?总能找到?办法?去克服。有?人的地方,就会有?利益;既然有?利益,就可以利用它去团结一部分人,分化一部分人,从而建立属于自己的势力。”

后人元好问?论诗,曾云:“鸳鸯绣出凭君看,莫把金针度与人。”1

锦绣虽好,可个中三昧,却是绣工们安身?立命的本事,不可轻易传与旁人,只能自行琢磨领会。

然而郗归从不刻意隐瞒自己那所谓“法?宝”,她巴不得能有?更多的人与她同心同德,一道追寻那个最大的善。

遗憾的是,旁人往往并不相信这?一点。

他们不相信大道至简,只以为其中必然会带着极多的利益纠缠与阴谋算计。

想到?这?里,郗归有?些自嘲地笑了,尽管如此,可百姓与将士们的笑颜依旧让她感到?开?心,她依然愿意去为之努力,为之奋斗。

她对着司马恒回顾道:“我帮助北府军的将士实现个人价值,我给宋和一展抱负的机会,我让吴郡的世族有?机会跻身?官场,我帮郗途重振高平郗氏的门楣,我为那些贫苦的百姓分得田地。我许给了所有?这?些人切切实实的利益,努力和他们达成?一个个共赢的新局面,那么,我当然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势力。”

郗归在心中想道:“尽管未来还会有?种种的不顺利,眼下也?还有?重重的困难要克服,可我终究已经走过了最艰难的那一步。北府军的体量越来越大,这?种种私心与利益的纠缠,不过是题中应有?之义。我不该抱怨,也?不该觉得为难,这?是我应该承担的责任。”

“共赢?”司马恒拧眉问?道,“你总能和那些人达成?共赢的局面吗?一旦你要与他们分享利益,那么留给自己的就会变少;若是给甲给得多了,乙获得的又会变少。怎么可能会一直共赢?”

郗归听了这?话?,不由展颜而笑。

她想起了那个极有?名的譬喻,将之改头换面地讲给司马恒听:“譬如我有?十枚铜钱,那么,哪怕我分与你九枚,也?不够你做什么;可我若有?万枚铜钱,那只消分与你十分之一,便是一贯之数,远比十枚钱的九成?要多得多。”

司马恒虽觉得有?理,却还是嘴硬地驳道:“一贯钱也?做不来什么。”

郗归早已识破了这?位公?主的口?是心非,她慨叹着说?道:“资源越是匮乏,人与人之间的争夺就越是强烈。这?源自人求生的本能,无法?轻易奈何。可我若能获取更多的资源,更多上升的空间,就可以把它们层层分拨下去,以求达到?一个让尽可能多的人能够宽裕生活的状态。富足能够使?人平和,希望同样可以。我之所以能与这?许多的人达成?共赢,就是因为我们共同怀揣着这?样的希望,在一道努力发掘更多的资源。”

司马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你我之间呢?你我二人,可能做到?双赢?”

“那就看你能给我什么,而我又能够给你什么了。不过,无论如何,这?都?是你我二人之间的合作,实在不必牵扯到?宋和。”郗归侧身?看向司马恒的眼睛,“公?主,你真的觉得宋和会是一个好的合作对象吗?”

“可我又有?什么选择?”司马很没好气地说?道,“我身?为公?主,可手上却根本没有?任何真正?的权力。我不像你,有?一个会把兵符都?留给你的好兄长,和一个心甘情愿听你指挥的亲哥哥。我只有?一个公?主的名头,若想真正?拥有?权力,若想过上好日子,我就必须获得一个足够高的新身?份。既然如此,除了婚姻之外,我还能有?什么好办法?呢?”

“不,你有?的。”郗归温和地注视着司马恒,“或许你可以靠你自己,靠你自己本身?的能力。”

郗归想到?了郗如,想到?了喜鹊,想到?了潘可,还有?她此次动身?前,北府军的校场之外,正?不分昼夜地火热进?行着的女军初次招募。

一个鲜妍的笑容浮上她的脸颊:“你可以去京口?看看。在那里,我们即将成?立一支女军。消息传出后的第一天,便有?无数女子争先恐后地前来投军,想要通过自己的力量,来博取一个更好的未来。论本事,她们中的很多人并不输给男儿?,只是苦于没有?机会。未来,这?些女子将会靠着自己的本事,拥有?更高的地位,过上更好的生活,成?为万千女子奋斗的榜样,成?为女子之中的英豪。”

“女军?”司马恒嗤笑一声,并未答应,“我的确有?本事杀死几个乱军,可那并不代表我愿意去过那种在沙场上东奔西跑、疲于奔命、刀口?舔血的日子。”

她骄傲地说?道,眉眼间满是自豪:“我生来便是公?主,而非一个要靠着军功等待升迁的粗莽武夫。“

“武夫又如何?”郗归沉声问?道,“你瞧不起这?些人,可还不是要依靠他们来保卫你的安全,护卫你的国家?”

“再说?了——”说?到?这?里,郗归冷笑一声,看向司马恒,“你知?晓前天夜里的动乱是如何发生的吗?”

动乱的余波还未完全平静下来,事情的来龙去脉也?尚未完全查清。

截至目前,刘石的异动与那些有?关薛林的证词,还都?统统只是掌握在少部分人手中的机密,司马恒并不知?晓。

直到?此刻,她才因郗归突如其来的发问?而觉出些不对。

她锐利的眼光,直直地逼视郗归:“你这?是什么意思?”

“呵。”郗归嗤笑一声,冷冷说?道,“若非你瞧不起武夫,若非你没有?管好手下的护卫,何至于堂堂公?主府的护卫之中,竟然出现了一个细作?那薛林因着你的缘故,得以守在府衙之外伺机而动,劫杀我北府军的使?者,盗走宋和寄与高权的信件,又伙同朱家二郎挟持朱大郎,发动朱氏私兵参与到?攻打府衙的叛乱中去?”

“你说?什么?”司马恒震惊地反问?,“无凭无据地,你凭什么这?样信口?开?河?”

“我自然不会污蔑你。”郗归毫不避让地与司马恒对视,“你府中的护卫,朱氏坞堡中的仆役,还有?当夜曾见过薛林的朱杭:不止一人可以证明,薛林在刘石走后借故离开?,后来又返回朱氏坞堡,面见朱家二郎。”

“怎会如此?”司马恒面上依旧毫不让步,可心中却方寸大乱。

她努力在脑中回忆着那个名叫薛林的护卫,可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尽管如此,她还是觉得薛林不该反叛——公?主府的护卫个个不愁吃穿,拿着远高于寻常人的俸给,司马恒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优待他们!

她冷冷地驳道:“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前天夜里,动乱发生之后,无数护卫加入了击杀乱军的行列,既然他们都?能够尽忠职守,那薛林为什么不行?谁知?道他收了那些吴人多少好处?此等见利忘义之人,自己在财帛之前生了异心,又如何能赖到?我的头上?”

郗归并未反驳什么,她只是平静地问?道:“你对这?薛林有?印象吗?”

司马恒答不上来:“左不过就是个小人罢了。”

郗归审视地看向司马恒:“那是一个身?型矮小,面容黝黑的吴人。”

“是他?”司马恒仿佛有?几分印象,她皱眉说?道,“此人形貌丑陋,又不善言辞,实在不知?是如何被?选入的。”

郗归冷笑道:“那你又可曾想过?此人的外貌言语是如此地不占优势,可却依然能够入选,这?是不是代表着,他确实有?着远超旁人的本事,所以才能让人忽略其他劣势,将之纳入皇室护卫?”

“刘石是北府军中数一数人的好汉,所以才能承担送信的任务,可却死在了薛林手下。就是这?样让你瞧不上眼的小人与武夫,最终引发了连你都?无法?收拾的祸乱,事已至此,你还依旧瞧不起他吗?”郗归眼中颇有?几分嘲意,“公?主,你可曾想过,极有?可能正?是你的忽视、你的瞧不起,才让薛林日复一日都?无法?看到?未来的希望,以至于行差步错、才投了吴人?”

“不见希望又如何?这?算什么正?当理由?”司马恒被?郗归的眼神刺痛,她并非怀疑这?推测本身?,只是依旧对薛林的行为嗤之以鼻,“他若觉得无望,便该自己去找希望。毛遂尚能自荐,他若自认为怀才不遇,便该想方设法?去找出路才是。我手下护卫,足足有?两百之多,怎么可能一一了解?薛林为什么一定要等着我去发现他、赏识他、重用他?他难道不该先为自己负责吗?”

“所以他去自己找出路了呀。”郗归缓缓摇了摇头,“这?世上之路,原就不止一条,有?的纵横交错,有?的背道而驰。他在你这?里不痛快,便去投了朱家二郎那个‘明主’。这?原与我没有?关系,可却造成?了我北府军从未有?过的惨烈伤亡。公?主,你说?,我又该怪谁呢?”

司马恒依旧觉得薛林是个既不磊落也?缺乏勇气的无能之人,可当她面对郗归带着疲色的眼神时,却终究觉得理亏,是以不再反驳什么,只在心里骂了薛林好几句,又低声对着郗归嘟哝道:“反正?无论如何,我是绝对不会去帮你带领女兵征战沙场的。”

“当然。你若不愿意,谁也?不能勉强你。”郗归缓缓点了点头,“可是公?主,你要明白一件事:权力这?个东西,从来都?是要靠自己去争取的。我当然可以尊敬你,将你像个祥瑞一般地摆在那里,让大伙儿?为你奉上一些虚名和赞美。可一旦如此,你的生活便不会与从前发生太大的变化,你永远不可能通过这?种方式来获取真实的权力。公?主,这?条通往权力的道路,从来都?并不好走,你没有?办法?同时拥有?轻松和权力,我也?同样如此。人生在世,所有?东西,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第145章邀约

“要想获得实在的权力?,便必须得有实在的功勋,否则别人就?算面上尊敬,也不会真正看重你。”

司马恒听了这话,深深地看了眼郗归,许久没有言语。

郗归倾身向右,取了南烛放在那儿的一盏温水过来,微微润了润嗓子,然?后才?不紧不慢地问道:“再说了,宋和究竟待你如何?即便你身为公主?,他又可曾在你面前卑躬屈膝过?当今这个世道,门第当然?重要,可若没有本事?的话,就?算出身再好,也还是会被人瞧不起的。”

司马恒想到那个夜晚,宋和跪在她的身边,隔着一曾薄薄的丝帕,轻轻握住了她的右手。

她曾在那?一刻有过短暂的心动,想要征服这个明?明?极具威胁、可却不得不选择暂时蛰伏的男人。

然?而,没过多久,宋和便在情急之下,冷酷地呵斥她,让她闭嘴。

男人的柔情是如此地不可靠,仅仅凭借着他们一时的兴致与筹谋做主?。

上位者如此,下位者同样如此。

女人若想凭借这一点去获得权力?,那?便只能取之由人,予之由人。

就?像刚才?,宋和满腹心事?地离开中军营帐,与司马恒在营地相遇。

他与她寒暄的方式是那?样地冷漠,那?样地公事?公办,仿佛那?晚的一切争执、一切柔情,还有那?一切的同仇敌忾,都从来不曾发生过。

司马恒在心中逼问自己:“我真的愿意去过那?种生活吗?真的愿意用公主?的身份去扶持一个男人,然?后再任由自己靠着他的心情生活吗?”

答案当然?是不愿意,司马恒反复思量着郗归方才?诚恳的话语,若有所?思地垂下了头。

良久,她才?重新抬起头来,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孤注一掷,冒着触怒皇室的风险与你结盟,绝不是为了继续过那?种因人成事?的生活,我要像你一样地拥有权力?。”

司马恒话中的结盟,是一个充满了粉饰意味的词语。

事?实上,她是在以其公主?身份为资本,试图投靠郗归。

司马恒不是不明?白?这一点,只是仍旧不想如此清晰地点明?此事?,不想这么轻易便承认自己要对着郗归臣服。

纵使?郗归已经清楚地说出了个中缘由,可司马恒还是不能真正明?白?,命运为何如此荒谬,竟让过去的那?个深闺女郎,成为了北府军真正的主?人。

人们总喜欢在真实的世界中寻找传奇,然?后将这传奇视作命运的杰作。

他们常常会于不知不觉间,忽视个体的选择与努力?,在这所?谓传奇中占据的分量。

就?好像此刻的司马恒,在郗归做出解答之后,仍旧固执地问道:“为什么你能够拥有权力?,而我却不能?我也要像你一样,拥有真正的权力?。”

郗归略显苍白?的面孔,因为司马恒的表态而浮现出些许温柔。

她微笑?着说道:“可你也看到了,公主?,我过得很累。”

郗归满面的疲色,确实令司马恒有些望而却步,可心中的不服气却驱使?着她暂时忽视了这疲惫,倔强地开口说道:“我并非执意要去过那?种你所?说的轻松生活,你能够做到的,我同样可以,我只是不喜欢成日与武人打交道罢了。”

说到这里,她不确定?地问道:“除了带兵,我还能做什么呢?”

“就?算我想靠自己的努力?掌握权力?,又能够做什么呢?”

郗归在司马恒的注视中笑?了。

她从小便深谙“求其上者得其中,求其中者得其下”的道理,既然?庆阳公主?是不愿意开窗的人,那?么,她只好先提出拆掉屋顶做例子。

所?幸,她真的主?动迈出了这一步。

“你笑?什么?”司马恒不快地说道。

“我在为公主?高?兴。”郗归看着司马恒,内心感受到了一种难得的愉悦。

人生在世,无能为力?之事?实在太多。

譬如她明?明?已经辛苦筹谋,可吴兴却依旧发生了伤亡惨重的意外。

可尽管如此,她还是依旧相信,只要坚定?地去做,那?么结果哪怕没有那?么好,也会远胜从前。

凡所?做过的事?,全都不会了无痕迹。

其痕迹或是在世上,或是存留在,某个人的心上。

郗归清楚地察觉了司马恒的变化?,就?像她在一封封来自吴地的条陈中,敏锐地察觉了郗途的变化?一般。

他们原本都是这个旧时代坚定?的拥趸,为了自身利益而天然?地维护那?个业已衰落的王朝,从未对此产生过任何怀疑。

可郗归改变了他们。

吴地的所?见所?闻让郗途越来越相信郗归所?说的一切,他渐渐地由单纯地为家族而战,向着为苍生百姓而战的宏远目标靠拢。

而司马恒,这个锦衣玉食的公主?,这个曾不止一次地以婚事?为手段谋取未来的女人,终于下定?决心,想要开启另外一种生活。

郗归正式向司马恒发出了邀约:“你可以做很多事?情:可以教授女军或是蒙学里的孩子们,可以一步步地学着处理一村一县乃至一郡的政务,可以帮北府军管理名下商铺,也可以像兰台令史一般校勘图书、整理经籍……”

司马恒一桩桩地听下去,觉得每件事?都没有什么吸引力?。

“我不爱与小孩打交道,尤其是那?些冒冒失失的愚笨小孩。”

司马恒已经生育过三个孩子,可却从来不觉得小孩可爱,也不认为自己应当被?母职捆束。

孩子的哭闹总是让她心烦,她讨厌这种不能够理性沟通的无知生物。

“至于政务,你定?然?不愿意让我从大官做起,可我堂堂公主?,又怎能去村县理事??”

在司马恒的眼中,下民们大多肮脏愚蠢、粗鄙不堪,她自小生活在宫闱之中,难以想象自己放低身段去与那?些小民接触的情景。

“至于商铺,那?就?更加不可能了。士农工商,商乃最末流者。我身为公主?,怎可自轻自贱,去行那?商贾之事??”

司马恒想到平日所?见商铺主?事?谄媚的模样,觉得自己若要那?般奉承别人,倒还不如直接去死。

“校书也没什么意思,似那?般成日坐在竹简堆里,闻着旧书古籍的霉味,日复一日地守着书卷,一年年地把眼睛看瞎,哪里是人该过的日子?”

郗归别有深意地看了司马恒一眼,竟看得她心里有些发怵:“我真不是故意挑刺,实在是你说的这些事?,我全部都做不来啊!”

郗归无奈地笑?了:“公主?,我以为自己已经说得足够清楚。你说要靠自己的努力?掌握权力?,那?就?势必要走?出原本的舒适圈,去尝试一些从前不曾做过的事?情。否则的话,又何谈改变呢?”

“徐州并不是一个很小的地域,其中有无数个可以让人从中获得进步与成长的位置,你可以与我一道回?去,仔细看看,然?后再好好地思考一番,看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坦白?讲,对于司马恒的反复与犹豫,郗归难免有些怒其不争,可当她想起自己曾在江左蹉跎的二十余年后,又觉得不该责怪司马恒——作为一个拥有现代灵魂的后世之人,她也是在至亲死亡的悲恸之下,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应该与这种看似美好的牢笼生活决裂,真正为自己而活。

既然?如此,司马恒作为一个古人,其犹豫又有何奇怪呢?

郗归心念转了几分,最终只是平静地说道:“公主?,通往权力?的道路是如此地漫长,我们也许会遇到无数的敌人,可真正能够在这条路上拦下我们的,永远只有我们自己。”

“去京口看看吧,你还年轻,完全可以尝试不同的生活。如果最终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你。”一道惊雷炸响,大雨更为猛烈地砸了下来,郗归脑中有些恍惚,放任自己打了个呵欠,“我累了,想休息一会。外面雨大,请公主?暂且在营地里避避雨吧。”

司马恒还要再说,郗归却轻轻摇了摇头:“没关?系的,公主?,无论?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你都只需要对自己负责,我不强求什么。事?情到了这样的地步,朱、张二氏不会再有反抗的余地,三吴之事?将再无悬念。你若公开支持我们,自然?是一桩锦上添花的好事?;可若不表态,我们也不会有何损失。你回?去好生想想吧。”

这场司马恒强求得来的对话,就?这样终止在了她自己的抗拒之中。

司马恒并不愿意就?此离开,可南烛已躬身候在一旁,司马恒的骄傲不允许她死皮赖脸地强留。

大颗的雨珠砸在地上,溅起一个又一个泥点,落在司马恒华贵的裙摆上。

她坐在一座空闲的营帐之中,不快地看着护卫跪在一旁,帮她拧干裙摆上的雨水,擦拭其上的脏污。

可丝缎娇贵,很快便成了皱巴巴的一团,宛如一朵开败的花、一池秋日的荷,干枯丑陋,了无生意。

司马恒蹙眉挥了挥手,示意护卫出去等候,不要再在眼前碍眼。

她一遍又一遍地想着郗归方才?所?说的话,不得不承认有一定?的道理,可又实在无法说服自己去从事?那?些事?务。

直到护卫重新出现在门口,她才?从纠结中清醒过来,意识到天边已然?露出了微白?地光芒。

“何事??”她瞥了眼护卫,慢悠悠地问道。

“公主?,昨夜大雨,宋侍郎归路被?阻,也未回?城。他方才?来求见,说有一策要献与公主?,可解您燃眉之急。”

“宋和?他又来干什么?”司马恒想到两个时辰前宋和的冷漠,不由冷笑?了一声。

可护卫口中的献策之事?,究竟吸引到了她的注意力?。

“也罢,一人计短,两人计长,且让他进来吧。我倒要看看,他能说出什么良策。”

第146章朱氏

三天后,郗归乘船返回京口。

就在她启程的前一日,建康城中刚因吴兴的动乱而掀起轩然大波。

郗归当日抵达吴兴后,先见了高权、宋和、司马恒、郗途四人,随后便大?刀阔斧地?在吴兴改革旧制,短短半个时辰之内,便发出了数道命令,让北府军收缴世族在吴兴境内的全部农田,重新按照人口进行分配。

前日大?军入城之后,朱、张二族早已死的死,逃的逃,余下的不是乱军的弃子,便是根本无足轻重的末流人物。

朱杭原本就要在天亮后求见郗归,此时听到这个消息,更是决定主动奉上田地?与大?半家?财,只求能稍稍减缓北府军的怒气。

陪他前去营地?见郗归的,是朱家?大?郎的长子朱肖。

朱肖今年不过六岁,虽然有几分聪明,但依旧是个懵懂孩童。

他虽然听话地?随朱杭上了牛车,但仍是不解地?问道:“祖父,北府军来到吴兴,打破了我们原本的平静生活,害得?城中死了那么多人,如今更是要收走?我们的田地?。他们这么过分,您为?什?么还要主动献财呢?”

朱杭长叹一声,几乎要落下泪来:“好孩子,你一定要记住,如今的局面,不是北府军造成的,是陆、张二?氏的贪婪,使事情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而你二?叔的冲动,更是害惨了咱们一家?。”

坦白讲,朱杭心中不是不恨。

在他看来,如果不是北府军的多事与庆阳公主的倒戈,陆然与张敏之也不至于冲动行事,自家?也不会?被二?郎那个蠢货钻了空子。

可事已至此,他必须为?家?族考虑,总要有人付出代价,去平息北府军的怒火。

而他作为?吴兴朱氏的家?主,能够做的,只有保全这几个年幼的孩子,使朱氏不至于走?到绝嗣的地?步。

为?此,这些孩子必须学会?忠于高平郗氏,靠着忠心耿耿,来洗刷掉朱二?郎带给他们的斑斑劣迹。

于是他郑重地?看向朱肖:“阿肖,你绝不能恨郗氏,恨北府。郗氏女郎是胸怀天下的大?人物,她联合百姓,在三吴大?行分田入籍之事,为?北府军牢牢立下了兵员与粮米的后盾。你且看吧,高平郗氏很快就会?成为?一股谁也无法匹敌的力?量,所有试图螳臂当车的人,都不过是群自取灭亡的蠢货。”

“可北府军若没有来,阿耶便不会?死了。”朱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睛雾蒙蒙的。

他自幼由?朱杭亲自教养,可这并不影响他敬爱自己的父亲,他仍会?因父亲的去世而悲伤,而怨恨。

“不是北府军害死了你阿耶。”朱杭缓缓摇了摇头。

他在朱肖的注视之下,长长地?叹了口气。

朱杭已近天命之年,却在一夜之间,骤然失去了一直作为?接班人培养的长子,同?时还不得?不接受吴兴朱氏即将败落的事实。

这种?种?打击,令他于几个时辰之内白了头发。

可身为?家?主,他必须理智,必须振作,必须在这混乱而不利的局面中,为?家?族找出一个最优解。

他眯着眼睛看向朱肖,沉痛地?说道:“你的父亲死于二?郎的贪心妄念、固执愚蠢。二?郎一直认为?我偏心你父亲,因为?他是续弦之子而不在意他,不关心他,使得?他怀才不遇,终日郁郁。可事实上,我之所以不喜欢二?郎,从来都不是因为?他的出身,而是因为?他的野心。”

“野心?”朱肖不解地?问道,“有志向、有野心,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朱杭苦笑着摇了摇头:“二?郎野心太重,可又没有相应的能力?,只知道以小?恩小?惠笼络人心,却没有大?局观,根本看不长远。他被欲望蒙蔽了双眼,以至于自视甚高而又短视可笑,根本不如你父亲忠厚可靠。”

他摸了摸朱肖的发顶,悔恨地?说道:“我也有错。我自认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轻视二?郎的能力?,认为?他即便不甘,也只能暗中下些无足轻重的小?绊子,根本翻不出什?么风浪。谁曾想,就是这轻视害了你父亲的性命,也毁了咱们家?的前途。”

朱肖难过地?看着朱杭:“祖父,您不要伤心,这并非您的过错。”

朱杭强笑着说道:“好孩子,我不伤心。我已到了这个年纪,本来就没有几年好活,无所谓伤不伤心,难不难过,但你还小?,还有数十?年的光阴要过,所以一定要记住:是二?郎害了你的父亲,害了咱们朱氏,往后的日子里,你要好好读书,好好修行,格物致知,正心诚意,万万不能像他那样,被不甘与怨恨蒙蔽双眼,以至于最终害人害己。阿肖,人生如棋,你一定要记得?,走?一步,看三步,不要冲动,不要出头。”

这一连串的叮嘱,让朱肖心中莫名感到不安。

他心乱如麻,可却又说不出缘由?,只能重重点头,对着朱杭保证:“祖父,您说的我都记下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听您的话,做一个正直聪明、目光长远的人。”

“好孩子。”朱杭欣慰地?笑了,侧身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祖父老了,恐怕陪不了你多久。徐州府学是个好地?方,祖父待会?会?向郗氏女郎求情,请她同?意你带着弟妹们去徐州求学。等到了那里,你们一定要好好读书,学成之后报效郗氏,重振吴兴朱氏的门楣。”

朱肖听了这话,并未立时答应下来。

他认真地?看向朱杭:“祖父,俗语有云,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就算阿耶是死于二?叔之手,可也与北府军的入城脱不了干系。我怎能罔顾此事,去报效郗氏呢?”

“傻孩子,你往后就会?知道,与家?族的未来相比,个人的恩怨情仇,都算不得?什?么。嵇康以言论放荡、非毁典谟,为?司马氏所杀,可其子嵇绍,却做了惠帝的侍中,甚至于八王之乱中拼死保护惠帝,最终为?乱军射杀。”

朱杭叹息着说道:“若如你所说,司马氏乃是嵇绍的杀父仇人,他又如何能仕于司马氏,为?司马氏而死呢?”

朱肖曾在史书中看到过这个故事,此时听到朱杭的问题,自然地?引了山公当日劝解嵇绍的话作为?回答:“天地?四时,犹有消息,而况人乎?”1

牛车已然停下,可朱杭却并未急着下车。

“是啊,日中则昃,月盈则食,这本是天地?间亘古不变的大?道。天地?与四季,尚且随着时间而有盈虚盛衰的变化?,更何况是人的出处进退呢?孩子,人生在世,固然要坚守本心,可也要与时屈伸,万不可因一人一事而生了执念啊。”

朱肖在脱口而出山涛那句话的瞬间,便因自己言语间的前后矛盾而生了愧意,此时更是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连连向朱杭保证:“祖父,我记住了,我一定不会?像二?叔那般,为?了心中的执念害人害己。我会?好生教导弟弟妹妹,与他们一道长大?成才,效忠郗氏,光耀门楣。”

朱杭欣慰地?点了点头,带着朱肖下了牛车,准备踏入北府军位于城外的大?营。

暴雨之后的土地?极为?松软泥泞,可营地?之内多是武人,在他们眼里,再泥泞不堪的土地?,多走?几次,也便能踩得?严实,他们并不在意弄脏腿脚,也便并未在所有地?方都用木板、石块等物铺设临时道路。

前几日的动乱中,世族给北府军带来了极大?的伤亡,将士们心里存着气,因而故意将朱杭的牛车引到了一处泥泞之地?。

朱杭冷不丁踩在这般的土地?上,鞋袜瞬间便被弄脏。

一旁的将士笑着递来两根树枝,看似真诚地?道歉:“还请您见谅,军中都是粗人,没来得?及铺设道路,真是抱歉。”

朱杭心中自然不会?不气,只是纵然气愤,又能有什?么办法,本是朱氏做错了事,如今作为?战败的罪人,又有什?么资格与之争论?

于是他笑着接过了树枝,连说了两声不碍事,又将一根树枝递给朱肖:“阿肖,你看这满地?的泥泞,心中有何感想?”

朱肖懵懂地?摇了摇头。

朱杭苦中作乐地?笑说道:“你已学完了《毛诗》,岂不知‘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这句诗?”

“啊?”朱肖不明白朱杭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郑康成家?中奴婢皆能读诗,康成曾惩罚一名辩解过错的婢女,将其曳于泥中。另一婢女见此情状,问此婢曰:‘胡为?乎泥中?’婢女答曰:‘薄言往诉,逢彼之怒。’”2

朱杭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两声。

朱肖捏着拳头说道:“都到了什?么时候了,您还说这些笑话?”

朱杭摇了摇头,自嘲地?说道:“我说这笑话,岂非恰逢其时?这泥泞弄脏了我的衣衫鞋袜,可殊不知,早在二?郎发兵的那一瞬间,整个朱氏,便已深陷泥潭之中了。”

他瞧了眼旁边将士懵懂的神色,弯腰为?朱肖整理衣领。

朱肖正惊讶祖父为?何如此,却听他压低声音,用仅能由?他们二?人听到的音量说道:“北府军纵然骁勇善战,可这些将士竟连如此简单的掌故都听不懂,更遑论处理政事、纵横朝堂。郗氏女郎绝非池中之物,日后定然会?需要一群效忠于她的士人。阿肖,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好好学习郗氏女郎的行事,日后在朝堂上博得?一席之地?。如此,祖父便是在九泉之下,也能够安心了。”

那股陌生的不安,再次萦绕在了朱肖心头,他惶恐地?与朱杭对视,清楚地?意识到,冥冥之中,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在祖父的主动推进下,极速地?酝酿着。

第147章触柱

两日后,司马恒带着朱杭,并朱氏所有成年男子,在建康渡口?下?船,瞄准了上?午廷议的时机,直直地冲进台城鸣冤。

江左从未有过公主闯入太极殿的先例,可司马恒来势汹汹,被禁军拦住后,竟高声?大喊:“陛下?,臣有冤屈,不得不诉!臣居吴兴养疾,可世?族却纠合徒众,发兵来攻,臣险些命丧他乡,再不能得见天颜。如此藐视天家之举,还请陛下?从?重处置,以彰天威啊!”

周遭的禁军与宫侍听到这话,无不暗中传递眼色。

一个内侍急冲冲地跑出来,弯腰对着司马恒劝道:“公主,太极殿乃是圣人议事之所,您若有苦楚要诉,不妨去与皇后娘娘说道说道,陛下?下?朝之后,便过去为您做主。”

司马恒冷哼一声?,一把拨开拦在面前的禁军。

“我难道不是天家的公主?吴姓世?族发兵杀我,难道不是形同谋逆?如此大逆不道之事,难道还上?不得太极殿吗?”

她带着朱杭,风风火火地朝殿内走去:“你们?可看好了,我二人不带刀兵,只是想入殿鸣冤,尔等若再拦,我便只好自裁于此,好教?圣人给我个公道了。”

“您这是什么话?哪儿?就到了这样的地步呢?”内侍瞪了眼不再动作的禁军,小跑着跟在司马恒的身后,“您三思,这太极殿可不是什么寻常地方啊!”

说话的工夫,司马恒已走进?殿中,郑重地行了个大礼:“陛下?容禀,会?稽陆氏寄居建康,对着陛下?慷慨陈词,声?称要竭力?效忠,可暗地里却潜入吴兴,教?唆吴兴张氏家主张敏之与朱氏二郎纠集部?曲,强攻北府军,丝毫不顾臣也?同在府衙之中的事实。以至于臣麾下?护卫,死伤甚众,臣也?因受惊的缘故,至今夜不能寐,神思恍惚。”

吴兴发生动乱的消息,已于昨日传至建康,台城君臣默契地搁置此事,想等尘埃落定之后,再坐收渔利,可司马恒却因急着在郗归跟前立功的缘故,绝不肯给他们?这个机会?。

她如泣如诉地陈说着乱军的暴行,最后含泪总结道:“陛下?,臣乃司马氏皇女,北府军乃奉命东征的天子之师,可陆、张、朱三姓世?族,却不管不顾,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臣恳请陛下?,为了天家颜面,为了江左太平,诛此逆臣,以正视听。”

圣人冷笑着看向司马恒,心知这个任性自私的公主,已然?倒向了高平郗氏一边。

他气?得连连咳嗽,根本无法想象,就连与郗归有仇的皇室之人,竟也?被北府军笼络了去,直截了当地在这太极殿上?逼他行事。

象征尊贵的帝王冕旒因愤怒而晃动着,其后的神色愈发晦暗不明。

圣人的拳头捏紧又放下?,最终挟着威怒说道:“庆阳,此事非同小可,不可依你一面之词而定罪,你且先回去,咱们?从?长计议。”

可司马恒却并未答应。

她站起身来,视线缓缓扫过周遭的群臣:“吴姓世?族向来不满侨姓世?家把持朝堂,可笑你们?一个个自恃聪明,却根本没有意识到,将三吴世?族引进?建康,会?带来怎样的灾难后果?”

“当初孙策过江,所倚重者,岂非淮泗旧人?可后来又如何呢?朱然?、陆逊,相继代吕蒙而为上?游统帅;吴县顾雍,代彭城张昭而为丞相首辅。自此以后,孙吴朝堂,便是江东世?族的天下?了,再没有淮泗旧人的立身之地。”

司马恒一句句复述着前日宋和所说的论据,直截了当地对着这些世?家说道:“吴姓世?族代代经营,子弟众多,家财丰盈。尔等被他们?拿出的贿赂蒙蔽了双眼,以为可以让其与北府军鹬蚌相争,殊不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若再这般任由吴姓世?族肆意残杀忠良,只怕要不了多久,建康就要变天了!”

“你放肆!”圣人气?得扔了案上?的茶盏,“你一个不通世?务的妇道人家,懂什么朝堂局势,如何能以猜度之言,祸乱众臣之心?吴兴之事,朝廷自有论断,绝不会?因你这番妖言惑众之论,而随意罗织罪名。”

会?稽陆氏抵达建康之后,先后向台城君臣献上?了不少钱财,圣人久未享受过这样的奉承,岂能容司马恒将陆氏指作奸佞,将他自己目为昏君?

“妖言惑众?”司马恒冷哼一声?,“陛下?怕是在皇位上?坐得久了,连礼仪忠孝都?不顾了,我是先帝的亲妹,陛下?的姑母,陛下?就是这样与我说话的吗?”

北府军的支持给了司马恒底气?,使?得她压根不在意这个色厉内荏的皇帝。

她理直气?壮地说道:“既然?说我妖言惑众,那我便把证据送到你跟前来。我身后这位,是吴兴朱氏的家主,不如让他亲自跟你说说,看当日吴兴的动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朱杭自方才起,便佝偻着身体,沉默地跟在司马恒的背后。

司马恒适才有关吴姓世?族的一番话,深深刺痛了朱杭的心。

自从?中朝灭吴以来,吴人的多少苦难、多少委屈,都?是因着似这般的一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明明都?是汉人,可这些高傲的北人,却对吴人无比忌惮,根本不容许他们?在朝堂发展势力?。

永嘉南渡之后,侨姓世?家更是愈来愈过分,将吴姓世?族排挤得几无立锥之地。

曾赫赫一时的顾、陆、朱、张,再也?不复孙吴时期的盛况。

就连仅存的经济利益,如今也?要被北府军剥夺。

可他又能如何呢?

北府军如日方中,他不但无法与之抗衡,还要仰赖郗氏的力?量,为自家子弟求一个进?入庙堂的机会?。

大殿之上?议论纷纷,没有人能想到,这个跟在司马恒身后的颓丧老者,竟然?就是动乱发起者之一的朱氏家主。

朱杭因司马恒的话而深深闭眼,因朝臣们?的议论而如芒在背,可事已至此,他早已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按照原计划行事,以求郗氏女郎能给他那三个孙辈机会?。

他想到那日凌晨,郗氏女郎问他的那句话——“你既是朱氏家主,看起来也?并非蒙昧之人,岂不知有过当罚的道理?如此之大的祸事,总要有人付出代价。赏功罚罪,本系北府军治军之本,徐州上?下?皆是如此。”

她说:“吴姓世?族煊赫多年,吴主孙皓之时,仅陆氏一族,便有二相、五侯、将军十余人在朝。可世?间之事,焉能绕开盛极必衰的道理?所以才有了江左立国以来,四姓的种种困境。如孙吴那般的盛况,往后再不会?有了。”

她说:“如今北府军重建制度,虽取了四姓的田地,可又焉知不是尔等世?族重回朝堂的机会??胜败之间,原非不可转化。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你回去好生想想吧。”

他想到了宋和冷酷的面容。

那一日,他自中军营帐离开,没想到竟遇到了等候在附近的宋和。

他说:“好一双锦绣鞋,只可惜脏污了。锦缎娇贵,一旦染了尘泥,便再不能恢复如初,就如同人这一生,万不能在关键时候行差步错。朱家主,一失足成千古恨,你既已下?定主意,为何不索性反击陆氏,也?好立下?功勋,为孙儿?铺路呢?”

“昔年孙策为袁术攻打庐江,围城两年。时任庐江太守,系吴郡陆康。陆康宗族百余人,均因此罹遭饥厄,死者几近半数。城破之后,陆康郁郁病逝。其子陆绩后来也?为孙权贬谪,死于贬地。陆、孙之间,堪称有深酷家仇。可陆绩之侄陆逊,却仍入孙权幕府,娶孙策次女,后来更是以功勋领荆州牧,升任丞相,确立了陆氏此后数十年的地位。”

宋和别有深意地说道:“这种种是非功过、仇恨隙憾,结果如何,全?看当事者如何取舍啊!”

“赏功罚罪,赏功罚罪……”

朱杭在心中喃喃念着这四个字,终于跪伏在地,颤着嗓音开口?,含泪将事发之夜,陆然?、张敏之、朱二郎、薛林等人的所作所为一一道来。

他的话宛如一把锋利的匕首,将朝臣们?试图粉饰的和美局面一刀割开、撕裂开来,露出了其下?的种种肮脏算计。

说到最后,他哀嚎着陈情:“陛下?,我吴兴朱氏,对江左忠心耿耿,从?无悖逆之心,可会?稽陆氏,却联合吴兴张氏,软禁草民,唆使?我那不成器的二子,杀兄窃符,攻打官军。”

“陛下?,草民失察失教?,实有不赦之罪,不敢妄求宽宥,只是陆、张二氏藐视天威,阴行谋逆之事,请您明鉴,从?严处置啊!”

他一声?比一声?凄切,说到最后,竟乘人不备,从?袖中取出一封血书,而后一头撞在了大殿中鎏金的龙柱上?。

鲜血顺着龙头流了下?来,滴在太极殿光可鉴人的地面上?。

这突如其来的触柱震惊了一众朝臣,内侍忙不迭地宣召太医。

可太医到后,却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说朱杭已然?服了剧毒,早已无力?回天。

就在此时,殿外也?传来了几声?惊呼,圣人厌恶地看向门口?,烦躁得几乎想要杀人。

一名禁卫入殿禀告:“启禀陛下?,随公主入宫的几人,方才都?毒发自尽了。”

“什么?”圣人气?得将御案之上?的奏折统统扫落,“庆阳,你究竟想干什么?堂堂太极殿,岂是是撒泼弄权的地方?”

司马恒冷笑一声?:“朱杭不是有血书留下?吗?陛下?不如看看他写了什么,再来论我的罪!”

自司马恒入殿后便一直未发一言的谢瑾,此时终于有了动作。

他站起身来,示意内侍为他取来朱然?身上?的血书,然?后将其展开,一字一字念了出来。

书中所言,与朱然?所说并无大的差别,只是反复陈说陆、张二氏谋逆之事,声?称自己携朱氏成年男儿?入京血谏,只求圣人为被无辜牵累的朱氏做主,严惩二族,以儆效尤。

大殿之中乱糟糟的,司马恒漠然?立于人群之后,与御座之上?的圣人遥遥对视。

这是司马恒第?一次站在太极殿上?。

她清楚地知道,朝夕之间,台城的舆论便会?翻覆,在有心人的推动下?,朝堂上?发生的一切,很快就会?传遍建康,传遍三吴。

那些妄想着坐收渔翁之利的人,再也?不能将诛杀世?族的脏水泼在北府军身上?。

所有人都?会?知道,是世?族率先发难,攻击王师,北府军不过是翦除逆贼罢了。

想到这里,司马恒迎着圣人怒不可遏的目光,轻轻地笑了。

原来,这就是那些男人所向往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感觉。

第148章论人

司马恒的唇角始终带着笑意。

宋和?这个主意?虽然阴狠,但却相当?有用,唯一的风险只在于,朱杭是否会当着众臣之面反口。

而司马恒此行的作用,就在于带着朱杭进入太极殿,监督他按照原定的计划,在朝堂之上厉声?鸣冤,将北府军彻底地从吴兴之乱中摘出去。

司马恒方才始终捏着一把冷汗,担心事情会向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好在她做到了,朱杭并未变卦,而是原原本本地遵照计划——不?,他比计划做得更好,他不?仅服毒,还如此壮烈地触柱而死。

经?此一事,建康君臣再不?能自欺欺人地将杀戮吴兴世族的帽子,随意?扣在北府军身上。

有了世族谋逆的事实在先,北府军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拨乱反正。

一切都是陆然与?张敏之的过错,除了朱氏之外,其余吴姓世族,也会埋怨他们触怒北府军,以至于影响到世族今后可能从郗归手上分得的利益。

司马恒目不?转睛地看着朱杭的尸体被抬走。

她清楚地看到,朱杭的眼睛圆睁着,好似死不?瞑目。

可不?瞑目又如何?呢?

成王败寇,是自古以来的道理,朱氏输了,便只能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换取存活的空间与?未来的机会。

前往建康的路上,朱杭曾慨叹着对她说道:“当?日吴兴初见,老夫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竟是公?主送我?去赴死。”

孙志作乱之时,吴兴也曾受到波及。

叛军来势汹汹,听说在周边村县做了不?少杀人放火之事。

司马恒的庄园占地广袤,可却并无世族坞堡那般的防备,又只有区区二百护卫,根本无法招架。

情急之下,她只好带着护卫前往朱家,寻求朱氏的庇护。

司马恒当?时是那样地害怕,生怕自己?的请求被朱杭拒绝,怕自己?不?得不?带着二百护卫,直面那群暴民。

好在朱杭答应了。

无论他是动了恻隐之心,还是觉得一位落难公?主奇货可居,他都收留了她,让她平安度过了叛乱。

可她是怎么做的呢?

朱杭凭着这收留的旧情,请她去府衙打探消息,可她却率先向宋和?提出了合作,想要登上北府军这艘大?船。

坦白说,司马恒从未想过要与?朱杭兵戈相见。

可事情变得太快,谁都没有想到,朱二郎竟会做出这般事来,逼得她不?得不?做出抉择。

司马恒想到这里,内心觉得有些愧疚。

可尽管如此,她还是不?后悔当?下的选择。

她清楚地知道,即便朱杭存有私心,可却仍旧无法改变他曾庇护自己?的事实。

对此,司马恒深觉抱歉,可却还是毫不?犹豫地同意?了宋和?的提议。

司马恒感?慨地想道:“从某种程度上说,我?是和?宋和?一样冷酷无情的人。”

“我?能够舍弃自己?的骨肉,便能舍弃一个动机不?纯的恩人。”

“人活一世,本就是在这种种红尘恩怨之中打转,不?是这个对不?起那个,就是那个对不?起这个。”

“我?只有先顾好了自己?,才能去报答旁人的恩情。”

司马恒自朱杭的尸身上收回了目光。

朱杭的死固然令她感?到些许心虚,但更是给?予了她一个警示——她一定要赢,要一直赢下去。

司马恒深吸一口气,从这场并不?十分光彩的胜利中,总结出一个启示:“郗归太心软了,可我?却从不?如此。我?可以帮郗归去做这些狠厉的事情,这是司马氏能够为我?提供的最后便利。我?要凭着这些,成为北府军无可取代的功臣。”

谁都没有想到,庆阳公?主会以这种方式回归建康。

她带着护卫杀到乌衣巷,持刀逼迫王贻之写下和?离书,而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琅琊王氏,甚至没有看自己?的女儿一眼。

更令人诧然惊怪的是,司马恒竟放下架子,接过了因郗岑之败而关?门的几家郗氏商铺,风风火火地做起了生意?。

公?主的名头足够吸引人,无论是出于猎奇还是真心,都有不?少人惠顾这些店铺。

一番热闹之后,竟然还真的让她做起了生意?。

重回建康的司马恒,宛如一个老练的掮客,愈来愈得心应手地交易着手头能够接触到的一切资源——无论是真的货物,还是别?的什么。

她甚至开始认为世间无事不?可交易,以至于竟卖起了司马氏的官位。

出乎意?料地,司马氏皇帝并未因此而大?发雷霆。

正如谢瑾以北府军会缴纳的税粮,劝动了他按照朱杭所言责难陆、张二氏一般,当?司马恒将卖官所得的资财分出三分之一给?圣人后,他便瞬间敛了神色——反正这些官位就算不?被司马恒卖掉,也会被那些世家把持,既然如此,他为何?不?也从中赚些钱财呢?

吴兴之事终是如同宋和?预想的那样开展了下去,朱杭并朱家八名男丁并未白死,圣旨很快就公?布了对于陆、张二氏的处置,圣人趁此机会,借着北府军的势头,收缴了会稽陆氏大?半资财,又拿出一部分分给?世家,堵住了悠悠众口。

就这样,会稽陆氏尽管逃过了孙志之乱的灾劫,可却在建康这个锦绣堆中自绝前路。

正当?陆然因北府军的追击而在山林之中躲躲藏藏的时候,其家族已然彻底沉寂。

杀鸡儆猴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吴兴朱氏诸人的惨死、张氏的家破人亡,以及会稽陆氏的沉寂,无不?令其余世家大?族心中一凛。

北府军的实力被更加清楚明?白地展露在了人前,自此以后,所有人都知道,高平郗氏并不?畏惧将尖刀对向大?族。

当?郗归乘船返回京口的时候,事情虽还未进展到这样的地步,可朱杭死谏一事已然传得沸沸扬扬。

南烛陪着郗归立于船头,颇为感?慨地说道:“真没有想到,那朱氏家主居然选择了如此惨烈的方式,带着朱家所有成年男丁当?朝赴死。”

郗归神色淡淡,只有极浅的几分唏嘘:“朱杭那日来营地时,便已怀了必死之心。”

“啊?”南烛有些惊讶,“我?还以为您要用他,所以才会与?他谈了那么久,殊不?知,殊不?知……”

郗归神色有些怅然:“朱杭是个识时务的人,我?的确可以用他来笼络世族之心,可谁又知道,他的识时务是不?是只是危险之下一种不?得已的选择?若危机过去,他还会这样识时务吗?”

南烛答不?上来,在她心里,这群世族打骨子里都透着顽固贪婪的气息,根本不?可能彻底改好。

雨后的空气很是清冽,江水粼粼地泛着清波,随船只的行驶而荡漾着。

远山如黛,令郗归想起辛稼轩有关?江南的诸多词作。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1

她自后世而来,又何?尝不?是此地的一个江南游子呢?

可她既然来了、既有能力,便绝不?会重复那“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的遗憾,她要体察人情,要深谋远虑,要好好地为北府军打算,为北伐的那一日做准备。

于是她遥望着远处雾蒙蒙的山水,掩去心中的伤感?,徐徐开口说道:“在这场动乱之中,朱杭并非罪过最多的人,他只是错在了失察。可世族既已做出了这般动作,我?便绝不?能让任何?人以为北府军可以被任意?挑衅。无论是陆氏、张氏还是朱氏,都必须付出代价。”

“任何?试图谋害北府军的人,都绝不?能被姑息放过。北府军能有今天,饱含了无数人的心血。所以世族的叛乱绝对不?能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朱杭必须死。至于他的孙儿,我?也必须带回京口,好生教导,以安其余世族之心,以免逼得他们为自保而作乱。”

南烛有些担忧:“您就不?怕养虎为患吗?”

郗归听闻此语,轻笑?着摇了摇头,不?知是在嘲弄朱杭,还是在讥讽自己?。

“御下之方,不?外乎赏功罚罪。朱氏有罪,自当?惩罚,是以朱杭必死无疑,这一点,无论是我?还是他自己?,其实都心知肚明?。而他主动奉上家财,为的便是以主动投诚的态度,稍稍减缓些朱氏的罪过。”

“我?只是没有想到,他会带着朱氏所有成年男丁,前往建康赴死。那八人本不?必死,他之所以这么做,便是为了让我?放心。”

“江东世族之中,从来不?缺真正的聪明?人,他们会懂得审时度势的。”郗归顿了顿,然后才接着说道,“与?家族前途相比,个人恩怨,又算得了什么呢?”

仆役送上了一壶温酒,郗归没有喝,而是先向江中倾洒了些许:“千古艰难唯一死,朱杭是个聪明?人,有智谋,也有决心,可惜了。”

南烛沉默片刻,低声?说道:“庆阳公?主倒是聪明?了一回,女郎,您说,这主意?能是庆阳公?主自己?想出来的吗?会不?会是?”

江风冷冽,郗归微微闭了闭眼:“建康的传言你也听到了,庆阳公?主在朝堂上所说的那些话,绝不?是她自己?能够短期内想出来的,只怕是宋和?又与?她说了什么。就连朱杭赴京一事,也未必没有宋和?的手笔。”

“这?”南烛蹙眉道,“女郎,宋和?总是插手与?庆阳公?主有关?的事,是否仍存着尚主的心思?您看,要不?要警告下他?”

“不?必。”郗归睁开了眼睛,“我?已与?他说得很清楚,我?是决计不?会同意?他与?庆阳公?主成亲的。尚主虽是捷径,可若以仕途前程为代价,宋和?便未必会心动了。他是个有野心的聪明?人,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可是女郎,宋和?虽然聪明?,却也很是危险。他这样肆意?插手朝中大?事,岂非弄权小人?若有一日,他联合公?主,阴谋作乱,对您不?利,那又该如何?是好?

“那就等到了京口,立刻给?他修书一封、警告一二吧。”郗归安抚地看向南烛,“就说我?有严令,无论徐州还是北府,都必须严格落实事前请示、事后报告的制度。如此次这般的事情,再不?能发生了。”

南烛舒了口气,在脑中琢磨着这封信的措辞,不?妨却听郗归说道:“不?过,只怕你的信还未发出,宋和?的请罪书和?报告,便要送到京口了。”

“啊?”南烛略一琢磨,便知道郗归说得确实有理,“那就这么算了吗?我?的信还要写吗?”

“写,无论结果如何?,总要让宋和?明?白我?们的态度。”郗归笃定地说道,语气中有几分宽慰之意?,“对于此事,你不?必过多在意?。不?管宋和?做了什么,这一次,结果总是对我?们有益的。治平尚德行,有事赏功能,曹孟德此言,信不?诬也。我?当?然喜欢如顾信那般耿介、纯粹、正直的人,可时局未明?,我?们需要像宋和?这样的帮手。”

第149章蒙学

郗归抵达京口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前去蒙学上课。

军里的蒙学已经开设月余,孩子们均已学了基本的纪律规矩,以及一些简单的军史教育与文字训读。

郗归今日去,是给这些孩子上第一节古文课。

古文者,先?秦、盛汉辩理论事质而不芜者也。1

既是为了明理,郗归便没有效仿后世习知?的《古文观止》,以摘自《左传》的《郑伯克段于鄢》为开篇,而是选了《陈涉世家》作?为第一课的素材。

初学的孩子们或许还弄不明白训诂,但绝不会听不懂故事?。

这些?孩子的父辈,大多是世家大族的部曲佃客,抑或是为徐州之外?的人们所瞧不起的军户。

因为这个缘故,陈涉的佣耕身份,颇能令孩子们产生共情。

当郗归讲到“若为佣耕,何富贵也”的时候,2有孩子黯然失神,也有孩子重重点头以示赞同,只有极少数的孩子说,军里的日子比他们设想得要好许多,若能一直如此?,他们这些?从前的卑贱之人,也一定能有富贵的一天。

可这样的孩子终究太?少,人人都知?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是句极富壮志的豪言,可许多在底层压抑已久的孩子,是根本无法相信自己?便是鸿鹄的。

丑小鸭能够坚定地寻找自己?真正的归所,可许许多多的普通人,却早在遇到天鹅之前,便已先?经历了种种或残酷或琐碎的现实打击,失去了那颗勇敢的心。

就连陈涉,也是直到走上了“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的穷途末路时,才下?定决心揭竿而起。

直到郗归讲到陈涉自立为王之时,大伙儿还有些?不敢置信。

一个声?音不确定地问道:“他真的成?功了吗?”

郗归侧头看去,与许多双亮晶晶的眼睛对视。

在这个时代,史籍是难得的奢侈品,民间的说书艺术又?未像后世那般发?展起来,再加上陈涉起义是如汤武受命一般位于“不食马肝”之列的话题,所以陈胜吴广的故事?在闾巷之间并不十分知?名,只在特定地域以口耳相传的形式流传。

“是啊,他成?功了。”郗归笑着说道,“因此?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八个字并非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已然经过实践检验的真理。尊贵并不存在于血脉之中,决定我?们未来如何的,是我?们自己?的能力?与品性,而非身体里流淌着缘自何方的高贵血液。”

一个男孩笑着说道:“壮士不死则已,死即举大名耳!这句话说得真痛快,我?要记下?来,回去说给我?阿耶听!”

一个女孩若有所思地问道:“伐无道,诛暴秦。原来,朝廷无道,百姓是可以讨伐的。”

另一人立刻嘲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孙志不就在三吴作?乱了吗?我?阿耶还去打仗了呢!”

“我?阿耶也去了!”

“我?阿兄也去了!”

短暂的嘈杂过后,有孩子觉出了不对:“孙志若是陈涉的话,那咱们北府军又?是什么?北府军讨伐孙志,难道竟然跟那暴秦一般吗?”

这话一出,屋里立刻安静了下?来,孩子们好奇地看着郗归,朱肖面上更是浮现出了明显的忐忑。

没有人怀疑当今圣人的无道,只是担心冤枉北府军,也惹恼了郗归。

郗归并未因这讨论而心生不快,她的声?音低而有力?,十分地令人信服:“国以民为本,社稷亦为民而立。孙志作?乱,虽打着为百姓诛世族的幌子,可却糟蹋了无数的田地,荒置了若干的农田,还强虏平民为壮丁,以之充实队伍。如此?行?径,与抢夺民田的世族何异?与强征平民为乐属的昏官又?有何异?”

“是非对错,原不在于喊出的口号是什么,而在于究竟是为了什么,又?能起到怎样的效用。孙志看似为民,实则是为了一己?之私;而北府军看似是在维护司马氏的皇权,其实是在切切实实地保护生民百姓。”

一个孩子翻看手中的书册,认真地回道:“所以褚先?生才说,先?王以仁义为本。”

“正是。”郗归赞许地点了点头,继续带着孩子们读下?半篇所引的《六国论》,“下?文所言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说的也是这样的道理。”

对于文中所列秦国的历史,她讲得很是简单,可却着重强调了文末的一段话:“然陈涉瓮牖绳枢之子,氓隶之人,而迁徙之徒也;……,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而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3

“陈涉出身闾阎之间,可却最终摧毁了秦朝的江山。”郗归郑重地看向这些?孩子,“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孩子们,你们虽无世家大族那般尊贵的出身,可却能与他们一样去学习,去争取,北府军会尽力?为你们创造更好的条件,只要你们有志气,肯下?工夫,就一定会拥有比世家子弟更强健的体魄、更聪慧的头脑、更光明的未来。”

她诚恳地说道:“未来是属于你们的,我?向你们保证。”

郗归的眼底有些?湿润,她知?道,今日坐在这间课室里的孩子,只是很少的一部分,随着北府军越来越壮大,还会有更多的平民子女接受教育。

知?识再也不会是仅仅被?垄断在少数人手里的特权,在未来,北府军所到之处,不会再容许有人把底层的民众当作?不识字不明理不知?政的愚夫愚妇来对待。

她说:“春秋时期,仪地的封人曾如是评价孔子:‘天下?之无道也久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4木铎者何?乃遒人所执,所以巡行?振鸣、引致民众者也,若今之铜铃。尔等可知?,封人为何以木铎比孔子?”

一众七嘴八舌的讨论中,一个答案脱颖而出:“孔子教化世人,便如木铎之振鸣于民众?”

“是也。”郗归赞许地说道,“孟子谓成?汤说伊尹曰:‘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5”

“上天孕育百姓,便是让先?知?者引导后知?者,先?觉者唤醒后觉者。成?汤认为自己?是被?上天选中,前来唤醒生民的先?觉之人。可我?却觉得,人人皆可为先?觉者。”

“神州大地是何等地广袤,还有数不尽的同胞,正在经历异族的欺凌、同族的压迫。尔等既有志入学,有心成?就一番功业,便当博学审问,慎思明辨,习文练武,笃而行?之。”

“我?会一直期待,希望能看到你们长大成?人,为学者,为将军,为官员,以各种各样的身份,去作?这个世界的先?觉者,去为了自己?,为了家人,也为了更多人的美好未来而奋斗的那一天。”

蒙学的第一节古文课,在一片慷慨激昂中落下?帷幕。

作?为未来的女将军,郗如今日也拉着喜鹊与潘可一道,来听了这一节课。

她们坐在学堂的最后方,因为担心影响大家听课的缘故,始终未发?一言,此?时终于兴奋地讨论了开来,与周遭的孩子们说得热火朝天。

朱肖带着两位弟妹,在这一群孩童中间,拘束得颇为格格不入。

他交待弟妹不要乱跑,自己?则追了出来,赶上了正要离开的郗归与司马恒。

“女郎,女郎请留步!”

“阿肖——”潘忠将朱肖拦在了距离郗归五步远的地方,郗归回头看去,只见他跑得气喘吁吁,额上也生了薄汗。

她示意南星递过去一方帕子,而后关切地问道:“换防的将士们下?午便要出发?,你祖父的灵柩也会一道回去,好孩子,你带着弟妹,一道回去送你祖父一程吧。”

不料朱肖却摇头说道:“女郎,祖父临走之前,曾与我?说过,待他百年之后,便将坟茔立在京口。我?兄妹三人,自此?以后,便以京口为家。从昨日起,世间再无吴兴朱氏,只有京口朱氏。”

朱肖稚嫩的脸上,显出了与年岁不符的坚定。

郗归怜悯地看向他,这是一个与月余之前的郗如极为相似的孩子——他们都因突如其来的灾劫而失去了至亲,正站在人生关键的岔路口,满心的悲痛与迷茫。

她问他:“那你呢?你内心想怎样做呢?”

“我??”朱肖似乎被?这话问住了,“我?会按照祖父的期望,好好地读书明理,做您最忠诚的部下?。”

这就是世族冢嗣。

哪怕他只是一个不足十岁的孩子,哪怕他已并无偌大的家业要继承,却还是要依着过往的惯性,以家族的利益为利益,以家族的考量为考量。

不过,这对此?时的郗归而言,未必不是一桩好事?。

她试探着问道:“蒙学的进度,对你而言恐怕太?慢了些?。居丧期间,你可以带着弟妹在家读书。”

朱肖立刻婉拒:“孝之一字,原本就在心而不在行?。我?若不能器,那纵是哀毁而死,也不能宽慰祖父、父亲与诸位叔父在天之灵;若是勤学苦读,和睦同窗,那即便没有结庐守孝,想必尊长们也不会不快。”

“你仍愿待在蒙学吗?”

“蒙学里的同窗都很纯粹直接,且颇有活力?,与我?从前在吴兴接触到的人很是不同。女郎,我?想和他们一道学习,在相处中完善自己?的德行?,日后与他们一道去实现您的期望。”朱肖的语气很是恳切,“蒙学每日只有半天课程,您放心,我?不会耽误学业的。”

“你既已拿定主?意,那便这么着吧。来日方长,你年纪还小,要照顾好自己?和弟弟妹妹。”

“多谢女郎,我?一定会的!”朱肖重重点头,连连保证。

司马恒立在郗归身侧,看着朱肖跑回学堂,意有所指地问道:“你就不怕他不怀好意,日后反倒来报复你?”

第150章募军

“报复?”郗归不以为意地说道,“那是太久远以?后的事情了。再说了,北府军触动了那么?多人的利益,我永远不?可能有那么多精力去防范每一个意图报复我的人。与其防备这个防备那个,不?如增强自己的实?力,让旁人无从报复。”

司马恒被这话噎得说不出话来:“你可真是嚣张。”

“这难道不是事实吗?”郗归语气轻快地说道,“无论是兵力、财力还是人力,朱肖都无法与我抗衡。该警惕的不是我,而是他——他还是个孩子,处在军里这个大环境中,一定会无可避免地接受许许多多潜移默化的熏陶。他或许可以?选择抵抗,但绝对不?会全?然?不?受影响。”

郗归斩钉截铁地说道:“他一定会变的。”

“你?就这么?自信?”司马恒下巴微扬,眉头高挑,言语间颇有几分挑衅之?意。

郗归笑了笑,侧头吩咐南烛:“跟阿如说一声,从今日起,她也每日在蒙学上半日的课。北府军越来越大,她若想做个将军,那日后要?接触的,便绝对不?只有底层百姓,还会有世?家大族的各色人等。就让她从朱肖开始观察,好?生琢磨琢磨,该怎么?与这些?人相处。”

司马恒被郗归的笑容迷惑了一瞬,转眼便被晾在了一旁。

她不?快地打断:“那我呢?你?怎么?不?让小阿如来观察我?还有,你?觉得我也一定会变吗?”

“我的好?公主,你?不?是不?喜欢小孩吗?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让阿如往你?身边凑?那不?是平白给你?们俩找不?痛快吗?”郗归无奈地说道。

司马恒撇了撇嘴:“我先前又不?知?道,她竟会和你?长得这般像。若是这样的相貌,做我的学生倒也不?是不?行。”

郗归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她打着什么?主意:“你?还是在建康忙你?的吧,阿如年纪还小,可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跟你?学东西。”

“行吧。”司马恒哼了一声,“你?还没回?答我呢,你?信誓旦旦地说朱肖会变,那我呢?我也会变吗?”

“至于这第二个问题,哪里还用得着问我呢?”郗归温和地看向司马恒,“公主,你?不?是已经变了吗?”

“已经变了?”司马恒听了这话,不?由有些?愣神。

“临危之?际,持刀向贼;太极殿上,慷慨陈词。如此种种,岂非你?此前绝不?会去?做的事?”

“你?说得有理。”司马恒深吸一口气,慢吞吞地说道,“我的确是变了,若是从前的我,是决计不?会闯入太极殿,跟咱们这位圣人陛下硬碰硬的。”

天?家之?中,向来是先礼义,后人情。

别说是姑侄,哪怕是亲如父子,也得先论君臣。

从前的司马恒,尽管能对着王贻之?发些?公主脾气,可一旦进了宫,也得谨守着宫墙之?内的规矩,只能对着褚太后埋怨几句,最多在她跟前吵嚷几声,压根不?敢跟圣人硬碰硬。

可昨日在太极殿上,因?着有北府军做后盾,她竟敢直斥今上没有为人侄的样子,对自己这个姑母不?敬。

想到这里,司马恒不?由笑出了声——父兄没有给过她的底气,郗归这个往日里的“仇人”却给了她,这世?上之?事,可真是有趣啊!

她看向郗归,扬眉笑道:“那我就等着看了,看过个十年八载,这朱肖会成为什么?模样;看你?到底是为北府军觅了个忠诚良将,还是养虎为患、自讨苦吃。”

郗归微微摇了摇头,并没有与之?争辩什么?,而是转了一个话题:“北府军女军招募,也有段时日了,据说每日里都很是热闹。校场距此不?远,公主要?不?要?过去?瞧瞧?”

“募军有什么?好?瞧的?”司马恒虽这么?说着,但还是对着身旁的侍从说道,“校场怎么?走??还不?带路。”

一行人很快到了校场之?外,五天?过去?了,招募现场依旧人满为患。

校场前的空地上,充斥着各种各样的身影,各色各样的声音,堪称是人头攒动,接踵摩肩。

郗归带着司马恒登上高台,俯瞰楼下的盛况。

司马恒显然?没料到是这样一番场景:“想做女军的人,竟有这么?多吗?”

她仔细看去?,只见队伍之?中,除了少数几个年轻女孩外,竟涌动着不?少各个年龄段的妇人。

“怎会有这么?多的妇人?她们不?是已经成亲了吗?为何还要?上战场拼杀?”

郗归含笑反问:“公主也已经成亲,又为何执意要?和离呢?”

“这些?人如何能与我一样?”司马恒不?屑地说道。

“如何不?一样呢?”郗归收敛了笑意,“你?是人,她们也是人;你?想好?好?活着,她们同样想。既然?如此,为何你?能够屡屡和离,她们就不?能出来从军呢?”

“从军岂是什么?容易之?事?”司马恒当即驳道,“战场上的残酷拼杀,随时都有可能让人失去?性命,或是落下终身难以?愈合的残疾。更何况,她们是女人。女人在战场上,天?生就会面临比男人更多的危险。你?可曾想过,一旦她们在战场上落入敌手,将会遭遇多么?残酷的对待?”

“我当然?想过。”郗归坚定地说道,“我不?会让北府军的任何一名将士,毫无准备地奔赴战场——尤其是女军。我会给她们最好?的保护,最好?的训练,让她们尽可能安全?地奔赴战场。”

“再说了——”郗归微微转身,看向一旁临时搭就的简易擂台,“女子又如何?很多女子的力气与武艺,根本就不?输男儿。”

司马恒顺着郗归的目光看去?,只见擂台之?上,一个身形矮壮的妇人,正与一名男子缠斗在一起。

她本以?为这是场简单的比试,可没料到竟持续了将近一刻钟的时间,那女子虽是败了,可男人显然?也赢得并不?容易。

郗归轻声说道:“她力气虽大,打起来却没有章法,若是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必定不?会逊于那男子。”

司马恒点了点头,但却仍不?看好?女军:“天?下之?大,难免有几个天?赋异禀的女子,可这样的人又能有多少?”

“并不?少了。”郗归叹了口气,“许多出身贫苦的女子,自小便要?做农活,因?此练就了一身好?力气,并不?输给男子。只是世?人爱说什么?‘男耕女织’的佳话,传得好?似女子都不?必从事农耕之?事一般。”

“当真?”司马恒有些?怀疑。

“自然?是真的。”郗归眼中带着悲悯,“你?去?看看她们的手,便会知?道我所言不?虚。这些?农家女子,手上都有因?长期做农活而产生的厚茧,抑或是从事竹篾编织而留下的重重伤痕。养蚕缫丝说得好?听,可也是要?担风险,要?出本钱,要?有技术的。她们这一双双手,根本做不?了缫丝的细致活计。”

司马恒抿了抿唇,沉默了下来。

半晌,她才开口问道:“徐州一地,能有多少女子?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来投军?”

“自然?是因?为过不?下去?了。”郗归平静地答道。

短短五天?,通过考核加入北府军的女子,便有两千余人。

除此之?外,还有数百名在考核落选之?后,选择在北府军和军里劳作的女子。

这些?人中有三四十岁的妇人,有二十出头的少妇,还夹杂着些?十来岁的女孩。

看到她们,郗归不?由想到了萧红。

那是一个传奇的女子。

郗归从前不?明白,萧红明明逃离了那个所谓的封建家庭,为何还会与原本的未婚夫同居,以?至于身怀六甲之?时,被抛弃在洪水泛滥的旅馆,对着决堤的松花江哀叹。

直到她读到鲁迅的一段话。

他说:“从事理上推想起来,娜拉或者也实?在只有两条路:不?是堕落,就是回?来。”1

何以?如此?

因?为孤身出走?的娜拉,是不?能够支持自己的生活的。

郗归想,或许萧红出走?之?际,也无法负担自己的生活,所以?才不?得不?与其前未婚夫在一起。

这何其可悲,又何其可叹。

尽管如此,可郗归却仍然?能够理解萧红的选择,也敬佩她的勇气——或许对于当日的萧红而言,“出走?”这件事的意义本身,便比她能够维持怎样的生活状态更为重要?。

就好?像,对很多前来投军的女子而言,如果能够摆脱家庭的牢笼,她们宁愿在战场上流尽最后一滴血。

“乡愁是属于男人们的奥德赛,逃离是刻进女人身体里的史诗。”2

男人总是梦想着回?归故里,畅想有朝一日,功成名就,锦衣还乡,醉笑陪君三万场。

如若不?然?,便是锦衣夜行,白白浪费好?功名。

可女人总要?逃离。

她们的家乡带着无数的钩索,想要?缠住她们,束缚她们,让她们以?一个支持者的角色,奉献出一生又一生。

郗归久违地想起了《呼兰河传》,那是一个美丽的、天?真的、温柔的——悲剧。

那悲剧是一面小小的镜子,它告诉我们,有许许多多的女人,在呼兰河,异化?一样地成长,变成对同性的加害者;还有许许多多的年轻女孩,在呼兰河,从健康的、活泼的、天?真的模样,变成一具沉默的尸体。

不?,这绝不?仅仅发生在呼兰河。

有一些?压迫,跨越了时代,跨越了地域,能够冲破时空,引起无数女性的共鸣。

她们不?得不?逃离,不?得不?抗争。

对此,司马恒选择缄默。

公主的身份给了她任性的权力,可对她而言,那些?底层女人,不?是世?世?代代都这样过来的吗?

能忍得了一时,便能忍得了一世?,与失去?性命或是在战场上受辱比起来,来自家庭的压迫,又会有多么?难以?忍受呢?

司马恒同情这些?女人的处境,但这并不?妨碍她打心眼里这样想。

可是,当她看到郗归凝重的神色,终究选择将这些?话咽了下去?。

第151章宣告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可校场前的人却并不见少。

维持秩序的将?士一一确认队伍中的女子是否都取到了号码牌,又大致数了数需要护送回家者与留宿临时驻地者的数目。

司马恒看着这纷忙的一幕,不由有些咂舌。

“这些女子前来投军,难免会落下母职妻职,长此以往,那些被留在家中?的男人,必定会设法生乱。夫妻乃阴阳之本,对于维持一地的稳定,具有莫大的重要性。你若执意鼓动女子从军,必然会自毁根基。军旅之中?,到底是?以男子为主,你莫要糊涂。”

“糊涂?”郗归嗤笑着说道,“这世上糊涂人太多了,何缺我这一个?”

她俯瞰校场之前?人头攒动的景象,对着司马恒示意:“在你看来,下面这些人,究竟是?糊涂还是?聪明呢?”

司马恒毫不犹豫地答道:“不过是?一群争相赴死的糊涂虫罢了。”

“去年年初,当我执意来到京口,训练阿兄留下的私兵时,恐怕世人也以为我是?只?不知天高地厚的糊涂虫。”郗归遥遥看向远方的天际,颇为感慨地说道,“可我终究是?做成了。”

她侧头看向司马恒:“有无相生,难易相成。这世上之事,本就?没有绝对之说。今日?之糊涂,到了明日?,指不定便是?极睿智的决定。”

“是?吗?”司马恒并未被这话说服,“那你说,女子若是?纷纷投身军旅,那些被抛弃的孩子又当如何?就?算孩童不会带给你什么威胁,那那些娶不到妻子的旷夫呢?他?们若是?因此作乱,阴谋反叛,或是?为害乡里,你又该如何?”

郗归微微摇了摇头:“你看到此地人多,便觉得?好似整个徐州的女子都?来从军了似的,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女性被规训荼毒了上千年,早已深受那套男权思想的毒害,能够决然出走、坚持下去的,毕竟只?是?少数。或许有许多人能够走出这一步,可等正式的训练开?始,究竟能有多少人坚持下去,真正成为一名战士,我们谁都?说不准。”

“我设立女军,只?是?想为那些武力不逊男儿、有志驰骋疆场的女性,提供一条可能的出路。只?是?想告诉世人,战场并不仅仅是?男人的天下,女人并非只?能扮演一个柔弱无力的依附者的角色。女人同样?可以成为英雄——这绝非妄想,也不会是?个例。”

司马恒因这话而沉默了片刻,这些天以来,她早已习惯了郗归的语出惊人,可偶尔还是?会因她的思维与用词而感到惊异。

“男权社会?”司马恒问道。

“对,男权社会。”郗归面无表情?地答道,“一个男性掌握权力,而女性只?能在男性权威下接受保护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女人只?能被动地待在男人指定的位置上,被迫变得?温顺,变得?无害,甚至不能明白地袒露自己对于权力的渴望。”

“可自古以来就?是?男人做皇帝、做国君啊!”郗归的论述令司马恒感到匪夷所思,她根本无法想象郗归成日?里都?在琢磨什么。

郗归扯了扯嘴角:“若是?自古以来就?是?男人为主,那为什么造出这芸芸众生的神灵是?女娲,补天救世的神灵也是?女娲呢?”

“女娲与伏羲各司其职——”司马恒驳道。

“对,没错。”郗归点了点头,嘲讽地说道,“在男人书写的历史里,他?们有意无意地赋予了女娲一个更加接近母职的角色,而将?真正的功劳给予了一个男神——伏羲。”

郗归想到了从前?曾看过的一句话,母权地位的丧失,父权制对母权制的取代,是?“女性的具有世界历史意义的失败”1。

多么令人振聋发聩的一个形容啊!

郗归想:“如果说曾经的失败已经成为钢铁一般坚硬的事实,那么,我能不能站在这钢铁之上,重新取胜一次呢?”

短暂的沉默后,司马恒首先开?口:“好吧,我不与你争辩。反正事实就?是?,这个世界确实是?你所说的那什么男权社会——这是?男人的世界,你就?算唆使这群女人暂时背离她们为人母为人妻的责任,可又能有什么用呢?这世上有多少男人,又有多少女人?女人一个个寂寂无名,当涂掌权的却都?是?男人。螳臂当车,只?能徒增笑柄。我以为你变聪明了,可今日?一看,却也不过如此。”

校场外的人渐渐散了,郗归认真地注视司马恒,问出了一个问题:“公主,你究竟是?觉得?女人不该上战场,还是?觉得?这些底层出身的女性,就?应该过那种夫唱妇随的生活,不该奋起反抗、追求新生呢?是?不是?在你眼里,只?有你我这样?的女人,才能借助出身自在地生活。而像她们这般的底层女性,根本就?不配去反抗这不公的世道呢?”

司马恒坦然承认了这一点:“她们的能力太弱了,根本就?不堪一击,如何能担得?起‘反抗’二字?”

“弱?”郗归反问道,“为什么一定要等到完全准备好了才能反抗?为什么反抗的权力只?能属于强者?对于精益求精者而言,准备永远都?不会有真正充分?的那一天。”

“我并没有让她们现在就?与男人兵戈相见,并没有试图在目前?的状态下,掀起一场全部男人与全部女人之间的战争。”

“我只?是?要表明态度,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女人,和男人一样?,首先只?是?一个人,然后才是?一个女人,才是?谁的女儿、谁的妻子、谁的母亲。”

“作为一个人的女人,完全应该拥有与男人等同的追求理想生活的权力,她不该是?谁的附属品,不该单单只?是?一个男人的支持者,她完全可以是?奋斗者、拼搏者、创造者。”

郗归高傲地仰头,语气带着讽意:“我是?一个女人,但当我成为北府军的首领,在世人眼中?,我身上女人的色彩便会减弱。他?们宁愿承认我的优秀,宁愿承认我是?一个远超常人的异类,都?不愿意承认女人本就?可以拥有这般的能力。可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女人可以养蚕缫丝,创造财富,也可以读书明理,处理政务,甚至于,奋战沙场,保家卫国。”

她毫不回避地与司马恒对视:“哪怕我死了,世人也会知道,北府军曾有一位女性首领,徐州曾有成百上千的女工人、女学生、女将?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