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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终有一日?,我将?在这滚滚红尘中?湮没无闻,成为既无足轻重、也没有姓名的昨日?埃土。可至少在今天,在如今的徐州,我可以影响一批人、启发一批人。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我要对着她们宣告,而接受宣告的她们,将?会是?勇敢的先行者,是?燃遍这片大地的最初火种。”

司马恒不得?不承认,她因郗归这段论述而感到心潮澎湃。

即便她仍旧认为女子从军是?螳臂当车,却也忍不住畅想,如果有朝一日?,这世上出色的女人越来越多,女性的声音越来越响,那么,她一定会比如今生活得?更为自在,更为开?心,再不必像从前?曾做过的那样?,靠一个男人去维持自己的生活,去间接地享受权力。

不过,尽管如此,她心中?仍然存着隐忧:“那那些男人呢?你鼓动了这些女人,又要如何说服他?们,安抚他?们?”

郗归在逐渐昏暗的天色之间,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我为什么一定要说服他?们?为什么一定要安抚他?们?千百年来,女性被迫处于一个依附者、支持者的角色,又有谁来说服过我们,安抚过我们?他?们只?是?暴力地把那套规训扔到我们的头上,在我们周围织出越来越密的细网,想要永恒地捆缚住我们向外伸展的枝条,将?我们束缚在一个狭小?的空间之内,以便使我们作为一个奉献者,支撑男人们去追求他?雄伟的壮志。既然从未有人问过女人愿不愿意,那么,我又为什么要在意那些男人愿不愿意呢?”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郗归坦然地看向司马恒,“如若抛开?两性的视角,北府军的男性将?士,大都?是?我忠诚的属下,能够竭诚尽忠,为北府而战,为徐州而战;而分?得?土地的百姓们,也大多憨厚勤劳,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而成为高平郗氏忠诚的支持者、捍卫者。”

“我并不敌视这些人,相反,我重视他?们,感激他?们。可这并不代表我可以接受他?们一如既往地压迫女性。既然到了我的地盘,领了我的田土,那便要遵守我的规矩。北府军会给每个人向上发展的机会,而不仅仅是?男人。”

“你看到的这些女人,即便在后续的考核中?落选,也可以选择留在这儿,靠劳动来养活自己。未来,北府军所到之处,绝不仅仅只?有缫丝作坊与女军,还会有更多男女同校的学堂,更多男女均可担任的职位,更多解放母亲的育幼堂。”

司马恒蹙眉说出了自己的担忧:“育幼园?从事你所说的这些事务的女人越多,甘愿作为一个妻子去奉献的人便会越少。如此一来,徐州未来定会丁口大减,郗回,我只?怕你因小?失大。”

“公主,我知道你是?出于好意。”郗归笃定地答道,“可即便是?出于政治和军事上的考量,我也应该帮助女性去实现自身价值。”

“你可以想象一下,若是?占据人口半数的女性,被从繁重的家务中?解放出来,去参与社会生产,去为自己和这个世界创造价值,那会是?多么壮观的景象啊。”郗归微笑着说道,“至于婚姻之事,野兽尚且懂得?竞争求偶,佳偶难得?,男子们自该努力才是?,怎能反倒怨怼女子呢?同理,丁口减少,便该反思整改,怎能强迫女子处于一种蒙昧无知的状态,浑浑噩噩地结婚生子?”

“你放心,在未来,北府军会建立完善的荣誉激励的制度。荣誉、利益、规矩,以及听?从指挥、富于战力的武装队伍,会帮助我实现所有这些计划的。”

司马恒还想再问,余光瞥见潘忠从一侧楼梯上来。

只?见他?拱了拱手,恭声说道:“女郎,刘石遗孀薛蓝,今日?也来报名了。”

第152章赎罪

“薛蓝?她来做什么?”

当军里的办事处查到薛蓝丢失财物的报案信息时,刘石先前一切反常的举动,便都有?了解释。

与之相应的,其背叛之举,也成为了板上钉钉的昭彰事实。

北府军所有?牺牲的将士,都能够葬入郗氏陵园附近的荣园,其遗属也均会入住光荣里,在拿到抚恤金的同时,享受北府军的日常照料与徐州军民的尊敬爱重。

可这一切却与薛蓝无关。

刘石隐瞒受到威胁的事?实,故意?唆使赵强回去休息,独自前往城外?送信,以至于最终丢失信件,泄露消息,触发了世族连夜出兵攻打府衙的阴谋,害得?吴兴的北府军折损了三分之一的人手。

如此大罪,纵然他于垂死之际,以那?样惨烈的方?式示警,也根本不能?完全弥补。

无论是郗归还是北府军上上下下的将士,都绝不会允许刘石与其他牺牲在动乱之夜的勇士一样,光荣地入葬荣园。

那?一夜,北府军牺牲了数百人。

他们人人都有?父母,人人都有?家小。

逝者已矣,可活在人间的遗属,却要承受日复一日的悲伤。

纵然他们早就在军里的生?活中记下了“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的道理,可却仍然会因亲人的骤然离世而感到惊痛。

他们早就知道,自己的亲人很可能?会牺牲在战场上,这是北府军每位将士都从不畏惧的荣耀。

可令他们无法接受的是,自己的亲人死于一个意?外?,死于一个本来很有?可能?会被避免的偶然。

这怎能?不令他们感到心痛?怎能?不让他们心生?埋怨?

郗归还未回到京口之时,手书就已传遍了北府军。

她言辞恳切地嘉奖了所有?牺牲的将士,对他们的勇武进?行盛赞。

信中郑重宣告,两日后,京口将举行肃穆的仪式,哀悼这些捐躯的勇士。

她表达了深切的悲痛与遗憾,为将士们的牺牲感到心痛,因纪律规矩的松弛倍感震惊。

为此,她将在牺牲的将士下葬后,在整个北府军与徐州范围内,开始一场彻底的整顿。

她要严厉地整肃军中的纲纪,要求所有?人严格落实二人为公、请示报告、保密防谍等制度,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军中的生?活安排得?充实,没有?多少人会百分百地对整顿拥有?热忱。

恪守规矩的人尤其会感到气愤——既气刘石的愚蠢与背叛,又埋怨他连累他人、给所有?人增加负担。

心存此类想法的人并?非少数,薛蓝在为刘石感到惊痛的同时,不得?不再比旁的遗属多承受数道责备怨恨的目光。

她还这么年轻,便失去了成婚不久的丈夫;她的孩子?尚且不足一岁,便成了一个失祜的孤儿。

但更为可怕的是,他们是军里第一家被钉在耻辱柱上的遗属,他们即便失去了亲人,也将一辈子?都活在别人的指指点点之下。

坦白讲,郗归并?未薄待薛蓝。

她虽未允许薛蓝入住光荣里,可却仍旧给了她一笔抚恤金,作为刘石将功折罪的补偿。

如此一来,既能?警戒其他将士不要触犯规矩,又留出了迷途知返的余地,好让人知道,悬崖勒马与一错再错之间,仍是有?着极大的区别。

可对于薛蓝而言,最重要的并?非抚恤金,而是落在她身上的耻辱。

她第一次对刘石心生?恨意?,但又很快强迫自己消除这个念头。

人人都能?够恨刘石,唯独她不能?,因为是她没有?保管好彼此间的信物,更因为她与孩子?,是促使刘石犹豫隐瞒以至于最终犯错的直接诱因。

她不仅不能?恨,甚至还打心底里感到愧疚。

短短几天之内,她已不止一次地觉得?,自己对不起刘石,也对不起那?几百名牺牲的将士。

如果罪名已经深刻地烙印在了刘石的姓名上,薛蓝觉得?自己至少也该承担一半。

可她实在不愿承担这样的耻辱。

自责与痛苦在她心中交织,她无法面对婆家娘家的任何亲人,只想离开那?个环境。

就在这时,她听人说?郗归到了校场,与庆阳公主一道观看女军报名的盛况。

薛蓝浑浑噩噩地出门?,迫切地想见?郗归一面。

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能?说?什么,只是希望这位神明般的女郎,能?够为她指出一条明路。

可当薛蓝远远看到众人排队的景象,当台上的女人以一种绝不认输的坚强姿态奋力搏斗时,薛蓝忽然意?识到,其实出路就在自己眼?前。

薛蓝怔怔地站在不远处,过了许久,才终于鼓起勇气,想要上前取一个号码牌。

但她很快便被一些将士和军属认了出来。

潮水般的窃窃私语,在人群中一浪又一浪地传了开来。

离场的步伐停了下来,越来越多的人走向薛蓝所在之处,想看看那?个引得?刘石背叛的女人,究竟长了副什么模样。

甚至有?人轻佻地吹了声口哨,意?味不明地扫视薛蓝。

各种各样的声音充斥在薛蓝耳边,并?且带有?极为明显的越来越大的趋势。

薛蓝局促地站在原地,深深垂下了头颅。

潘忠很快发觉了此处的异常,他大步上前,驱散人群,让两名将士守着薛蓝,自己则赶去向郗归汇报。

郗归听了汇报,还未开口说?话,司马恒便不快地讲道:“管她作甚?刘石的背叛害死了多少人?就连我手下的护卫也损失惨重。如今的种种,不过是她该受的。郗回,你?可不要心软。”

“与她又有?什么干系呢?”郗归轻叹了一声,“这世上只有?千日做贼之人,而无千日防贼的道理。会稽陆氏是何等的家族,他们豢养的武士,若想于里巷之中,偷几个无关紧要的荷包、首饰,岂会是件难事??再说?了,不守规矩的是刘石,薛蓝人在京口,又与吴兴的动乱有?何干系?”

司马恒冷嗤一声:“你?倒是清醒,但就不知道,北府军几万余人,以及他们的亲属,会不会如你?这般分得?清了。圣人说?不迁怒不贰过,可这世上又有?几人能?够真正做到?你?若是轻易原谅了她,安知往后不会有?人知法犯法?商君连治之法,岂是平白设立?”

“我永远不会原谅刘石,覆水难收,这是背叛者应该承受的代价。”郗归只是想到了《小团圆》,想到了那?句“汉奸妻人人可戏。”

潘忠的转述令她有?些担忧,她怕这指摘最后演变为一场欺凌的暴行。

她不愿京口发生?这样的事?,也不想放弃任何一个想要奋力自救的女性。

“带她过来吧。”即使心中仍旧存有?顾虑,郗归也愿意?给这位无辜的可怜女子?一个机会,她愿意?听听薛蓝的想法。

薛蓝一身素服,眼?眶肿而带红,面容苍白而绝望,仿佛一个自冰窖走出的假人,神色之间,完全没有?那?种妙龄女子?的灵动之感。

她直愣愣地跪倒在地,流下两行泪水。

甚至因为这几日哭得?太多的缘故,连泪水也不够丰盈清澈。

她哀哀地诉说?,沙哑的嗓音带着无尽的愁意?:“民妇自知罪孽深重,本不该打扰您,只是,只是我的孩子?究竟还小,民妇实在不忍心让他从小被人奚落着长大。”

郗归平静地问道:“你?来这里,是想做什么呢?”

薛蓝抬起头来,向前膝行了两步:“女郎,民妇恳求您,救救民妇的孩子?,阿福也是北府旧部后人,是当日跟随郗司空南征北战的功臣之后啊。”

“呵。”司马恒在宫中长大,最是见?不得?这种卖弄可怜的女人,“北府军这么多人,有?多少功臣之后?不说?别的,就说?被刘石害死的那?些人,难道他们之中,就没有?功臣之后吗?因为这场动乱而失怙的孩子?何其之多,你?的孩子?可怜,难道别的孩子?就不可怜吗?”

薛蓝痛苦地摇头,眼?底越来越湿,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她快速地呼吸着,断断续续地说?道:“我知道是我们的错,若是能?够选择,我愿永生?永世,于阿鼻地狱之中,受烈火焚身之苦。可阿福还不足一岁,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做错啊!”

“人生?在世,做任何事?情,都是要付出代价的。”郗归低头看向薛蓝,“并?非我有?意?迁怒于你?。事?实上,我们并?没有?对你?本人和孩子?做出任何处置。只是你?要明白,你?先前之所以能?够住在军里,阵亡将士们的遗属之所以能?够入住光荣里,靠的都是军属的身份。刘石知法犯法、明知故犯,不配当北府军的烈士,你?与孩子?自然也不能?享受遗属的荣光。”

她平静地问道:“你?让我救救孩子?,又是想让我做什么呢?难道要我明晃晃地告诉大家,背叛者的孩子?,亦能?享受与烈属一般的待遇吗?”

薛蓝哭泣着摇头:“岂敢如此?岂敢如此?”

一阵风吹过,薛蓝不由打了个颤。

大雨很快落了下来,这凉意?让薛蓝混沌了几日的头脑逐渐清醒。

她于霎霎的风雨声中,哀求地说?道:“求您开恩,让我加入北府军赎罪。刘石的罪孽,我来替他偿还。我愿做第一个冲锋陷阵的女军,在战场上为您尽忠。”

司马恒想要开口,却被郗归拦了下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郗归问道:“北府军不允你?入住光荣里,将刘石背叛之事?传得?人尽皆知,你?心中可有?怨怼之意??”

薛蓝闭上了眼?,截断两行清泪:“民妇不敢。女郎未曾迁怒,便已是我等的大幸,民妇感激不尽,安敢怨恨北府军、怨恨女郎?”

“我只恨世族,恨他们诡计多端,诱使刘石犯下大错。”薛蓝重新睁开眼?睛,坚定?地说?道,“女郎,请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雪耻复仇。我会竭尽所能?,为我自己、也为刘石、为阿福,为我们三人向您尽忠。”

郗归听了这话,上前两步,看向薛蓝:“若是世族余孽与北秦细作找来,利用你?与北府军之间可能?存在的嫌隙,诱使你?行不轨之事?,你?当如何选择?敌人的威逼利诱,远比世人的闲言碎语来得?可怕。真到了那?样的时候,你?又能?否经受得?住?是雪耻还是再叛,你?自己又可能?说?得?清楚?

第153章回答

薛蓝很快就用实际行动做出了回答。

她回家之后?,翻来覆去地想了整整一晚,终于在黎明之际,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破晓的天幕清冷寒凉,宛如薛蓝此刻沉静如水的内心。

她将铜镜拿到窗前,借着微光端详自己的面容。

少女时期,她曾因这一副好相?貌而受到不少夸赞。

即便她从不表露出来,可内心却依然因此而欣喜自豪。

正是这样一副美丽的容貌,让她获得了不少少年人的青睐。

后?来,父亲深思熟虑,选择了新立战功的刘石,定下了他们的婚事?。

刘石是个好夫婿,他有着显而易见的光明前途,性情也很?是不错。

薛蓝原本以为,自己会?这样幸福地过一辈子。

可谁能想到,造化弄人,有朝一日,她自己却成为了别人诱使刘石反叛的鱼饵。

刘石死了,而她将不得不在往后?余生,日复一日地带着叛人的耻辱苟活。

父亲说,他会?为她找一个新的夫婿。

他要她将孩子留给刘家,然后?尽快嫁与?旁人,以便用一种最快的方?式,与?刘石彻底切割开来,以免娘家受到牵累。

可薛蓝知道,真正的切割不会?如此简单。

昨日校场外?的议论与?目光,无不让她更为具体地意识到,自己接下来可能会?面临什么。

当祸水的形容与?一个貌美的年轻女子连结在一起,其影响远比人们想象的更为持久和可怕。

薛蓝并不懂得太多的道理,但?作为一个被凝视的客体,内心深处的本能让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使得她比之前更为强烈地想要另觅出路。

她非常明白,不是北府军需要她,而是她需要加入女军。

军中纪律严明,只有在那里,她才会?获得真正的安全;也只有在那里,她才能减轻自己内心的愧疚,以行动洗刷落在自己与?孩子身上的耻辱。

晨光熹微,日影薄明。

薛蓝取来平日里缝补衣裳的针线,又找出了先前与?刘石一道准备的、打算在阿福抓周时使用的一块小小墨锭。

她在陶碗里盛了些许清水,按照店铺杂役嘱咐的方?式,一点点地磨出墨汁。

浓黑的墨汁带着一种非香非臭的味道,是薛蓝从未闻到过的气味。

她想起买墨锭的那天,她与?刘石怀着满满的激动,畅想着阿福往后?能够读书识字、效力北府、光耀门楣。

可事?到如今,他们母子将不得不背着骂名?搬出军里,阿福又能有何?前程可言呢?

薛蓝这样想着,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紧咬牙关,用右手拿起了一枚铁针。

冰凉的针尖抵在脸上,几?乎没有任何?感觉。

薛蓝心中已然下定了决心,可手却颤抖着刺不下去——作为一个从小被喜爱、被照顾的女孩,她从未用利器伤害过任何?人,更遑论对着自己下手。

邻舍传来了鸡鸣声,薛蓝意识到,时间已经不早了。

她握紧左拳,可右手却始终无法真正深刺下去。

铁针轻轻地陷在脸颊中,甚至没有流出几?滴血。

阿福的哭声不合时宜地响起,薛蓝迅速冲向床榻,抱住了他小小的身体,温柔地哄道:“好孩子,不哭不哭,阿娘来了,阿娘在这里。”

她喃喃重复着诸如此类的安抚之语,终于哄得阿福重新入睡。

薛蓝看?着孩子恬静的睡颜,眼?底渐渐湿润。

她行尸走肉般地拖着步伐,僵硬地走到厨房,趁着嫂嫂还未反应过来的空当,一把拿起菜刀,从自己右脸划过。

厨房里瞬间响起了惊呼声,并且不断蔓延开来,传遍了整个薛家、整条街巷。

当军里值班的官吏随着看?热闹的居民挤进薛家时,薛蓝已将墨汁涂满了伤口。

薛母抱着熟睡的阿福,侧站在一旁垂泪。

薛父拿着条竹棍,想要冲上前去打薛蓝,却被薛蓝的兄长薛点死死拦住。

官长连忙命人去请医者,然后?才问薛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如此行事?,既伤了自己,又致使父母动气,实在是不该。你且告诉我?,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薛蓝白皙的脸上,混合着殷红的血与?浓黑的墨。

她于一阵阵的痛楚中缓缓抬头,扫视围观众人:“先夫背叛北府,犯下大错,我?日思夜想,实在愧疚,故而自黥己面,以此赎罪。”

官长虽也因刘石之叛而对薛蓝有些微词,但?在看?到她这副模样后?,显然无法再说出什么恶言,只干巴巴地宽慰道:“刘石之罪,与?你何?干?莫再如此行事?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向众人,扬声说道:“徐州自有官法,刘石之事?,女郎会?秉公处置,任何?人都?不能越俎代庖,替代女郎行事?。往后?若有人无端欺凌薛家人,便是罔顾律法,统统按律处置。”

薛蓝无力地笑了笑,感激地看?向官长。

伤口处的疼痛让薛蓝有些眩晕,她想:“这世上有的是不会?触犯律法的软刀子,这警告虽是帮我?,却不见得有多少作用。我?一定要去从军,我?要自己为我?们母子洗刷耻辱,用行动向女郎、向死去的将士们赎罪。”

官长说完后?,人群中安静了一会?,但?很?快就有人问道:“女郎已将刘石从北府军中除名?,薛蓝作为刘石之妻,焉能住在军里?依我?看?,该将他们母子俩赶出去才是!”

“你——”薛点愤怒地开口,“我?也是北府军的一员,阿蓝是我?的妹妹,怎么就不能住在军里?”

“你是你,她是她,薛蓝又没被休弃回家,怎么能一直赖在娘家?”那人义正言辞地驳道,“军里都?是军眷,向来不准闲杂人等?随意出入,你若如此行事?,是不是我?们也能喊七大姑八大姨在此长住?”

这话一出,官长立时变了脸色——倘若当真如此,军里的安全又该如何?保障?要知道,因为薛蓝丢失信物一事?,他们已然受了上峰的责备,如若再出岔子,只怕会?被痛骂。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沉声说道:“军里不是寻常地方?,怎能容人随便出入?薛蓝是薛家的亲女儿,又才刚刚丧夫,这才能在娘家暂住一段时日。你们若随意带人出入军里,可是会?违背规定,牵连你们在军中的家人的。”

薛点听了这话,还想再分辨几?句,却被薛蓝扯了扯袖子。

他看?到薛蓝祈求地眼?神,终是垂下了头,不再言语。

医者很?快带着药箱过来,官长驱散众人,让他为薛蓝治伤。

伤口又是血又是墨,模糊地凝在薛蓝白皙的脸上,清理起来很?是触目惊心。

薛点眼?见从小性情柔弱的妹妹受此大罪,忍不住红了眼?眶。

“阿蓝,你怎么这么狠得下心?这该有多痛啊?”

薛父冷哼一声,甩袖回了屋子,薛母也急急地抱着阿福跟了上去。

薛蓝扯唇笑了笑:“哥哥别担心,我?没事?的。”

她说话时牵动了伤处,不由抽了口气。

薛点叹息一声,不再说话。

薛蓝侧头看?向医者:“老伯,我?做这些,本就是为了赎罪,请您不必为我?清理墨汁,就这样吧。”

医者叹气说道:“唉,这么年轻的女娃,你这又是何?必?”

薛蓝没有说话,只出神地看?着地面。

颊边的疼痛反倒让她心中安定了几?分,此时此刻,她脑中前所未有地清明。

当日下午,薛蓝再次求见郗归。

她说:“女郎,关于您昨日的问题,这就是我?的回答。”

“没有人会?选择一个黥面之人作为细作,因为这样做,实在是太过引人注目。”薛兰跪伏在地,诚恳地说道,“女郎,这并非民妇赎罪的方?式,只是我?给自己的一个警醒,是我?对您的一个保证。自此以后?,我?一定会?竭诚尽忠,为您、为北府、为京口,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早在薛蓝进门之前,郗归便已从南烛口中知晓了此事?。

她注视薛蓝,缓缓问道:“你当真执意要加入女军吗?战场上凶险万分,敌我?之间看?不见的种种谍战,亦是惊心动魄。刘石的例子近在眼?前,你是否当真打定主意要成为女军?哪怕你的孩子会?因此而失去母亲?哪怕你可能会?因此而失去孩子?”

薛蓝因最后?一个问题而瞪大了眼?睛,她短暂地停滞了片刻,但?很?快便做出了回答。

她说:“纵然阿福会?因此而失去母亲,那也绝对是他的荣耀,而并非不幸。反过来,若我?因尽忠的举动而失去了阿福,那么,作为母亲,我?将在死去之后?,亲自祈求他的原谅。徐州的每位子民,都?蒙受女郎的大恩,理应做好为您牺牲的准备。倘若真有那么一天,阿福死得其所,我?也会?更加拼命地向您尽忠。我?会?祈求佛祖,将我?为您、为京口、为百姓而战的功德回向于他,求上天保佑他早日轮回,投个好胎。”

薛蓝今日的举动,倒令司马恒去除了几?分对她的成见。

她主动发出邀请:“看?你这柔柔弱弱的模样,也不像块打仗的料,不如跟我?回建康做生意,帮你们女郎赚些军费。”

薛蓝坚定地拒绝:“多谢公主,对于您的好意,民妇感激不尽。只是战场上的罪过,还需在战场上来代赎。民妇虽不比其他姐妹身强体壮,却还算年轻,还能好生锻炼,追上姐妹们。民妇定当抱着为北府而战、为北府而死的决心,磨炼自己的体魄与?意志,成为一个合格的女将士。”

郗归看?着薛蓝瘦削的身体,徐徐说道:“从军并非一件简单的事?,也许不像你想的那么容易坚持。”

“民妇的兄长与?丈夫,都?是北府军的将士。民妇深知军中的辛苦,也打心底里做好了准备。请女郎开恩,给民妇一个机会?,民妇一定好生训练,不会?让女郎后?悔做出这个决定。”

薛蓝说完之后?,缓缓抬起了头,坚定地看?向郗归。

司马恒的刀子嘴豆腐心,在这一瞬间达到了顶峰。

她虽不完全认同薛蓝的选择,却因她与?自己截然相?反的毅然从军的勇气而感到敬佩。

她想到郗归前几?日说过的那句话——获取权力的道路,从来都?不好走。

她已深深将这句话记在心中,但?脑中有时还会?闪过那条容易之路的诱惑。

可薛蓝却不同,她如此坚定,以至于其看?似瘦弱的身躯,竟产生了令人敬佩的光彩。

司马恒侧头看?向郗归,想为薛蓝说情。

郗归微笑了下,与?她对视,而后?开口说道:“半年之后?,女军将正式举办建军仪式。我?们以半年为期,你可以先参加女军的训练,若能在半年内达到女军的标准和要求,便可正式加入,成为女军的一员。”

第154章坤营

半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薛蓝将孩子交与娘家,自己则扎根女军,刻苦训练。

北府军的校场隔壁,特意为女军新辟了一座坤营。

在这里,通过初试的女性同吃同住,在日复一日的训练与学习中,完善体魄和智识。

坤营的墙壁上有一行醒目的大字——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1

在这里,“野蛮”并非一个贬义的评价。

所有人?都可以在军纪的框架之内,自然地舒展自己的天性,再不必担心一不小心就受到诸如“野蛮”“泼辣”之类的指责。

就连好些原本唯唯诺诺、逆来顺受的女人?,也在这里变得勇敢了起来。

这是一个让人?看得到希望的地方。

在这里,女人?们能够填饱肚子,能够尽情地哭笑,能够在挥洒的汗水中感受到自己的成长与进步,能够深切地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人?的意义。

这里没有毒打?,没有歧视,有的只是拼搏与奋斗。

当然,诸多女子之中,难免也有因种种主客观原因而坚持不下去的人?。

这些人?退出训练之后,大多去了军中的其?他岗位,极少的一部分?选择了回?家?。

薛蓝的加入并未引起太大的风波,其?余落选者虽不服气?她能有此?机会,但在看到其?脸上的印记后,便再也说不出什么质疑的话。

真要论起来,她们可不愿付出这样的代价,一辈子带着罪人?的标志过活。

更何?况,京口为她们提供了不少能够赚取酬劳的临时?岗位。

郗归也发布通告,称半年之后,女军将正式建军。

届时?,女军会再次开放报名通道,筛选第二?批巾帼将士。

坦白讲,薛蓝的训练之路,实在算不得容易。

脸上的伤口愈合之后,她讲阿福交给父母,自己则去坤营参加训练。

薛父此?前颇因刘石之叛而动?怒,甚至因此?而迁怒薛蓝,责令她尽快与刘石离婚,火速另嫁他人?,以免牵累娘家?。

正因如此?,当薛蓝自黥己面之时?,薛父才会那样地生气?。

因为这意味着,薛家?不可能通过将薛蓝另嫁他人?的方式,彻底撇开与刘石之间的联系。

不过,当薛蓝得到郗归的允准,能够进入坤营训练后,薛父便变了一副态度。

对他而言,女郎的准许本身,就是一种恩赦。

他终于可以在邻人?面前挺直腰杆,不必再因刘石那个混蛋,而处处低人?一头了

为此?,他爽快地答应薛蓝,让妻子帮忙照顾外孙,好教薛蓝安心养伤,早日去女军报到。

薛母得知薛蓝要从军的消息之后,心疼地看着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娇弱的女儿,要怎样去承担军中的辛苦。

薛母清楚地知道,薛蓝因生得貌美的缘故,自小就受到家?人?的偏爱,不必做田中的活计,只需在家?中做些家?务便可,连太阳都不多晒。

这般的女孩,这能经受得住与那些粗壮妇人?一样的训练呢?

她心下焦虑,可又无可奈何?,只好抓紧时?间,为薛蓝多做了几套换洗衣物,又制了厚厚的鞋垫、护膝、护肘等物,希望这些东西能替她保护女儿。

薛母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

薛蓝抵达坤营参训之后,不过两天的功夫,便被烈日晒伤。

脸颊与后颈处火辣辣的痛感,令薛蓝不由自主地落下泪来。

她抱着手臂,隔着衣服碰到薛母赶制的护肘,心中霎时?升起了无尽的伤心与委屈,几乎想要放弃训练,回?家?扑到母亲的怀里。

但这她终究只是想想罢了。

薛蓝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别的路可走。

此?时?此?刻,她无比庆幸自己黥面的举动?,庆幸自己曾在女郎面前夸下海口。

她想:“我这样不坚强的人?,就非得砍断所有退路才行。还好我先前这么做了,现在,我是绝对不会放弃的。”

薛蓝这么想着,将脸埋在盛了凉水的盆中,好教皮肤不再那么辣痛。

泪水自她紧闭的眼睛滑落,融入那一盆清水之中,很快就没了踪迹。

“吱”地一声?传来,门开了,一道利落的声?音响起:“蓝啊,我去找人?要了些碎茶叶,你过来拿茶汤敷一下,多少能好受些。”

薛蓝急忙从盆中抬起头来,无措地看着许大花:“谢谢大花姐,我,我,谢谢你!”

许大花摆了摆手:“这点小事,客气?什么呀?快过来吧。”

许大花将那盆茶汤放在桌上,亲手拧出一条帕子,盖到薛蓝的脖颈之后。

她做惯了农活,力气?很大,动?作也有些粗鲁。

薛蓝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但很快就感动?得放松了下来,眼底再次湿润。

她正要说些什么,木门却再次打?开,同室的几个女兵晚练回?来,嬉笑着进门,等问清她们在做什么后,便一股脑地凑到二?人?跟前,笑着拧帕子递给薛蓝。

薛蓝脸上盖着浸湿的帕子,靠在许大花的胳膊上,尽管因湿敷的缘故闭着眼睛,却还是被感动?得频频落泪。

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竟还会有这样被照顾、被认可的一天。

在茶汤的清香气?味中,薛蓝对郗归所说的同袍之情、姐妹情谊,有了更深的认识。

她下定决心,要好好训练,早日练出强健的体魄,与姐妹们一道上阵杀敌。

当黄叶簌簌而落之时?,寒湿之气?也随着朔风升腾而起。

与之行成鲜明对比的,是北府军中热火朝天的模样。

当薛蓝以优秀的成绩,完成最后一项考核时?,周遭瞬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她又哭又笑地看着周围的姐妹们,不断说着谢谢。

这半年来,她在坤营之中,实现了堪称脱胎换骨的变化。

之所以能够如此?,除了她自己的决心意志与不懈努力之外,还离不开教头的指导,以及这些姐妹的耐心帮助。

时?至今日,她终于可以正式加入女军,可以成为北府军的一员,为女郎、为京口、为千千万万的百姓而战。

半年前,促使?她做出从军这一决定的种种因素中,对自己与阿福往后生活的担忧,占据了很大很大的一部分?。

可当半年过去,薛蓝却几乎完全地融入了北府军这个大环境。

她发自内心地认可这里的一切,以军中的荣耀为荣耀,以集体的利益为利益。

她觉得自己那颗因刘石之死?而空落落的、漂泊无依的心,终于找到了一个归处,再不必在午夜梦回?之时?,凄惶地左顾右盼,独自彷徨。

有这种想法的人?,并非只有薛蓝一个。

女军诸多成员之中,自然不乏受到家?人?支持的女子,可更多的,却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所以才想冒险一试,来军中找个出路的女人?。

在此?前的很多年里,她们只能做女儿,做妻子,做母亲,只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为了他人?辛苦操劳,既不能获得什么回?报,也找不到之所以这么活着的意义。

直到进入坤营之后,在一次又一次的讨论集会中,她们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从前曾承受过怎样的苦难,曾经受过怎样没有尽头的束缚。

而这种种委屈,并非是因为她们有哪里做得不好,而仅仅因为她们是个女人?。

正因为是女人?,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的不公?被施加到她们身上,她们才会活得那么艰难,那么疲惫,那么痛苦。

而现在,她们终于能够斩钉截铁地说一声?:“不是我是个不守规矩的异类,而是他们本就错了!”

军中的训练虽然辛苦,可这辛苦却都是□□上的。

与之相对的是,她们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认可,再不必经受精神上的压迫与折磨,不必在周遭所有人?的指责中怀疑自己、反思?自己。

郗归常常会来坤营看她们训练,与她们座谈。

她说,此?心安处是吾乡,这里就是姐妹们的安心之处,是她们所有人?的家?。

“家?”,多么熟悉又陌生的词汇啊。

江左的女人?,自小就被灌输一个道理——她们只是亲生父母家?中的暂居者,迟早会嫁给一个男人?,去别人?家?中生活;而在那个婆家?,她们又永远是个外人?,是一个名为妻子的外姓奴隶。

可在这里,她们终于能够拥有自己的家?,一个自己当家?做主、自己为自己奋斗的家?。

在这里,没有人?会因为她们是女人?而欺凌她们,没有人?能够夺走她们奋斗的果实。

在这里,即使?是最害羞内向的女人?,也能够绽放灿烂的笑容。

在她们为北府军战斗之前,北府军先给了她们足够的安全感,为此?,她们愿意效死?拼命。

考核结束后,女军所有成员齐聚演武场,等待郗归训话。

郗归立于高台之上,扬声?说道:“半年之前,北府军决定成立女军。那时?,徐州上下,还有不少人?持有异议。”

“有人?跟我说,男主外,女主内,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若让女子上阵杀敌,岂非颠倒伦常、违背天理?”

“有人?跟我说,女子的体魄,天生就比不上男人?,真要到了战场上,只能任人?宰割,丢北府军的脸面。”

“还有人?说,女人?都是一副娇滴滴的模样,肯定受不了军中的辛苦,用不了多久,就会半途而废。”

“姐妹们,你们说,他们说得对不对?”

整齐的“不对”声?响了起来,洪亮得仿佛是要对这日月山川宣告。

“是,他们说得统统都不对。”郗归继续高声?说道,“半年的时?间,我们的女军,便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便是男人?,也不能不赞一句勇武。潘将军,你说是不是?”

“是!”潘忠雄厚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场上诸位女子,个个吃得了苦,下得了工夫,进步非常之大。前些天的演练里,不少女兵已经能够战胜训练时?间更长的男兵。要不了多久,这样的女兵,还能越来越多!”

第155章建军

“大家都听到了吗?”郗归高声说道,“我们女人,原本也不输男人什么。只要肯下功夫,眼下尚还存在的差距,就会越来越小。更何况,女子的细心、谨慎与坚韧,无一不是战场上非常需要的优秀品质。我完全相信,你们不仅能赶得上男人,还会比他们做得更好!大家说是不是?”

“是!”

女兵们高亢的应答,几乎要响彻云霄。

“前?些日子,我来?女军视察,一位姐妹给我讲了这么个故事。”郗归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自己娓娓地将那故事复述出来?。

“中朝末年,诸王作乱,中原大地纷乱异常。那时平南将军荀崧镇守宛城,受到竟陵太守杜曾的围攻,一时难以解困。”

“当时宛城存粮不多,城中人心惶惶,形势很是艰难,可荀崧麾下将领,却无人敢突围出城,向襄城太守石览求援。”

演武场上静悄悄的,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郗归,当日为郗归讲述这个故事的迟眉尤其激动?。

迟眉出身将家,却并非郗司空北府旧部后人,而是江左立国之后,仍旧留在中原与胡人游击的流民帅迟方之女。

去?岁北府军渡江之后,很快便打出了连战连捷的赫赫威名。

迟方与部下合计一番,认为江左终于有了重?整兵马、收复河山的势头?,便一路冲杀胡人,带着缴获的大批骏马,寻到了北府军位于江北的营地,主动?提出加入北府军,与高?平郗氏共谋光复大业。

由于北府军的培训制度,迟方和部下很快就被送到京口?,进行为期三月的学习,迟眉也因此?而住进了扩建之后的军里。

迟眉是武将之女,祖籍又是宛城,是以从小?便听家人讲过?荀灌的故事,立志要成为像她一般的英雄,可父兄却总是将她保护得很好,以至于她纵使自小?便苦练武艺,也从未获得过?上战场的机会?。

迟眉至今都因父亲投靠北府军的决定而深感庆幸,她无比感谢女郎那位立下女将宏愿的侄女,更感激女郎做出的成立女军的英明决定。

正是有了这样的前?情,她才能够说服父兄,报名加入女军。

那一日,郗归来?到迟眉所在的小?队,让大家聊聊参军的原因。

同袍们还有些拘束,迟眉却当先讲起了荀灌的故事。

她对着郗归,无比坚定地说道:“我要做荀灌一般的女子,我要为北府军征战沙场,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世?上并非只有上阵父子兵的佳话,我们女儿家也能杀敌救父,报效国家!”

演武场上,迟眉目不转睛地看着郗归,等待她讲出接下来?的故事。

郗归霜雪一般的声音,在无数道好奇的目光下,将故事的后半段娓娓道来?。

“当此?之时,荀崧尚未及笄的小?女荀灌,自众人身后走来?,坚定地提出了带兵求援的请求。”

“她英勇无畏,冲阵突围,成功搬取襄城、寻阳两地的救兵,彻底解了宛城的困局。”

“姐妹们,荀灌小?小?年纪,便做出了好些成年将军都不敢做的决定,于千军万马之中突围救父。有这样的奇女子在前?,又有谁能说我们女子生来?便不该从军?”

郗归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就在今天,北府军的女军即将正式成立。元旦之日,女兵将与男兵一道,在整个徐州的代表面前?,参加北府军的阅兵仪式。”

“将士们!”郗归改变称呼,扬声说道,“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伟大事业。自今日起,被官府正式承认的军队之中,便有了一支女军的编制。”

“你们不仅是为了自己、为了徐州而战,更是为了千千万万世?世?代代的姐妹们而战。”

“你们的勇武,将会?被载入史册。你们将以前?所未有的胆魄和智识取胜,将用战场上切实的胜利,亲手去?打破女人只能通过?夫婿来?享有权力的成规陋习。”

“你们会?让世?人都清楚地看到,女子亦可跨马蹈敌,当身履锋。”

“你们的勇敢与德行,将代表着无数女子的品质,展现?在世?人面前?。”

“当世?人看到你们的勋绩,便不得不承认,兴邦耀国并非仅仅是男人们的责任。女人亦可上阵杀敌,亦可掌握权力。”

“这是一条艰难的道路,你们身上担负着双重?的责任与荣耀。你们将带着这责任与荣耀,以血肉之躯,为天下百姓而战,为万千女性开辟道路。”

“德同而相聚,志同而道合。今日,我们因同心同德而相聚于此?,共同见证女军的诞生。”

“北府军自成立以来?,兵心团结及士气之旺,为任何军队所不及。而这一点,正是北府军之所以能够屡屡取胜的重?要因素之一。”

“我相信,在同心同德这一点上,女军必将有过?之而无不及。”

“将士们,我等着你们的捷报,等着女子亦可披坚执锐、扫清寰宇、荡静中原的消息传遍神州。你们说,女军能不能做到?”

震耳欲聋的喊声响起,令郗归当众洒下热泪。

后来?,京口?所有百姓都宣称,太昌四年的小?年,他们曾亲耳听到,自坤营传出的、那一声响彻云霄的“能”。

士为知己者死,这并非一段仅仅能发?生在男人之间的佳话。

女军诸将士之间的情谊,在数载之后,亦谱写?出数曲庙堂内外交相传唱的赞歌。

元日,北府军于校场举办了盛大的仪式,检阅诸军,表彰先进,追悼亡人。

这也是女军第?一次真正亮相。

仪式结束后,被从北固山接回的伴姊,站在郗归身侧,感慨地说道:“真好啊,我从未想过?,女子也能如此?骁勇。女军们英姿飒爽的模样,真是令人羡慕敬佩。”

场上热闹地分起了热腾腾的年菜,郗归笑着看向长?高?了不少的伴姊:“你甘愿长?住山中,日复一日地进行实验,无论是决心意志,还是对北府军的功绩,都不亚于女军。”

伴姊感激地说道:“是女郎肯给我这个机会?。我才能有机会?为您、为北府军做些贡献。”

郗归笑着说道:“是你自己聪慧,有志气。”

伴姊轻轻地抿唇而笑,愉快地看向郗归。

将近两年的时光过?去?,她几乎快要忘记从前?的日子。

就连腕间的红绳,也越来?越旧,终于在某一天猝不及防地断裂。

那一日,伴姊将红绳珍重?地收好,无比郑重?地跟阿姊说道:“阿姊,你放心去?吧,徐州如今很好,我也很好。你跟阎王老爷说说,就在徐州投胎吧。等你长?大,这里一定会?比现?在更加幸福和乐,我会?保护你、保护所有的孩子——尤其是,女孩。”

长?了两岁的伴姊,终于渐渐明白阿姊从前?遭遇了什么。

当亲人一个个死在南迁的路上,当获取衣食这件事变得越来?越难,身为一家之主的男人,在这一切面前?,显得那样地束手无策,以至于要让一个十来?岁的女孩,用身体去?换取支撑一家人存活下来?的粮米。

那些与她交易的人,大多也是贫苦之人。

可他们竟选择用粮米取乐,而非养活家人。

伴姊并不十分同情那些男人的家人,她只是深恨,恨那些肮脏的可恶男人,在将阿姊拽进泥潭之后,又将那致命的恶疾传染给她,更是在她弥留之际,一个又一个地以此?为谈资,嘲笑她,贬低她,让她甚至不能清清静静地离开!

伴姊想到这里,愈发?觉得恨,觉得痛。

南迁之路太过?艰难,她们遭遇的,并非只有胡人与劫匪的抢掠残杀,更有来?自同族人同行人的以施予为名的迫害。

在这条路上,男人有着更强壮的体魄,可在许许多多不能被轻易看见的地方,却是女人在以其坚忍的意志支撑家庭。

对诸如伴姊这样的孩子而言,正是被那些人斥为“不洁”的阿姊,如同舍身饲鹰的佛祖一般,救了他们的性命。

她以这样的方式救了他们——她那时只能以这样的方式。

伴姊微微仰起了头?,好教泪水不至于流出。

郗归叹息着握住了她的手掌:“没事,哭吧,好孩子,这原不是什么难为情的事情。无论是你阿姊的牺牲,还是你的感动?,都不是什么该被遮掩的东西,你们什么都没有做错。”

伴姊动?容地看向郗归。

她就知道女郎会?懂,知道她宛如菩萨一般的女郎,即便如此?尊贵,却能够一次又一次地俯身,体察她们这些微若尘埃者的苦痛。

“她没有办法。”伴姊痛苦地说道,声音里带着哭腔,“她真的没有办法,我那时候不知道,我什么都帮不了她……”

郗归紧紧握着伴姊的手:“我明白,我都明白。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我向你保证,伴姊,从今以后,北府军所到之处,再也不会?允许这样的情形发?生。女人会?拥有和男人一样多的机会?,我们所有人都能够凭借双手养活自己。”

伴姊重?重?点头?,为这样的一个新世?界而感到无比地欣喜,无比地自豪,也难以避免地,为阿姊未能看到这个世?界而感到分外遗憾。

只差一点,真的只差一点,如果阿姊能够再坚持个一年半载,也许就会?拥有不一样的结局。

伴姊心痛极了。

但她同时也清楚地明白,阿姊太累了,她坚持了太久,久到再也没有力气。

好在,从今往后,她再也不必如此?辛苦了。

阿姊,请不必挂念我。

你且去?吧,登醧忘台,饮孟婆汤,投身京口?,下辈子,再不必如此?委屈了。

伴姊被郗归牵着手,走在熙熙攘攘的校场上,看着周遭一个个欢欣的笑颜,心中满满当当。

忽然,一个少年远远地冲过?来?,在郗归面前?急刹停住。

第156章都督

“女郎,我可算找到您了!”

潘毅一头?冲到郗归跟前,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丝毫不见先前那副腼腆的模样。

今日北府军的阅兵仪式,邀请了徐州各界代表,其中包括农人、匠人等劳动者,潘忠便是作为农人的代表之一,进入校场参观。

此时?此刻,他正指着场上新鲜架起的、热气腾腾的锅灶,兴奋地说道:“女郎您看,自从工厂制出玻璃之后?,我们便按照您说的法子,建了不少大棚。如今在徐州,即便寒冬腊月,大家也能吃到新鲜蔬菜了。庆阳公主说,这些菜在建康卖得特别?好,我终于也能给北府军赚军费了!”

“那边的锅里煮的是?鱼糕,去?年养了稻花鱼的试验田,全部都成功了!我们做了不少?鱼糕存储起来,可以一直吃到开春。还有鸡子,各村县都已有了官办的养殖厂,每日有数不清的鸡蛋运到京口,除了送去?建康做成糕点售卖外,其余全部进了北府军的营地和徐州的市场。孩子们也大都领了兔子回去?养,兔子繁殖快,又有官府公布的烹调之法,大大丰富了百姓们的饭食。这些都是?您先前提过?的强健身?体?的吃食品类,我们的将士吃着这些东西,要不了多久,一定会像胡人那么强壮的!”

“去?年徐州和三吴的粮食都丰收了,分田之后?,粮食产量远胜从前。选拔良种的工作也在顺利进行,我们已经初步筛出了几样不易受病虫害的、多产的或是?谷粒饱满的稻种,如今正在暖房里养着,要不了多久就?能授粉了!我们一定会好好地干,争取早日培育出更好的稻种!”

潘毅滔滔不绝地说着,言谈举止间,是?此前从未有过?的自信和快乐。

郗归微笑着听他说话,时?不时?赞许地点点头?,最后?欣慰地说道:“好孩子,你们做得不错。农业一事,关乎国计民生。只要粮食产量能够提上去?,田税就?能再降,百姓们的负担会减轻,军中的将士们也能有足够的粮米与酒精。你们所做的,是?极重?要的工作,一定要鼓足干劲,再创佳绩。”

“女郎放心?,我一定会的!”潘毅重?重?点头?,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伴姊看着潘毅跑向同?伴的身?影,忍不住感慨地说道:“他真开心?啊!”

“是?啊,真是?开心?。”郗归一边说着,一边环视周遭,“不过?,今天这样的好日子,谁能忍住不笑呢?”

伴姊听了这话,脸上也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女郎说得是?,元日这样的好日子,又碰上如此这般的盛会,任谁也不能不开心?。不过?,我还是?觉得这潘毅运气好。粮食这样要紧的东西,他竟能有机会去?提高产量,一旦事情做成,必然会流芳百世。女郎,您一定是?天生的神女,带着来自天宫的秘诀降世,将这一门门仙家秘方传给我们,教我们能有机会过?上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郗归微笑着抚摸伴姊的额发:“真是?孩子话,这世上哪有神人呢?便是?真有,那也该是?这千千万万的劳动者、拼搏者,而绝非我一人。”

尽管郗归这么说了,但伴姊还是?对自己的想法深信不疑。

她郑重?地看向郗归,认真地保证道:“女郎,您放心?,我知道您对火药怀着怎样的期许,一定会早日制出能在战场上大规模使用的火器。”

“那我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郗归感慨地说道,“尽管我们的将士是?这样地骁勇,我们的女军是?这样地优秀,但我仍旧会忍不住担忧他们在战场上的处境。”

“胡人自小食肉,身?体?比汉人更加强健,又精通武艺,娴于骑射。”郗归轻叹一声,略带些担忧地说道,“更重?要的是?,北秦兵马的数量,远胜于江左。甚至就?连北府军与荆江的兵马加在一起,也比不上北秦的三分之一。面对如此巨大的差距,我实在不能不感到忧心?。可是?伴姊,一旦将士们可以用上火器,情况就?会立刻发生改变。火器能在战场上拉开前所未有的差距,弥补兵员数量带来的不足。这真的很重?要。”

“我明白的,女郎。”伴姊神情坚毅地答道,“您放心?,我会加紧调试,最多两年,北府军的将士,一定能够大规模地用上安全的火器。”

“我相信你。”

郗归与伴姊在湿寒的冬日对视。

那一日,校场上满是?各式各样的欢声笑语。

那笑声摇晃着,荡漾着,伴着鼓动的风,飘到了太昌六年的马场上。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逃至海隅的叛军,终于被郗途率军包围,负隅顽抗者一概格杀,就?连孙志本人,也于两军对阵之时?,万箭穿心?而死。

至于奔逃的陆然、张敏之、朱二郎等人,也早已被高权在会稽附近的山中抓获,一律在宣布罪行后?枭首示众。

三吴之乱彻底平定,北府军也成为了当地事实上的掌控者。

至此,郗归加官进爵之事,似乎已没有什么值得迟疑的地方。

建康城中的君臣虽有顾虑,但在庆阳公主挟着金钱攻势的影响下,在谢瑾袖手而立的默许下,当三吴第一批税粮被送进司马氏皇帝的私库,这位在酒色之中沉湎了两年的君主,终于忍不住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于是?,封郗归为徐州刺史?,令她都督江南晋陵诸军事的诏令,很快就?加上司马氏皇帝那名重?于实的金印,一路送出台城,到了京口。

这并非郗归第一次接到圣旨,可却是?江左第一次为女子授官。

遥想当年,郗归第一次与圣旨扯上关系,还是?京口地动之后?,出于权宜的考量,让谢瑾入宫求得的一道赐婚圣旨。

时?至今日,她终于成为了江左名副其实的女都督,再也不必为了什么东西,以婚姻为筹码,去?谋划,去?猜度。

在这近两年的时?光里,尽管郗归在三吴使出了种种的计策,尽管北府军的威名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总有不甘心?的世族负隅顽抗。

他们气势汹汹,张牙舞爪,可却实在力量微弱。

但在力量微弱的同?时?,又如山间野草般地不绝如缕,如北秦丞相王宽那沉重?的病势一般,虽是?肉眼可见的衰弱,却有着极为顽固的生命力。

终于,当北府军的数目扩充到了十五万人之巨,当潘毅带人培育出的一代良种撒遍了徐州和三吴的土地,当吴姓世族子弟终于在徐州和三吴被接连授官,可却并未像其长辈所期望的那样,对着郗归反戈一击,当越来越多的平民百姓的孩子成长起来,当贫民出身?的学?子与女性?一道进入徐州官场,人们惊讶地发现,似乎已经无人能再撼动这个郗归一手缔造的坚固王国。

北府,终于成为了一个国中之国的象征,傲然地立于江左的版图之上。

这是?一个令人惊心?动魄的事实,可司马氏皇帝却仿佛浑然不知一般,沉浸在徐州和三吴年年送去?的税银中,挥霍着百姓们辛苦收获的粮米,行使着依靠金钱牵制朝堂大臣的权力,在酒色之中,放纵地度过?了近两年的时?光。

三吴世族彻底地败了,司马氏皇族也不遑多让。

一年多来,北府军在江北延续着胜利的佳话。

一批批的淮北流民南迁,在京口安家立业,或是?分得田地,或是?投身?行伍。

与他们一同?到来的,还有将士们缴获的一匹匹战马。

这些战马与辗转自荆州而来的建昌马一道,组成了这座马场最初的模样。

郗归站在太昌六年的马场边上,抚摸着那匹陪伴自己多年的老马的鬃毛。

人总会老去?,总会衰弱,马也一样。

郗岑去?世之后?的那段哀毁骨立的日子里,她的身?体?受到了切实的损害,再加上长久的忧思深虑与案牍劳形,使得她再也无法肆意地策马扬鞭。

而这匹由郗岑亲自挑选的骏马,也在陪伴了她十余年后?,逐渐靠近生命的尽头?。

人生有涯,可伟大的事业却是?无穷无尽的,因为会有一代又一代的后?来者,如同?愚公预想之中的子孙一般,担负起前人未竟的事业。

马蹄声越来越近,宛如一段慷慨的奏章。

郗归看到郗如与喜鹊一路飞驰而来,溅起滚滚的扬尘。

这达达作响的马蹄声,蕴含着无限的勇力与活力。

女孩们翻身?下马的动作轻快而灵敏,有着丝毫不输男儿的健美,宛如矫健的猎豹一般,洋溢着青春年少?的生气。

她们自信快乐地朝着郗归走?来,宛如初生的朝阳一般,绚烂而美丽。

她们是?未来,是?希望,是?这个世界更美好的明天。

庆阳公主微微摇头?,叹了口气:“看到她们,我才真正觉得,我们可真是?老了呀!”

郗归笑着答道:“我看你倒是?很有干劲,颇可上去?与她们比试一番。”

建康城中的司马氏皇帝,其肤色是?苍白的,神情是?颓丧的,可司马恒却浑身?都充满了生机勃勃的力量。

金钱当然滋养了她,但更重?要的是?权力。

当一桩桩的生意、一笔笔的钱财,流水一般地从她手上经过?,司马恒自其中感到了无上的餍足。

她甚至不再像从前那般看重?钱财权位,只想好生做出一番事业,干出自己的成就?。

“我可不做这种事,免得输给几个孩子,平白毁了我这一世英名。”司马恒趁着郗如还未走?近,低声问道,“我说,你真的不打算生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吗?”

郗归挑了挑眉:“二兄让你来当说客的吗?”

第157章变故

这几年,郗途不知劝了多少次,总想让郗归与谢瑾生个孩子。

对此,郗归始终没有松口。

郗途不明白这一点,他一直劝说:“北府军这偌大的事业,总要有?人来?继承。”

郗归便反问:“阿如难道不能继承吗?”

他们最后一次说起?这个话题,是在半个多月前的家宴之后。

那时郗途自会?稽回徐州述职,于宴后恨铁不成钢地劝道:“阿如终究不是你的亲生孩子,到底隔了一层。你何不趁着年轻,生个自己的孩儿?呢?”

郗归神色淡淡,并非因此而色变:“阿如是我的侄女,这难道还不够吗?你这个做父亲的,竟这般说话,就不怕阿如知道吗?”

郗途并未因这发问而显得窘迫:“我既然敢说,便不怕阿如知道。无论?你秉持着怎样的态度和想法,阿如都不该先入为主、自以为是地将自己看作你的继承人。阿回,你的就是你的,只属于你自己。我不会?去抢夺你殚精竭虑建造的一切,更不会?允许别人去抢夺——哪怕她是我的孩子。”

“你何必说得这么严重?——”郗归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展开太多。

“我必须说得这么严重?。”郗途远比郗归想象的更为严肃,“北府军越来?越壮大,这是一支足以改变江左乃至中原局势的力量。有?如此大的权力在,即便是亲生骨肉,也极有?可能会?反目成仇。更何况,阿如毕竟是在谢家长大。在你真正拥有?权力之前,她可从未表现出过对你的渴慕。这是一个聪慧的孩子,而聪慧,常常会?与野心伴生。”

“阿回,你必须提防一切可能的敌人。”郗途无比真诚地劝道,“生个孩子吧。你若与谢瑾生了孩儿?,无论?是男是女,都能获得郗、谢两方势力的支持。这个孩子,将带着与生俱来?的权力与荣耀,延续你的血脉,实现你的理想。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呢?”

“时至今日,兄长难道还依旧认为,我需要靠血脉去获得谢家的支持吗?”郗归并未理会?郗途的前半段话,而是如是说道,“司马氏日薄西山,谢墨麾下将领,根本不及北府军骁勇善战。谢氏若想安稳传承下去,就必须与我合作,我根本不担心这点。”

“可是,北府军这偌大的家业,总该需要一个继承人。”郗途依旧坚持自己的看法,“就算抛开这一切不谈,即便阿如真的足够优秀,真的能够做到与你同心同德,可是阿回,谁也不能保证,阿如能够平安、建康地活到你需要她的那一日。阿回,你自己也说,鸡蛋不能放进同一个篮子里,只有?阿如一人,是不是太过冒险了呢?无论?是对于你的基业,还是群臣的信心而言,一个阿如的分量,都实在太过轻了。”

“兄长,我们一直在冒险。”郗归微微摇了摇头,轻轻舒出一口气?,“你记得我说过的这句话,可却不记得,那年元日,我刚刚大归不久,便曾与你说过,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为政者若有?能力有?德行,自然可以如北极星一般,居其?所而众星拱之;可若其?无道无能无德,那么,哪怕有?再高贵的血统,也无法阻拦其?衰败的进程。《纪年》云:‘仲壬崩,伊尹放太甲于桐,乃自立也。’都说近世?德衰俗薄,可即便是上古之时,君王不贤,臣属也是能取而代之的。阿如若有?能力,自然能做北府军未来?的主人;若无能力,这天下人才济济,总有?人能脱颖而出,我不必担心这些。”

郗途被这话震到说不出话来?:“可,可——”

“公?天下”这三个字,对江左的人而言,还是太超前了。

尽管自曹魏以来?,禅让的所谓佳话,已经?传了一次又一次。

可并没有?人会?天真地认为,这一切不是由于阴谋家与野心家的算计,而是完全?出自一片公?心。

郗途瞠目结舌了半天,最后只能憋出一句:“亚圣与太史公?可不是这么说的,伊尹之所以这么做,明明是为了让太甲改过自新。他从未有?过自立的举动,你不要总看那些歪门?邪书。”

郗归笑而不语,只静静地看着郗途,直看得他说不出话来?。

马场上,司马恒并未否认自己曾受过郗途的嘱托,只是探询地问道:“抛开这些不谈,阿回,你难道当真不渴望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孩子吗?”

“想过的。”郗归并未否认这点。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作为一个漂泊无依的异世?之魂,郗归当然也会?希望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孩子。

这个孩子,将是她骨中之骨,肉中之肉。

她将自他出生起?便陪伴他,教育他,在他身上培塑那些来?自现代的优秀品质。

他将拥有?和郗归相似的三观,成为她在这世?上唯一真正的灵魂知己。

可郗归知道,自己真的不该如此冒险。

即使在现代,生育也依然是一件危险的事。

更何况,是在这个没有?手?术条件、也没有?现代药物的古老朝代。

郗归清楚地知道,自己应当对徐州、对三吴、对北府军负责。

上苍让她穿越重?重?的时空来?到这里,或许正是为了拯救这一方百姓,挽回这一片破碎的山河。

她有?她的追求与热爱,也有?她的使命和责任。

为此,她绝不该仅仅因为自己个人的情感诉求,就去冒如此之大的风险。

北伐中原,收复山河,这是一场必须要赢的战役。

相比之下,个人的那么一点情感依托,实在是微不足道。

这天平的两端,是郗归不能对任何人袒露的秘密。

所以她在说出那句“想过的”之后,并未详细展开,而是侧过头去,对着司马恒问道:“阿娥,你怎么突然想到这么问?是想那几个孩子了吗?”

同样是生子这个话题,可司马恒的提法,却与郗途完全?不同。

对于看重?家族的郗途而言,郗归的孩子首先该是承继家业的一个工具,是一个完美的继承人。

可司马恒却问她,你不想要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孩子吗?

这个属于一个女人的细腻问法,这问题本身,映射出了她内心深处的需求。

司马恒听了郗归的问题,于风中微微愣了愣神,而后仿佛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只是觉得有?些遗憾,当初没有?带着那个孩子离开琅琊王氏。不然的话,如今我身边,也有?个能逗趣的小孩了。”

“那孩子今年应该不过四岁吧,你若想她,接回来?便是,左右琅琊王氏也不敢阻拦。”

“不。”司马恒预想过很?多次,所以能够干脆利落地拒绝这个提议,“我向?来?是个冷心肠的人,不想再和那家人有?什么牵扯。无论?是谯郡桓氏还是琅琊王氏那边的孩子,我都不会?再认。”

郗归看着司马恒这般模样,不由在心中叹了口气?。

人天生就会?仰慕强者,随着北府军的壮大,建康城中的一些世?家子弟,会?主动进入徐州府学就读,并将取得好名?次、获取郗归的认可,当作一种值得在同伴之间炫耀的无上荣耀。

而司马恒留在琅琊王氏的幼女王蔷,不知是不是受了流言的影响,知晓了司马恒如今的权势地位,竟也会?在宴会?相遇之时,濡慕地请求她的拥抱。

当然,司马恒拒绝了。

她向?来?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不想在没必要的事情上耗费时间。

“不必同情我。”司马恒瞥了眼郗归,把玩着手?上的玉环,“话说,你迟迟不愿生孩子,谢瑾就没有?异议吗?”

“没有?。”

郗归回答的同时,感慨地看了眼远处的长云。

这两年,他们之间,连争辩都变少了。

常常只是相对而坐,徒留几声叹息。

再多的意见?和想法,再多的分歧与矛盾,也不值得辩论?四年。

他们早已洞悉了对方的想法和打算,知道彼此能够妥协的地方,以及绝对不会?动摇的坚持。

于是,不必再多说什么了,沉默是他们相见?时的常态。

这沉默甚至并非生疏,但也绝对算不上亲密,它是一种心有?灵犀的隔阂,宛如终南山上苍茫的大雪,令人只想静静地伫立着,凝望着,一句话也不想多说,一句话也不必多说。

谢瑾从未完全?放弃捍卫司马氏的打算。

他始终认为,大敌当前,司马氏与江左,是一个无可分割的整体。

他固执地认为,一定要先打败北秦,才能够腾出手?来?,放心地去解决江左内部的问题。

可事实上,拖延是永远没有?期限的。

北方有?那样多的胡族,江左总会?有?打不完的外敌。

腐朽的司马氏根本没有?招架胡马的力量,如果任由他们当家做主,那就永远不会?有?“腾出手?来?”的一天。

所以郗归绝对不会?认同谢瑾的做法。

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北府军如谢墨一般,被所谓君臣名?分束缚得喘不过气?来?。

徐州的大部分土地,都位于大江以北。

这位置远比建康更加危险,因此,她必须进取,必须扩张,必须在北秦的兵马到来?之前,充实自己的实力。

谢瑾知道郗归的大义,他明白自己于情于理都不该再阻拦,可悲哀的地方在于,他理解郗归,却有?着与她不同的坚持。

所以只能日复一日,在这煎熬之中,等待着结果的到来?。

终于,一个关键的时机,渐渐开启了它的缝隙。

当郗如与喜鹊欢快地喂完那两匹小马,手?拉手?笑着朝郗归与司马恒走来?时,潘忠也疾步而来?,递给郗归一个密封的信函:“女郎,谢侍中送来?的急信,说是江北情况有?变。”

第158章谍报

这是一则意料之外而又情理之中的消息。

令人在感到突兀的同时?,又发?自内心地觉得,它仿佛早就该到来了。

看到消息的一瞬间,郗归不由心中一沉,但随即便升起了一种“靴子终于落地”的感慨。

她快速读完这封急信,面色沉静而肃穆。

“姑母,发?生了什么?江北究竟如?何了?”郗如?担忧地问道,语气中带着焦急。

郗归舒出一口气,竟是先看向了司马恒,开了一个与这氛围格格不入的玩笑?:“看来,刚才的问题,眼下是没有探讨的必要了。”

“哦?”司马恒心中一动,心下快速地思索着,猜度着可能会发?生的变故,以及其?间蕴含的机遇。

她不动声色地思量着,余光瞥见郗归转向郗如?,沉声说?道:“谢瑾今晨收到北秦的谍报,秦王苻石召见宗亲重臣,商议南侵之事。朝臣大都反对,可苻石却?一意孤行,执意发?兵南下。丞相王宽听闻此事,重病之下,一口气上不来,竟是吐血而亡。”

无论是郗如?还是喜鹊,抑或是潘忠,此时?都骇诧地看向郗归。

只听她徐徐说?道:“梁、益二州早已落入氐人之手,北秦军队在两州磨刀霍霍、赶制大船,已经足足做了两年。眼下,北秦再也?无人拦得住苻石了。”

一阵风吹过?,卷着九月的落叶,带起几分萧索的凉意。

马场上空荡荡着,在马儿的嘶鸣中显得尤为?安静空旷,只有郗归一人的声音分外清晰。

她说?:“南北之间这场无可避免的大战,终于要开始了。”

这个紧迫的消息,挟带着众人强烈的担忧与隐秘的渴望,在北府军中快速地传播着。

徐州的地理位置,天然地规定了这片土地所面临的危险,却?也?汇聚起了一群难得的健勇之民。

更何况,此地还有北府军这样一个宛如?明日一般的存在,朝朝暮暮地吸引着无数有志报国者?前来投奔。

因此,当?消息隐秘地传播开来时?,将士们心中汹涌奔腾的一腔热血,与保家卫国、建功立业的强烈渴望,竟是远远压过?了对于人的恐惧。

无论是男兵还是女兵,都磨刀霍霍,想?要在即将到来的战事中大展身手。

三个时?辰过?去了,台城迟迟未有消息。

然而,不必等到台城的诏书?,北府军中的每个人都明白,这一战,是他们的荣耀,也?是他们的使命。

每位将士心中都回荡着这样的一句话?:“保家卫国,我北府将士,当?仁不让。”

这一日,校场边那几座出征将士名录旁,多?了不少流连伫立的人。

请战书?一封又一封地写?着,很快就成为?了军中最为?时?髦的风潮。

没有人大肆宣扬,但所有人都在暗暗鼓劲。

与军中紧张而热烈的气氛相比,由于即将出战的消息还未正式公布,民间至此仍是一片平静。

普通百姓还不知?道本州即将面临怎样的风险,只有少数人或许会在茶余饭后,因自己身在行伍的亲友的反常行为?而感到奇怪。

无论如?何,紧锣密鼓的准备已经展开,当?百姓们以为?北府军即将开始一场新的演练时?,成堆的粮米与药材,正有条不紊地向着京口与前线汇聚。

靠近战场的盱眙、淮阴、山阳、三阿等地,百姓们已然像此前无数次演练的那样,撤向了后方的安全地带。

刘坚带着麾下将士,正在帮百姓们收割田中的水稻。

部下许方笑?着凑趣:“将军,这水稻可不是氐人的脑袋,犯不上使这么大的劲。”

“呵!”刘坚爽朗地笑?了一声,整个人都透露出一种狂放的自信,像是等待了数年的猎手,终于等到了拉弓射箭的那一天。

他说?:“区区氐人首级,安能如?百姓的庄稼一般,值得我折腰去砍?我将横戈跃马,执长枪冲杀敌阵,直着脊梁夺胡儿马,取骄虏命!”

一番话?说?得将士们热血沸腾,一个个不由都畅想?着对战胡人、救万民于水火的荣耀场面。

原野之中,不知?谁当?先唱起了军歌,雄厚的声音越来越多?,渐渐汇成了一股洪流,伴着红彤彤的夕阳,唱进了在场军民的梦中。

京口,郗归打开刘坚请为?前锋的奏折,毫不意外地笑?了笑?。

郗如?至今仍觉不可思议:“我以为?,王宽会拦住苻石的。他终究是汉人,一定不忍心汉人的正朔就此毁于异族之手,怎么能就这么死了呢?”

“不,他虽是汉人,可却?更是苻石的臣子,是氐人朝廷中的得利者?。”郗归平静地反驳,希望郗如?能够明白其?中的道理,“他之所以一直劝诫苻石,是因为?对于北秦而言,这场战争,很可能并非一场苻石预想?中的简单战事,甚至稍有不慎,便会毁了北秦的所有基业。”

“啊?这是为?何?”

郗如?想?不明白,当?秦王苻石发?动八十余万大军攻打江左,而北府军只有区区十五万人的时?候,郗归为?何还能保持如?此的冷静?为?何还能自信地说?出诸如?此战会损毁苻石基业之类的话??

郗归审视地看着郗如?:“阿如?,距离你最初发?愿成为?一名将军,已经过?去了四年。为?将者?,需谨记‘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攻’的道理。你不该仅仅将眼光放在北府军中,更要看到人与人之间、集团与集团之间的分合往来,需要看到战事胜负背后复杂的本质因素,而绝非仅仅简单地相信,一切事物都只指向一个原因。”

“我——”郗如?欲言又止,终是羞愧地低下了头。

“中朝灭吴之战,是一场无可置疑的伟大胜利。苻石只看到了‘梁益之兵水陆俱下,荆楚之众进临江陵,平南、豫州直指夏口,徐扬青兖并向秣陵’的计划,便以为?自己也?能像羊公所说?的那般,达到“鼓旆以疑之,多?方以误之”“巴汉奇兵出其?空虚,一处倾坏则上下震荡”的效果。1可灭吴之战,是经过?十数年周密准备的,北秦又做了什么呢?”

郗如?熟读战报,不假思索地答道:“梁、益二州,甚至襄阳都已落入北秦手中,桓氏收缩防线,退守江南,移驻上明,连襄阳都未夺回。”

她越想?越觉得担心:“一旦水军顺流而下,后果岂非不堪设想??”

“可是,王濬当?初筹备了七年,才能一战而胜,但前秦的水师,却?是一年前才组建的。”郗归平静地说?道,“更何况,胡人本就不擅水战,即便占据上游之利,也?未必能占据优势。”

她抬首看向壁间的舆图,缓缓说?道:“再说?了,苻石的数十万军队,包含数个胡族,蕴含着难以消弭的深刻矛盾。这矛盾一旦被战场上的失败激化,恐怕会爆发?出难以预计的破坏力。”

“您的意思是,此番北秦来攻,竟是无足为?惧吗?”郗如?听完这一番话?,心渐渐放了下来。

“不。”郗归直视郗如?,严肃地说?道,“这些话?,我从未对旁人提起。之所以告诉你,是想?让你在真实的战事中,锻炼自己的思维。与即将到来的这场战役相比,北府军在江北御敌的这三年,都不过?是小打小闹。将士们从未真正对战过?敌人的精兵强将,却?已在心里生起了轻视之心,这是很危险的。”

郗如?的一颗心,随着郗归的话?语而七上八下,不知?所措。

郗归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臂:“没事,你也?是关心则乱,回去好好想?想?吧,总会想?明白的。”

郗如?离开之后,郗归展开了手边的另一份折子——这是郗途请战的表文。

在这篇文章里,他恳切地陈说?自己出征的愿望,恳请郗归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能够作为?前锋,率军出征,以骁勇善战的姿态,在江北重现几十年前高平郗氏江北抗胡的风采。

郗归读着这表文,眼前仿佛重新浮现出两年多?前的建康,郗途当?面向她请战的情景。

与之不同的是,这一次,郗途在信中说?,他要为?万民而战,为?自己心中的正义而战,而不仅仅是作为?高平郗氏的子孙。

在他心中,于家族荣耀之外,似乎已然生长起了别的与郗归更加相似的东西。

不过?,一个军队,是不会有两支先锋的,刘坚与郗途同时?请战,郗归倒是要好好思量一下。

她再度站起身来,凝视着壁间的舆图,念出了那句曾无数次说?过?的话?:“画江而守,要害便在于首尾相应。”

“桓氏,桓氏啊。”郗归沉吟着,回身吩咐道,“伺候笔墨,我要给桓元写?信。”

壁间悬挂着的,是一副已然泛黄的舆图,其?上包含着郗归这几年间曾做过?的种种预设。

桓氏早就做出了“全重江南、轻戍江北”的打算,放弃了汉沔之地,可北府军的兵将却?多?是北人,与北秦军队一样不擅长水战,更何况,徐州江北的土地,绝不能轻易丢失,否则,北府军将同时?失去广阔的物质基础与民心支持。

因此,北府军必须以江淮为?战场,绝对不能退守江南。

如?此一来,一旦北秦在上游的攻势失利,恐怕会集中兵力,攻打位于下游的北府军。

南北之间的战事,将如?两年多?前孙志之乱刚爆发?时?、郗归与桓元提起的那般,以下游为?主。

这也?就意味着,北府军所在之处,将会成为?南北大战的主战场。

北秦数十万大军,诚如?苻石所言,足以投鞭断流。

因此,无论是为?了大局,还是仅仅为?了多?一个牵制北秦的盟友,桓氏都必须与北府军合作,东西策应,互相声援,以分北秦军锋。

最好能在苻石大军到来之前,率先在上下游同时?展开攻势,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第159章出兵

《诗》云:“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

在这大敌当前的关?口,无论是郗归与谢瑾之?间,还是桓氏与他们二人之?间,都暂时放下了分歧与芥蒂。

北秦八十余万大军即将压境,他们三人,不是手?握重兵,便是掌握大权,如?若稍有不慎,便有可能使江左遭受毁灭性的打击。

谁都不可能甘冒这样的风险,因此,三人之?间竟达成了空前的一致,就连台城也默不作声地注视着这一切的发生,并不肆意插手干预什么。

当御敌的方略迅速敲定,发兵的消息正式公布,请战书也一层一层地递了上来,雪片一般地堆到?了郗归的案前。

迟眉从这诸多?纸片之?中,挑拣出了一封,递到?郗归手?里。

郗归脸上是一贯的平静,默不作声地等待她说出这么做的原因。

迟眉看向郗归,真?诚地开口说道:“将士们练了这么久,也轮番去江北见识了几次,好不容易能碰上这样难得的大战,谁都不想错过。大家都说,想要好生打上一场,让那些?瞧不起女人的男人们,见识下咱们坤营女将的风采。”

“您将坤营事务交付于我,我居于这个位置,本不该有所?偏向。可薛蓝说,众多?姐妹之?中,唯有她当日是带着耻辱来的。她恳请姐妹们给她一个一雪前耻的机会,让她能够洗刷掉刘石之?叛带来的阴影。”

“这一年多?来,薛蓝的勤学苦练,我们每个人都看在眼?里。军中将士听了这话,没有一人站出来反对,个个都愿意成全她的心愿。”

“女郎,我身为坤营事实上的主帅,郑重地在此向您请战。我坤营女将,愿为女郎,为江左,为百姓,马革裹尸,肝脑涂地,死而后已?。无论您挑选谁上战场,对我们而言,都是一个足以铭记一生的荣耀。”

“可我们还是期盼着薛蓝能够实现心愿,希望胜利能够洗去她心中隐忍的痛苦,希望这样一名优秀的女子,不必再活在其前夫带来的耻辱之?下。”

“为此,我请求您,给予薛蓝一个一雪前耻的机会,让她率领坤营最出色的女儿,代表江左千千万万的女性,代表此前此后无数个渴望活出名姓的女人,打出属于女将的赫赫英姿。”

郗归沉静地听着迟眉的陈述,始终一言不发。

直到?迟眉彻底结束这段慷慨陈词,她才徐徐问道:“你不为自己声张吗?”

这样难得的机会,你就不想为自己争取吗?

这半年来,你明明已?经成为了坤营事实上的主帅,可我却并未正式授予你这个称号,仍旧让潘忠代理坤营主帅一职,并未让你在人前拥有这一荣耀。

对此,你也没有异议吗?

迟眉完全明白郗归话中的未竟之?意,她清亮的眼?神看向郗归,毫不迟疑地开口说道:“我相信您有更合适的安排,这安排定然比我自己计划得更为妥当。”

对于郗归,她有着完全的信任;而对于自己的能力,她也向来自信。

她说:“我愿作您库中一把锋利的匕首,无论您要我承担杀敌、震慑还是隐蔽的作用,我都甘愿服从。我所?应做的,只是不断磨砺自己,好教自己在出鞘的那一日,能够不负所?托地完成任务!”

对于这样的一番陈词,郗归并不觉得太过意外?。

迟眉是个聪慧、正直、且有能力的女人。

整个坤营的成年女性之?中,没有人比迟眉更为优秀,也没有人比她更加明白郗归的想法。

她看向迟眉,重新接上了先?前的话题:“你信任薛蓝吗?”

“信任。”迟眉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信任自己的观察,更信任北府军细水长流、潜移默化?的教育。”

“薛蓝的前半生,是足以一眼?望到?头的简单。刘石之?叛或许足以令她性情大变,但绝不可能突兀地改变她的本质和能力。”

相比起情感上的信任,薛蓝更相信理性与直觉。

她自信地陈述自己的看法:“没有人能在北府军这般的教育中做到?毫不动容,也没有人能够朝朝暮暮日日夜夜毫无破绽地伪装。”

“这一年多?来,我与薛蓝几乎同吃同住,女郎,我相信她能够完成任务。”迟眉顿了顿,抬眼?说道,“就算因为天意人事的种?种?偏差而不得不失败,她也绝对会保持基本的忠诚。”

郗归缓缓点头以示认可,终于开口说出了对于薛蓝的安排:“一年多?过去了,能够真?正投入战场的火器始终不多?。仅有的这数千火器,又有大半在坤营。一旦战事开始,这支军队的去向,将会成为一枚极重的砝码。我要送她们去一个地方埋伏,等待最好的时?机,出其不意地大挫秦虏。可是阿眉,你清楚火器的重要性,一旦这支军队出了岔子,后果将不堪设想。”

迟眉坚定地与郗归对视:“属下愿以项上人头担保,也愿与薛蓝同往。女军的将士们会并肩作战,也会互相监督。对于这一点,我完全相信。”

郗归嗯了一声,进入下一个话题:“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你去做,正是因为这一要事,我才迟迟不肯让你暴露于人前。”

她在迟眉好奇的目光中吩咐:“拣选二十个熟悉北地方言的女军将士,带着她们去北秦治下的颍川郡,想办法带一个人回来。”

“带人回来?”

“是的,带一个人回来,或者说,一家人。”

郗归凝视迟眉若有所?思的目光,细细说出了对她的安排。

第二日,郗归又一次地,在校场上送将士们出征。

北府军十五万人,不可能全部投身江北战场。

因为谁也无法保证,江左内部,不会在御敌期间出现问题。

因此,最终出征的将士,加上本就在江北的军队,也不过十二万而已?。

这十二万人,需要防守整个长江下游地带,而非仅仅屯戍几个城池,压力不可谓不大。

北秦宗亲苻华,已?然带着二十五万兵马,自长安出发,与淮北的前秦军队会合。

而为了确保徐州北境的盱眙、淮阴等地,不至于成为两?军交战之?所?,北府军必须溯流而上,将北秦大军拦在扬州甚至豫州北境。

就在豫州与扬州接壤的地方,在肥水与淮水交汇之?处,有一个名作寿春的扼要之?处。

此城地属淮南郡,北临淮河,东依淝水,控扼淮颖,襟带江沱,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南北必争之?地。

当年谢亿与郗和北伐慕容燕,之?所?以落了个身死人灭的结果,便是因为谢亿在寿春的大败。

而这一次,一旦寿春落入敌手?,北秦便可向西沿淮水而下,一路到?达徐州。

甚至于,南经肥水,入长江,自采石渡江,长驱直入地朝着建康而去。

正因如?此,苻华此行,必然会以寿春为目标。

北秦早就清楚谢氏与豫州的关?系,所?以发动江北骑兵,围困谢墨所?部。

如?今,谢墨正在广陵一带与北秦骑兵缠斗,只怕无法轻易脱身。

就算他能腾开手?来,如?此重要的一个位置,郗归也更信任自己人。

昨天夜里,在郗归与谢氏说定之?后,郗途便带着先?锋部队,连夜溯江而上,支援寿春守军。

今天的七万人中,也将有很大的一部分,朝着上游出发,于淮肥之?间展开决战。

郗归打心底里清楚,尽管敌众我寡,可这并非一场无法取得胜利的战争。

相反,他们胜利的几率其实很大。

然而,战略上的可行与战役上的艰难并不冲突。

尽管她确信终将胜利,可也清晰地明白,在如?此巨大的兵力悬殊之?下,这样的一场大仗,一定会牺牲许多?许多?的将士。

这是一个难以避免的结局。

单纯的建功立业,不足以支持将士们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他们之?所?以成群结队地请愿,全因怀着一份为国为家的赤诚之?心。

这本是一支旧式的军队,可四年的洗礼使他们焕发出与江左任何一支军队都不同的样貌,郗归实在不忍心让他们前赴后继地去赴死,但她不能不选择如?此。

十月的风呼呼吹着,吹得旌旗赫赫作响。

何冲披坚执锐,面容坚毅地领受命令,像太昌二年的刘坚一般,高声念出碑上一个个将士的名字。

最后的最后,郗归向所?有将士祝酒。

她坚毅的话语飘荡于天高云旷之?间,像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庄严声音:“这是决定江左命运的一战,将士们,四年的训练,全是为了这样的一天。北府军自建军之?日起,便时?刻牢记着先?辈曾与江北抗胡的血泪荣耀。时?至今日,命运终于将这个神圣而沉重的担子交到?了我们手?上。我完全相信你们的勇武,相信你们会以不亚于先?辈的勇气,再次书写北府军的赫赫威名。我在此等候你们得胜还朝的凯歌,无论如?何,京口永远感谢你们,徐州乃至江左所?有百姓,都将感念你们的荣耀,你们将成为家人最值得夸耀的光荣,也将是我一生的荣光。”

“秦王苻石傲慢地对他的部下说,以吾之?众旅,投鞭于江足断其流。我们勇武的将士,会让苻石为这傲慢付出代价!”

“你们将作为江左最杰出的军队,将北秦大军击败在大江以北,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汉人的国土不容侵犯!”

“今日,我站在此处,为尔等击鼓送行;来日大军凯旋,我将与诸将士一道,献俘告庙,让四方诸神,都因我北府军的凯旋而同乐相娱!”

“诸位,郗归于此,静候佳音了。”

郗归于万众瞩目之?中,朝着前方的将士,深深拱手?而拜。

短暂的沉默过后,震天的吼声响起,“保家卫国,驱逐秦虏”的喊声回荡在校场内外?,久久没有停歇。

第160章寿春

当?郗归擂击战鼓,发出第一个响亮的音节,铿锵有力的鼓声汇聚起来,回荡在?京口内外。

将士们在熟悉的《出车》声中迈开?步伐,朝着城门而去。

他们步伐整齐,面容坚毅,目光如铠甲上泛着的寒光一般毫无?畏惧。

道路两旁挤满了送行的百姓,有的甚至是自三吴迢迢赶来。

他们呐喊着告别,高呼着嘱咐,一个个不由自主地流下泪来。

对于出征的好些将士而言,这?一去便是永诀。

在?场的每个人?都清楚这?一身戎装所蕴含的意义——无?论是将士还是百姓。

送行的民众无?声地流泪,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些勇敢的、可爱的将士。

郗声扶着鼓楼的边沿,难以自已地流出两行浊泪。

他自郗归手?上夺过鼓槌,示意她到一边休息,自己则咬紧牙关?,重?重?击鼓,加入到了送行的鼓点中去。

郗归擦了擦额上的薄汗,有些伤感地说道:“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无?论是郗归还是谢瑾,都早已等?得太久。

他们当?然担忧这?其中种种的风险,可也知道迟早会有这?不可避免的一战。

郗归深吸一口气,平复着怦怦跳动的心脏。

她凝视着长长的队伍,在?风中眨了眨眼:“就算我此刻死了,这?一生?也没有白活。我为江左培养出了这?样的一支队伍,他们一定会给这?个世界带来不一样的生?机。”

从军队到官府,再到那一个个为女子而设的岗位,一座座为平民儿女所设的学?堂,还有郊外那一亩亩真正属于百姓的田地。

所有这?些,都是郗归为这?世界带来的改变。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她将来自后世的观念,融入到这?个时代真实而具体的实践之中。

从某种程度上说,她带来了火种。

她知道这?火必会有旺盛燃烧的一天,因此就连身体上的不适,仿佛也没有那么令人?担忧恐惧。

可谢瑾却因这?假设而心中刺痛,他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郗归平静地看向?谢瑾,觉得自己仿佛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他。

她仔细端详他的相貌,注视他神色间的忧虑。

台城是一片散发着恶臭的泥潭,郗岑在?那里?落败,谢瑾也在?那里?一日日地失去了从前的风姿。

他依旧是以前那副好相貌,可眉眼间却带着难以言说的疲惫与忧愁。

郗归知道,对他们而言,这?样平静的日子不会太多了。

一旦北府军击败北秦,那么,作为一支功高震主的军队,他们势必会被建康城中的君臣联合忌惮排挤,两方人?马定会争个不止不休。

而假如北府军不幸败了,那么,江左面临的,恐怕将是前所未有的灭顶之灾,他们不说必死无?疑,起码也会疲于奔命,不可能像此刻这?般安静地站在?这?里?对视。

人?与人?之间,向?来都有缘浅缘深的说法,而他们二?人?之间,显然已经快要走到不得不分开?的地方。

这?几年来,他们确实给了彼此不少帮助,可也在?互相依靠的同时,为了各自的立场而无?声对峙。

他们是朋友,是爱人?,是亲人?,但更是对手?。

郗归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对于这?个即将到来的结局,她并不感到意外,甚至早在?四年前就有了心理准备。

唯一值得深思的,是怎样合理地了结此事,并且最大程度地为北府军谋取利益。

出征的军队离开?了许久,道路两旁的民众才渐渐散开?。

校场里?已经开?始了今日的训练,除了北府军之外,还有今日轮训的民兵。

大敌当?前,任何人?都有可能走上战场,没有人?会在?这?种时候懈怠,哪怕只是一名民兵。

郗声在?奉安的搀扶下,走下了这?座高耸的鼓楼。

郗归侧身看向?谢瑾:“回去吧。回到建康之后,谨记之前商议的方案,要一刻不停地提防太原王氏与琅琊王。北府军此次远赴豫州作战,粮草辎重?要经过扬州运输,并由豫州补充,这?两个地方,务必不能出任何岔子。”

她一脸凝重?地说道:“太原王氏蛰伏了这?么些时日,只怕恨不得郗、谢两家在?战场上吃个大亏。你让豫州的人?早做准备,一旦扬州有变,豫州必须保证寿春的粮草供应。”

谢瑾虽觉得太原王氏不至于如此愚蠢,但还是答应下来:“我会好生?安排,让四兄亲自跟进这?件事,以免有人?从中作梗。”

“还有项城。”郗归拧眉说道,“我始终担心豫州刺史能不能守好此处,北府军没办法分出更多的兵马,谢墨也被缠得无?法脱身,你们一定要嘱咐豫州守军,联合桓氏守住项城,绝不能让北秦自豫州东进。否则,寿春就白守了。”

当?此大军登船之际,郗途率领的先锋部队,与刘坚自江北战场上带去的一支精锐,也前后脚抵达了寿春。

就在?昨夜,北秦位于汝水、颖水流域的军队,突然快速集结,并于凌晨之际,发动攻势,朝着寿春而来,似是想要在?大军主力到来之前,先攻下一城,好在?苻石面前讨个头?功。

寿春守将没有想到北秦人?来得这?么快,立时就被打了个猝不及防。

北城门很快就被敌军攻破。

一座座云梯被推倒,又重?新?站立起来,一个又一个骁勇的北秦士兵,躲过纷飞的石块和箭雨,翻身跃上城楼,一脸凶狠地用?手?中的弯刀收割守军的性命。

城楼上乱作了一团,被撕开?的口子很快就越裂越大,以至于形势竟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当?城墙上的吊桥被放了下去,在?场的江左将士无?不心生?绝望。

守军战无?可战,只能一边勉力招架,一边让城内同袍快速撤离,在?城中筹备巷战。

撤离的将士于仓促之间,从城墙上向?吊桥射去了火箭和油包,城门处也点起了大火。

可这?大火并未阻拦住入侵者的脚步。

几个身形矫健的秦虏,避开?火势打开?了大门,扑去吊桥上救火。

前后两方一同努力,很快就扑灭了火势,大批敌军就此涌入寿春。

城中百姓在?恐慌的驱使下快速逃窜着,北秦骑兵策马扬鞭,在?城中疾驰,守军一次次拉弓射箭,但面对仿佛滔滔不绝的敌军,一切都显得好似白费功夫。

好在?郗途和刘坚及时带人?赶到。

他们兵分两路,一路自东门入城支援,一路自北方包抄,很快就令敌军陷入颓势。

当?金灿灿的阳光自天空洒落,城中的敌军终于被全部歼灭。

寿春重?新?回到了江左的控制之下,可形势却不容乐观。

根据刘坚拷问北秦士兵得来的消息,苻华的大军将于今晚之前抵达汝阴郡。

而这?个地方,距离寿春,可谓咫尺之近。

刘坚与郗途虽然带来了先锋部队,可终究只有三万之数。

大队人?马和粮草辎重?,都还没来得及抵达,一旦苻华先一步率军展开?包抄,寿春很快就会成为一座孤城。

事到如今,他们只能盼望第二?批军队来得更快一些,企盼有什么突如其来的意外,能够拖住苻华的脚步。

刘坚、郗途并北府军与寿春守军中所有中层以上将领,齐聚一屋商议御敌之方。

郗途盯着眼前的舆图,语速极快地吩咐道:“即刻传信徐州、豫州,让何冲急行军,务必速速赶到,再教豫州刺史向?寿春、项城两地增援,提防北秦今日去打项城。”

信使匆匆而去,刘坚重?重?地拍了下桌子:“我带五千精兵去守硖石,定然要将苻华拦在?峡山口外!”

硖石是著名的淮河津要,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曹魏末年,诸葛诞因不满司马昭的野心,举兵向?孙吴称臣。

司马昭当?时的诸多应对之中,很重?要的一条,便是命王昶占据硖石,逼近江陵,从而牵制施绩、全熙二?人?。

诸葛诞苦守寿春,终于支持不住,城中守军并吴军二?十万人?,竟被全部歼灭。

此时此刻,刘坚主动提出去守硖石,便是为了保住这?个要津,以免北秦军队长驱直入,令北府军重?蹈诸葛诞的覆辙。

对于这?个提议,郗途想都不想,便开?口拒绝:“不行,女郎命你做先锋军队的主帅,不是教你去冒险的。我去守硖石,你留在?寿春!”

北秦决定出兵的消息传来后,刘坚和郗途不约而同地递了想要充当?先锋的请战书。

郗归思量之下,点了久在?江北作战的刘坚为主帅,又命郗途带人?疾行,前去寿春与刘坚汇合,凡事以刘坚为主。

自古守城之战,从无?主帅出城去守要害的道理,郗途深知峡山口的要紧与守卫的艰难,因此绝不答应刘坚前去冒险。

刘坚看着郗途,心中倒是对这?个没打过几次交道的二?房郎君有了几分改观。

但这?改观并不足以令他改变主意:“胡人?凶悍,我长期在?江北作战,比你更了解他们的行事作风,据守硖石,我刘坚当?仁不让。”

他坚毅地看向?郗途,不容置疑地说道:“郗将军,我以主帅的身份命令你,带着将士们守好寿春,全权处置军中之事。”

说完这?些,他便大步走向?门外:“许方,速去拣选五千人?马,与我一道去硖石御敌!”

郗途深吸一口气,深深感到了形势的紧迫。

他从城中再分出五千人?随刘坚而去,然后便极速布置着寿春的守城之策。

而在?更为广阔的战场上,郗归与桓元商定的两路进攻的计划,终究没有来得及实施。

北秦军队一路疾行,在?刘坚和郗途抵达寿春的当?日中午,就从荆州、寿春、彭城三地展开?进攻,拉开?了一条横跨东西的战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