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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不为例 何仙咕 19952 字 2024-12-10

第71章一场漫长的凌迟

温晚暂时妥协,止住泪,央求谢舒毓带她回去,又搂着人叽叽咕咕说肚子饿,眼巴巴望着。

她累了哭不动了,退一步想,回到朋友位置也没关系,只要谢舒毓不是彻底抛下她,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以前都是这样的,她很有经验。

在楼道里,温晚就开始点菜,要吃这个要吃那个,还要果切和饮料。

谢舒毓不说什么,默默记下,温晚紧挨在身边,想牵就牵,想靠就靠,不挣扎不反抗。

可正常状态下,谢舒毓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们每次吵完架,都免不了一番你推我搡,谢舒毓也一定要骂她几句出出气。

温晚恐慌。谢舒毓越是顺从,她越是害怕,迫切想改变眼前的局面,回到从前的安全位置。

她还是骄纵任性的碗大小姐,谢舒毓仍是对她俯首帖耳,唯命是从。

可现在不就是。

她抓牢那只骨节清晰的,冰凉的手,昏暗楼梯间,蓦地抬头,认真而专注地凝视着。

谢舒毓抬眼,视线投来,默然与其对望。

无悲无喜,那眼底是一片冻结的冰湖。

“你说的,我们还是朋友。”温晚急切向她求证。

“嗯”一声,淡淡的,谢舒毓继续往楼下走,“快点。”

快点,像急于摆脱什么。

左叶在阳台上,手里夹根烟,不知道跟谁打电话。

“嗯,吵啊,吵得可厉害,跟我们那时候差不多,哈哈,什么话最扎人心,就专挑什么说。”

“我专门,偷偷拍了视频,发给你……不是为了测试什么拉不拉黑的,就单纯分享。”

“没拉黑,看到了,那是不是说明还可以做朋友。哈哈,毕竟在一起那么多年,我是了解你最深的人,有什么头疼脑热,都可以给我打电话。”

“没事,小筷子出去找了,我们分头找的,她去楼上,我去楼下。”

“可不是,好朋友,都玩到床上去,什么关系,一下就找到。”

……

门铃响,左叶交待几句,挂了电话,小跑去开门。

“和好没呀?”她笑嘻嘻的。

对面两人谁也没搭理她,出去忘了换鞋,各自低头在门垫上蹭。

左叶讪讪一笑,“还挺排外。”

温晚借左叶家的卫生间洗脸,哭得太久,脸颊浮肿刺痛,左叶好像很有经验的样子,给她拿了张面膜。

“修复的,敷一会儿就好了。”

“谢谢。”温晚细声,探头去看。

谢舒毓坐在客厅沙发,双手操作手机,应该是在买菜。

“待会儿一起吃饭。”谢舒毓见左叶出来,跟她交待声,开始收拾屋。

左叶让她不用麻烦,“到时候叫个钟点工就行,两个小时,到处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那我把床单枕套给你洗了。”谢舒毓进卧室。

左叶跟进去,靠在门边回头看了眼洗手台的温晚,反手把门关上,冷不丁一句,“你是不是给人当保姆有瘾。”

手臂垂下,谢舒毓视线跌落在蓝白格棉质枕套。

她缓了几秒,吸口气,继续动作,“我来你家借住,弄脏你的床品,本来就该帮忙拆换,这是礼貌,我个人素质一向如此。”

左叶说好吧,“我做不到像你这么细致,可能我比较糙,但我觉得你这样也挺见外的。”

“我图个心安。”谢舒毓把拆下来的枕套床单扔脏衣篓里。

“那你这样活着不累吗?”左叶又问。

她说我们这么多年的关系,难道我还会嫌弃你。

“你来时候才给你换的,现在又换,家里都晾不下了。”

“那就拿楼顶去晾。”

谢舒毓提着脏衣篓准备出去,“我刚看了,天台可以晾,够晾,晚上我会提醒你收回来,免得下雨淋湿。”

她絮絮叨叨说晾天台挺好的,紫外线杀杀螨虫,还不会返潮。

“你累不累啊。”左叶敲了下额头,“操不完的心。”

手按在门把,谢舒毓回头,“我不那么做,我心更累,我宁愿身体累一些,也不要心累。”

她确实很累,身累,心更累,整个人没有一处是不累的。

如果身体的疲惫,可以换取心境的祥和安宁,她愿意。

好比她现在对待温晚的方式。

谢舒毓做不到对温晚完全置之不理,她们认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什么概念,七千多个日夜,她们早就长在一起,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她们是彼此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温晚也曾无数次,为她出头拼杀,她不能因为眼前的一点小矛盾,就把人一棍子打死,把她过往的好全部抹杀。

那不成狼心狗肺的王八蛋。

小时候,温晚零花钱比她多,都是跟她分着用,她想买什么杂志画报,给捏捏肩,捶捶腿,说两句好听话就能哄得人大方掏兜。

在学校里,被谁欺负了,也都是温晚帮她出头。

没有兴趣,也没有精力再结交新的朋友了。

与人交往是很复杂的一件事,最初的新鲜感过去,磨合这关无论如何也逃不掉,跟谁都一样。

从小到大经历的那些事,再一次翻出来讲,心里那些伤,好不容易愈合,又要切开来向人展示。

恋人也好,朋友也罢,一切走心的前提,都伴随痛苦而生。

还是不要了。

所以不舍,手边现有的,不松。

如果是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酒肉搭子,谢舒毓并不需要,她是可以完全享受独处的那类人。

那对她而言,反而是一种消耗。

拆换下来的床单被套塞洗衣机,阳台上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谢舒毓修剪枯叶后浇水,并警告左叶,不许再往花盆里扔烟头。

“植物也是有生命的!”

戒烟这事,她不想说了,说了人家也不听。

谢舒毓前前后后忙活,温晚敷完面膜洗了脸出来,发际一圈湿湿的,想靠近,又不敢,缩手缩脚,挺拘谨的样子站在客厅。

“坐啊。”左叶轻拉了她一把,“小心翼翼的样子,可不是你的作风。”

说着回头,看向谢舒毓,笑盈盈的,“在扮可怜,小招儿一个接一个的。”

温晚恶狠狠瞪了她一眼。

左叶接过谢舒毓递来的半个削好的苹果,放松往沙发上一躺,翘起二郎腿,模仿她爸,“家里还是得有个女人啊!”

谢舒毓把另外半个苹果递给温晚,“先吃点垫着。”

温晚摇头,“你吃。”

“我吃,我再削。”谢舒毓塞她手里,转身又进了厨房。

“也不知道是谁,整天作天作地,把女人作没了。”左叶又说。

“那你女人呢?”

温晚回呛,“被你变成小纽扣,藏到柜子里去了。”

左叶指她一下,“不是看你长那么好看,早动手打你了。”

爱自己的第一天,从吃下一个完整的苹果开始。

谢舒毓捏着那个苹果从厨房走到阳台,看楼下空地小孩奔跑打闹,听客厅左叶和温晚斗嘴。

久违的安全感。

温晚吃完那半个苹果,去洗手回来,起初还蹦蹦跳跳,心情很好感觉生活充满希望,因为谢舒毓给她苹果吃了。

一抬头,看到茶几上一堆外卖盒。

左叶看了眼外卖单子,说这家味道不错,她点过。

她开始拆盒子,分发碗筷,“还有饮料啊,送的买的?”

“买的。”谢舒毓从阳台走到客厅,手里捏的苹果只剩个核。

温晚要吃的菜,水果和饮料,齐全了。

“吃饭。”谢舒毓招呼一声,桌边坐下,第一筷子菜,没有像往常那样送到温晚嘴边。

退回朋友关系,乍一听,好像没什么大不了。

只有真正身处其中,才能体会到那些细节的变化。

温晚慢慢朝着饭桌走去,已经可以预见自己的未来。

恰到好处的冷漠疏离,润物细无声,被稀释过千百倍的酸性液体,点滴积蓄,缓缓腐蚀心房。

疼痛,在身体完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但从早到晚,持续不断,直到麻木。

饭后,谢舒毓说要回去了,还有很多图要画,左叶点点头,送她们出门,叮嘱说:“别吵架。”

“不会的。”谢舒毓摇头,把垃圾拎上。

左叶站在门边,目送她们走远,直到两片细长的身影幽灵般晃出楼道,直到电梯门响,没听到一点旁的声响。

夏天真的到了,阳光把整个世界涂抹成金色,身上每一个毛孔,每一根发丝,都畅快舒展开,风里大口呼吸。

这种愉悦感却不能持续多久,七八月的太阳,路上走不了几步就晒得脸发烫头发晕。

像她们之间的关系,因太过执着,热烈,难免灼伤彼此,只能退回树荫下的安全地带。

下楼,前后走,温晚一直盯着谢舒毓脚后跟,试了好几次,都没有勇气走到她身边的位置。

谢舒毓习惯性走很快,有时也会故意朝前走出几步,朝后伸出一只手,像召唤小动物,几根手指弯曲,快速摆动几下,等待手心被填满。

她们之间这种小游戏很多,温晚同样乐此不疲,像小狗跳起来叼到主人手里的火腿肠。

现在没有了。

一直走到小区门口,她垂放身侧的双手,始终半握拳防备姿态。

出小区,谢舒毓停在路边,飞快转了下头,“你回家吧,我回宿舍了,还有活儿没干。”

温晚低头不应。

谢舒毓掏出手机,当着她面把她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你加吧。”

任性把自己完全暴露在毒辣的阳光下,温晚一动不动,无声乞求怜悯。

“那随你吧。”谢舒毓站到公交站牌附近一小块阴凉地方。

车来,她点开付款码前,最后一次回眸,“我走了,你也早点回家。”

公交气缸门关闭,“哗啦”一声,温晚抬头,只捕捉到她半张无动于衷的脸,被窗框切割得破碎。

一场漫长的凌迟,似乎才刚刚开始。

第72章人人都有嗜虐癖好

她说,你回家吧。

没打算送她,没帮她拦车,没说路上小心,也没嘱咐到家给我打电话。

原来这就是谢舒毓口中的普通朋友。

可她一直是个温柔细致的人,即便是半生不熟的同事关系,也不该如此对待。

还是不懂到底什么叫普通,用力过猛,刻意疏远了。

我不是你的普通朋友啊,就算恢复到从前关系,你也不该这样对我。

焦不离孟,碗不离筷,难道你都忘了?

温晚想追车跑几步的,想象的世界里,她已经迎风跑起来了,跑到车头,展臂拦下,眼泪像雨滴落在谢舒毓眼前那扇窗玻璃,然后谢舒毓拍着车门,请求司机停车,她们拥抱在一起。

和好。

现实的世界里,温晚一动不动。

她肯定跑不过公交车,就算跑得过,也没胆拦在车头前,而且公交不到站点,是不能随便停车打开车门的,车上有摄像头,拍到要罚款……

总之,种种原因,她豁不出去。

也不太哭得出来了,心脏是完全挤压掉水分的一块干海绵,连血都流尽。

太阳底下站了会儿,温晚僵硬扭头,城市高楼林立,两旁行道树繁茂,车流穿梭不息,载着谢舒毓的那一辆,早已远去。

温晚从来没想过,谢舒毓真会狠心弃她而去,位置调换,她尝到了被抛弃的滋味。

原地等待,焦灼;转身离开,不甘;继续追赶,追到她宿舍去,追到她家里去……

也没有用啊。

温晚想起自己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家人,我会代替所有人爱你。”

——“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是我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爱人。”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在被太阳彻底晒晕之前,温晚在路边拦了辆车,她回到家里,家中所有具备血缘关系的亲人立即围拢,问她怎么招呼不打一声就回来了。

“肯定是跟小筷子来看房的。”

表姑姑扯着她手臂转了个圈,没瞧见人,又跑出前院,路边到处去看,最后跑回来。

“小筷子呢,没跟你一起啊,饭都不吃就走了?”

谢舒毓买房的事,温晚全家都知道了,她爸说:“首付肯定不便宜吧,你帮着出点没。”

温瑾也跟着凑上来,“装修呢,什么时候装修,我找人来做。”

外公感慨道:“小筷子出息了,都自己挣够买房的钱,好孩子,真出息。”

众人七嘴八舌,连家里的狗也跟着掺和,兴奋“汪汪”叫,温晚双手捂住耳朵往楼上跑。

温瑾扯了她一把,“干什么你,大人跟你说话呢,招呼都不打一个,胆子越来越肥了。”

温晚抬起头,一双眼通红。

“你……”温瑾哑然。

“妈,别总是骂我了行吗?”温晚加快脚步,一气跑回房间,钻进被窝里躲起来。

表姑姑跟到门外,本来要直接打开房门直接走进去的,想起温晚上次跟她爸吵架说的那些,手收回,往上挪几寸,“咚咚”敲了几下。

“小碗,小碗?”

温瑾跟上来,伸手就要拉门,表姑姑拦着,不许。

“你就惯着!”温瑾搡了她一把。

“你这种暴君作风也得改改,孩子大了,有心事,给她留点个人空间。”

表姑姑说完拉着温瑾下楼,“给小筷子打电话,问问情况。”

谢舒毓回到宿舍,手机放在桌面上,一直在等这通电话。

电话那边应该是开的免提,全家人都在讲话,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谁。

“吵架了。”谢舒毓淡淡陈述。

“我就知道。”表姑姑叹了口气。

“为什么呀。”温瑾打听。

“小筷子不用回答。”

表姑姑抢声,说没事,扭头劝服温瑾,“让她们自己处理吧,都长大了。”

温晚她爸听了,拧着眉毛坐到沙发上,好像心里揣了个天大的秘密,不能讲。

挂断电话,表姑姑叹气,也是一脸心事重重。

外公从不掺和小孩之间的恩恩怨怨,温瑾满不在乎摆摆手,“拉倒,多稀罕,我还不想管呢。”

谢舒毓一直都很羡慕温晚,羡慕她有那么多爱她的家人。

电话挂断没几分钟,温晚她爸和表姑姑分别给谢舒毓发短信。

大意差不多,劝她别生气,说小碗就那德行,乖的时候可乖可乖,嘴里全是好话,撒娇大王,讨嫌的时候也是真讨嫌,路边一条狗走过去,她都得踹两脚。

谢舒毓低头看手机,忍不住笑了下。

形容很贴切,但温晚现在不会踹狗了,她变胆小,会被狗撵上墙,站墙头哭着给她打电话求救。

谢舒毓想,温晚要真遇见事给她打电话,她还是会去的。

但不会像从前那样了。

不会再期待,不会对她有更多要求,也不会奢望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太累了。

按下开关,等电脑启动,谢舒毓靠在椅背等,门响,她说“请进”。

门拉开,门缝里一张圆圆的笑脸,乌玫眨眨眼,“学姐,我烤了几个蛋挞,一起吃吧。”

“你自己做的吗?”谢舒毓从椅子上站起来,拉开门走出去。

乌玫站在门口,不动,仰脸看着她,“学姐,你好些了吗?”

两人挨得很近,谢舒毓稍侧过身,往前走了两步,拉开距离。

乌玫抿了一下嘴唇,“我买的蛋挞皮,自己做了蛋挞液,用空气炸锅烤。”

“真厉害。”谢舒毓夸得毫不走心。

乌玫搬进房子以后,给添置了好多东西,还给客厅那张丑餐桌盖了块漂亮的格子桌布。

蛋挞装在白色的小瓷盘里,颜色金黄,房子里到处弥漫着浓郁的甜香。

乌玫拿手机拍照,谢舒毓收着手站在一边,等她完事才拿起来吃。

照片里有谢舒毓垂在身侧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连着手腕位置小块凸起的骨头。

这张照片,温晚隔了一天,在乌玫微博小号看到,不知其中有多少故意的成分,总之令温晚很不爽,又骂了句“小绿茶”。

至于乌玫的小号,很简单。

乌玫是副刊的插画师,同时也负责部分网宣工作,大号跟谢舒毓是互关好友,小号直接在大号关注列表里找。

真有意思,想看谢舒毓,还得在别人的微博照片。

更有意思,两个破蛋挞还装盘摆拍,也不嫌麻烦。

温晚坐在车里,两指滑动屏幕,照片放大,想起她们以往许多亲密时刻。

谢舒毓手大一点,她们人还很小的时候,温晚就抱怨过,说十指相扣,谢舒毓的手总是挤得她手特别疼,像紫薇被上拶刑,痛到面目扭曲。

后来谢舒毓听进去了,改用大手把她的小手包起来。

但从她们开始不正当关系,谢舒毓又忍不住去夹她手,把她按在床单上,两头一起用力。

温晚格外着迷谢舒毓在床上那股狠劲儿,好像心里存了许多对她的怨气,平时不讲,终于找到机会可以发泄出来。

大概人人都有嗜虐癖好,整个过程,她还挺享受的。

所以变本加厉。

现在一虐到底,得了个鱼死网破。

温晚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助理给她打电话,说大部门会议就要开始了。

不情不愿下车,上楼,接过助理递来的咖啡,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像幽灵飘进会议室,温晚起初以为,她可以忍住不思念。

她多厉害啊,有钱,漂亮,工作能力出众,只要够大方,身边少不了人捧她臭脚,把她夸得天上仅有地上绝无。

分手就分手,有什么大不了。

温晚以为自己可以的。

但那人是谢舒毓啊,谢舒毓跟所有人都不一样,谢舒毓只有一个,谁都代替不了。

几个暑期项目落地效果不佳,傅明玮在会上发了脾气,田老狗靠在椅背无聊转笔,“反正我们销售部是尽力了,卖不出货,那必然是方案问题。”

“温经理。”

傅明玮转过脸,“你最近好像有点心不在焉。”

温晚并不否认,她最近确实状态不佳。

“可方案都是先交给你看过的,你同意才会落地执行,不满意你可以打回来,我重做,你当时还夸我来着,市场调研报告也都看了。说到底我只是个打工的,你自己家生意都不上心,光指着外人哪儿成。”

“你!”

傅明玮叫她噎得脸色发青,“我那是信任你,副理位置,你还想不想要了?”

说实话,温晚真不想要了。

谢舒毓问过好几次。

——“你当了副理,然后呢,我呢。”

她当时没往心里去,寻思着,走一步看一步。

现在好,还没等当上副理,人就被她气跑了。

猝不及防,眼泪掉下来。

温晚腾地站起,摔了椅子,“就会说我,怎么样都是我不对,我去死得了吧!你们就开心了!”

脾气暴躁,骂人难听,她平时牛叉叉的,谁敢说她一个不字,当即就翻脸。

好家伙,居然还会哭,会议室满桌子人都吓得一激灵。

温晚跑回办公室,下面几个亲信急忙跑来给她递纸,问她是不是生活中遇见什么难事了。

都不相信是这次策划案导致的。

傅明玮跟过来,“我可一句没骂我,说你一句,你顶我十句,谁说得过你,可别倒打一耙。”

他怕人误会,上次温晚砸办公室,让他颜面扫地不说,回家还挨了一顿骂。

“我失恋了不行吗?”温晚朝他大叫。

傅明玮一脸看稀奇,“你爸上次来,不是说你明年春天就要结婚了,怎么会失恋。”

他“哈哈”笑了几声,“你被甩了呀。”

温晚骂了句脏话,拳打脚踢把人都赶出办公室。

她趴在桌上哭,想起小时候,考试没考好,老师不咸不淡说两句,她比灯泡还薄的一颗小玻璃心“啪”就碎掉,也是这样若无旁人,嚎啕大哭。

每每她情绪崩溃,谢舒毓一定会出现在她身边,抱住她肩膀,又轻轻托起她的脸,纸巾点点洇去泪珠。

电话接通,她声音带着浓浓的哭泣,话都说不清楚。

“小、小筷子。”

“怎么了。”谢舒毓声音却过分平静。

温晚更加绝望,这个世界并没有任意门,即便有,谢舒毓也不会来的。

“我想你。”温晚哭着告诉她。

我想你,特别想你。

我错了,真的错了。

别丢下我,别拉黑我,别不理我。

她的声音充满绝望,她悲伤到无以复加,恨不得立即死去。

电话那端,却始终沉默,手机好像掉进大海里。

黝黑的海水中下沉,不断下沉。

温晚一颗心也系挂其上,逐渐远离陆地,失去赖以生存的氧气。

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沉重吐息后,“咚”一声,希望触底。

“我在上班,没什么要紧事,就先挂了,回头再说。”

谢舒毓确实很忙,她也在开会。

跟温晚不同,她热爱工作,她的上司人很好,她不会跟她顶嘴,背上房贷后更是处处小心。

跟温晚不同,她的世界,只有自己。

温晚不依不饶,像所有失恋被甩的人那样,发了疯一样给谢舒毓打电话。

起初,谢舒毓只是不理,并发信告知,在开会,不方便。

但根本没有效果。

主编在前面讲话,给大家分配工作,电话还是不断打来,谢舒毓只能选择关机。

打不通了,温晚从老板椅滑到办公桌底下,颓坐在条纹地毯。

以为自己又被拉黑,理智荡然无存。她给谢舒毓发消息:[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你才肯原谅我。]

她想象电话那头,谢舒毓看到消息一脸焦急跑出办公室,站在走廊窗边,颤着手回拨电话。

她会故意不接,假装自己已经死掉。

然后……

不出意外,今天中午就能见到人,谢舒毓会专门请假过来看她,她们会和好。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十分钟过去了。

温晚丢开手机,倒在桌下,从现在开始,她只当自己死了。

半分钟后,她爬起来。万一谢舒毓没看到消息呢,她刚才说了在开会,杂志社跟她们这种企业环境肯定不一样,杂志社都是文化人,开会的话,气氛很严肃的。

只是起身之际,用力过猛,她头顶撞在桌沿,痛出了眼泪。

发消息把助理叫进办公室,温晚已对镜整理好仪容。

“借你手机打个电话。”

她拨下那个烂熟于心,甚至是倒背如流的号码。

仍是提醒关机。

没事了,温晚抹了下脸颊并不存在的泪,手机递还,“你去忙吧。”

她重新缩回办公桌底下,试着撤回消息,为时已晚。

像小学生玩过家家,温晚把笔电、鼠标,文件等都搬到桌下。

她用靠枕垫着屁股,抻着两条腿,给谢舒毓发消息。

[你放心,我就算死了,也绝不会死。]

第73章她没资格

跟谢舒毓。她的发小,闺蜜,至亲挚友,床伴,爱人……

总之,这世间一切代表亲密关系的汉语词组都可以完美套用的那个人,谢舒毓。

她们分手,或者说被甩更为准确的第一个工作日,温晚加班到凌晨两点。

在桌子底下。

她的丧心病狂整个傅氏出了名的,部门员工私下拉群吐槽是常事,但因为她足够大方,经常请下午茶,其实人缘不错。

甚至还有人替她找补,夸她真性情,羡慕她稳定的精神内核。

有疯当场发,从来不内耗,这又怎么不算是一种稳定呢。

温晚知道别人都是怎么议论她的,她不在乎。

真正在乎别人眼光的人,是不会轻易发疯的,她们时刻守卫好自己眼前那一亩三分地。

人大致分为两只,下雨的时候,躲在屋檐下,或是冲到雨里去。

除了上卫生间和面见客户,温晚一整天待在桌下,办公室玻璃墙边挂的百叶窗也懒得拉,随便大家参观。

其实她是个很聪明的人,一早就告诉大家,她失恋了,所以无论她言行多么令人匪夷所思,众人都表示理解。

失恋的人,情绪上头干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都正常。

唯一的不正常,是加班。

——“我见过下跪扇巴掌的,割腕自杀的,上天台嚷嚷着要跳楼的,就是没见过加班的。”

温晚只是不想回到那间冷冰冰的房子里去。

没活干她就打游戏,一玩好几个小时,玩得头昏脑涨。

连跪五把,身心极度受损,忍住砸手机的冲动,长舒一口气,拇指滑动屏幕,温晚退出界面,打开聊天框。

已经过了零点,上一条消息是昨天早上十一点。

谢舒毓先是发了个问号,表示疑惑,接下来是省略号,她很无语。

紧接着,有电话打来。

温晚起先打算赌气不接,但她转念一想,谢舒毓肯定不会再给她打第二个,只能很不服气按下接听。

“你没事吧。”谢舒毓说,语气淡淡的,一点也不担心她出事。

“我已经死了,现在跟你说话的是我的魂魄。”温晚当时这样回答。

一个情绪多变,喜怒都表露无遗,有点神经质的双鱼女人。

谢舒毓早就习以为常,根本懒得接茬,直接跳过。

“快中午了,去吃饭吧,我也要吃饭了。”

温晚在听到谢舒毓声音的瞬间,疯病就康复大半。

她试图找回一些爱的证明,“所以你还是关心我的,对吧,只是刚才在忙。”

“以后工作时间,少打电话。”

谢舒毓说:“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先不聊了。”

温晚在电话挂断后伤心掉了几颗眼泪,到现在,她没主动找过谢舒毓一次,谢舒毓也没找她。

快三点了,再不睡觉,搞不好真出人命,温晚从桌下爬出,下楼开车回家。

洗完澡躺进被窝,快四点,她睡不着,思前想后,挣扎许久,还是忍不住给谢舒毓打电话。

那边迷迷糊糊接起来,起先不说话,过了几秒,窸窣一阵响,应该是从床上坐起来,开始骂她。

“温晚,你能不能成熟一点,看看现在几点了,你不安生就不给别人安生是吗?我上辈子欠你的怎么着。求你,别再变着法折磨我,折磨自己了,求放过。”

霎时泪涌,温晚哭喊着回:“是你说可以一直幼稚,一直做自己的,现在你又让我成熟,我到底要怎么样嘛!”

她感觉委屈极了,“我加班到两点,我才刚回家,我想你啊,你一天都不理我,就算是朋友,也没有你这样做朋友的。”

“你加班是你自愿加班,没人逼着你,就跟你自愿一个人留在那里一样。既然有所选择,就要承担后果,这没什么好抱怨的,谁痛苦谁改变。”

谢舒毓告诉她,普通朋友就是这样的,“边界感,懂吗?”

温晚摇头,“我不懂。”

“你再继续这样骚扰我,那只能绝交了。”

谢舒毓说:“既然你掌握不了分寸,那就干脆不要掌握。”

温晚简直不敢相信这是谢舒毓嘴里能说出来的话。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那你是怎么对我的?”谢舒毓反问。

温晚哑口无言。

“说啊!”谢舒毓吼了她一声。

“我再也不要理你了!”温晚气愤挂断。

之后开始哭,眼泪无穷无尽,直到精疲力尽,睡着。

第二天中午,在公司楼下的西餐厅吃东西,温晚又好了,继续给谢舒毓发消息,配上图片。

[烤羊排,嘻嘻,真好吃。]

没事人一样。

谢舒毓把乌玫夹到她碗里的鸡小腿夹回去,“我不喜欢。”

放下筷子,她回复温晚消息:[多吃点。]

像弹簧,温晚给她什么,她就回馈什么。

乌玫被拒,样子有点难过,“为什么啊。”

“我不喜欢给人给我夹菜。”谢舒毓补充。

“我的筷子没有吃过。”乌玫小声解释。

谢舒毓摇头,“不是因为这个。”

只有温晚知道是因为什么,所以大多时候直接喂到她嘴里。

[对不起,昨天不应该那么晚还打扰你。]

[我以后会尽量管好自己。]

[做一个好女人。]

谢舒毓看到最后一句,实在没忍住笑。

睡眠有神奇的修复能力,也可能那通电话让她结结实实出了口恶气。

骂完扔了手机,很快就睡着。

乌玫坐在对面瞄了眼谢舒毓手机屏,“上次,我看学姐冒雨回来,在门前呕吐,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件事,想跟学姐说。”

谢舒毓给温晚回了个“加油”表情,鼓励她朝向好女人方向继续前进,手机熄屏揣兜,“嗯”一声,抬头,示意乌玫继续。

“就是,我有个大学室友,也是跟学姐差不多的症状……”

松开吃饭的小勺,乌玫紧张捏了一下拳,“就是,学姐你要不要看下心理医生啊。”

“哦,这个啊。”

谢舒毓先是感谢了她的好意,然后表示自己没关系的。

首先看心理医生需要花费很多的钱,她现在有房贷了,不想增加一笔额外的花销。

其次,吃药可能会影响到她的日常生活和工作。

她的职业太过依赖灵感,药物可能会麻痹神经,剥夺她的创作能力。

为什么一定要把此类精神问题都归结为疾病呢,换个思路,就看作上天的恩赐吧。

“其实每次我跟小碗吵完架,都灵感大爆发,工作特别起劲。”

谢舒毓想起温晚,还是很开心,唇边小酒窝咕噜直冒泡。

有一点难过,是难过她们分开了。

“在她身边的时候,我什么也不想做,只想跟她腻在一起。”

之前五一假期,回老家,她本来给自己安排了一堆工作,温晚到来以后,她们整天无所事事,东游西逛。

“有病就有病,没什么大不了。”谢舒毓坦然接受。

最近温晚一系列表现,她看在眼里,对方显然没比她正常多少。

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脑子多多少少有点毛病。

她给那些外表类似人类的家伙画上鸟的翅膀,鱼的脑袋,松鼠的尾巴……

大家都变得可爱起来。

温晚是一只漂亮的三花猫,柔软的皮毛和锋利的爪子共存,会凑到人耳边“呼噜呼噜”,也会莫名其妙抬手给你两巴掌。

猫是纯肉食动物。

小羊排吃完,不够,温晚又要了一份,吃到最后有点腻,她打包,准备晚上带回家继续吃。

“空气炸锅,谁没有啊,我也有,哼。”她自言自语,自得其乐。

沙拉里面的虾仁挑干净,喝了口柠檬水漱口,她结账提着打包盒走出餐厅。

天灰蒙蒙的,可能要下雨,太阳还没有完全被乌云遮盖,留下一条蜿蜒的金边。

温晚仰起脸,大厦五十多层,站在楼下看,像孙悟空的金箍棒,几乎把天都捅穿。

温晚突然很想去楼顶看看。

她拎着小皮包和打包盒,进电梯习惯性输入公司楼层,反应过来后取消,重新输入顶层。

令人感到意外,顶层居然有家咖啡厅。

真正露天的楼顶无法抵达,温晚在这家名叫“云中咖啡厅”的小店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

可即便已经抵达顶层,周围还是有很多比她目前所在的大厦更高的大厦阻挡视野。

倒也不算全无收获。

天下起太阳雨,哗啦啦,远处是一片混沌的金芒,近处雨滴像迷路的小鸟吧唧撞在玻璃,一下就撞得晕乎乎,贴窗缓缓滑落。

“喂!”温晚贴近,笑起来,她在跟别人看不到的小精灵对话。

“这里一点也不好玩,真的,别来了。”

店里的咖啡味变得好苦好苦,雨停的时候,温晚下楼回公司。

她桌下那片小小的游乐场仍维持原状,她还是缩到桌底下去,坐在靠枕,抱着笔电写了封邮件发给市场部总经理,也就是傅明玮。

傅明玮看到邮件立马给她打电话,她没接,他快马加鞭赶到办公室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其实昨天晚上,温晚就把所有的交接工作准备好。

她这样当然不符合规定,但她从来不是会认真按照章程执行的乖宝宝。

第二天早上九点,温晚蹲在《科学与自然》杂志社楼下花坛边吃鸡蛋灌饼,等到十点,也没等到谢舒毓来上班。

猜想谢舒毓比她早个十几分钟到杂志社,她忍住不打电话,想制造一个惊喜。

傻乎乎在楼下站着,七八月的太阳大清早就晒得不得了,她脑袋晕乎乎的,快中午才想起转移到树下。

温晚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好二,要装可怜的话,人都不在现场,装给谁看。

但至少她心里能踏实点。

那天,温晚从早上九点,一直等到下午五点,杂志社下班,陆续有人走出,她抬头打起精神,梦里那个模糊的影子,终于凝出实体。

只是她身边已经有人陪了。

一个习惯性低头看路,双手插兜,好冷酷,另一个,因身高差距走路的时候轻巧垫着脚尖,青春的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不时抬眼,往旁边偷瞟。

逐渐模糊的视线里,谢舒毓停在路中间,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取出一把折叠伞,“砰”地撑开。

温晚认得那把伞,是她买给谢舒毓的。

都好多年了。

撑伞的还是从前那个,跟她一起躲在伞下的,却是别人。

强烈的独占欲无声反复绞碾,温晚起先感到愤怒,几乎要立即冲上去质问,继而想到谢舒毓已经跟她分手。

她没资格。

她们的城市正在下雨,夏季天气变化无常,温晚分不清是雨滴还是什么,湿漉漉爬满了脸。

第74章小女孩一脸为情所伤

雨渐渐大起来,穿过浓密的树冠,蓄积得大颗,凶猛砸在眼皮,混着泪珠,舌尖尝到淡淡土腥气和咸涩味道。

温晚站在树下给谢舒毓打电话,远远,看她停在路中央,低头从兜里掏出手机,伞下静止状态,并没有立即接起。

她真的不喜欢我了。

温晚委屈瘪嘴,想挂断电话,手机屏幕上全是水,她点了好几次,没反应。

电话接起。

“喂?”雨声太大,谢舒毓全神贯注,听力集中在手机。

只有细细的呜咽声。

“说话。”她皱了下眉,心中莫名焦躁。

温晚蹲身,脸埋进臂弯,难以抑制,哀哭溢出喉咙。

谢舒毓常常在想,她跟温晚之间是不是有一种心灵感应。

还是从小就生活在一起,同吃同住同睡,菌群。交换,日久天长两个人变得越来越像,好像是另一半被劈开的自己。

这个世界上,在血缘之外,大概只有0。01%的人,可以拥有这样一段关系。

在漫长的时间之河,无论经历过多少次命运的颠簸、触礁,都牢牢不放手。

谢舒毓回头。

雨线交织在天地间,似刀,如针,反复切割缝合,树下一个小小的人影,已经千疮百孔。

“那是小碗姐姐吗?”乌玫惊呼出声。

谢舒毓撑伞往前快走几步,乌玫一时没跟上,低低喊了一嗓。驻步回头,谢舒毓目光催促,乌玫小跑两步,两人朝树下走去。

“你怎么会在这里?”谢舒毓喊道。

哭得忘情,温晚毫无所觉,谢舒毓提嗓大声喊出她的名字,她身体僵了一瞬,茫然抬起脸。

乌玫蹲到她身边,“小晚姐,你怎么在这里。”

撑伞而立,谢舒毓眉头皱得更深,“你不上班?”

人有三个,伞只有一把,温晚眨了眨眼,泪珠滚落,再一次意识到,她的伞面不再向她倾斜。

她还问她为什么不上班。

她在讽刺她。

温晚脸躲回臂弯,哭得更伤心。

谢舒毓弯腰拽了她一把,“起来。”

换作温晚从前的脾气,高低得在路边小水洼里打个滚,没有好一番亲亲抱抱,坚决不起。

现在不敢了。

谢舒毓一拽就拽起,还挺意外。

她缩着两片肩站在树下,像只落水的幼猫,惊吓过度,止不住浑身抖。

谢舒毓把伞递给乌玫,脱了外面那件衬衫披在她肩膀。

“突然跑来干嘛,还故意淋雨,给谁看。”

谁故意淋雨了?

温晚实在气不过,哭着喊了一句,“那我也不知道会突然下雨,我早上来时候还好好的。”

“他们说楼下等一天的那个女孩子,不会就是小晚姐你吧?”

乌玫她们办公室在靠近马路这边,她一直听同事说,楼下有个女孩,早上九点就来了,中午饭都没吃,愣是从早等到晚,还说小女孩一脸为情所伤。

乌玫在工位做自己的事,没往窗边凑热闹,只开玩笑说了句“真痴情”。

痴情小碗抹了把脸上的水,心说她也没一直站着,而且她吃饭了,附近快餐店,下午太热她坐那吹风扇来着。

只是她搞不清楚谢舒毓到底是五点下班还是五点半下班,才不小心淋了雨。

后来、后来,是伤心。

她希望谢舒毓一出来就可以看见自己,她会挥手朝她笑一下,她看到了,也跟着笑笑。

这个场景一定特别美好。而不是现在这样,一高一矮把她夹在伞中间。

“我不用打伞。”

眼泪止也止不住,温晚哽咽说自己全身都淋湿了,不需要伞。

“别废话了行不行。”谢舒毓不耐烦轻推她一把,“跟上点。”

温晚真的不说话了,垂下眼帘,小受气包样儿。

晚高峰赶上下雨天,不好打车,她们还得去搭地铁。

温晚眼眶红红,披头散发跟在后面,活似个水鬼。被水鬼缠上的谢舒毓拿她手机解锁,协助扫码过闸机口。

回到宿舍,谢舒毓先安排人洗澡,温晚这次来,只挎了个小皮包,睡衣还得穿谢舒毓的。

她洗完澡出来,自己把包里口红粉底还有充电器什么的,一样样拿到水龙头底下冲。

淋雨了,包里乱七八糟的。

谢舒毓在一边看着,不说话,见她拿着还在滴水的充电器就要往插座上怼,赶紧给拦下。

“故意的是不是,一点常识没有,等下电死你。”

温晚低眉顺眼不说话,乌玫从房间里出来,问大家想吃什么。

谢舒毓去厨房看冰箱里还有什么菜,温晚自己找了纸擦充电器上的水,听两人在厨房商量,要弄个什么什么汤,感觉自己像个外人,她们才是两口子。

“算了,不够吃,不做了。”谢舒毓拿手机点外卖,出来见温晚还在那站着,“都擦了?”

温晚“嗯嗯”点头,说擦了,却还举着手机不动。

“那怎么不充。”谢舒毓问。

她吸了下鼻子,“充不进去。”

谢舒毓走过去,手机接过来看怎么回事,温晚张开嘴,长长喝了一口气。

“干什么。”谢舒毓皱眉盯。

她满脸谄媚,“你的味道很好闻,我想装进肚子里。”

谢舒毓白了她一眼,手机的问题弄清楚,指着屏幕,“人不提醒你了,接口那有水。”

说完戳了下她脑门,“给我装生活不能自理是不是,吃完饭回你自己家去。”

手机充电口拿纸擦了,顺利充上电,谢舒毓转身回房间,温晚小碎步跟上。

到房间门口,谢舒毓回头,“干嘛。”

小幅度咬唇,温晚脸红红。

谢舒毓警惕退后半步,她可什么也没干。

“没穿内裤。”温晚小声嘟囔。

这下换谢舒毓脸红了,反应不及,磕磕巴巴说:“那、那你穿啊。”

“内裤洗了。”温晚低头绞手指。

真服了。

谢舒毓推开门,“进来。”

说到内裤,还真有一条,上次温晚专程落下的。谢舒毓从柜子里翻出来,扔床上,温晚直接就站她旁边脱裤子。

没必要装什么假正经,谢舒毓眼皮都没眨一下,顺手拿件干净衬衫出来,让她穿在短袖外面,遮住点胸口。

温晚弯腰两只手提着裤腿,没站稳,“哎呦”一声,身子朝一边倒,头撞在衣柜。

“你坐着换不行。”谢舒毓无语。

她捂着脑袋要哭不哭的,“上次我来找你,小蛋糕说不让坐你的床。”

真事,没撒谎,不过当时床上铺了防尘罩,坐一下也没什么。

温晚说她不是告状的意思,“当时小蛋糕也跟我解释了,说她有一次坐你的床,你让她起开,她就下意识脱口而出,但我并不是直接坐在床上,我是隔着防尘罩的……”

说完用手背擦了下眼睛。

谢舒毓不听她啰嗦,直接出去了。

门“嗒”一声,合拢。

温晚贴着床沿小心坐下,还没穿外裤,两条大腿雪白雪白。

她洗过澡了,告诉自己,干净的可以躺,趁人不在,倒下去,抱住谢舒毓的枕头,深吸一口。

就像她刚才说的那样,把味道都吸到肚子里,储存在身体里。

等到她们分开的时候,再拿出来小口小口吃掉。

外卖到了,三个人坐在外面餐桌边,乌玫应该是听到她们在房间里说的话,解释上次温晚坐床那事。

“我真没多想,脱口而出。”

谢舒毓说不要紧,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乌玫点点头,“而且小晚姐当时也没听我的。”

温晚咬着筷子瞟她一眼。谢舒毓抬头,视线疑惑。

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乌玫语速慢吞吞,“小晚姐说,‘我就要坐,我就要坐,我不单要坐,还要躺’,然后她就满床打滚。”

谢舒毓不太明白,这么一点小事,翻来覆去,有什么值得说的。

乌玫说完,低头继续吃饭,谁也不看。

温晚嘴角一丝嘲弄,挑衅似的,挺直了后背,身体微倾向谢舒毓,“我刚才也偷偷打滚了,你不会生我气吧。”

她嘟嘟嘴,“对不起哦,小筷子。”

谢舒毓让她闭嘴吃饭。

饭后温晚抢着帮忙收桌,洗衣机里洗好的衣服自己拿出来晾,请求谢舒毓今晚不要赶她走。

“工作日不上班,妈妈肯定会骂死我的。”

谢舒毓态度冷硬,“这里没你住的地方。”

“我可以睡沙发。”

温晚形象全不要,蹲地上抱着谢舒毓大腿,“睡地上也行。”

“你去住酒店。”谢舒毓拖着她走了几步,无法摆脱。

“我不会骚扰你的!”温晚指天发誓,“否则下次再站在树下躲雨,就被雷劈死。”

“胡说什么!”谢舒毓大声呵斥。

“嘿嘿——”温晚用下巴尖蹭了蹭她的手背,“你还是舍不得我的,对吧。”

热热的,软软的,她的皮肤。

谢舒毓反应了两秒才猛地缩回手,抽身离去。

温晚蹲在地上,半天没动。

晚上洗澡前,谢舒毓给温晚拿了床单铺在沙发上,温晚帮忙给自己装了枕套,然后掀开被子钻进去。

雨还在下,沙沙一片,温晚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勾了下谢舒毓的小拇指。

“晚安。”

习惯她一哭二闹三上吊,今天这么乖,谢舒毓心里忽然有点空空的。

进房间前,回头看了一眼,“有事跟我说。”

温晚半张脸躲在被子里,眼睛大大圆圆的,眼尾微微上扬,似在笑。

谢舒毓转身之际,她喊了一声,谢舒毓停在那,“又干嘛。”

蹭蹭,整张脸完全露出,温晚神神秘秘冲人勾手指。

“有话直说。”谢舒毓还是朝着她走过去。

温晚抓起人的手,贴在她的脸,“我一直这么乖的话,你就会原谅我了,对不对?”

第75章这次是真的完了

又来了。

谢舒毓被温晚紧攥着手,手心贴在她脸颊,她睡前又洗过一次,抹了护肤品,皮肤热热暖暖,还有一点黏。

温晚笑着,用她漂亮的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无声引诱,唇瓣开合间,嘴唇会不小心碰到谢舒毓的手掌边缘。

她大概觉得自己很会钓。

确实很会钓。

但她们之间太熟了,说句俗到不能再俗的,她屁股一撅,谢舒毓就知道她要拉坨什么形状的屎。

谢舒毓来了兴趣,“那你会一直乖吗?”

温晚急忙“嗯嗯”点头,“当然。”

谢舒毓也点头,“那你说,你错了。”

“我错了,老婆。”温晚夹起来,一把小甜嗓,娇滴滴的。

“你确实错了,我们现在只是普通朋友关系,我不是你老婆,你也不是我老婆。”

谢舒毓让她重新说一遍。

“亲爱的,我错了。”温晚就会钻空子。

亲爱的就亲爱的吧,谢舒毓懒得抠细节了,紧接着问道:“那你说,你错在哪儿了。”

“错在不应该让小君穿你的拖鞋。”温晚脱口而出。

“所以你是故意的。”谢舒毓几乎就要原谅她了,此时突然意识到,事情可能比她想象的还要恶劣。

“你邀请你的好朋友们去家里做客,故意让小君穿我的拖鞋,猜到我可能会出现,你是专门为了气我。”

其实她们分手这段时间,谢舒毓一直在替她找补。

或许她生病了,寂寞了,她需要人陪,而小时候的玩伴都不在身边,她只能找到小君。

谢舒毓甚至反思,不应该那么刻薄,一双拖鞋而已,八成是小君是自己从鞋柜里拿出来穿的,温晚碍着人家面子没说。

一切都只是巧合,是命运的捉弄,是她自己有病,太敏感。

直到现在,温晚攥着她手,指天发誓,“我以后再也不这样,我会给你买新的拖鞋。”

谢舒毓缓缓抽回手,眉心聚起困惑,“温晚,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眨眨眼,仍不明就里,温晚笑着,“以后不这样了嘛。”

“你故意的,你知道我会去找你。”

双眸霎时布满惊痛,谢舒毓腾地站起,“因为上次我没有收下你的戒指,之后也没联系你,所以你记恨我。但你知道,我一定会去找你,一周,两周,三周,你每周都把人喊到家里,就等着我去,好给我一个下马威。”

她不可置信地摇头,“你想表达什么,你多的是朋友,多的是人爱,我根本不值一提,是吗?”

“我没有每周!”被精准刺激到痛点,温晚立即爬坐起,反驳。

“你承认了。”

眼底最后一点余温散尽,谢舒毓死死盯着她,“我把你当作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对你一向是千依百顺,无所不可,每次发生争吵都是我先道歉求和,周内午休时间,除了吃饭,全部用来处理工作,晚上也不休息,零存整取周五一下班就去找你,因为你说不想回家,不要被大人管着,我两地来回奔波,那么辛苦,你……”

谢舒毓第一次对她们之间的亲密关系产生怀疑,“我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

谢舒毓说完这些,温晚才意识到自己捅娄子了,她不小心,内心的卑劣暴露无遗。

“不是的。”温晚跪姿,沙发上膝行几步,急忙辩解,“我只是想气气你,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真的在乎我,就不会总想着气我,你只拿我当你的女佣,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从来没有尊重过我。”

眼眶极速发红,盛怒之下,谢舒毓上前两步,攥住她手腕把她从沙发扯下来,“你走,我不想再见到你。”

温晚剧烈挣扎,尖叫说“不要”,惊怖之下,眼泪无觉流淌,“别赶我走,求你了,你不是女佣,我没有那么想。”

“可你确实就是那么做的!你心里怎么想,就会怎么做。”

情绪失控,暴怒占据头脑,谢舒毓两只手揪住她衣领,“你为什么总要欺负我,我对你那么好,什么依着你,为什么就不能对我好一点,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谢舒毓松开手,丢下她,感觉失望透顶。

对自己失望,对温晚失望,对家人失望。

世界变成灰色,是一片荒芜的原野,她站立其中,环顾,找不到一点色彩。

突然失去了所有方向,一直以来,努力生活,赚钱,买房,到底是为什么呢。

她最后的结局,不过是孤零零死在自己空荡荡的大房子里,尸体腐烂爬满蛆虫,蠕动着,从嘴巴里爬出来,从耳朵里钻进去。

直到变成一具白骨,也没有人发现。

大概这个世界存在一种吸收人身上散发出的坏情绪的恶魔,祂在人耳边邪恶低语,蛊惑,摧毁人的心智,以悲伤和绝望为食。

祂最后的仁慈,是在人精神崩溃之际,递来一把染血的刀,要人亲手终结掉自己的生命。

谢舒毓把温晚从沙发上拽下来,拖着她往外走。温晚跪地滑行,抱着谢舒毓大腿,不住哭喊求饶。

乌玫从房间里跑出来,试图制止,“有话好好说啊,大家理智一点。”

现在根本听不进去一个字,大脑被情绪控制,谢舒毓不顾温晚哭喊,把她拖到门口,就要往外丢。

温晚死死抱住谢舒毓不松手,连哭带喊,不明白她到底怎么了。

乌玫在旁拉拽,那双手却铁钳一般,她根本无能为力。

“是不是非得把我逼疯。”谢舒毓寒声质问。

温晚茫然,手臂不断擦拭过眼眶的泪,“小筷子你到底怎么了。”

“你跟我说死,是你死,还是你要把我逼死?”

大脑承受不住坏情绪极致的压迫,身体给出了自救信号,谢舒毓手发抖,心脏被人紧揪似的疼,她的耳朵里只能听见飞机飞过时巨大的轰鸣声。

她静止几息,身体僵僵的,想等待飞机远去,噪音消失,可过了好久好久,半分钟的时间被拉扯到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声音仍在持续。

像有一片薄薄的刀刃,化开她的耳膜,切开她的脑子,在她身体里肆意虐杀。

救命!救命!

谢舒毓松开温晚,跪倒在地,双手痛苦抱头。

她尖叫,呐喊,视线被泪水模糊,她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试图把噪声驱逐,双手撑住墙面,用力撞击。

“咚。”

“咚。”

“咚。”

“谢舒毓!”温晚尖叫,飞扑上前紧紧抱住她,谢舒毓力气大得惊人,她被甩开,只能将手掌贴合在墙面,为她增加一些缓冲。

指骨剧痛,温晚脸皱成一团,向旁边乌玫求救,“帮帮我!”

两人合力把谢舒毓按倒在地,乌玫小小个,以前没遇见过这种情况,不敢使力担心弄疼她,一下被掀翻。

幸好,这两人刚开始吵起来的时候她就给左叶打了电话,左叶刚巧开车从附近经过,路口调个头,还不到十分钟人就上了楼。

左叶出电梯刚拐到楼道,见门开着,就知道出事了。

她有好几个副业,整天开车到处跑,精力旺盛,体格也锻炼得健硕,没费什么力气就把谢舒毓按住了。

又哭又喊,还拿头撞墙,折腾到现在,谢舒毓也累了,像婴儿浸泡在羊水里的姿态,侧身蜷缩在地板。

理智回笼,眼泪无知无觉布满了脸,她的心一片片刀切似的疼。

好狼狈啊。

温晚在她身边,跪地忏悔的姿态,双手捂脸哭泣。

乌玫吓坏了,惊魂未定,跌坐在一旁。

左叶敲了敲额头,把她们一个一个扛到沙发上去,然后摸了根烟出来叼在嘴里。

“不准抽烟。”谢舒毓声音虚弱极了。

左叶让她闭嘴。

温晚“呜”的一声,抱住身边的谢舒毓,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哭。

谢舒毓轻轻托起她的手腕,“痛吗?”

十指连着心,痛啊,痛死了。

温晚摇头,“不痛,是我害了你,惹你不高兴,我都是活该,对不起。”

谢舒毓松开她的手。

左叶后来去阳台抽烟,一根接一根抽烟,一个小时后,乌玫发现温晚的手肿起来,变得圆圆胖胖,左叶开车把她们全部拉到医院。

“都给我好好治治。”

可这世上不是所有的病,都能在医院治好,否则还准备停尸间干什么。

温晚的手拍了片子,中指和无名指骨折,用石膏支具进行外部固定。

省医也有精神科,左叶安排谢舒毓挂诊,几人等待在外,医生和患者关起门聊了半个多小时,谢舒毓出来的时候,把医生开的药单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