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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不为例 何仙咕 19952 字 2024-12-10

“你干什么?”左叶问。

“我不吃药。”谢舒毓两手插兜,看起来跟没事人一样。

“那你拿头撞墙!”左叶撩了把她额前乱七八糟的碎刘海,虚虚点着额前那个大包,“我看应该给你做个核磁共振,看看里面是不是长了头驴,那么倔!”

谢舒毓往后仰了下,躲开,“你把她带走吧,送家里去。”

温晚坐在医院走廊的金属长椅,受伤的左手软软摊在膝盖,右手提着自己的X光片和病例本,远远看着她,眼泪大颗大颗掉在手心。

“你的东西我会寄到你的家庭住址,我们暂时别见面了,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谢舒毓站在走廊尽头,看楼下医院大厅送来的一个急诊病人,救护车上紧急包扎过,血糊了半只眼睛,流进衣领里。

她看着他,他躺在移动推车上,也默默看着她。

没有挽回,没有哀求,温晚只是哭,止不住小声哀哭。

完了,她知道这次是真的完了。

第76章好狼狈,好丢脸

左叶给谢舒毓挂的专家号,不知道哪个学校退休后返聘的老师还是教授。

女性,身形瘦瘦小小,样子很精神,花白头发蓬松整齐,戴一副金边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给人一种妈妈的感觉。

谢舒毓觉得她真是慈悲,年近花甲,晚上七八点还在医院坐诊。

医生笑眯眯问她在想什么,长辈闲聊天的口吻,谢舒毓就如实说了。女医生探身摸了摸她头,顺势引导她说出更多关于自己的情况。

谢舒毓一直在等医生让她画人房树,但没有,她们就纯聊天。

她并不抵触,全程配合,聊够时间,医生说给她开点药,下次来记得提前预约,今天是运气好。

她摇头笑笑。

还预约,钱跟树叶子似的,风一刮就跑,半小时聊去八百块,鬼才预约。

说看医生是左叶的主意,也是左叶出的钱,谢舒毓出了诊室把药单揉团扔进垃圾桶,靠在围栏边给左叶把钱转过去。

左叶点开转账界面,退回,谢舒毓继续转,左叶继续退。如此往复三次。

谢舒毓后来转左叶支付宝,隔半分钟,左叶发现,又给转回去。

“你很有钱吗?”谢舒毓推了左叶一把。

左叶攥起谢舒毓衣领子,咬牙切齿,“你很有钱吗?这个月房贷还了没。”

几乎被提得双脚离地,谢舒毓怕再倔下去左叶动手揍她,终于老实。下次买礼物还她好了。

温晚举着两只断掉的手指坐在位置上哭,旁边乌玫不停给她擦眼泪。

擦掉左边,右边冒出来,擦掉右边,左边冒出来。

乌玫想起早些年琼瑶剧里的女主角,也是这样,觉得她真是有做演员的天赋,可以哭得这么好看还不崩表情。

谢舒毓在离她们最远的地方,靠着围栏发了会儿呆,跟左叶交待几句,喊了声“乌玫”,随即转身离开。

乌玫把兜里剩的半包纸巾塞到温晚没受伤的那只手,忙起身小跑跟上。

她们走了,温晚也不再哭了。

从事情发生到结束,她头脑始终处于一种晦暗的浑浊状态,身体系列反应完全是本能,抱着谢舒毓大腿哭喊求饶也好,拿手给她垫在墙壁增加缓冲也好……

包括她的眼泪。

谢舒毓好像长在她身上某处的一个伤心开关,一定范围内,自动触发,她会忍不住掉眼泪。

坐在左叶的副驾驶,温晚身上是谢舒毓的白色背心,奶黄小熊睡裤以及蓝色细条纹衬衫。

布料柔软贴附在皮肤,淡淡洗衣凝珠香气混合那人专属气味,还有一种咸咸的伤心。

温晚不哭了,没受伤的那只手揪着衣领子细细闻,大腿铺一张医院给的塑料袋,里面是X光片和病历本。

等红灯的时候,左叶偏头看了她一眼,关心道:“还疼吗?”

缓缓吸气,温晚点头,又摇头。

她说不清楚。

骨头断掉了,当然痛,那痛几乎让她晕死过去。

但当时情况太过紧急,她整个人忙忙乱乱的,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从谢舒毓宿舍到的医院,医生包扎都没什么感觉。

现在,她分不清是心痛还是手痛。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竟然从来没发现她精神状况的异样,我怀疑过自己有病,都没有怀疑过她。”

记忆的沙海中努力寻找种种蛛丝马迹,温晚第一次对自己产生失望情绪,“叶子,我是不是真的很糟糕啊。”

“可能那时候症状还轻,有自控能力,要么就是……”

左叶顿了几秒,“其实,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也有很多快乐的时刻,她是开心的,所有你自然看不出什么异样。”

爱有伤痛,也有甜蜜。

“我现在觉得,她跟我在一起,好像从来没有开心过。”

温晚在车后视镜里看自己,谢舒毓情绪崩溃发狂时的样子浮现在脑海,“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叶子。”

也害怕应付家长,左叶把车停在温晚隔壁家门口,下车给她拉开车门,“我就不送你进屋了。”

温晚点点头,往前两步,轻轻抱了她一下,“谢谢你叶子,谢谢你今天及时出现,救了我们。”

“哟,难得良心发现啊。”

左叶笑嘻嘻的,有些不习惯她突来的柔软,继而替她感到些许的难过,收敛笑意,“那你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温晚垂眼默了片刻,抬头,“你心里会偷偷笑话我吗?不撞南墙不回头,不到黄河心不死,都是自己作的,活该。”

叹气,左叶手把在她肩膀轻拍两下,“人就是这样的,人性便是如此,是人都无法摆脱,总要经历些事才能学会成长,别对自己那么苛刻。”

她举例说除非真的罪大恶极,即便是进了监狱,好好改造,都能争取减刑,提前出狱。

“先分开段时间也好,彼此都冷静一下,但不要钻牛角尖。”

“那谢舒毓……”温晚乞求的眼神。

“你不说我也会去看她的,我们那么多年的朋友。”左叶让她放心。

温晚再次点头,觉得也该关心下她的情况,“你跟阿音……”

“打住。”左叶扶着她肩,推着她肩往前走两步,“回家吧。”

左叶原地目送问温晚进院,温晚站在院门口,回头摆了摆手,左叶上车离开。

温晚举着两根断掉的手指,打开家门,换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起先,客厅只有外公一个人在那看新闻,很快全家被召集过来,围着她七嘴八舌。

温瑾抓过她手腕,戳着她脑门问到底怎么回事。

“又招呼不打就跑回家,这次还把手弄断了,你成天嚷嚷要独立自主,到头来,就把日子过成这样?”

她爸抢过她怀里抱的塑料袋,X光片对着灯,“我的乖乖,断了两根。”

表姑姑更不用说了,直围着她转圈,哭天抢地的,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外公大喝一声,“吵死了!”

“你们不要再骂我了。”

温晚耷拉着脑袋,声音像一根细细的棉线,使劲一扯就断,却也能勒进皮肉,划出血珠。

“求求你们,不要再骂我了。”

全家安静下来。

谢舒毓接到温瑾电话的时候,已经洗完澡准备睡了。

“她说是自己不小心弄的,我问怎么个不小心,她不肯说。我想你们从小就关系好,她的情况你肯定比我们都了解,所以问问你情况。”

谢舒毓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吞吞吐吐了半天,“就,就吵了一架,然后她不当心摔着。”

实情不好明说,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谢舒毓道歉,说“反正全怪我”。

温瑾有些挫败,“不知道是不是我教育方式不对,她现在好像特别不愿意跟我交流,之前回家还愿意趴我怀里撒娇,说些漂亮话哄我,后来……”

她有点说不下去了,手机听筒里,叹息声被拉长数倍。

谢舒毓只得安慰说:“等忙完这阵子,我会去看她。”

挂断电话,谢舒毓攥着手机发了很久的呆,然后两条腿从凉被里曲起,脸隔着被子枕在膝盖,眼睛无声润湿了被面上蓝色印花。

她以后还怎么见她。

在喜欢的人面前,情绪失控,拖着她要把她扔到门外,还发疯用头撞墙,撞断人家两根手指。

好狼狈,好丢脸。这太令人绝望了。

去医院的路上,温晚倒在车后排,一直嚷嚷疼,她手半举着,整条手臂都疼得在发抖,眼泪下雨似的掉。

“谢舒毓,我好疼,好疼——”

她骤然清醒过来,一时忘记了她们之间的种种不快,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不断为她擦拭眼泪。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谢舒毓整颗心被透明的鱼线裹紧,切割成了无数的碎片。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谢舒毓同样在问,她心都碎了。

在诊室跟心理医生谈话,她说起这些,再一次,被内心深深的愧疚感凌迟。

——“我没脸见她了。”

——“她看到我这个样子,一定很失望。”

——“她肯定也不想再见到我了。”

干妈打来电话,也不敢说实话。

我自私,胆小,毫无担当,我真该死。

第二天还要工作,最后谢舒毓强迫自己睡觉,床上翻来覆去一个多小时,大脑终于消停了。

之后有两个多星期,她们没有见面,左叶有空就两头跑,分别汇报对方的消息。

谢舒毓从左叶口中得知,温晚一直在家乖乖养伤。

表姑姑打电话,说温晚起初每天待在房间不出门,吃很少,大部分时间在睡觉,一个星期就瘦了五六斤。

后来她爸和外公带她出门,去很远的水库钓鱼,她渐渐好起来。

“头天穿裙子去的,被蠓虫咬了,两个脚踝到晚上全是红点点,痒得不得了。”

谢舒毓一下有点着急,“蠓虫很厉害的,擦药了吗?”

表姑姑说擦了,“现在包都消下去,手再过两个星期,就能拆支架。”

谢舒毓“哦”了一声,心放回去。

表姑姑知道她们谈恋爱,也大概猜到她们分手,没问她们到底怎么了,只是寻常关心,传递彼此情况。

话到末尾,表姑姑问:“你呢?你最近怎么样。”

谢舒毓还是老样子,上班就干单位的活儿,下班就干自己接的私活儿,生活忙碌,也充实。

“不过呢,你干妈生日快到了,你知道的吧。”表姑姑说。

这通电话结束,第二天中午,谢舒毓接到李蔚兰电话,她在杂志社楼下等她。

李蔚兰提了个大饭盒,里面装些谢舒毓爱吃的菜,她们就在路边一家便利店门口放的桌椅一起吃饭。

“你干妈给我打电话了。”

李蔚兰勾了下耳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说你跟小碗最近都不太好,两个人一起生病。”

所以这次专程带了饭菜来看她。

上次那通短信后,李蔚兰后来给谢舒毓打了几个电话,她都没接,李蔚兰这次显得有点小心翼翼的,话题不敢过多停留在她身上,只说跟温瑾好久没见。

“我记得她生日快到了,以前都是拿钱给你,让你买礼物转交,要么就是买好东西,再让你转交。”

说到这里,李蔚兰忍不住笑了下,“但她前些日子给我打电话,好像不生我气那意思,我就……”

她央求,“到时候,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糖醋排骨都是精挑细选的小猪仔排,每个差不多大小,软硬适中,糖浆火候也正好,外面还裹了层厚厚的白芝麻。

谢舒毓啃完整盒,意识到,她跟温晚之间的关系,是一辈子也剪不断扯不清的。

“我爸跟谢舒屹呢。”她问。

“不带他们。”李蔚兰说。

谢舒毓点头说好。

“我们一起去。”

第77章真正的朋友距离

饭吃完,谢舒毓转头进便利店买了两瓶矿泉水,回来空饭盒还摊在那。

她本来想收拾,手伸到一半,想起谢舒屹中考那阵,下午放学来不及回家吃晚饭,都是她爸提前做好饭,开车把饭盒带到学校门口,让他在车上吃。

中考最后两个月冲刺,她爸带了两个月的饭,每天变着法做,肉菜均衡,讲究得很。

谢舒屹吃完肯定不用收拾饭盒。

“那我先上去了,还有工作没忙完。”

谢舒毓起身,第一次这么没眼力见,心里还有点不自在,手无意识地捏着水瓶,塑料包装捏得窸窣响。

李蔚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桌上的空饭盒。

谢舒毓还是不动。

李蔚兰什么也没说,轻轻叹了口气,自己动手收拾了。

“再陪妈坐坐吧,你是两点还是一点半上班?还有一会儿呢。”

谢舒毓手揣进休闲裤前面两个裤兜,弯腰坐下。

她样子酷酷的,好像有点不耐烦。

“那天你干妈给我打电话,一直夸你来着。”

李蔚兰不满她懒散仪态,想说她几句,又感觉她现在开始变得难对付了,几次张嘴,抿唇,心情复杂。

“我知道你现在长大了,独立了,但买房这种事,怎么都不提前跟我们商量下呢。我跟你爸爸一点风声没听到,还是从别人口中……”

就知道。

怪不得会专程带饭来看她。

那个下雨天,谢舒毓跟房产中介看完房子,相中决定要买,然后顺道去了趟温晚家,就是专程把事情说给表姑姑听。

表姑姑大大咧咧,温晚家里人传遍,她家里人早晚也会知道。

她就是故意不告诉温晚,也故意不告诉李蔚兰,她成心让她们难受。

李蔚兰絮絮叨叨,谢舒毓不耐烦掏了掏耳朵,“那你自己反思一下,为什么我不告诉你们。”

“你恨我们,高中时候把你送到温家去,你跟她们亲,不跟我们亲。”李蔚兰说。

谢舒毓想了想,没有否认,至少后半句是准确的。

“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李蔚兰跟温瑾疏远,确实是因为谢舒毓。

当时温晚在学校出事,正赶上温瑾要搬家,温瑾就提议说谢舒毓也跟着考市里高中,两个小孩有伴儿,市里教育资源也更好,李蔚兰觉得她说得都挺有道理,就同意了。

后来嘛……

谢舒毓开始不着家,跟干妈比亲妈关系要好,李蔚兰有点埋怨温瑾,温瑾骂了她几句,两人在谢舒毓大学时候就闹掰了。

“因为你,我跟你干妈这些年生疏好多,她邀请我去参加她的生日会,根本不是为跟我和好,只是因为你跟小碗闹矛盾……”

话到末尾,李蔚兰情绪激动,音量渐高,“她想把你叫过去,不好跟你明说,才通过我!”

“我?”谢舒毓指着自己鼻尖,“你搞笑呢。”

李蔚兰对她一肚子怨气,她又何尝不是。

她爸和弟弟就算了,跟男的没什么好讲的,为什么妈妈也这样。

“你就知道怪我,我好欺负吗?你怎么不怪谢舒屹,是从你生他以后,你跟干妈关系才疏远,没他的时候你们不好好的,要我说他才是扫帚星呢,一来就搞坏我们家庭关系。还有,你自己处理不好人际关系,别什么都往我身上推,怪不得你到退休都当不上正校长。”

谢舒毓知道这些话很伤人,可那又怎么样,为什么她总在替别人考虑。

她越是懂事,越是体贴,人家就越是得寸进尺。

人善被人欺,这句真没错。

“你常教我自省,遇事先想想自己的问题,我以前就是太听你的话才天天内耗,把自己逼成个精神病。真奇怪,为什么你只让别人反省,自己从来不反省,甩锅倒是挺溜的,怨天怨地怨社会怨姐妹,甚至怨小孩,你简直太无辜了,天底下你最委屈。”

一口气说完,谢舒毓脸胸口剧烈起伏,脸极速发热。

她站那不动,等着李蔚兰反驳她,骂她。

风轻轻吹过,头顶大团的白云滚动,太阳从写字楼顶层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脑袋,明亮的日光洒落鼻尖,微微刺痛。

李蔚兰嘴半张着,坐在便利店门前的红色户外连桌椅,在店员和路人惊诧及探究的目光中,呆坐着。

好多好多次,谢舒毓在家受了委屈,夜里躺床上,脑子特别活跃,翻来覆去睡不着,都是在反驳她们,“顶撞”她们。

心里对自己说,记住了,记牢了,下次再有人欺负你,就把编排好的话一股脑倒出去。

可她总是不忍心,她总是害怕让人失望。

从上次拿头撞墙,撞断温晚两根手指,谢舒毓感觉自己变了。

她不再瞻前顾后,遇见不满的人和事,她会直接说出来,清晰准确表达出自己的意思,拒绝,说不。

几次之后,她发现真没什么了不得,地球照转不误,太阳每天升起。

天不会塌,她不会死。

李蔚兰骂她又怎么样,跟她对骂好了。

但这次没有,眼底起先的震惊和愤怒散去,她眼周泛起微红的伤心。

谢舒毓看着她,忽然有点难过。

可只难过了一小会儿。

她终于知道温晚为什么总那么横了。有效,很有效。

以后她也要学温晚,螃蟹似的横着走。

最后李蔚兰什么也没说,手抹把脸,自己拎着饭盒走了。

隔了一个多小时,她自己消化好情绪,给谢舒毓发短信说下周六早上一起过去。

谢舒毓回了个“哦”。

不需要人提醒,谢舒毓不会忘记温瑾的生日,那是她干妈,她高中三年都住在她家。

虽然长大以后,感觉很多人和事都变了,但干妈还是那个干妈。

温瑾知道谢舒毓买房以后,专门给她打电话,问她原房主装修到哪步,知道她房贷压力大,让她别花钱了。

——“你想装成什么样子,只管设计,出图纸,干妈认识保管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

给干妈的礼物谢舒毓一早就准备好,周六早上李蔚兰打电话来,谢舒毓还在刷牙。

李蔚兰直接上楼,乌玫给她开的门,她手上大包小包的,谢舒毓含着牙刷走出去,含糊了句“这么多”。

点头,李蔚兰把左手拎的几个购物店放在茶几上,“给你买了些衣服和鞋。”

乌玫打完招呼进房间,客厅没有外人了,谢舒毓试穿鞋子的时候说:“你给我准备礼物,是因为我买房了吗?”

李蔚兰脸唰就红了,然后迅速由红转黑。

“我是你妈妈,我给你买东西非得图你什么吗?你买房子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去你的房子里住!”

“急什么。”谢舒毓穿着新鞋,从客厅走到阳台,又走回客厅,“随便说说而已,看你激动得。”

“你现在变得好刻薄。”

李蔚兰这次真被她气哭了,坐在沙发一角,眼泪颗颗掉。

谢舒毓继续试外套,“李副校长有没听说过一个词儿,叫扶弟魔,我单位的同事,以前的同学,跟我关系比较好的,担心我变成扶弟魔,听说我买房,都很为我高兴。”

“你太过分了!”李蔚兰几乎是喊叫起来,“你竟然这样想我们,你工作那么多年,我们时候什么找你要过钱,你弟弟才上高中,就算他以后结婚生子,我们帮忙,也不会要你一分钱的!”

“他结婚生子,你们就买房,等于我不是你们生的,我啥也没有。”谢舒毓低头找衣服拉链。

“没把你养大?”李蔚兰尖声,“没供你上学,你高中三年住在别人家,你觉得人家凭什么给你吃给你喝。”

拉链一拉到底,谢舒毓说:“你自己要生,当然得自己养,不然指望谁给你养。但你放心,等你们老了,法律上该尽的赡养义务我会尽到。”

拉链又拉下去,谢舒毓把外套脱了,“不合适,不是我的风格,拿去退了吧。”

那天李蔚兰自己躲进卫生间哭了好久,谢舒毓坐在床尾,隔着门听她细细的呜咽声,最初报复的快意淡了,浓浓的哀愁涌上,心里并没有感觉好受些。

血缘亲情,爱慕思念,人始终是感情动物。

复杂的感情动物。

吵架耽搁了会儿,李蔚兰和谢舒毓到温家是下午三点,表姑姑始终热情,不记仇的爽直性子,拉着李蔚兰的手站院里说话,都忘了把人迎进去。

因为好久没见,李蔚兰给家里每个人都带了礼物,谢舒毓跟在旁边帮着她分。

“这是给小碗的。”最后一个纸盒拿出来,李蔚兰顺手递给旁边谢舒毓。

温瑾站在屋门口,今天打扮很漂亮,新烫了头发,穿一条华丽的大花长裙,“上楼吧,小碗在楼上等你半天了。”

谢舒毓当时没多想,拿着纸盒就上楼了。

开门的瞬间,她意识到自己被骗,温晚根本没叫她,开着空调正蒙在被子里睡觉呢。

而且,为什么温晚叫她,她就一定要去见她。

房间里有股淡淡清凉油的味道,在楼下谢舒毓听她爸说,她上午才跟外公去钓鱼回来,可能又被叮得满身包。

床上那个圆圆的小鼓包听见动静,不满嘟囔,“说了进屋先敲门,又不敲门。”

不自在捏捏耳朵,谢舒毓小声说:“是我。”

那个鼓包动了,被里一颗乱七八糟的圆脑袋探出来,皱眉盯着,怀疑自己听错。

“我跟我妈一起来的。”谢舒毓说。

她们彼此都有自己想见的人,吵成那样也没赌气说走,都互相拿对方当借口,能多点底气。

飞快理了理头发,温晚爬起,有点害羞地拿被子捂着胸。

“你冷吗?”谢舒毓转身不看,去找空调遥控器,“要不关了。”

“嗯,你关吧。”温晚飞快爬起,柜子里找了条睡裙胡乱套上。

谢舒毓关了空调去把窗打开,外面吹进来一股热风,伴着蝉声和不知名的花香。

隔了好久没见面,谢舒毓以为会有尴尬,其实还好。

她们曾经那么亲密,再见,身体不会被别扭的抵抗情绪控制,自然涌动出温暖的思念和熟悉感。

“你的手……”

“你的病。”

她们同时开口。

谢舒毓转身,背抵在窗沿,温晚正小心翼翼看着她。谢舒毓笑了下,摇头,“没事。”

不敢看她,温晚坐在床边,耷拉着脑袋,“我的手也没事,过阵子就能拆支架了。”

“这是我妈给你带的礼物。”谢舒毓说着把纸盒递过去。

温晚接过,小声说“谢谢”,打开盒子,里面是条项链。

“我……”谢舒毓有点心虚,“我没准备礼物。”

“不要紧。”

温晚晃了下手里的盒子,也是她受伤的那只手,“帮我戴下可以吗?”

没法拒绝,她的手是她弄伤的。谢舒毓朝着温晚走过去。

面对面,谢舒毓弯腰把项链系好,左右手拢了她的头发,从项链里取出来。

那水一样的触感洒落在手背皮肤,冰凉柔软,又很快消散。

没有过多的视线交流,谢舒毓收回手,这才注意到,温晚脖子上还戴了一根项链。

是很久很久以前,她生日她送给她的。没有挂饰,细细长长的一条,绕了两圈。

“要不要取下来?”谢舒毓问道。

“不用,叠戴很好看。”

温晚从床头拿了面小镜子,“你知道吗?现在很流行叠戴项链的。”

谢舒毓摇头,她不知道,她不喜欢戴项链,感觉被捆住了。

“不沉吗?”她问。

“习惯就好。”温晚说。

退后两步,谢舒毓回到窗边,无聊看窗外的树。

温晚坐在床边,捏着自己的睡裙边,回头看。

没有刻意疏远,也不会过分亲近,大概这就是谢舒毓之前说的,真正的朋友距离。

第78章“如果我重新追你呢。”

八月了。

明媚灿烂的夏天,热烈丰盛的夏天,她们最喜欢的夏天,都没怎么牵手好好在太阳下走一走。

其实没什么好可惜的,人站在屋檐下看窗外,花红树绿,世界光焰辉煌,空地站上几分钟,脸就得晒脱皮。

所以没什么好可惜的,嗯。

窗外有棵晚樱,几年前房子刚拿到手就种下,温晚家里人专门给她种的。

花树买的时候就有三四米高,头两年适应环境,开花不多,现在已经长得很好,枝条舒展开,伸手就能摘到树叶。

她们还一起错过了晚春树的花期。

错过的真不少。

谢舒毓捻起衣角擦了擦树叶,凑到唇边,试了几次都没能吹响,只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噗噗”声。

讶然回眸,温晚“哈哈”乐了,“还以为你在偷偷放屁。”

谢舒毓无聊攥着叶柄玩,面无表情说:“这么响,准确讲,应该是公然放屁。”

温晚笑容更大,身体小幅度起伏,习惯裸睡,她裙子里空空的,柔软的两朵随之轻荡,像含羞的花,躲藏在她披散的长发之下。

转身移开视线,谢舒毓放飞了树叶。

“干妈也来了。”久别再会,她们难得心平气和闲聊,温晚还不想下楼,又怕气氛尴尬,开始没话找话,“就你们两个。”

谢舒毓“嗯”一声。

“那你最近工作怎么样,就是你画的那个书。”温晚又问。

谢舒毓说挺好的,一切都挺好的,有条不紊进行着。

“只是过阵子要出差,去西南地区深山里的一个古村落,跟当地林科院还有电视台一起,拍摄小型的纪录片。”

“你一定充满期待。”温晚双手合十,真心替她感到高兴,“肯定特别好玩。”

谢舒毓喜欢出差,说可以错峰公费旅游,还都是人迹罕至的好地方,简直不要太爽。温晚一直记得。

“很期待。”谢舒毓笑笑,唇边小酒窝浮起。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聊,直到敲门声响。

“小碗小筷子?”温瑾的声音。

“请进!”温晚扬声。

开门,温瑾倚门站着,“碗大小姐现在不得了,把你老妈调教得乖顺得很,进门前都得敲门,没得到同意就只能在门外站着。”

温晚本能看向谢舒毓,无奈笑了一下。

谢舒毓顿时有点不好意思,她刚才忘了敲门。

她心中有隐隐的担忧,万一门里的人没有说“请进”该怎么办。

温瑾来,是希望谢舒毓带她们去她的新房子看看。

既然在同一个小区,距离吃饭还有两三个小时,没什么事大家就走过去看看。

谢舒毓点头答应,温瑾靠在门口还不走,似笑非笑的,“还没和好啊,东一个西一个的,隔那么远站着。”

温晚低头不说话,谢舒毓抬身往床边走两步。

温瑾让她们快点,摆摆手出去了,温晚细声,“我也可以去参观吗?”

谢舒毓被她逗笑,“有什么不可以。”

“那我换衣服!”温晚欢呼。

谢舒毓张了张嘴,又闭上,抿紧了。

其实还有下半句。

——“房子本来就是给你买的,是我们的家。”

温晚去柜里翻了条白色碎花吊带裙出来,背身站在衣柜前,自己贴了胸贴,裙子套一半,回头小声央求,“可以帮帮我吗?我的手使不上力气。”

低垂着眼不乱看,谢舒毓走到她身后,对这条裙子有点印象,问道:“是大学时候,你生日我给你买的吗?”

温晚点头。

啊,仔细看看,大衣柜里,房间里,谢舒毓给她买的东西还真不少,连她床头刚才用过的小镜子也是,高中时候两元店买的,镜子背面的印花都斑驳了。

相对应的,谢舒毓的房间里,温晚买的东西也不少。

她们之间,好像有许多无形的血管和经络连接在一起,身体里一半的神经为自己所用,另一半用来感知对方。

所以,只有她们在一起的时候才是完整的。

“你瘦了。”谢舒毓说。

大学时候买的吊带裙,穿在身上还空出两三指。

她给她拉上裙子拉链,指尖无意识触碰,看到光洁的后背皮肤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谨慎收手,握拳,谢舒毓退后半步,“好了。”

“嗯。”温晚转身,怯怯抬头,脸颊颧骨处小团粉红色,“你也瘦了不少,是不是工作太累。”

“还好。”谢舒毓又问道:“头发要扎起来吗?外面有点热。”

渴望更多的肢体接触,温晚应好,一条腿撑地,一条腿放松斜搭在床沿。

谢舒毓去梳妆台拿气垫梳,发现她架子上挂的发圈也全是她买给她的。

她真的好喜欢给温晚买这些小破烂玩意,甚至初中时候精品店买的布艺大蝴蝶结发夹也留着。

搬了几次家,还留着。

温晚头发很多,谢舒毓给她梳了个低马尾,大肠发圈松松束在一起,她回头笑,谢舒毓恍惚了几秒,仿佛又回到过去微酸带甜的少女时代。

喜欢她,不敢讲,担心吓跑她,以朋友的名义陪伴她,每次发生肢体接触,心脏会小幅度激跃一下,浑身起一层鸡皮疙瘩,然后更深的接触,她的温度和香气像潮水涌来,抚平沙滩上一个个凌乱的小脚印,感觉到幸福。

熟悉又陌生,久违的感觉。

大人们撑伞在院子里,大声催促,温晚欢快跑去窗边,“就来了!”

谢舒毓在她房间里找了把遮阳伞,她们一起下楼,她看到她妈被表姑姑和干妈簇拥着,眼眶泛红像刚哭过。

外公是个老古板,说一帮女人叽叽喳喳,吵死了,他到时候自己去看。

温瑾翻白眼,说不去拉倒,让温晚他爸也别跟着去了,看见男的就烦。

“我得去。”温晚她爸笑呵呵走到院子里,“我不去,谁给你撑伞。”

“这还差不多。”温瑾双手环胸,“算你小子识相。”

大家笑起来。

六人三把伞,路上走,表姑姑跟李蔚兰一起,谢舒毓伞下自然是温晚。

谢舒毓领路,走在前面,不知道她们在后面聊些什么,没说上几句就“哈哈哈”笑,笑得比脚下灰色地砖泛起的太阳光还亮。

心底霎时柔软得一塌糊涂,所以谢舒毓觉得自己不需要吃药。

世界的阴暗面摧毁她,这些美好的瞬间同时在治愈她。

软嫩的触角,把好和坏都无限放大,坏很多,好也不少,这算是一种天赋吧。谢舒毓想。

“天真热啊。”温晚举手给自己扇扇风,“但是,这种天气,走在太阳底下,感觉人生充满了希望,仍有无限可能。”

她扬起脸,神情充满向往,“你说,我们还是好朋友,那以后我还是可以继续找你玩的,对吧?你不会不理我的。”

谢舒毓还能怎么办,“嗯”一声。

温晚察觉到了,“你好像有点不情愿。”

谢舒毓就不说话了。

过了几秒,温晚轻轻拽一下她的衣角,“还有多久能到?”

谢舒毓大概估了下时间,“五分钟。”

“那这五分钟,你愿意听我说几句话吗?”温晚乞求的目光。

谢舒毓语气有些无奈,“你把我说得多刻薄。”

“那就是愿意听我说。”温晚开心踮了下脚尖。

她先说工作的事,说走的时候,写了离职申请发到傅明玮邮箱,那天傅明玮给她打了很多个电话,她都没接。

“然后他说我不负责任,要起诉我,但当时我在医院,那天过得乱七八糟,实在没心情回复。”

温晚说她本来想过几天,手没那么疼了再跟他好好商量下,没想到,那边妥协了,让她有空回去办理交接。

“后来我跟他大概说了下我的情况……”

温晚声音细细的,担心频繁提到受伤的手,有道德绑架的嫌疑,怕谢舒毓心里不高兴,刻意省略很多。

“他就没说什么,上周把工资正常结算了,甚至还有补偿金。”

温晚说她也有点亏心,想把补偿金退回去的。

“后来想到,他那时候害我们吵架,就没退。”

“幸好没退,不要白不要。”谢舒毓说不然她肯定会替她生气。

温晚抬眼偷瞟,小心观察她神色,“以后我就在家,不出去了,等养好伤,帮着妈妈一起打理家里的生意。”

谢舒毓点头,“挺好的。”

工作的事情说完,到房子。

温晚一开始先拿工作试探,见谢舒毓反应还可以,继续深入。

“我想仔细跟你说一说小君。”

温晚加快语速,“我知道你不喜欢小君,因为她是我的前任,但她一直横在我们之间,就像一根刺,我想,还是得把这根刺拔出来,伤口才能好,对吧,你可以耐心听我讲完吗?”

谢舒毓听到“小君”两个字的时候,心里确实有点不舒服。

可她们现在是朋友,比普通朋友关系更亲密一些的……

普通好朋友。

况且,温晚那番话在理。

谢舒毓点头,“你说,我不生气。”

温晚就从头说起,说小君是她大学室友的朋友,一次喝酒认识,然后就开始追她。

刻意省略了谢舒毓第一次相亲事件,只说离家后,谢舒毓不知道的那些事。

“小君工作调动,把房子转租给我,那段时间确实帮了我很多,后来我就说试试吧。”

温晚解释,说她那时候对自己的性取向还稀里糊涂的,到底是只喜欢那个人,还是随便什么人只要是女生就可以。

她口中的那个人,自然是谢舒毓,只是现在她们分手了,不太好意思提。

“我们牵过手,也拥抱过,但我心里一直别别扭扭,她说感觉我特别不情愿,也不愿意强迫我,后来就分手了。”

温晚掰着手指头数,“牵过两次,一次在楼下,一次在博物馆,拥抱是发生在我生病的时候,我一直哭,她就抱了一下我,安慰我。”

“然后就一直当普通朋友处,她说感觉轻松不少,我也是。所以我们对彼此真的没有一点爱情的旖旎,她也不愿意自己女朋友心里……”

心里装着另一个人。

温晚低头看脚尖,她穿妈妈给她新买的凉鞋,妈妈涂指甲油的时候顺道给她涂了。

她涂的脚,是鲜艳的大红色,衬得皮肤很白。

“小君的事,其实很简单。”温晚说。

她说出来了,抬头,吐出一口气,一口浊气。

“我感觉也轻松不少,其实真的很简单,对吧,明明五分钟就可以说完的事,欸,到五分钟了吗?”温晚谨慎转动眼神。

谢舒毓一直在看她,认真听她说话,感受她的情绪,她语气中的细微变化。

她问几分钟了,谢舒毓看到前面自己的家。二楼,朝南,有个延伸出去的超大露台。

“不到五分钟。”

温晚说是呀是呀,不到五分钟就可以说完的事,却磨磨蹭蹭纠结那么久。

“我早该跟你说清楚的。”

想到她们已经分手,变成普通朋友,温晚有点伤心,“呜”一声眼泪就掉下来了。

谢舒毓顿时有些手忙脚乱,她急忙撇清关系,“我这次可没骂你,也没动手!”

温晚破涕为笑,“你真是的……”

她眨眨眼,泪很快被风吹干,太阳烤干。

“但经历过这次,我明白了一件事。”

谢舒毓静静等她下一句。

“我跟小君决定分开做朋友,我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感觉轻松不少。但我们之间,类似的情况出现,跟你分开后,我心里却很难过。”

她再一次红了眼眶,受伤的手,捂住受伤的心。

“很难过很难过。”

那天,谢舒毓记得,到她家门口,上楼前,温晚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如果我重新追你呢。”

第79章她不想真的进火葬场

——“如果我重新追你呢。”

这让人怎么回答,谢舒毓一直是个挺含蓄的人,她想起她们的开始,稀里糊涂的,是从西餐厅开始算,还是烤鱼摊开始算?

深究起来,温晚对她其实足够包容了,没有鲜花礼物,也没有仪式宣言,轻飘飘一句“我们在一起吧”就把人骗到手。

话及此,谢舒毓恍然想起,吵架的时候温晚抱怨过的。

小君给她送过花,傅明玮也给她送过花,偏偏……

好像明白了,谢舒毓终于明白了。

“其实我当时也有很多做得不好的地方。”

谢舒毓又想起,温晚送的戒指还在她宿舍房间柜子抽屉里。

走进楼栋,顿时凉快不少,温晚手背贴了贴通红的脸蛋,“其实我们都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表姑姑说,过日子不能太较真,只要不是什么触犯原则的大事情,你退一步我退一步,就过去了。”

她今天心情很好的样子,走两步忍不住蹦跶一下,眼睛亮亮对周围一切都感到十分好奇,像小孩学大人说话:“生命匆匆,我们要珍惜当下。”

谢舒毓按下电梯,“哪来的感慨,不会也是表姑姑教的吧。”

温晚摇头,说起高一年级分班之前的班长。

“我看到班主任在朋友圈发了讣告,他出车祸死了,刚结婚,不到半年。”

谢舒毓惊讶张大嘴巴,脑海中努力搜寻那人模样,对应是阳光开朗的白衣少年,头发浅浅的亚麻色,温晚曾经说想染……

“我说我喜欢他的头发,你说他缺锌,还记得吗?”温晚道。

记得,谢舒毓点头。

“看到讣告的时候,我忍不住哭了,那天我一直在回想他少年时的样子。后来我想明白,这世上除了生死都是小事。”

温晚率先迈进电梯,“三楼对吧?”

几个大人才刚进楼栋,温晚把电梯门按关上了,谢舒毓“欸”一声,“你干嘛呢。”

电梯上升,温晚继续道:“我想明白了,所以决定把一切都说清楚,不要再别别扭扭,不要再故作矜持,我要珍惜生命,享受人生,要勇敢去爱自己爱的人。”

三楼很快就到了,“叮”一声门开,她们肩并肩站在一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思绪凝滞,都忘了迈步。

电梯门关,又载着她们下去,门外四个大人在等,温瑾脚还没踏进电梯,手已经揪住了温晚耳朵。

“你这个小坏蛋,故意把我们关在外面!居然还敢跑下来跟我们耀武扬威,没事找抽呢你!”

“哎呦!”温晚捂着耳朵直求饶,谢舒毓赶忙上前搭救,“干妈别生气,是我按的。”

“你当我傻呢!”温瑾说就是小坏蛋按的,她就站那边上。

“而且我不相信小筷子会干出这种事。”

一帮人乌泱泱进来,电梯塞满,七嘴八舌,七手八脚,吵嚷半天,最终是李蔚兰把温晚救下。

“孩子跟你开玩笑呢。”

表姑姑说小碗真笨,“你还跑下楼干什么,你就是那种杀了人还回案发现场,假装好人报警的笨蛋!”

电梯门开,温晚第一时间跑回谢舒毓身边,对妈妈很不满,“我都那么大了,还揪我耳朵,痛死了!”

“让小筷子给你揉揉。”李蔚兰说。

表姑姑和她爸都以为自己是现场唯一知情者,抿紧嘴不说话,一脸高深莫测。

谢舒毓好笑,两只手捏住温晚耳朵,轻轻从耳垂一路搓到耳尖。

“好些了吧。”

温晚整张脸连着脖颈都红透。

后来打开门进到房子里,大人们在露天说话,温晚拉着谢舒毓躲进卧室,问:“你为什么要帮我揉耳朵,你对我还有感觉吗?”

谢舒毓静静低头看她。

温晚急切,“如果你说没有,我坚决不再骚扰你,你要说有,我就马上开始追你。”

她平时没少看小说,“我要追妻火葬场。”

谢舒毓想笑,极力忍住,嘴角抽搐几下,敛了神色说“没有”。

她强调,“没感觉了,对你,一点感觉也没了。”

“我不信。”温晚立即否决。

谢舒毓笑了。

“你没感觉,刚才为什么搓我耳朵。”温晚质问。

“我妈让我搓的。”谢舒毓有理有据。

“你妈让你揉,没让你搓!”温晚大声。

谢舒毓说有什么区别,温晚说区别大了。谢舒毓重复说有什么区别,温晚小声,“你搓得很慢很那什么,你是在暗示我,你是闷骚。”

谢舒毓“哈哈哈”开始笑。

“你真会扯!”

“本来就是嘛——”

温晚嘀咕,“再说你什么时候那么听你妈的话了。”

谢舒毓两手揣进裤兜,拽拽踱去一边,“出门在外,给她几分薄面。”

温晚小跑去谢舒毓面前,捶了她几下,素太久,只是搓搓耳朵就让她十分欢喜,这话题老也过不去。

“你个流氓,搓人家耳朵。”

谢舒毓插兜在窗边站了几秒,微侧身,手从裤兜里伸出来,捏了把她的胸。

温晚大惊失色,“你干嘛!”

“耍流氓啊。”谢舒毓说。

“哎呀你坏你坏!”温晚揪住她晃来晃去。

恰在此时,门边探进个脑袋,表姑姑严肃告诫,“都给我收敛点!”

表姑姑说完走开,谢舒毓退后几步,“别忘了我们现在只是好朋友,请保持距离,注意分寸。而且你还没有追妻火葬场呢。”

“我手都追断两根。”温晚摸摸自己的手指支架,两根是分开包扎的,她食指和小指曲起,无名指稍稍掰去一边,中指朝谢舒毓竖起。

真是坏。

谢舒毓捏住她脸轻晃两下,“让你皮。”

“哎呀人家痛嘛。”温晚趁机一把将人抱住。

门边又探进个脑袋,这次是温晚他爸。

“都给我收敛点!”

温晚飞快松开手,马上温瑾就走到卧室门口,“主卧挺大,可以单独搞个衣帽间出来。”

“确实。”这一点,谢舒毓跟温瑾不谋而合。

她一开始确实想给温晚搞个衣帽间的。

“什么时候出图纸。”

温瑾默认谢舒毓什么都会,包括室内设计。

这套房子之前原房主自己在住,墙面水电这些都弄得挺好的,谢舒毓说不用麻烦了,重新刷个漆就是。

温瑾说不管,反正只要跟装修挂钩,千万别客气,只管找她。

谢舒毓点头应好。

李蔚兰一直跟在后面不说话,大家再一次聚集到露台,她说想上卫生间,谢舒毓带她过去,站门口问她需不需要纸,她从小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

“我知道你这些年对我们有怨气,你买房都不告诉我们,这些钱你拿着,是你从小到大的压岁钱,还有你大学时候打工交给我们的。”

李蔚兰自己也添了些,希望她把钱收下,怎么说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没什么过不去的事。

谢舒毓本来不想要,一抬头,温晚冲她挤眉弄眼,连打手势让她收下。

于是谢舒毓又想到左叶。

那时候左叶跟家里闹得多难看,后来怎么样,老头往病床上一趟,左叶还是狠不下心不管。

“你是不是担心你们老了,我把你们送养老院,花钱雇护工打你们。”

谢舒毓开玩笑说,有心缓和气氛。

温晚连蹦带跳,口型反复说“房贷房贷”,谢舒毓最终把卡收下,问密码多少。

李蔚兰说她生日。

“不会是现改的吧?”谢舒毓瞄她。

李副校长忍不住翻白眼,“这张卡是你上大学时候用的,你的身份证办的。”

谢舒毓有点尴尬。

李蔚兰说她每年春节都会往卡里转一笔钱,说着说着,忍不住掉泪,“你到底是我生的,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怎么觉得我一点也不爱你呢?我只是……”

谢舒毓想接她下半句,说只是爱得比谢舒屹少一点而已。

她到底没说。

她是她的妈妈,她不想让她那么难堪了。

李蔚兰开始哽咽的时候,温晚默默走开,谢舒毓最后轻轻抱了她一下。

“妈,别哭了。”

谢舒毓一直觉得自己太心软,后来她想通,其实不是。

她只是太渴望被爱。

那天下楼,谢舒毓莫名其妙想到小时候的一段顺口溜:

——“从小缺钙,长大缺爱,头顶锅盖,身披麻袋,你还以为你是东方不败……”

她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都改不了会反反复复栽倒在这些人身上。

人生就是这样,人生就是这样……

那天回到温晚的家,温晚给谢舒毓做了一盘糖醋排骨。

她说自己在外这几年不是白忙,学会很多生活技能,很会做饭。她把大人赶出厨房,嘁哩喀喳忙活半天,端出一盘焦黑的糖醋排骨。

其实味道还行,只是糖色炒得不太好,有点糊。

“你喜欢吃糊的。”温晚托腮坐在一边。

谢舒毓抬头问:“你哪里来的根据。”

“你说你喜欢闻燃烧的柴火味道,医院消毒水味道,还有以前那种指甲油味道。”温晚全都记得。

谢舒毓艰难咽下嘴里的肉,“我听说有烧炭自杀的,还是第一次尝试吃炭自杀。”

“哎呀哎呀,哪里是炭嘛,你胡说!”温晚气得直跺脚。

一屋子人“哈哈”笑。

那天晚上,也是谢舒毓第一次坐救护车。

两家人难得相聚,晚上温瑾把李蔚兰留下了,三个女人睡一个房间,关起门聊天,说年轻时候那些事。

李蔚兰不走,谢舒毓当然也走不了,跟温晚住一个房间。

她半夜肚子痛,去了好几趟卫生间,出来洗手的时候,脑门一阵阵冷汗直往外冒,踉跄几步,后来“咚”一声倒地。

在救护车上,谢舒毓拉着温晚的手,神志不清说你别追了,她不想真的进火葬场。

第80章用爱浇灌

医院说是急性肠胃炎,小病,输个液就好。

半夜两点的输液大厅比外面夜市摊还热闹,护士说每年夏天急性肠胃炎患者都特别多。

一来天热食物容易变质,二来外面那些餐饮店有些卫生环境不达标,各种霉菌和细菌就会让人生病。

“是不是吃烧烤了?”护士拍着谢舒毓手背问。

谢舒毓抬头看了眼温晚,温晚心虚抓脸蛋,旁边李蔚兰说在家吃的。

“那就是没做熟。”护士说。

谢舒毓身体一直挺好的,很少有病到需要进医院的地步。

不过那时候只有她自己,她嫌跑医院麻烦,自己不在乎也没人替她在乎,头疼脑热的小毛病全靠免疫力,有次烧到38℃还坚持去上班,结果晕倒在工位上。

后来跟左叶说起,口气还挺得意的,说张姐没算她病假,直接让她回家,赚到了。

左叶说,天生牛马圣体的关键不在于一个健康的躯体,而在于心态,那阵子喊她“圣女”。

现在,温晚全家除了外公年纪大不方便走动,全跟着救护车过来了。

众星拱月,谢舒毓感觉受宠若惊,还有点愧疚。

兴师动众的,她哪儿配啊。

表姑姑指天发誓,她的菜绝对没问题,就是温晚害的,谢舒毓晚上只多吃了那份糖醋排骨。

温瑾冷笑一声,“有些人还信誓旦旦说自己独立自主,八大菜系手到擒来,不会就是把外卖倒进盘子里吧?”

“来喝口水。”温晚他爸就不跟着骂了,拧了瓶盖把水递给谢舒毓。

一人一句,话说完了,轮到李蔚兰,只有沉默。

谢舒毓理解,温晚毕竟是别人家的孩子,她不好说什么。

可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忍不住想,如果是谢舒屹呢,妈妈肯定不会是现在这种反应。

每次谢舒屹生病,家里都跟打仗一样,谢舒毓手忙脚乱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妈妈的反应和眼神让她感觉自己像尊瘟神,是她害得弟弟生病。

“干妈,表姑姑,还有干爸,你们回去吧。”

谢舒毓说:“妈你也回去吧。”

温晚赶忙接话,“我在这儿陪着,等输完液我们自己打车回去。”

他爸说老婆你们先回,两个女孩子晚上不安全,他不放心。

温晚急跺脚,狂眨眼,“爸!”

“好好好。”她爸懂了,“有事第一时间打电话。”

人走光了,就剩下温晚,她睡裙外面套了件上次穿回家谢舒毓的衬衫,蹲在人脚边,嘀嘀咕咕说她排骨明明焯水了。

“你焯完就捞起来扔锅里炒糖,可糖色已经超糊,你担心糊得没法吃,就赶紧关火装盘。”

谢舒毓分析得头头是道。

温晚低呼一声,“好厉害,全让你说中。”

她说她太紧张了,“第一次给你做饭嘛,想好好表现,没想到直接把你送进医院。”

谢舒毓闭眼仰靠在椅背,脑海中反反复复都是李蔚兰那张泪湿透的脸。

她讨厌死这种感觉,她早就不渴望什么母爱父爱,可每次想到相关的人和事,心里就一阵阵堵得慌。

打一棍子给一颗糖,为什么总要折磨她。

眉心聚起苦闷,是因为生病了吗?嘴里好苦。

暂时关闭视觉,身体感受放大数倍,药液像带了冰渣,无法经体温暖热,跟随血液流经心脏,扎得疼。

恍惚中,有一双手,缓而轻落在她眉间。

谢舒毓睁开眼,温晚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脚边爬到肩头,两根手指按在她眉心,口中是《还珠格格》里的经典台词。

“你真想拿一把熨斗,把你的眉头熨平。”

“你下毒不够,还要上刑,魔法伤害叠加物理攻击。”谢舒毓面无表情说道,嘴都泛白。

温晚笑出一串鹅叫,谢舒毓让她小点声,她死死捂嘴,两肩疯狂抽搐,半晌正色,“你是不是不想要她的钱,不想跟她产生更多瓜葛。”

一下说中心事。

“那明天,我帮你把卡还给她。”温晚提议。

谢舒毓摇头,“她又要哭,哭得烦死了。”

温晚说:“我偷偷的,卡放她包里,她就算发现,当着妈妈和表姑姑的面也不好跟你直说,要是没发现更好,回家自己哭,你也看不见。”

谢舒毓同意了,“先谢谢你。”

温晚抱住谢舒毓没扎针的那条胳膊,脑袋一下砸在人肩膀,“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央求谢舒毓给她今天的表现打分,1-10分,谢舒毓严谨,说才凌晨三点。

谢舒毓给昨天打分,伸出一根中指还给她,“表现尚可,本来有10分,害我生病,扣9分。”

这人报复心真重!温晚不满嘟了下嘴,耍赖皮说:“昨天是试用期,不算数。”

谢舒毓说好好好,“那今天也是试用期,试用期七天,不合格就让你滚蛋。”

“合格呢?”温晚追问。

谢舒毓搞资本家那套,“进入试用期,半年转正。”

温晚哀嚎,“你也太黑了吧!”

瓶里的水输了一半,谢舒毓肚子不舒服,温晚举着吊瓶带她去卫生间。

碍着输液管,卫生间的门没办法关严实,温晚必须在外面举着。

谢舒毓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站在门口,脸红透了,“你把耳朵闭上,不许听。”

温晚服了,“我只能闭眼睛,不能闭耳朵,你还是科学家呢,告诉我耳朵怎么闭。”

“屁科学家。”谢舒毓咬牙切齿,“都是你害的。”

“我不是陪着你呢。”温晚让她别废话了,快点进去,一会儿拉裤兜子里。

“闭嘴!”谢舒毓气得冒烟。

上完卫生间出来,温晚受伤的那只手勉强抓握着输液瓶,另一手按了洗手液,贴着谢舒毓的手上上下下搓泡泡。

谢舒毓低头看了会儿她们十指相扣的手,又抬头看镜子。

镜面积年累月的水渍,斑驳模糊,温晚在镜子里,像隔了层雾,掌心触感却真实。

她的手小小,软软的。

输完液,感觉恢复了些精神,谢舒毓想沿街走走,温晚就陪着她走。

路灯黄黄,街上没几个人了,夏风温暖不燥,临街的烧烤摊子香气飘来,温晚实在馋得不行,买了一把串边走边啃。

谢舒毓本来没什么胃口,见她吃得满嘴流油,忍不住舔了下唇。

温晚看出来了,趁机,“你喊我一声老婆,我就给你咬一口热狗肠。”

谢舒毓“呵呵”两声。

后来她爸打电话来,问她们输完没,还是不放心,要来接她们。

两人停在路边等,谢舒毓吃完那根热狗肠,一共喊了十三声“老婆”。

温晚每次只准她咬一小口,咬多就叫,大街上“嗷嗷”的。谢舒毓嫌丢人,也怕把路人吓着,只好配合。

“我真是个贱骨头。”吃完谢舒毓骂自己。

“这叫能屈能伸!”温晚纠正。

已经凌晨三点,困极,上车后温晚在车后座短暂睡着,谢舒毓用扎过针的那只手捏了捏温晚断掉的那只手。

第二天,温晚把银行卡偷偷放回李蔚兰的手提包,回房间专门翻出来个小本子,监督谢舒毓在日期下面打10分。

“再画一朵小红花。”温晚吩咐。

谢舒毓无言几秒,回头,“你是小学生吗?”

“我是你老婆。”温晚挥臂。

“自封的。”谢舒毓说。

她还是给温晚画了花,用很久以前落在房间里的丙烯颜料,画了朵黄玫瑰。

小君和傅明玮都送过温晚黄玫瑰,她不服气,又不想跟别人一样,也是琢磨很久,怎样才更有创意。

“我的黄玫瑰,永不凋谢。”

温晚捧着小本子坐在床边欣赏,“大画家,真不愧是大画家。”

李蔚兰周六下午自己打车走,发现银行卡被还回来,她临走前回头看了眼谢舒毓,什么也没说。

“路上小心。”谢舒毓送到她门口,还跟平常一样。

“你呢?”李蔚兰上车前问。

“小筷子病还没好透,得再养养,周一让她干爸起早点,直接送她去杂志社上班。”温瑾都替她安排好了。

谢舒毓没有反驳。

李蔚兰终于意识到,这个小孩真的不跟她亲了,不管她怎么哄怎么劝,都不会回到她身边了。

谢舒毓回到温晚房间,把窗帘全部拉开,趴在床上晒太阳。

她们快中午才起,错过早饭,表姑姑专门煮了海鲜粥端上来,粥里有肉有菜,用料丰富,姜片去腥,口感极好。

谢舒毓端着碗吃粥的时候想,她仍然渴望亲情,但对象不一定非得是李蔚兰和她爸。

温晚快快吃完,蹦跳下楼,也没说去干什么,谢舒毓没管。

过了几分钟,谢舒毓听见楼下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端着碗走到床边,看见温晚拖着老长一截塑料水管站在树下招手,“谢舒毓谢舒毓,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温晚捏着管口,朝天挥舞,左右来回画弧线。

谢舒毓花了半分多钟思索温晚到底在抽什么疯,直到漫天潮湿的水雾间,一道绚丽的彩虹缓缓铺展开。

“你看到没,你看到没!”温晚尖叫,把一屋子大人都招出来。

“要感冒的!”表姑姑喊。

温瑾靠在门框,若有所思的表情。

手酸,实在挥不动,温晚蔫蔫垂下手臂,浑身湿了大半。

她被表姑姑揪着洗完澡出来,散着头发回到谢舒毓身边,眼睛亮亮的,问:“你喜欢彩虹吗?”

粥吃完了,谢舒毓坐在书桌前,把那个小本子推到她面前。

是一幅画,谢舒毓的角度。

树荫半遮,彩虹横跨天际,树下粉裙小人高举右手,攥一根黑色水管。

她学会用爱浇灌,脚下开满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