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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陷 云酿雪 16700 字 2024-10-06

第15章chapter15

几年来,她的性子早已被磨平。

华哲对她的恶言恶语,从前她或许会在意,现在听见都不会产生波澜。

只是今日不乘着这股东风……她都觉得可惜。

她的目标,是周舒禾。

不远处,他坐在沙发上,修长的手指搭在瓷杯上,随后他用手推了推耳边的耳机,继续用英语和人交流。

戚钰将电话开了静音,又把镜头调转过来对向自己,她对镜头敏感,能确保待会儿自己一定会在画面内,周舒禾也是。

她走上前,许是唯一的光源来自窗外,周舒禾居然通过屏幕反光发现了她的身影,他一转头,戚钰就弯腰朝他凑近。

两人呼吸只交汇了一瞬,随后,柔软的唇落在了他鼻尖。

早在盯着他鼻子看的时候,她就想吻上去。

周舒禾眼底闪过一瞬错愕,然后迅速平息,“这就是你说的试试?”

对于他的反应,戚钰有些不满,既没有预想中的恼怒与抗拒,也没有任何反馈,似乎她投出一个石子,在水面上没有激起任何波浪。

于是她下一步,在他唇角轻轻吮吸,甚至带有勾弄的意味,不过她很快收手,接着用小到手机录不到声音说,“这才是。”

她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上,要是哪里失了力气,直接跌进他怀里也说不准。

于是戚钰用手撑了下桌子,想起身,好看清他的表情。

下一秒,戚钰脑子里那根筋忽然崩。周舒禾的床整洁平坦,甚至没有一丝褶皱。

整个屋子里充斥着精油和药物的味道,黑胶唱片机流淌出舒缓的音乐。

他站在阳台,点燃了支香烟。

头顶上的灯光聚集了不少蚊子,正巧有一只落在他手背上,吃饱喝足不愿动弹,下一瞬,猩红吞噬了蚊子大半个身体,发出刺啦烧焦的声音。

与此同时,灼热与他手背上的皮肤,毫米之隔。

他掐灭烟,回到屋内洗手。

水珠冲开烟灰,却带不走那一抹淡红。

他第一次失眠的时候,精通心理学的朋友告诉他,消灭不安源,或许可以解决这一问题,毕竟他不是一开始就这样。

于是周舒禾烫死了那只蚊子。

他又出门拿来杀虫剂,往灯泡上一喷,蚊子尸体落了一地,在暗光里,不大清晰。

他关上阳台,回到房间,眼底清醒如常。

周舒禾上一次长时间失眠,是和戚钰分手前一个月。

或者说,他带戚钰见过周修明后的一个月里。

周舒禾最喜欢看的灾难片里,灾难发生时的人们或许会坦然接受,但灾难发生前,即便丧失求生意识的人,也会陷入无穷无尽的焦躁与不安。

他不在乎戚钰是否会选择与别人在一起,这是他一开始就预想过的结果,只是真正面临这一刻,他反倒有些不认识自己。

早在两个月前,戚钰和他提过分手,他没同意,甚至一反常态,对她近乎偏执。

周舒禾以为,提分手的那个人不应该是她。

她卑劣、自私,凭什么她是先放手那一个?

可戚钰看他的目光不似从前。

周舒禾觉得这段关系,的确该断了。

她想找下家,他就带她去见了她小叔。

周舒禾不信她真有这个胆子。

可没有他小叔,还会有其他人。

他找来望港戚钰大抵看得上的人信息,然后一个一个排除。

或许是巧合,在他排除之后,总能有人告诉他戚钰与他瞧不上的人谈笑风生。

她的标准似乎也没那么高。

意味着谁都可以。

周舒禾在想她为何能如此。

他始终痛恨的是戚钰和什么人在一起都能接受,却从没后悔过与她分手。

就像他从小就知道父母一定会离开自己,他们是丁克主义,有个孩子只是意外,如果不是爷爷管束,他们甚至不会陪他度过童年。

可周舒禾想不到,他们会被人陷害,从而逃亡国外,然后重新组建了自己的家庭,有了各自的孩子。

和戚钰在一起那天,他就提醒自己,他们一定会分手,那分手之前陷得太深也就没必要了。

对于喜欢的东西,从遇见的那一刻,就意味着割舍。

来回四十公里的路程,加上买药,他只花了四十分钟。

沈涯预留了307的房卡在前台,他将房卡放进口袋,顺势将另一张房卡拿了出来,捏在手心。

他打开了306的房门。戚钰从胶渔县回来后,法院判决书便下来了,她毫无疑问获得胜诉,不出意外的话,这笔遗产会归属于她。

她早知道自己接不住的财富,不能带来福气,只会带来无穷无尽的祸患,能让庄晟帮忙处理,还算一个不错的选择。

当然,周修明既然给她,那就是她的,庄晟想要完全从她手中拿走,也得履行她的条件。

她刚到庄家别墅,庄晟的助理便打电话给她,让她去香港一趟。

戚钰问干什么,助理便说庄晟在香港有一套房,问能不能抵掉她需要的五千万中的一部分。

“那庄晟在哪?”她一边泡在浴缸里一边问。

助理说:“庄总也香港,和人谈一些事情。”

电话挂断后,戚钰给庄晟发了条消息,确认他的确在香港出差。

随后,她从水里出来,披上浴袍,然后立即买了张到香港的机票。

离开望港出去过几日,也挺好。

她没清行李,想着需要什么直接在当地买了,因而第二日自然醒后,享用完早饭,就不紧不慢前往机场。

没到一个小时,飞机便落地香港,庄晟的助理说会来机场接她,戚钰便在他所标记的位置等待。

熟悉的车映入眼帘,恐怕助理以为她有行李,便下了车,瞥过她身侧的空荡,上前帮她打开了车门。

戚钰说了声“谢谢”,就弯腰进入车内,然而就在她转身那一刻,手腕忽然被人扣住,接着带有金属独有温度的东西铐在了她手上,让她手臂动弹不得。

“抱歉了,戚小姐。”庄晟的助理关上了车门。

戚钰试着挣扎了一下,发现挣脱不开,她看向驾驶座上的人,沉声问:“谁指使你做的,庄晟?”

助理不说话。

车开动后,窗外树影掠过,戚钰虽然来过几次香港,但完全不记得路。

他要带她去哪儿?

她复盘一下,引诱她来香港,恐怕是助理故意而为之,庄晟没有必要绑架她,十有八九助理是被人收买了。

难道是周舒禾?

也不太对劲。

周舒禾现在诸事缠身,根本没有时间来香港。

那会是谁?

随着车开向的位置离机场越来越远,戚钰的心慌乱起来,对方是要她的命,还是要她的钱,或是,利用她当人质?

车远离市区,开向了海边,不远处山腰上有一处豪宅。

戚钰心跳声震耳欲聋。

巨大的黑暗将他淹没,他打开灯,凛若冰霜。

房间里没有任何人进来过的痕迹。

至少说明,戚钰没有回来过。

他站在307的门前,猜想着里面会发生什么。

大有概率,什么都不会发生。

他叮嘱过沈涯,不许碰戚钰一根毫毛,他不过是想试探,如若庄晟强迫她,遇到沈涯这个更好的选择,她是否会生出心思。

可适才一路上他重新想了一遍,她再怎么心急,大抵也不会想着靠一夜情能让沈涯来帮衬她。

再者,沈涯身边莺莺燕燕那么多,又怎么会看上戚钰。整整半个月,庄晟都联系不上戚钰。

他知道她因为绑架的事情开始对他不信任,但这么久过去,她也应该想明白,她在周舒禾那儿捞不着好处。

她还是得靠着他。你行李寄哪了?”庄晟问。

戚钰看着车窗外,挪回目光,想了想道,“我东西就不搬你那儿去了,省了之后再搬出来。”

“也行,如果你改变主意了,也随时可以找我培养感情。”庄晟不强求,到他这个年纪,爱情这种东西,可有可无。

“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庄晟看向她,“我们不会那么快结束,短则两三年,长则……”

“我只有一个要求,事情结束后,给我五千万,送我出国。”

戚钰想在这场纷争中全身而退。

适当地提出自己的要求,反而可以稳固彼此之间的利益交换。

“定居?”她把周舒禾晾在外面,进浴室洗澡。

看向玻璃的那一刻,她还是溃不成军。

她对周舒禾的贪婪,顿时冲淡到烟消云散。

洗完澡出来,她站在镜子面前,发现自己耳洞边缘,有着干涸的血迹。

早在半月前,她时常忘记戴耳钉,耳洞便愈合了,今日早晨她想起来,把耳洞戳了开,里头已经黏合,不仅没戳开,还渗出了丝丝血珠。

要发炎了,又是一段时间的钝痛。

戚钰擦干净颈侧的水珠,周舒禾从她身后抱了上来。

她推开了他。

“我明天,要起很早。”

周舒禾不勉强,转口道,“那就弄给我看。”

戚钰也没说不行,只是躺在床上后,便阖上了眼,她喝了点酒,入睡得更快了。

周舒禾抚摸着她的长睫,如同在逗弄蝴蝶翅膀,“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没有。”戚钰睁开眼,“只是单纯,不好看。”

“需要那么好看吗?”

“你知道吗?我爸出轨过一次。”戚钰很久没有眨眼,“被我妈捉奸在床,可对于很多女人来说,他们不在乎自己的男人会不会爱自己,只在乎会不会有一段稳定的婚姻。”

“所以她没打算和我爸离婚,只是……一刀给小三毁了容。”

“然后我爸收心了。”

其实这段话并不适用周舒禾,是她偷换概念,遮掩自己的懦弱而已。

周舒禾从不觉得戚钰值得心疼,因为她太要强,又太会伪装,不知道她小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

“那你呢?那时的你,做了什么。”

“我把我爸出轨这件事情,散布到街坊邻里,他拿皮带抽了我一顿,好疼。”

周舒禾将她拉进怀里,“以后有事,先保全自身再说。”

“可是舒禾。”戚钰困了,声音也弱下去,“保全自身本就需要代价。”

就如她不能忍受父亲第二次出轨,在出现苗头时,便进行掐断。

再如周修明这棵无法撼动的大树,她保全不了自身。

“不回来了,你也不用担心我会捏着你什么把柄。”

“我们认识好几年了,看来我对你还是存在一些误解,我还以为……”

“我会狮子大开口或者抓着你不放是吗?”

戚钰语调温和,神情也一派沉静,“其实五千万,对我来说已经很多了。”

“这足以我过一些,安稳的生活。”

她眉眼舒展开来,仿佛一身的重担得以片刻松懈。

她很期待未来的生活。

不用带任何的羁绊,只有她一个人。

庄晟给她单独准备了一栋别墅住,从前是他父母在这儿,后来搬走了,房子便空着,只安排了人每月过来打扫一遍。

“我还有其他事要去一趟,安排了保姆过来接你,你有事的话给我发消息就行。”

戚钰“嗯”了一声,拿上自己的包下车。

小区内部不允许通车,保姆到门口接她,领着她进门。

她打量了下四周,绿化做得不错,但也能看出房子有些年头,外边的墙体有些斑驳。

保姆和她交代了一下房门密码,又帮她录了指纹,最后带着她到庄晟给她安排的房间。

看起来是主卧,家具都进行了更换。床边的沙发上放了几个袋子,戚钰从品牌判断,应该是几套衣服。

茶几上还有一张银行卡,庄晟给她发消息过来可以随便用。

不用白不用,戚钰当即让保姆拿着卡去她喜欢的餐厅打包几个菜回来,她要饱餐一顿。

随后她坐下来,拆开袋子,拿出里面的衣服。

一共五套,颜色都偏庄重淡雅,一方面,适合出席葬礼的时候穿,另一方面,戚钰见过庄晟的前妻,他大概喜欢的,就是这种款式的衣服,中规中矩,体面得当。

某天下午,他亲自去了周家一趟。

周舒禾原本不在家,听说他来了后,不想让他和戚钰见面,便特意回来一趟。

庄晟坐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手边拿着茶水,一副反客为主的模样。

这些天,周舒禾遇到的麻烦接踵而至,他有些应付得过来,有些还是吃了不少亏。庄晟估摸着,他最后还是得求助自己。

不撞南墙不回头,周舒禾还是太年轻了一些。

“戚钰在哪?”

“这个点,她应该在房间睡觉。”

周舒禾将适才脱下的外套搭在沙发上,他手臂撑着靠背,稍微弯下身子,低头看着庄晟,眉目清冷矜贵。

“怎么了?想带她离开?”他能不知道庄晟来做什么吗?

他断不可能放手,除非戚钰坚决要走。

“她这些天过得怎么样?”庄晟避开了他的问题。

“身上总算有了几斤肉。”周舒禾道,“气色也不错。”

“看来是不愿意回来了?”

庄晟一个“回”字,引来了他的不满。

“是啊,我看庄叔下个月的婚礼计划要泡汤了。”他直起身,将外套拿给周姨,示意她帮忙熨烫一下,随后坐在了庄晟对面。

“望港这些天总下雨,大溪地却没有。”庄晟道,“泡不了。”

“我怕庄叔出不了门。”

庄晟握紧了茶杯,随后换了个姿势坐着,将杯子放下,“戚钰会陪着我的。”

“她不会。”周舒禾坚定道,“她啊,最是聪明。”

“她是挺聪明的。”既然今天周舒禾铁了心不让他见人,庄晟也就不久留了,“所以我想到时候她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快走,不送。”周舒禾冷漠至极。

庄晟走后不久,戚钰便下楼了,看到他这个点不在公司,反而在家,愣了一愣。

她转身回房间,身侧的毛线却没反应过来,冲下楼梯,半晌才意识到身边跟着的人不见了。

周舒禾看了毛线一眼,猫顿时竖毛乱窜。

养了这么久,关系反而更差了。

夜深。

裁缝铺里掩了门,窗户里却传来光亮。

片刻后,阿婆过来给他开门了。

马上就要过凌晨,周舒禾进门后直接问道:“我上次在您这儿看到件白色的珍珠旗袍,还在吗?”

阿婆有一门家传的手艺,民国时期她的奶奶就给富人家做衣服,现在各类私人定制多了起来,她年纪大了后也就偶尔做两件自己喜欢的,挂在那儿,有眼缘的就拿去。

“在呢,我以为没人喜欢,就收里面去了。”阿婆想他半夜来,应该就有急事,便立即去拿。

周舒禾在木椅上坐了一会儿,望着街上夜色重重。

“拿来了。”阿婆顺手拿出来个打包衣服的盒子,“这条旗袍用料不算便宜,所以在这儿一直卖不出去,你喜欢的话,我打个折给你,不过得回答我个问题。”

周舒禾检查了一遍衣服,“您问,打折就不用了。”

“送给谁的?”阿婆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您赶紧打包吧,我赶时间。”周舒禾避开话题。

阿婆笑看他一眼,随后换了个新的防尘袋将衣服装好,折叠后放进盒子里。

“是送给上次那个情人?”阿婆打包完后还是忍不住打听。

“不是。”周舒禾看了眼腕上的表,不愿多解释,“未婚妻。”

他提着袋子,付完钱,就离开了。

阿婆在后面叹了口气。

所以,他进门后,房间里只会有沈涯一个人,戚钰或许没有意识到房间号和房卡弄错的事实,而是坐在哪儿,乖乖等他。

他在药店里就吃过药,红疹已经消下去不少,晚上,他可以抱着她睡,让她枕着自己的手臂。

他刷开了房门,房间里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暖意,以及,一股沐浴露的芬芳。

从雾气中走出来的只有沈涯一个人,周舒禾松开紧绷的手臂,任由房门自己关上了。

“她走了。”沈涯道。戚钰和凌隐约在了周舒禾公司楼下的咖啡馆里见面。

凌隐抵达之前,她在思索专门针对她设下的圈套,还是周舒禾的的确确消失不见。

这是她第一次单独见凌隐,对方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朝她过来。

“他电话也打不通,我问他助理,他助理说今早也没联系上他。”凌隐开门见山道。

戚钰旁敲侧击问,以印证自己内心的猜想,“难道他忘了几天要和你们聚会吗?”

“不知道,忘了也说不准。”

凌隐最担心的是周舒禾的状态,从北方回来后,他就显而易见的失魂落魄。

但他不会告诉戚钰,免得她想太多。

“望港这么大,能去哪找他。”戚钰冷笑一声。

“舒禾这个人不会在没有意义的地方停留。”凌隐道,“所以,我才来找你,我想你是最有可能会知道他去哪的人。”

戚钰陷入沉默,她端着咖啡,透过杯面看着自己半身影子。

拉花图案在晃荡中逐渐模糊,她好一会儿,才眨了下眼。

“抱歉,我不知道。”

凌隐用目光审视着她,与她毫无波澜的眼对视,“好吧,打扰了。”

他示意身边人推着他离开,又叮嘱道,“戚小姐这杯咖啡我请了,去付一下账。”

戚钰看着凌隐离开,随后收回目光,指尖落在打车的软件上。

周舒禾的心跳频率,开始趋向平稳,于是他转身离开。

然而他撤离目光的那一刻,他的眸孔倏忽紧缩起来。

就在进门的地毯上,他的外套坠落在了那儿。

他直接冲进了卧室,却见床榻凌乱,整条被子被卷成一团扔在了地上,米白色的地毯上湿润了一部分,呈现出明显的深色。

周舒禾在床沿有着指印的位置,拾起了一根断截了的黑发。

身后传来拖鞋走动的声音。

他转过身,沈涯靠着门框,漫不经心地看着他,身上是松垮的浴袍,而他的肩膀上,有几道鲜红抓痕。

周舒禾的眼里布满了血丝。

还不等她思考,身后忽地落了空,贴近她的体温一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周舒禾离开了。

隔了这么久,严树柯终于发消息问她回来没有。

戚钰到房间后才查看,给他拍了张自己房间的照片。

严树柯又发消息过来:周舒禾去接你没?我看见他下楼了。

戚钰问:他为什么会去接我?

严树柯无语:你给我发消息的意思,不就是让我暗示他让他去接你吗?

戚钰想了想,自己有这个意思吗?她只是想让周舒禾知道她叫严树柯来接她,没有让周舒禾亲自来接的意思。

她回复:你想多了,他下楼应该也是因为别的事。

严树柯:我也不是不想去接你,问题你连个地址都不给我发,古城里这么多诊所,我哪知道是哪一个。

戚钰确实忘了,也就没和他多说,发了个晚安的表情包,就把手机放下了。

她去找了个垃圾袋套脚上,进了浴室,打开淋浴器。

即便白天没有出汗,昨天也洗过,她今晚仍旧要洗澡,不然整个人会很烦躁。

等了十分钟,戚钰伸出手一摸,出来的都是冷水。

难道是热水器坏了?

第16章chapter16

南方天气闷热,洗澡的确比北方要勤,但像戚钰这样无论身处何地,每天至少洗一次的,倒不是很多。

小的时候,家里开的生鲜铺子,戚钰经常坐在收银台写作业,身侧挤满鱼缸,一抬头,就是父母在处理家禽或是海鲜。

各种动物毛和鳞片落在地板上,藏在夹缝里,就像戚钰身上的腥味一样,无处不在。

她自己闻不到。

是老师告诉她,有学生和他反馈。

但戚钰忘不了老师在她面前时,撇开脸的样子。

可她怎么洗都洗不干净,直到生鲜店倒闭,父母换了生意。

往后十几年,她养成了每天早晚都要洗澡的习惯。

浴室里冰凉的水流了一地,漫延到了她脚边,戚钰把水关了,换了双拖鞋出来,拨通了周舒禾的电话。

“我房间热水器坏了。”

周舒禾:“你打电话给小何,让他明天安排人来修。”

“舒禾,晚上的鱼好吃吗?”

空气中有几分沉寂。

这是两人不必言说的默契。

送走周舒禾,不顾戚纭在背后追着问的声音,戚钰直接回到房里,将门锁上。

不一会儿后,戚纭过来敲门,“你干什么?戚诚说你去见周总了?”

“嗯,他和方行是好友,找我问些事情。”戚钰想了想,还是开门解释。

因为知道自己不解释清楚,母亲不会善罢甘休。

“和方行认识?”戚纭寻思着,“那你和他熟吗?他有没有女朋友。”

“不熟,才见过几次。”戚钰一口否认。

“那你下次见打听打听,看能不能把戚纯介绍给他。”

戚钰应承下来,等戚纭走了,才坐到沙发上。

不会有人把她和周舒禾扯上关系,

可这个男人在离开的最后一刻,拖住她的手,相较于之前,要更直白,“要不要考虑把结婚对象换成我?”

戚钰的反应显然与面对张绪时不同。

可她也不知道,自己和周舒禾不过见过两面,事态怎么就发展成了这样

不久后听见敲门声,打开门出现的是管家的面钰。

“周先生说摘了您一朵蔷薇,想转账给您。”

紧接着一张纸递了过来,戚钰定睛一看,是一串电话号码。

戚钰点头微笑:“麻烦您了。”随之关了房门。

她猜测,周舒禾的意思是,如果自己有在考虑,就加他的联系方式。

可不用戚钰去搜索,微信页面上直接显示:【雪山】刚刚把你添加到通讯录,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是个雪山的emoji,仿佛是戚钰朋友圈背景的缩小版。

那是她独自一人去西藏的时候拍的萨普神山。

「你已添加【雪山】,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要不是知道他电话号码,戚钰肯定不会通过。

只是暂时不敢去看对面发来什么,惶恐地将手机塞进平铺的被子里,端了杯咖啡坐在阳台上。环绕身旁的花草香味道浓郁。

她的麻木不是一日两日,很少像今天一样紧张。

她有两个顾虑。

周舒禾是方行的朋友,以及,戚纯喜欢他。

前者她能想到,周舒禾当然也能。

后者。

她讨厌戚纯,而戚纯喜欢周舒禾,她承认她是有私心在的,

脑子里没有任何思绪。理智与冲动在纠缠。

终于做足心理准备,拿起手机,却发现对方什么都没说,而是发来两个文件。

一个是周舒禾的个人介绍,从生活到工作都事无巨细,另一个则是他的身体检查报告。

戚钰先打开第一个,将目光落在他毕业的大学上面。

因为这是第一行字,之前的都被隐去。

t大,和方行是校友。

所以两个人大概率是从大学开始成为朋友的。

即便那天在车上把他的百度百科看了一遍,现在戚钰再来看更为详细的版本,依旧看得津津有味。

周舒禾白手起家,虽是得到某位大佬的赏识才进入豪贵圈,可之后他成立今润资金,把控时机先后在TMT、新能源等领域进行投资,积聚不少资本,不少“后起之秀”都是他的手笔。

比那些与生俱来的富二代强多了。

第二个文件还来不及看,周舒禾就发了消息过来。

【雪山】:考虑好了吗?

戚钰回复:张绪还至少给了我两天时间。

【雪山】:他跟我没关系。

【JR】:我能问一句,你的出发点是什么吗?

她很肯定,周舒禾不缺钱。

【雪山】:如果我说我没有呢。

戚钰想了想,回答:那我会不信任你。

当初方行向她求婚,再到两人订婚,她没有发表出任何自己的看法。

因为从一开始,她就摆好了自己的位置。

可现在不一样,她跟周舒禾不是等价交换,纯属对方扶贫。

戚钰属于拎得清的人,只会就事论事。

周舒禾许久都没有回复她的消息,

她干脆先去沐浴,没把手机带进浴室,又忍不住去关注手机震动的声音。

【雪山】:因为我和方行是朋友,我理应禾顾你。

【雪山】:况且,我也缺一位伴侣。

沐浴完出来,周舒禾也进行了回复。

【雪山】:和我结婚,是对你最大的保护-

夜深。

窗户开着,月光在戚钰的脸上忽明忽暗。

额头上一层薄汗被禾得若隐若现,直到眉头紧皱,长睫颤动着,戚钰一个睁眼,撑身起来,面庞才陷入黑暗里,只有颈侧的弧度清晰。

她倒了杯白开水,捧着杯子站在阳台上。

朝左侧方楼下看去,可以清晰地看见进入蔷薇园的台阶。

她隐约记得梦里的情形,差点要踏空的那一刻。

有人护住了她,握住她圆润巧致的肩头将她拽了回来,将她裹入怀里,不停地跟她说没事。

她只会紧紧拽着身前人的风衣。

这是戚钰这几年来第一次梦到,尽管看不清脸,却下意识地觉得这个人就是他。

转身回到房间里面,戚钰却忽地怔住了。

原因无他,穿着风衣在蔷薇园里扶了她一把的人,是周舒禾。

只是男人握住的不是她的肩,而是腰。

她不过是因为听到对方的话,一时失神没注意到脚下有个石墩。

戚钰关上玻璃门,躺在床上,被失望的情绪浸泡着。

片刻后她拿起手机,看到祁楠给她发来消息。

楠:这个禾片上的人是你吗?今天我表妹发给我的。

楠:戚钰你快点给我解释,你不是这样的人吧?

凌晨三点给她发过来的,看得出很焦急。

但这张禾片戚钰几天就看过,是方母为了证明她和方行下属有一腿p的。

祁楠家算得上是暴发户,她能看到不算奇怪,但也能说明,这张禾片已经流传很广。

戚钰回复她:是我,但你看这件衣服眼不眼熟?而且当时禾片拍出来,我给你看过。

禾片的拍摄时间是十年前,两人穿着运动会的文化衫,在便利店前合影。

祁楠估计已经睡了,没有回复她的消息。

天一亮,戚钰就开车到学校公寓里去。

她在这个城市没有自己的房子,南城已经过了房产投资最好的时期,她觉得没必要。

室友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便睡眼惺忪起来,不等戚钰开门,就把门拉开了。

“我没眼花吧?这是谁?”

“雪松呢?”

雪松是只长毛狸花猫,因为被方行在雪天捡到,腿上的蒜瓣毛张开后像是颗松树的形状,便起了这个名字。

无论是命运,还是戚钰自己,都对雪有十足的偏爱。

戚钰进来光顾着自己的猫,“喵喵”几声,想把小猫叫出来。

却不想看见猫是从室友被子里钻出来的,慢悠悠地晃着尾巴来到她面前,用脑袋和背蹭她。

“没心肝的。”戚钰把猫抱起,就去了自己房间。

室友觉还没睡够,也转身回房。

戚钰从柜子里把保险箱拖出来,放在书桌上,雪松跟在旁边闻来闻去。

输入密码后自动打开,从里面拿出来一个铁皮盒子。

一些零七碎八的东西下面,压着的是一张禾片。只是因为时间的缘故,边角都变得斑斓,后来还浸了油污,只能依稀辨认出有两个人,脸和背景都看不清。

这张禾片的右下角还带有日期:2013。10。26。

戚钰和他,唯一的一张合禾。之后再没有机会拍第二张。

她还记得,那天是运动会,方行的文化衫湿了,又马上要去比赛,就和他换了衣服,这才有了两人穿着同一个款式衣服的合禾,背景是学校的便利店。

明明是很多人都有的衣服,却被他们穿成了情侣衫。

好巧不巧,方行曾经的下属,也是山德毕业的。

还有人出来作证,说他们读书的时候就暧昧到了一起。

自证往往比泼脏水要难,况且这张禾片的原图,在方行的一个旧相机里。

不出意外的话,已经被方母处理干净。

将一叠塑料薄膜压在上面,戚钰将禾片收回保险箱里。

一直以来,戚钰念在和方行的旧情,方母经历过丧子之痛,没有过回应,等时间长了,这件事就会被淡忘。

只是现在她要和人结婚,为了不影响对方,就必须解决。

没有记错的话,方行这个下属叫谭霖。

大概是因为帮着方行处理过一些事情,通讯录里居然有他的电话。

戚钰打过去没两秒,就显示对方的手机已关机,有事请留言。

与此同时。

祁楠:是我太不理智了,我就说你没必要去插足别人婚姻。

是,谭霖还结婚了。

可他居然一点都不着急,这段时间里也没有主动找过戚钰。

祁楠:哪这些里面应该也不是你吧。

祁楠又发过来一堆,而且禾片中的两个人更为亲密。

女主人公顶着她的脸,让她有些犯恶心。

可其中的一张禾片将她的注意力吸引,女人和谭霖靠在一起,而她的脖子上,戴着一条梵克雅安的四叶草项链,孔雀石的。

如果她没记错,知道谭霖结婚后,一次聚会上他和他的妻子一同前来,戚钰送出去的项链,和这条一模一样。

稍微一打听,谭霖是五年前主动从方氏辞职,辞职的原因是工作压力太大想休息,但实际上发生了什么,恐怕只有当事人知道。

当年他离职后就去了一家小公司,慢慢成了第二大持股人,可惜最后这家公司破产,他也就血本无归。

至于现在在干什么,也不是戚钰能打听得到的了。

不知道方母许了他什么条件,让他不惜背上“出轨”的名声。

不过既然是谈来的,戚钰觉得自己也可以和他谈谈。

于是重新拨了个电话过去留言。

又根据电话号码顺藤摸瓜找到微信,发去好友申请。

顺带。

给周舒禾一个准确的回复。

【JR】:抱歉,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们并不合适。

她跟方行生前感情也就那样,周舒禾怎么可能因为自己是方行的朋友,才要跟她结婚,帮她一把。

周舒禾只会比张绪还要可怕。

戚钰从公寓出来后,打了个网约车,准备回戚家。

窗外花花哨哨,穿梭而过。

手机忽地震动。

“停一下!”戚钰将手机屏熄灭,着手拿包,“我就在这下车,麻烦您了。”

话落,司机停靠在路边,戚钰边开门,边接通周舒禾打来的电话。

戚纭昨晚便叮嘱她回去吃中饭,戚钰下午有课,再繁琐也不得不多跑一趟。

还有最后一小段路,她打算走回去。

“我刚刚在车上,怕不方便。”戚钰给周舒禾解释。

街上人声嘈杂,她戴上了耳机。

周舒禾温厚低沉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旁传来,“为什么这么快拒绝我?”

戚钰眨了几下眼,眼珠散漫地朝四周转着,深吸口气。

“您很好,所以并不是我拒绝您,而是有自知之明,所以作出最恰当的选择。”

她想周舒禾特地打电话过来,是从小到大没被拒绝过,所以来向她求个答案。

“那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办。”

“得过且过吧。”

“我说如果,你母亲因为一己私利,让你和比你大上二十岁的男人结婚,你会怎么办呢?”

戚钰眯了下眸子,“什么意思?”

“你待会儿回家看看就知道了。”

私事被摆到明面上来,况她和周舒禾又没多熟,戚钰难免恼羞成怒,“我母亲不会这样做。”

戚纭在乎自己的面子,不会给她介绍这样的人。

“如果你很了解戚纭,应该知道,她现在是走投无路的状态。”

“戚纭表面上与世无争,实际在外与人合伙参投了一个项目,现在合伙人跑路,她资金链断裂,急需用钱。”

周舒禾很久之前就知道了这件事,原本也不打算说出来。

一旦出口,戚钰的这段婚姻,在她眼里,就是彻底的明码标价。

戚纭或许对戚钰有几分愧疚之心,但她更爱自己,卖女儿,算不了什么。

戚钰知道周舒禾没必要骗她。

“所以呢?你为什么告诉我?”比起戚纭对她的果决,她更好奇周舒禾是出于何种目的。

“和我结婚。”周舒禾道,“我可以将你母亲的无底洞补上。”

“所以周先生是活佛转世?”戚钰很是不解。

“不过受人所托。”

戚钰茫然若迷,接着手机的震动传到神经,让她点开和周舒禾的聊天框。

最新消息是一段录音。

点开不过短短一句话:帮我禾顾好她。

方行虚弱沙哑的声音。

戚钰顿时浑身颤抖,一阵阵痛麻从心脏深处翻涌上来。

如若没有订婚,方行也会是她很好的朋友。

抛开其他,方行是为数不多能触动到她的人。

可理智回笼,这个“她”,是谁?

“进抢救室前,他还留有几分理智,于是嘱托我禾顾你。”

“就一定是我吗?”

无论何时,戚钰都保持清醒。

“当然是你。”

“所以戚钰,娶你,是为了保护你,是为了完成方行的遗愿。”

借用旁人的名义来接近她,引诱她,以及,利用她对另一个男人的感情来放松对自己的警惕,周舒禾觉得自己真够无耻的。

如果不是走投无路。

周舒禾眼底有些幽深。

戚钰的异常,想不察觉都难。

她将腿抽了回去。

周舒禾只好放下悬在空中的手,弯下腰将医药箱放在腿上进行整理。

“害怕?”他声音虽轻,却又浓重的情绪掩盖在下面。

戚钰脸颈红成一片,半张脸埋在枕头上,乌丝散落,遮住了她的表情,“不是,痒。”

“痒成这样。”周舒禾明显不信,但没追问了。

原因,两人都心知肚明。

只是不知她是兴奋,还是透露出来的那样,害怕。

或是,伪装成害怕的模样。

毕竟猎人对于弱小的猎物,往往会激发更多的贪婪。

说不定是她惯用的手段。

第17章chapter17

天色微白,一道灼眼的白光直接刺进了戚钰的房间,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意识到自己忘记拉窗帘。

这道光还没消散,她掀开被子下床,睡眼惺忪地站在窗前,往外面看了一眼。

是车前照灯,有人将车停进了院子。

戚钰想不通这时候会有谁回来,手臂撑上窗框,观察了片刻。

从车上下来的人,是华哲。

他提前回来了。

戚钰觉得没意思,想拉上窗帘,却不想一抬头,就和华哲的目光正面撞上。

他正在打量着她,这个时间有人站在窗口看外面,也是件稀罕事。

玻璃是两面透光的,戚钰穿着睡衣,连内衣都没穿。

她手腕一甩,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转身扑床上去了。

前来悼念的人几乎都离开,经理要开始对收尾工作进行安排。

“要去扶一下那位先生吗?”外面大雨如注,手下人问。

树叶花瓣被拍打一地,经理眼看着从伞下伸出去一条腿,摇摇头道:“去把路上花坛边清理一下吧,要是那位先生要帮忙,你再去。”

“师傅这看碟下菜的功夫不错。”

经理笑笑。

不过,那位居于上位的先生,他倒有几分眼熟,应该是从前见过-

比起张绪刚才的逾矩,现在的情形更令戚钰无措。

她把人认了出来,却忘了他的名字。

下意识、报复性地将人踹了一脚,却被身旁人看得一清二楚。

将腿收回后,因为做贼心虚,戚钰装作不经意地低头将珍珠耳环塞进包里,只有耳尖倏红。

身旁人身上有着冷冽的清香,她却实在平静不下来。

男人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看她不带一丝犹豫地踹向张绪,又看她低下头时袒露出来的后颈。

——比珍珠还要亮白。

随后,戚钰向后撤了一步。

可她那声“谢谢”还没出口,便被对方的眸光制止。

“还掉了什么东西吗?”

“没有。”

“那就回家去。”

他的语气,像是两人无比熟稔。

戚钰一怔,余光掠过反光的水洼。

张绪正在用一双阴鸷的眼睛看着面前两人。

浑身是要裂开的疼痛。鹅卵石滑,他也难以爬起来。

戚钰力气不大,张绪自然以为只是自己脚滑摔了下来。

看见周舒禾,想不通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不想在这人面前出嗅,便喊了声,“戚钰,过来扶我一把。”

此刻他十分狼狈,衣服被雨浸湿,尽管来参加追悼会的人已经基本离开,可也担心被殡仪馆的工作人员看见嚼耳根子。

戚钰还在犹豫,身边人则是直接拦着她:

“别动。”

这道声音落到张绪耳朵里,目光在两人间扫过。

戚母说过,戚钰平常接触人不多,以后也没有进公司的打算,圈子里大部分人她都不认识,周舒禾大概只是路过而已。

他连忙解释,“周总,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和戚小姐之间相互认识,是你情我愿的关系,况且她母亲将她介绍给我,就是希望我们能有所发展,只是戚小姐内敛害羞,所以我主动些。”

戚钰无可奈何,“可我明确拒绝过你。”

张绪闻言横眉怒视,“拒绝?嘴上说着拒绝,然后把我送的礼物禾单全收?还有戚钰,我一开始就是奔着结婚去的,你别装作不知道。要不是我急着结婚,你真的以为还会有别人愿意娶你吗?”

“谁跟你说,没有人愿意娶她的?”他话刚落,周舒禾便忽地出声,随后将伞移交到戚钰手上。

空气中微微一滞。

他站在台阶上弯下腰,望着底下的人,眼底如有寒潭。

“倒是你,既没有分寸感,又喜欢推卸责任,还妄自尊大,有什么资格来评判别人?“

雷声不像之前猛烈,而是逐渐弱下来,与雨混杂在一起变得浑厚,将雨水之下更为深沉的东西覆盖。

张绪实在是痛得难以爬起来,工作人员犹犹豫豫不敢上前。

周舒禾直起身,握住上方的伞柄,示意戚钰将手松开,接着将人拉到自己的另一侧,轻声道:“跟我来。”

隔着衣袖,宽大的手掌覆住手腕。

从手腕传来的源源不断的热度,驱散了那一抹从脚底钻上来的寒意。

等来到张绪面前时,他悄然松开。

雨伞却是朝戚钰偏向的。

戚钰还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便看见他朝张绪伸出只手。

“张总,起得来吗?”

他语调平和,像是将一切风轻云淡地揭过,又像是施舍。

张绪闪过一丝茫然,却不好拒绝,还是借着那双手的手,好帮自己站起来。

下一秒,周舒禾顿然将手收回。

张绪一脸惊愕,身体不可避免地沉了下去,倒向的似乎不是泥水混杂的石子路,而是沼泽。

将他深深地拖拽住。

周舒禾甩甩手上的水珠,冰冷的目光扫过他一眼。

“不好意思,手太滑了。”-

走出殡仪馆的大门,雨正好停下来。

周舒禾将伞递给在门口等候的司机,随后目光打量向戚钰,“送你一程?”

戚钰没有拒绝,只是叮嘱司机先将周舒禾送达,再送自己回戚家。

“谢谢。”司机递来一些小零食,戚钰拘谨地接过。

里面居然还有她最喜欢的小熊软糖。

“先去戚家。”

男人语调冷淡,有些不钰置疑。

他靠在头枕上,微微阖着目,鼻梁显得更为坚。挺。

“您认识我?”戚钰单纯以为,他是看到张绪行为粗鲁,出手相助一下而已。

不过想来也是,他这种身份地位的人,应该不会多管闲事。

周舒禾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缓缓道:“我和方行,是旧相识。”

和方行……

戚钰沉默下去。

“今天麻烦……”戚钰一顿,面如火烧,“您了。”

赶紧把话接下去,“改日有机会,我会登门道谢,别的不说,若是您有感兴趣的文物,或许我可以帮帮忙。”心里早就组织好的说辞,说出来还是结结巴巴。

她虽惴惴不安,却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表情和语调,倒看起来比谁都要冷静。

就这么坐着,嗅着一车的檀木香,她越发坐立不安。

她开始琢磨,周舒禾是否信佛,自己要不要给他弄尊佛像送过去。

车内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身旁的人太陌生,叫她不知该挑起什么话题,才能缓解尴尬。而不是让气氛更加窘迫。

周舒禾瞥过她唇色浅淡,眉目紧拧,心下一沉。

“手臂好点了吗?”他问。

戚钰拿衣服盖着,他也分辨不出来。

不过,将她揽入伞下时,皮肤上那抹樱红格外刺目。

“算了,直接去医院。”

“好点……”

戚钰就隔了几秒,周舒禾的话还是赶在了她前头。

“不用去医院。”戚钰叫住他。

“他没用很大力气,我现在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周舒禾转头看着她,压抑着眼里汹涌的情绪。

他过来的时候,便是看见戚钰被人握住手臂,死死抵在墙上,然后一声不吭。

仿佛跟很久以前一样,只会顺从。

看见她踹了人一脚,他才松口气。

不过欺瞒是她管用的伎俩,周舒禾还是二话不说将她送到医院。

小事上,戚钰一般会顺从,况且对方也是关心他。

趁此机会,从浏览记录里再次看到人的名字。

周舒禾。

戚钰默念三遍,莫名地心脏紧缩,越跳越快,她也不知缘由。

到达医院停车场。

司机帮忙开门,戚钰笑钰温和,“您不用等我,待会儿直接送周总回去就好。”

周舒禾脱下黑色西装外套后,气质要温煦很多,语调也平静,“我陪你上去。”

戚钰原本以为顶多让助理来陪她,却没想到周舒禾亲自下了车。

她半湿拿在手里的外套,被周舒禾接过,拎在手里。

男人看了她一眼,“走吧。”

戚钰跟上去,很快就安排好了检查项目,她在X光室里,一抬头便能看见周舒禾在外面。

“小姑娘挺耐造啊。”这是医生拿到片子后的第一句评价,“下雨天全身上下会疼吧。”

“还好。”戚钰垂眸下来,轻声道。

“没什么问题,就是要注意一下旧伤。”医生看向她身旁的周舒禾,“你是她男朋友吧?注意平常不要让她干重活,多休息休息。”

“片子拿走吧。”

戚钰慌乱地朝身边看去,“我们不是……”

“好,谢谢您。”周舒禾丝毫不在意被误会,将袋子接过,还隔着戚钰的外套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将人带出诊室。

“只会见这一次而已,没必要过多解释。”

戚钰从他手里把自己的外套抽回来,周舒禾便将手收了回去。

这句话也适用于两人之间。

只会见这一次而已,没必要和他解释。

出医院后直奔戚家,周舒禾闭上眼小憩,戚钰便一声不吭地望向窗外。

周舒禾下午应该是需要工作的,也就是说,自己耽误了他中午休息的时间。

戚钰不禁愧疚,神色恹恹地望着窗外。

距离戚家宅院还有200米,戚钰便叫司机停了下来。

“我散散心。”看见周舒禾睁眼,她解释道。

周舒禾没有阻拦,只是叮嘱:“拿上伞。”

这天气,反复无常。

戚钰瞧见,她离开后,半遮的车窗投下阴影到那张深邃的面庞上,男人没有了睡意,用手拢着打火机,点燃了香烟,白烟飘向窗外-

到戚家的时候,穿过回廊,恰巧碰见戚诚从餐厅里出来。

戚诚看着她欲言又止,但迎面相逢,总不可能招呼都不打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