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朗月想让他当个活佛,于是琏增这些年都修身养性,广增法益,只可惜早年罪孽深重,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还完的。于是他便与那诸天神佛赌一赌,自己任人宰割,以肉身还债,看他究竟在天平那头压上多少,才能立地成佛。
临上刑场时,他只要求陆观源亲手收敛他的尸身,为他披上他那件黑色袈裟,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第一刀加在身上,他想,不过如此。
不知道多少刀之后,他因失血而出现幻觉,眼前出现了一道红衣魅影,他用他那破碎的声带,艰难地唤了一声。
“月儿……”
最后一刀落下,琏增心想,自己赌输了。
整整三千刀,刀刀入骨,哽在喉头,割在心头。
终究是他对不起他。
当日行刑的刽子手借着酒胆向狐朋狗友吹嘘,说那妖僧恶贼竟然还有一丝人性,有个相好的姑娘,名字里有个“月”什么的,行刑时还念着。但酒醒之后,刽子手感到一阵恶寒,无论如何也忘不了琏增死前那深渊般的双眼,那双眼睛自此成了他的心魔。没过多久,他也放下屠刀,皈依佛门了。
此后不知多少年,昔日的鼎盛王朝没落,新土掩盖历史的旧尘。
大道无情,日升月落,新旧更迭才是唯一的定数。
陆观源当年的镇压太重也太毒,虽能使妖星永世不入轮回,却养成了一个煞气滔天的厉鬼。
化鬼的琏增遗失了大部分记忆,鬼的凶性和暴戾让他沉溺于杀戮,更何况生前就是以军功封王的杀神,没有用多长时间,就成了一方鬼王。
当他恢复了部分神志后,已经沧海变桑田。不知过了多少年月。
随手抓来几个孤魂来问,方才知道现在已经是民国。
他忘了自己姓甚名谁,忘了自己的生前记忆,不知自己为何会被困在这座古剎内,不知自己到底要做什么。他看向禁锢了自己躯体的那口玄黑棺椁,总觉得自己遗落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东西在里面,但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几次差点被符咒弄得魂飞魄散后,他就失去了打开棺材的兴趣。
直到一年,一帮土匪绑架了一对夫妇,逃到大觉寺内。被绑的男人是当地富户家的少爷,妻子与他青梅竹马,伉俪情深。那些匪徒穷凶极恶,不光劫财,还有劫色。男人为了保护妻子不受凌|辱,死在了土匪的枪口下。
琏增对于这场闹剧并无兴趣,反正进入大觉寺的所有人,一个不漏,都得死。
他能看到这些人肩上的魂火,看那脆弱的火苗在黑暗中摇曳,在黑暗中眯起双眼。
然而下一秒,他意外地瞪大了双眼。
女子的魂火熄灭,她一直倒在地上默不作声,原来是在众人都没注意的时候,咬舌自尽了。她死时,手里还紧紧攥着丈夫的一片衣角。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