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最后还是贺峋自己顶着一身湿淋淋的水替徒弟抹药膏。
肩膀的伤被水一泡,让贺峋的脸色越发苍白,他低头查看自己伤处时就幽幽叹了口气,不过面前的小祖宗心情不愉,直接当作没听见,无动于衷,只看着他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贺峋只能一边感叹着徒弟越发不尊敬师长了,一边蹲在闻厌身前,比旁人要冰凉几分的指尖沾着同样冰凉的药膏细致地抹过被烫红的肌肤。
闻厌很少有机会从这个角度看自己的师尊,垂下的眼睫遮住了那双过于幽深的黑眸,鼻梁高挺,嘴唇很薄,很容易给人冷血又薄情的感觉。
闻厌亲过很多回,温热的,冰冷的,有时是心甘情愿的,有时是畏惧瑟缩的,近几年更多的是绝望而茫然的。
有什么和以前不一样了。
如果是以前的贺峋,闻厌觉得自己此时应该已经被按着亲到说不出话来了,被烫红的地方会成为这场床事最绝妙的催情剂,在他的脑海中烙下又一个难以磨灭的印记。
自他有记忆始,这人的气息便往往伴随着各种各样的疼痛。
一开始是他刚随人修炼的那几年。
那时的闻厌年纪还小,几经周折终于让对方暂时打消了对他的杀意,结束狼狈不堪的逃命后,就被带着回到了山海楼。
不过当时贺峋没顾得上理会他,第一时间就对着曾派人来追杀他的门派一个个杀上去,等到血差不多把仙门各派都淹了,贺峋回到楼中,总算想起了自己还有个徒弟。
然而他看起来就不会是那种心慈手软、温柔体贴的师尊,等徒弟学得差不多了,就把人直接往刀光剑影的战场中一扔,学好了就功成身退,等着下一场试炼,没学好就成了死人堆中的一员,生死不论。闻厌年纪轻轻修为就一骑绝尘,和这人一开始如此粗暴变态的修炼方式绝对脱不开干系。
闻厌有时回想起往事时,已经有些记不清那些死在自己手下的面孔了,唯有当时的疼痛刻骨铭心,和脱力昏死前那人的怀抱一起,让人眷恋着,恐惧着,在往后的爱恨纠葛中时不时浮上心头。
再后来两人已经滚到了一处。
这时候的贺峋已经温柔了许多,虽然那种温柔在大多数情况下都让人毛骨悚然,然而其他人确实已经动不了他一指头了,于是所有痛苦与欢愉的施予者都成了特定的那个人。
间或在宁静的清晨,他带着满身狼狈不堪的痕迹自那人的怀中醒来,就被抵在颈间的刀刃晃了眼。
那时天光乍亮,深重的夜色还没有完全散去,贺峋像是整晚都没合眼似的,比夜色还要幽深的眼眸中泛着光,蕴着令人心惊的炽热。他没有半分被撞破的心虚,表情坦然,锋利雪亮的刀尖顺势挑起他的下颚,低沉悦耳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厌厌,永远留在为师身边好不好?”
残存的睡意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和肌肤紧密相贴的刀刃冰凉刺骨,闻厌都可以想象出被刺穿皮肉时该是怎样的痛楚,整个人控制不住地一抖。
于是就像他自己往上撞一样,眼看要见血,贺峋却已经把刀一收,迎接他的变成了柔软的怀抱。
贺峋拥着自己的小徒弟,吻了吻对方头顶细软的发丝,沉沉笑道:“好啦,别怕,为师怎么舍得让你疼。”
闻厌埋在对方的颈窝,感受到那人修长有力的手指在背后轻抚,然后逐渐变成了一个温柔缠绵的亲吻。闻厌在唇齿相接中慢慢阖上眼,掩去眸中的复杂思绪。
最后他还是先下手了。
但他的师尊为什么从来没教过他这样还是会疼的?
不是很剧烈,就在胸膛之下几寸,时不时搅动一下他的神经,治不好,舍不掉,日子一久足以把人逼疯。
他看了一会儿,叫了声师尊。
贺峋嗯了一声,抬头看他。
闻厌问:“这是惩罚吗?”
这话有些没头没尾,但两人都知道指的是十年前的那一晚。
他大逆不道,胆敢对自己师尊拔剑,意图取而代之,于是对方就罚他十年间孤影茕茕,不得安生。
闻厌无数次把对方那晚的一言一行掰开揉碎了来看,这是他找到的最合理的解释。
然而贺峋在他的目光中笑了笑:“不。”
贺峋顺势低头在眼前人白皙的手背上落下一吻,在马车外的瓢泼大雨中,轻飘的嗓音直直地钻进闻厌耳中:“因为我爱你。”
闻厌怔住了,看着那双黑沉的眼睛。
贺峋是自下而上看着他的,少了些他以前仰头看人时的遥不可及,也不见那股危险性极强的压迫感,温声诉说着爱意时,似乎和相伴多年的爱侣也没有什么不同。
闻厌却仅仅愣神片刻,就触电般猛地回过神来。他眨了眨眼,弯起唇角,同样温温和和地笑:“师尊,我以为这些话只在床上说说就好了。”
“厌厌觉得当不得真吗?”贺峋道。
闻厌一把抽回自己的手,直接将蹲在自己身前的男人拽了起来,贺峋纵容地顺着他的动作,任人抓着衣襟扯到眼前。
被泼了满满一杯茶,贺峋身前的衣服都是湿的,闻厌抓着人时指尖也被染上了湿意,刚被处理好的伤口又有丝丝缕缕的血迹渗出来。
闻厌发现了这一点,他眉梢微动,然后用力地按了上去。
伴随着一声闷哼,伤口重新开裂,血和水混在一起,让肩头的布料颜色又加深了几分。
闻厌脸上绽开一个笑容:“我应该当真吗?”
贺峋也跟着笑了,没有去理会自己的伤,很乐意这样哄徒弟开心似的,只是低头摸了摸人的脸,拇指顺着闻厌唇角的弧度勾勒出一个更大的笑容,问:“消气了吗?”
闻厌刚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本来任凭他动作的男人突然一发力把他扯了起来,圈在了身后几案和自己身体之间。
情况扭转,闻厌瞬间意识到不妙,旋身要走,贺峋自然不放人,两人在不算大的车厢中迅速过了几招,乒乒乓乓弄得一片狼藉,幸好窗外暴雨倾盆,才没有格外引人注意。
挣扎一番,闻厌还是落到了自己师尊手上,双手被反剪在腰后,脸朝下按在几案上。
贺峋现在修为受限,而且有伤行动不便,终于停下手时喘息都是粗重的。毕竟又要制住人又要避开在打斗中遭了殃四处散落的各种碎片,不然自己那打得肆无忌惮的徒弟被划伤了回头又要把这账算他头上。
闻厌还在不死心的挣扎,被威胁了几句仍旧不为所动。
贺峋见状更愉悦了,因为总算有了欺负人的理由。他腾出一只手来充满暗示性地捏捏那细韧的腰,明显感受到手下人浑身一僵,彻底老实了。
“本来还想温柔一些的,不过有人看起来似乎并不领情。”
闻厌听到对方那调侃的话音,简直要被这人不要脸的程度惊呆了,在腰上流连的那只手蠢蠢欲动地准备往下时,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师尊。”
“嗯?”贺峋笑眯眯的,洗耳恭听的模样。
闻厌深吸一口气,长而浓密的眼睫垂了下来,再开口时嗓音又软又轻,求道:“别……”
贺峋就笑,知道这人现在指不定在心里怎么骂人,故意问道:“别什么?”
闻厌一滞,恼怒之色只在脸上一闪而过,就被乖顺的神色掩了下来,也不说话,只偏过头看人,乌黑漂亮的眼睛中蓄着层似真非真的水雾。
贺峋被他看得动作一顿,笑了:“厌厌还是那么会拿捏人。”
话虽如此,他一手仍把人牢牢按着,探身重新倒了一杯茶放在闻厌嘴边。
贺峋:“放心,不欺负你,把这喝了。”
“这是什么?”闻厌不大情愿。
“你认为是什么就是什么。”
闻厌本来还没那么抵触,一听贺峋的语气就炸了,伪装的做小伏低还没收回去,就怒极反笑道:“多年不见,您老人家还真是越发下作了,是觉得自己不——唔唔唔!”
贺峋就知道是这反应,懒得废话,直接往嘴里灌。
闻厌眼睛都被气红了,拼命往一边躲,死死咬住牙关,温热的茶汤大半都落到了桌面上。
贺峋啧了一声,一手掐着人下颌一气呵成地全部灌了下去。
闻厌趴在桌上呛咳了几声,还没完全站起身就抄起茶壶往人身上砸。
他翻身站起,可是那杯东西见效实在太快了,满肚子火还没发,脑子立马就有些昏昏沉沉的,感觉到沉重的睡意一阵阵袭来。
昏睡过去前闻厌隐约觉得有什么和自己想的不太一样。
……现在的春药喝起来怎么和蒙汗药似的?
第32章
前往西域的路上有片广阔的树林,只要穿过这片树林,就意味着离西域不远了。
此处人烟稀少,夜色降临后,就寂静得过分,只剩下停在林中空地旁的马车附近仍有响动。
温暖的火焰驱散了荒凉带来的冷寂,有诱人的香气在不断往外蔓延,闻厌抽了抽鼻子,睁开了眼。
恢复意识的那刻,闻厌觉得周身神清气爽,连日来的疲累一扫而空。更为可喜的是,空荡了好一段时日的经脉中终于出现了熟悉的内力,格外让人安心。
“醒了?”更为熟悉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闻厌转头看去,就见到了坐在一旁的贺峋,还有那个来自西域兰城的万绍。
昏睡前的那场暴雨已经停了,或者可能是在他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里他们已经往外走出了很远,如今三人正处于一片陌生的林子里,支在中间的火堆温暖干燥,上面架着不知是什么野兽的肉,烤得香飘四溢。
闻厌觉得自己肯定是刚睡醒脑子没转过来,眼前一切和谐得实在太出乎常理了。
他可没忘记自己是因为什么睡过去的,第一时间就把谨慎怀疑的目光投到了自己师尊身上,问是怎么回事。
然而闻小魔君这一觉实在睡得太好了,虽然大脑自动警觉起来,但眼睛还是雾蒙蒙的,让凶狠的眼神也变得格外柔软。
贺峋见人这样就控制不住地往外冒坏水。
他看了那姓万的少年一眼,对方非常知情识趣地移开了目光,然后他身子偏过闻厌那边,低笑着在徒弟耳边道:“厌厌不记得了吗?你那时热情得过分,哪怕要停车休整了,还缠着为师,怎么哄都不停下,为师只能就这样把你抱了下来……”
闻厌那点懵然未散的睡意就随着贺峋的话一点点从脸上消散,看着人的眼神逐渐锐利起来,带上了腾腾杀意。
贺峋在徒弟青一阵红一阵的脸色中笑容越发和风细雨,朝自觉离两人几尺远的人影努了努嘴:“他也看到了呢,不信你可以问他。”
闻厌恨声道:“闭嘴!”
生气了,还气得不轻。贺峋只有极少数非常禽兽的时候才会被徒弟咬牙切齿地骂,一般他都会良心发现稍稍收敛一些,现在却笑得越发灿烂。
闻厌身侧当即就有阴冷的魔气浮现,正要动手之际,被怒火冲昏的脑子却突然反应过来,冷冷地看着贺峋没有说话。
蓄势待发的凛冽杀意就这样停滞住,贺峋看起来好像还有些遗憾,捏了捏他的耳垂,低笑着道:“这就反应过来了?厌厌,你有时候也太聪明了,怪没意思的。”
虽然嘴上说着没意思,但贺峋的手可没从身边人那移开过,把人的耳垂都揉红了不算,又摩挲了下对方颈侧的伤口,见此前被蚺蛇咬的伤口已经结痂痊愈,仅剩可以忽略不计的一道浅粉色的伤痕,想必过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消失不见,才现出满意之色。
他在自己徒弟发作之前直起身,眼神仍带着调笑意味,感叹道:“以前要么敢怒不敢言,要么就摔杯子砸碗……好不容易见你要正正经经动一次手,怎么停了?”
闻厌便如自己师尊所愿,给了人一拳。
不偏不倚,就落在贺峋肩膀那饱受折腾的伤口上,不过手的主人有意控制了力度,好歹没再弄出血来。
贺峋嘶了一声:“还真来?其他时候可没见你那么听话。”
闻厌嘴角勾起个讥讽的弧度:“师尊,您再这样的话我就要觉得您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了。”
“当然啦——”闻厌拖长了调子,甜甜地道,“您现在也不是什么好人。”
他早就习惯了徒弟的出言不逊,这人只有在处于下风的时候才会假惺惺地装可怜,相处的几十年间已经让他再清楚不过地明白了这一点,根本不放在心上,笑吟吟地反问:“那这个坏人让你睡得好不好?”
“……”
闻厌顿时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微微偏过头,略微别扭:“我以为……”
贺峋哼笑了一声:“你以为什么?”
闻厌不吱声了,这件事只要一细想就会被归结于他先入为主想岔了。
然而贺峋却没有如他所想地借题发挥,指尖触上自己徒弟眼下的淡淡乌青:“有多久没合眼过了?”
“我在那杯茶中加了安神散,原本只是想让你好好睡一觉。”贺峋笑道,“不过有人的刻板印象太严重了,怕是说了也不信。”
闻厌神情复杂,先是诧异,又带着见了鬼似的微妙,最后各种情绪混在一起,好像有些触动。
于是闻厌道:“真遗憾,没您在身边其实睡得要好多了。”
这话自然是假的,显然这一事实让他极度不想接受。
实际情况是自他从山海楼离开那日起,就没有一天好眠过。他每晚躺在客栈陌生的床上,有时是觉得身下的床板硬得硌人,有时是觉得屋子里冷得过分。
直到某晚,有某样东西不小心从乾坤袋中掉了出来,他没管,就这样攥在手中安然睡了一晚,第二日醒来时才发现是一件不属于他的外袍,样式非常眼熟,正是他从山海楼离开的那天早晨某人披在他身上的那件。
贺峋笑,也不知有没有察觉到徒弟的嘴硬,只是俯身吻了下对方的眼睛。
闻厌下意识闭了眼,对方温热的吐息轻柔地打在薄薄的眼皮上,要把对方推开的手顿了顿,最终没有拒绝,只是绷紧身体接受了这个几乎称得上是温情的吻。
这太不合常理了。
在两人的相处中,亲吻可不具备这一层含义。对于闻厌来说,亲吻可以是一场激烈情事来临前的预告,偶尔会是比言语更为直白的宣泄方式,极少数的情况下才会是云雨过后的温存。
但无论如何,都不会像现在这样,不见旖旎,只有要把人溺毙的温柔安抚。
“咳咳。”万绍背过身老半天了,然而另外两人像是要说悄悄话说到地老天荒似的,渐渐的还没了响动,让他等得抓心挠肝。
偏偏等他转过身时两人已经正正经经地坐在一起,看不出任何端倪。
闻厌接过串好的肉,挑剔地转着圈打量一番,问贺峋:“这是什么?”
贺峋淡定道:“人肉。”
“噗——”万绍嘴里的肉立马就喷了出来,闻厌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挪。
万绍就见那位闻公子同样淡定地哦了一声,低头咬了一口,突然感觉自己邀请这两人一起回兰城是个极其错误的决定。
这两人到底是做什么的?看起来都人模人样,怎么时不时让人心里瘆得慌啊?!
目标对象没有被吓到,贺峋可惜地叹了口气,才慢悠悠地解释这是自己去林间猎的鹿,没有顺手杀人,也没捡到被抛尸荒野的死尸。
最后两条是在万绍惊恐不安的目光下特意加上的,只是不知为何对方听完之后好像更害怕了。
贺峋下的安神散分量实在太足,闻厌坐了一会儿,又觉得有些昏昏欲睡,没有太加入到另外两人的聊天中。面前火堆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伴着那道熟悉的低沉嗓音,让人的困意更加深重,最后只随便吃了几口就合上了眼。
“嘘。”贺峋在人眼睛半睁不闭的时候就留意到了,见状比了个手势。
万绍心大,没一会儿就忘了害怕,正说得眉飞色舞,连忙压低了音量,他眼尖地看到了掉在闻厌脚边的鹿肉,几乎没怎么动过,脸色一凝——难道里面下了毒?!
贺峋就笑人说比自己的徒弟还多疑。
“他只是胃口被养叼了,不想吃。”贺峋俯身捡起木串,扔到了火堆中,火苗接触到油脂,烧得更旺。
万绍嚼了嚼自己口中的肉,普通的野兽是比不上禹北界中的灵物,但滋味也很好啊!而且他合理觉得这人嘴上说着人,脸上的神色倒是笑眯眯的,分明就是乐意把人惯成这幅模样。
他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男人是用徒弟称呼身边人的。
“不像吗?”贺峋问。
万绍连连摇头。
像,简直像极了。不是说长相相似,而是那种给人的感觉——看起来都不是好东西。
当然这句话他是万万不敢说的。
闻厌的身体已经开始向旁边倾斜,眼看就要重重地一倒再猛地醒过来,贺峋便先一步把人脑袋按到了自己身上。多亏了刚才闻厌无比嫌弃的一躲,离他近了许多,让这个动作做得行云流水,自然无比。
于是让万绍的目光越发有些欲言又止起来。
正常的师徒相处会如此亲密吗?
他联想起来时路上,后面那辆马车中传来的异常响动,哪怕暴雨倾盆也不能完全掩盖。
万绍快要被好奇心憋疯,眼中疯狂闪着八卦的光。
闻厌就在这时动了动,显然那点残留的安神散还不至于让他片刻间意识全失。察觉到靠在肩膀上的脑袋有远离的趋势,轻按着人的手往下滑,直接在后颈的穴位上一捏,这下让人真的完全陷入昏睡中了,贺峋就顺势接着软倒的身体,把徒弟彻底揽进自己怀中。
这一番动作做得完全不遮掩,把万绍看得目瞪口呆。
这真的是师徒吗?他在心里嚎叫,不会让他撞上了黑吃黑现场吧?!
贺峋捞起几缕乌黑柔软的发丝捻了捻,心情颇佳,决定勉为其难地满足一下无关紧要之人的好奇心。
“我们确实不止是师徒。”贺峋似乎非常满意能在人前把两人的关系挑明,先一步把所有可能觊觎自己徒弟的目光统统赶走,含笑道,“不过最近我的小徒弟在闹脾气,所以才有些抵触。你放心,我们平日里绝对情投意合,伉俪情深。”
万绍不知道自己该放心些什么,下意识点了点头,附和道:“是啊,闻公子见你受伤了,二话不说就跟着一起来西域,要不是感情深厚,怎么可能做到这个地步?”
贺峋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垂眸看了怀中的徒弟一眼,眼神很深。
“对了,你刚才说你叫什么?”万绍道。
“贺峋。”
“贺峋?这名字好像有些耳熟啊……”万绍久不出西域,对仙门魔域之间的事情不甚熟悉,回想了片刻,浑身血液霎时凝固了一瞬,脸上露出个见了鬼的表情。
另一个姓闻,他之前没听清那位广云宗的唐公子唤的全名是什么,但这个姓加上一个叫贺峋的姓名……
救命!他怎么招了两个魔头回家?!
第33章
万绍跟在师徒俩身后走进马车时还有些欲哭无泪。
他承认,自己就是肤浅,从小就喜欢看美人,别说这位闻公子救了他一命,哪怕对方什么都没做,就冲着这一点,他也愿意帮这个忙。
……然后这次就栽了个大跟头。
总算回到西域,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万绍本以为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一回了,没想到一山还有一山高,还没支楞起来呢就被生生压回去了。
传闻里的这对师徒关系可不太好,虽然实际情况看起来与传言出入颇大,但万绍可不敢拿自己的小命来满足好奇心,偏偏自己坐的那辆马车突然出了故障,只能心有戚戚地低头跟了上去。
闻厌其实不太喜欢私密空间里有陌生人,事出有因,忍一忍也就罢了,对方却鹌鹑似的缩在对面,一双小眼睛四处游移,就是不敢看他,让人想忽视都难。
“你眼睛出毛病了?”闻厌看了坐在对面的人好几眼,忍不住道。
万绍立马把东移西荡的眼神收了回来,连连摇头:“没,没有……”
闻厌一见这神态,就把目光投向了坐在一旁事不关己的贺峋。
贺峋回以无事发生的温柔浅笑,手欠地撩了撩徒弟鬓边的发丝。
并不是预想中自己的手被没好气地一把打掉,贺峋惊奇地发现自己徒弟只是不咸不淡地看自己一眼,没有任何反抗的意图,像是睡了一觉起来后来了个大变样。
于是贺峋收回手,非常得寸进尺地揽上身边人的腰,手下的身躯下意识僵硬了一瞬,又很快放松下来,还主动往后靠了靠,是一种不过分亲密但又能让所有人看出两人关系的姿态。
这下贺峋可以肯定自己徒弟真的转了性了。
记得以前在山海楼的时候,有回一个长老突然有要事禀报,那时已近深夜,被人中途打断谁的心情都不会好。
贺峋见人一脸不耐,乌黑的眼眸中像蓄了浅浅的一汪水,粼粼波光间气恼怒意交织,眼尾也红红的,原本的意思是要人别动了,他去去就回。
闻厌却已经气性上头,把人推开,披上外袍就往外走:“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事那么要紧!”
贺峋有些好笑,于是也没提醒自己徒弟不小心穿错了自己的衣服,慢悠悠地跟在人后头走。
无论多么机密的事宜,贺峋议事时一向是不避讳自己徒弟在场,有时还会等人都散去后,掰开揉碎了和人解释每一条决定背后的深意,或是就刚才所议之事让人自己拟定出解决之法,再逐一告诉尚且经验不足的徒弟哪里有什么纰漏。
在某些时候,他其实也是无可争议的模范师尊。
那个可怜的长老等到的就是一前一后走来的两位祖宗。
小祖宗还明显心情不佳的样子,走过来的步子迈得气势汹汹,那张漂亮精致的脸上一片冷意,正要开口,然后……就被过长的衣摆绊了一下,兴师问罪瞬间卡在了喉咙里,看清自己身上衣服的那瞬表情都僵住了。
贺峋笑吟吟地在旁边扶了一把。
外袍被徒弟穿走了,贺楼主就素净的一袭单衣,虽然不至于衣衫不整,但也疏懒随意得让明眼人轻易就能看出他出现前在做什么。
长老一看这个时间,这个衣着,就知道自己来得铁定不是时候,只能硬着头皮说起正事。
闻厌虽然来时满心不悦,但很快就随着对方说的思考起来,和人交代起应对事宜。贺峋看得有趣,就没有插话,只是听着听着就习惯性去搂身边人的腰,然后就被自己徒弟眼也没抬地赏了一巴掌。
突兀的一声响,长老都惊呆了,瞬间停下话音,眼神有些呆滞。
“继续啊。”贺峋神色如常,只是揉了揉自己的手臂,对长老道,“看我做什么?”
后面等人走后,虽然贺峋借题发挥半逼半哄着徒弟在议事的正殿闹了一回,但其实他已经很习惯对方只有在心情极好或是无力招架时才会现出几分温顺的样子。
所以……
贺峋收回思绪,神色因为某人不同寻常的反应而格外舒展,笑了笑,先对自昨晚起就被吓得不轻的万绍道:“我现在都要靠你解毒,哪会对你动手,怕什么?”
说话时,这位前任魔君看起来温文无比,眼中是春风化雨般的笑意,脸色还略微有些病态的苍白,一点也不像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
万绍却不敢相信,他可没忘记这位闻公子一开始出现的时候也是漂亮得毫无攻击性。
贺峋就转向闻厌苦恼地道:“厌厌,怎么办?有人比你还难忽悠。”
闻厌正倚着窗,手中烟斗燃着袅袅轻烟,他只懒懒地撩起眼皮看了自己师尊一眼,然后轻描淡写地对万绍道:“放心,现在不杀你,要是你解不了毒……”
被威胁了。
万绍终于松了口气,这才对嘛。
他一边如释重负,一边连连点头,拍胸脯保证自己一定会尽心尽力。
闻厌就淡淡地嗯了一声,在万绍请示自己是否能坐到外面去时一挥手,准了。
万绍欢天喜地掀帘子钻出去,麻溜地滚了。
贺峋就在一旁看着自己徒弟冷着一张脸,三言两语间让人住了嘴又把人请了出去,叹为观止。
偏偏对外人冷冰冰的徒弟现在又是默默帮腔又是任摸任抱,配合得不行,对贺峋来说,这比任何稀世珍宝都要来得有趣。
他凑了过去,笑着和人咬耳朵:“今天怎么那么乖?”
闻厌并没有回答贺峋这个无聊的问题,只是把烟斗拿远了些,没让烟直冲贺峋而去,烟云下的眉目有些沉,像是在思量着什么。
贺峋却伸手直接把他的烟斗抽走了,让心绪略有游移的徒弟被迫回神。
闻厌不习惯烟斗离手的感觉,抬手要拿回来,贺峋就和逗他玩似的把手往后一伸,故意低笑着道:“小孩子不许抽烟哦。”
闻厌其实能直接抢回来的,如果他愿意的话。
贺峋的修为在蛟毒的压制下仍旧是受伤时的水平,而他的内力却在缓缓恢复,两人若是在此时打起来,贺峋绝对拦不住他。
以往都是他受对方的压制,然而早就应该动手的人没动,只是看着自己师尊,眨眨眼,吐出一个字:“疼。”
贺峋神情诧异。
几百年不主动说句软化的人又继续叫他,是只有对最亲近之人才有的依赖:“师尊,头疼。”
愣神只是一瞬,下一刻,贺峋吻上了那柔软的唇瓣。
同出一源的内力缓缓流淌进闻厌的经脉中,抚平闻厌绞痛着的神经,温柔的抚慰伴随着唇上轻柔的触感,说不上是哪个更舒服。
闻厌在蛇窟时就发现了,自己现在对贺峋的内力有着特殊的反应,接触时体内的沉疴都似得到了疗愈,短暂地偃旗息鼓,比成斗的冰月草都管用。
闻厌勾着身上人的脖子,宛若被摸顺毛了的猫,只间或在唇齿间漏出几声柔软的轻哼。
虽然对四肢百骸间流淌的熟悉气息依依不舍,但等到疼痛止歇,他还是轻轻推开了贺峋,道:“万绍说了,你的内力在解毒前都无法完全恢复,不能一次消耗太多。”
贺峋在被推开后更加和颜悦色了,眼中都是愉悦的笑意:“所以厌厌是在担心为师吗?”
闻厌哼了一声,又或者是轻轻嗯了一声,总之声音很飘很软,像是别扭的承认。
贺峋突然感觉自己以前的心思都花错了地方。
一切的转变好像都是从那杯被误会了的茶开始的,或者是再往前一点,在禹北界蛇窟中那一声语带急切的师尊,虽然一路下来又被泼茶又身中蛟毒,但贺峋觉得再没有比这还划算的买卖了。
仅仅付出这点代价,就能看到自己徒弟如此罕见的一面,简直求之不得。
手中一轻,烟斗还是被人拿了回去。
贺峋没有阻止,看人检查中烟斗剩下的冰月草,被寥寥无几的剩余弄得不悦地蹙起眉。
他揉了揉闻厌眉间的浅浅一道皱褶,语气平和,又夹杂着些心疼的责怪,问道:“为什么要强行修炼后面的功法?以前教你的时候就说了,这套东西还不完善,既凶险又难把握,现在只是落下病根都算好的了。”
闻厌怔了下,不知道是因为贺峋的动作还是因为他的话。
闻厌垂下眼,长长的眼睫遮住了眸中神色,只听他道:“我刚上任的时候没人服我,总是使绊子为难我,好几次差点就没命了,我又怕疼……师尊,你不在他们都欺负我。”
贺峋觉得这里面应该有虚构的成分,但最后那句话让人听得实在心软,特别是说到后面时,话语中若有若无的几分失落和委屈,仿佛都要织成一张柔软的罗网,让人深陷其中,控制不住地格外怜惜。
自己徒弟真是八百年才会真正服一次软,贺峋摸了摸眼前人的发顶,温声道:“别怕,以后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闻厌抬眼,眼眸中水润润的,泛着犹疑又软和的神色
贺峋就道:“我也不欺负你,好不好?”
万绍挑帘准备进来时见到的就是相视中的师徒二人,做徒弟的满是孺慕之情,当师尊的温声软语,而两人相处间的氛围又比寻常师徒更多了些爱侣间的亲昵。
心中自动想起贺峋昨晚说的他们二人平日里情投意合,恩爱非常。
这竟然是真的?
嗯……
看起来确实一点都不像传言中不死不休的仇人啊。
第34章
万绍一时说不出这两位祖宗是如传闻中那样刀剑相向,还是像现在这样师慈徒孝更让人害怕,但他知道如果自己这时候什么都说不出来的话绝对会死得很惨。
师徒俩同时看了过来,他在两人如出一辙的微妙不悦中缩了缩脖子,不过归家的雀跃仍在眼中闪烁着,语带兴奋道:“前面就是兰城了!家里刚刚传信过来说已经有人在城门那等我们了。”
贺峋从万绍的话语中察觉万家在兰城似乎地位不低。
“那是自然!”说起这个,万绍弯了一路的腰总算是能够挺直了,就连面对这师徒俩时的下意识发毛都减弱不少,一屁股坐下,语带得意道,“我们万家可是这里最有名望的医修世家,整个西域都没有医术能超过我们的!只是兰城与仙门魔域都相距甚远,这才在外面鲜有人知。”
闻厌便转过头看他,面对贺峋时的柔软像是错觉般顷刻间消失不见,语气真诚地发问:“所以万公子自己一出兰城,就被不长眼的散修挟持了一路,直到在禹北界的时候才找到机会脱身?”
万绍瞬间被噎住了,为自己辩解:“我又不是毫无还手之力,早就趁机下了药,在山洞的时候就算你不出手救唐公子,他们也到了要发作的时候。”
“哦——”闻厌拖长了调子,真心实意地夸赞道,“那这还手之力挺厉害的,厚积薄发呀。”
万绍张了张口,发现自己确实窝囊得令人伤心,彻底蔫了,闭嘴蹲一边长蘑菇去了。
贺峋笑出声,自己徒弟一本正经滋滋往外冒坏水的模样真是永远都那么招人喜欢。
唯一的缺点就是他又听到了那个阴魂不散的名字。
贺峋看了一眼对面的那坨,正缩在一旁自闭,于是坐得离自己的徒弟更近了,几乎没留一点空隙。
“这又和那姓唐的小子有什么关系?”贺峋的语气有些控制不住的酸意。
“有人要杀他,我只是顺手帮了一把。”
“为什么你什么都要帮他?”贺峋仍旧不满,掩在衣袖下的手已经移到闻厌的手腕上,非常有独占欲地攥住了,脸上有种见自家精心养的猫在外面滚了一圈泥巴的糟心。
闻厌没管,回答道:“因为我觉得他挺有意思的。”
贺峋的眼神瞬间危险起来。
闻厌恍若未觉,继续道:“哪怕知道我的身份后也仍旧不放弃,好像总想着能改变我似的。”
他挣开箍住自己的手腕。
贺峋却阻止不了——这是两人间首次出现这种情况。
掌心瞬间变得空落落的,不过贺峋的表情没怎么变,看向自己徒弟的眼睛甚至还弯了弯,谁也看不出浮在表面的笑意后在酝酿着什么风暴。
然后下一秒,闻厌的手就反握了上来。
闻厌笑眯眯的,抬起头来:“师尊吃醋啦?”
贺峋只是顿了片刻,就更紧地扣住了两人交握的双手。
“每一个出现在你身边的人都不会真正理解你。”贺峋柔声道,“我们才是一样的,厌厌,你只应该和我在一起。”
话音循循善诱,又肯定得宛如在描述亘古不变的真理。
闻厌好像听进去了,垂眼去看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没有反驳。
“到了到了!”缩在窗边的万绍突然蹦起来,远处高大城门上的“兰城”二字让他格外亲切,激动得不行,被挤兑的垂头丧气一扫而空。
闻厌自然地松开了贺峋的手,跟着去看窗外,所以贺峋也没看清徒弟垂眼前一闪而过的神色是什么。
马车刚停下,万绍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去。
外面顿时响起一道男声,语气有些凶,但也很亲近:“臭小子!下次还逞能吗?!出去那么久信也不回一个!”
“哥!别打了别打了,有客人呢,给我留点面子……”万绍狼狈抱头,弱弱反抗。
等马车彻底停稳了,闻厌才不紧不慢地掀帘下了车。
万绍身边站着一个比他高了一个头的青年,头发凌乱,胡子拉渣,外袍上还随处可见飞溅的墨点,看起来极其不拘小节。虽然和万绍气质天差地别,但定睛一看就能发现两人相似的外貌,立即就知道是什么关系。
“你们是万绍的友人?”万燮问。
万绍一听自己大哥这么问,就有些紧张,连忙扯了扯万燮的衣服,生怕对方为难人,还专门介绍了下闻厌,强调道:“是啊,这位闻公子还救了我呢。”
他探头往万燮身后看,没见到其他人,便问:“哥,怎么只有你啊?”
“父亲母亲明日才回来。”万燮道,随即便对闻厌二人露出了个豪爽的笑容,“小绍的好友便是整个万家的贵客,两位这边请!”
师徒俩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温良笑容,有礼有节地打了个招呼,通身名门正道的气派,一起登上了万家专门派来接应的马车。
外乡人不清楚,但整个西域都知道万家的大公子性情古怪,身在医修世家却是个画痴,天天钻在画卷里,一般的活人都得不到他的好脸色。
万绍落后半步,不解地悄悄问自己大哥:“哥,你这次怎么……”
万燮看向闻厌消失的方向,眼中是纯粹的欣喜:“我那副画搁置好久了,一见到他,一直找不到的感觉就来了,如果他能够……”
“不能。”万绍想也没想过就道,劝自己大哥打消这个危险的想法。
他又不是瞎子,回西域的一路上,那位前任魔君的眼睛几乎没从自己徒弟身上移开过,恨不得把人栓身上一样,怎么可能愿意把自己的宝贝徒弟借给别人去画画,怕是多看一眼就要笑眯眯地杀人了。
万燮不解,然而万绍已经眼尖地看到一只素白修长的手撩起车帷,闻厌从后探身,看向他们兄弟二人,应该是疑惑他们在说什么竟说了那么久。
他连忙去推自己大哥:“诶呀,你别问那么多了,快走快走,回家了。”
……
在没有其他外乡人来的时候,万绍都是兰城最受欢迎的俊后生。有多俊是其次,主要是脾气好,无论谁说什么都能附和两句,特别招人喜欢。
可是等闻厌出现后,万绍就发现从前会热情拉着他谈天说地的小娘子们都换了个人似的,纷纷围到了闻厌身侧,好奇地不住七嘴八舌着。
说好的接风宴,主角转瞬就被众人毫无心理负担地抛下了。抛下就抛下吧,万绍也不在意,只是看着坐在一旁笑而不语的贺峋,越看越觉得心惊肉跳,总感觉对方下一瞬就会像传言里一样眼也不眨地把在场所有人杀得干干净净。
他苦哈哈地硬着头皮凑上去,扯起笑容,一会儿说府上的姐姐又变美了,一会儿说隔壁的大娘气色好了许多,最后一手推一个道:“我给你们都带了礼物呢,都放在厅子里了,先去看看啊!”
于是大半人被他拉走了,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待在院子里。
闻厌自始至终都待在角落的席位中,似乎人潮来去都对他没有影响。
盘中鲜嫩的羊肉刚从烤炉中出来,滋滋冒油,配上香料,飘出诱人的香味,再配上自己酿的葡萄酒,非常具有当地特色。
贺峋本以为自己徒弟会有些吃不惯,但没想到人也不抗拒,拿小刀慢慢切着,再一点点送进口中。
“小仙君是第一次来我们这里哦?习不习惯呀。”身旁还剩一个年轻的妇人没走,坐在桌旁和人搭话。
只要闻厌愿意的话,他这副模样确实可以很招人喜欢。
乌黑的眼眸清澈透亮,神情单纯无害,浓密的眼睫乖乖巧巧地微垂着,咀嚼时脸颊一鼓一鼓,轻易就能勾起人最柔软的保护欲。
贺峋就在一旁看着自己徒弟,三言两语间把对方哄得喜笑颜开,笑得花枝乱颤。
东西吃完了,在两人还要继续喝起酒来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把他按住了:“厌厌,别喝了,你不胜酒力,等会喝多了又要难受。”
那女子一愣,看向突然插进来的男人。
对方的语气亲昵自然,关心爱重中还透着隐隐的管教约束意味。
“这位是……”她问闻厌。
“我的——”闻厌微妙地停顿了几秒,看贺峋的神色。
贺峋似笑非笑的,于是闻厌的嘴角也挑起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来,道:“我的师尊。”
称呼中规中矩,但话音微妙,似乎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纠葛掩盖其下。
人大抵对父母啊师长啊这些是有点本能的畏惧的,对方就听不出来闻厌话语背后的复杂意味,只觉得这位年轻的师尊对自己徒弟管得格外严格,眼神还有些骇人,面上温温柔柔地笑着,却让她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坐得浑身有些不自在,于是没待多久也主动告辞跟着其他人往正厅去了。
万府今晚府门大开,人影来来往往,灯火通明,但在这个角落中似乎一切热闹都远去了。
西域的夜晚温度降得很快,从万府的院子看向头顶的天空,万里无云,星光熠熠,是略有清冷的静谧,嘈杂的人声传到耳中,都宛如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似乎一切都远去了,只剩下他们两个游离于人群之外的异类。
闻厌目送人走远,才侧过身看向贺峋,一手支着脑袋,撑着脸颊歪头笑道:“师尊,我怎么不知道我不胜酒力呢?”
贺峋按着徒弟的手一转,拿过对方掌下的酒盏,晃了晃琉璃盏中血红色的酒液,眯着眼笑:“你想喝自有为师陪你喝,找别人做什么?”
“师尊,您真无趣,我都对着您喝了几十年的酒了。”闻厌笑得眉眼弯弯,但却没有真的反对,反而探身拿过了对方的酒盏。
如果这些都是对自己师尊非正常占有欲的默许,那么接下来的暗示意味就再明显不过。
酒盏在闻厌的手中转了一圈,他很快就发现了边缘一点暗红的酒渍。他先是撩起眼皮看了贺峋一眼,接着眼眸一弯,露出个有些勾人的笑容,低头正正叠着对方喝过的地方抿了一口。
暗红色的酒液沾上浅色的唇,乌黑的眼眸中有意味不明的光在流转。分明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情,却像是已经在大庭广众之下把极尽亲密之事做到了极致。
转瞬间已经有无数阴暗的念头在贺峋脑中闪过,想掐着那精巧的下颌,粗暴地把酒液尽数灌进那张总是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嘴中,看人承受不住地呛咳,眼泛泪花,再没有心思去想些阴谋诡计。
无论被折腾成什么样都是活该。
但贺峋只是拿帕子点了点徒弟唇上的酒液,垂下的眼中温和无比,轻笑着调侃:“喝点酒就喝成了这样,还说要和别人一起?”
微凉的指尖隔着柔软的布料浅浅点在唇上,闻厌只是微微张了张口,对方的手指就趁势往里按了按,既像细致的擦拭,又像隐晦的亵玩。
闻厌只在一开始条件反射地轻轻蹙眉,然后就眯了眯眼,任由贺峋动作,仿佛再过分的侵入都可以接受。
在唇上的手指将要离开的时候,闻厌往前轻微探身,追逐着离去的冷意,反客为主地偏头在骨节修长的指侧落下一吻。
然后被人轻轻掐住了下巴。
贺峋的眸色深沉得可怕,里面像有炽热的火在燃烧。
拇指轻轻摩挲着徒弟的侧脸,贺峋的语气带着微妙的克制,扬起嘴角:“厌厌突然那么主动,是准备好了要和为师回去了吗?”
第35章
“诶,哥,哥你别过去!”万绍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从万府的正厅中追出来,跟在万燮身后,往院子里闻厌和贺峋所在的角落迅速靠近。
贺峋在余光中看到了走过来的兄弟二人,不过不为所动,沉沉目光紧锁在对面的徒弟身上。
闻厌同样没有理会,只是淡然地与自己师尊对视,嘴角勾起的弧度或许可以理解为默认,又或许他根本没打算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在万绍兄弟二人已经到了几尺外,才道:“师尊,有人来了。”
贺峋一直垂眼打量着他,直到另外两人已经到了跟前,意味不明地一笑,松了手。
“闻公子。”万燮还是没被自己弟弟拦住,目标明确地停在了闻厌身前。
他身上带着显而易见的酒气,醉意明显,手中还抓着幅墨迹未干的画卷,看向人的眼神都亮着光,道:“我能求你帮我个忙吗?”
闻厌露出了个愿闻其详的神情。
万燮语气期待:“你能帮我画幅画吗?”
闻厌:?
追着他来的万绍露出了个崩溃表情,默默捂住了自己的脸。
贺峋撇了万燮一眼,似觉得这人勇气可嘉得让人诧异。他注意到对方手中的画卷还没完成,还有大半都是空白的,然而他的目光刚落到上面,万燮就发现了,主动把画卷展开,呈现在众人的眼中。
闻厌道:“这是……?”
画中是兰城,巍峨高大的城门矗立其上,整幅画的视角都是从城门远眺而去,已经基本上勾勒出了城外大漠的景象,但最重要的地方还缺了一块,使得整张画卷少了点睛之笔。
万燮指了指画卷空白的部分,对闻厌道:“我构思这幅画已经有好几年,每次下笔都不得要领,但见到你之后我好像就有灵感了,只差最后的一点点感觉,能不能请你就站在城门此处,我想用你入画,完成这幅作品。”
万燮说完,见闻厌表情有些古怪,以为对方担心这是什么邪术,连忙解释道:“这上面没有任何法术,只是我想要完成这个一直以来都实现不了的心愿罢了,闻公子,你是小绍带回来的客人,我绝对不会对你不利。”
他尽力拿出自己的诚意:“万家的库房中有很多西域的奇珍异草,还有万家自己炼制的丹药和独门医书,只要闻公子愿意帮我这个忙,想用多少我都愿意奉上。”
条件听起来非常诱人,对普通修士来说都是个无法拒绝的交易,但万绍知道这两位祖宗可不是寻常人,怎么可能看得上自己家的三瓜两枣,他生怕惹得这两位不快,拼命向自己大哥使眼色,让人别再惦记着这个事了。
万燮看到了,对亲弟弟和对闻厌直接就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的态度,莫名其妙道:“干嘛?眼睛抽筋了?”
万绍:“……”
他只能先在一旁向闻厌师徒二人解释,说自己大哥并非脑子有毛病,只是几年前见过是非阁的人一面后就成这样了。
“是非阁?”这个名称对贺峋比较陌生,在他的印象中十年前还没有这个势力。
万绍“嗯”了一声,奇怪道:“你不知道?”
话刚出口,猛然意识到对方都死十年了,“凶手”就安然无恙地待在一旁,没事人一样上演着羡煞旁人的师徒情,情况诡异得让他不敢吭声,迅速挑重点讲了。
既不属于仙门各派,也非魔域之流,是非阁作为近几年才出现在众人视野中的势力,在众人口中一直褒贬不一。毕竟只要给出的条件足够,无论对象是穷凶恶极之徒还是德高望重的正道修士,是非阁什么委托都可以接下。
“几年前,父亲想要和是非阁谈一笔交易。”万绍回忆道,“当时两人是在万府谈的,没有其他人在场,对方离开时我哥才回来,恰好在城门上远远地看到了一个背影,觉得那一幕好看极了,回来后想画下来,却怎么都找不到当时的感觉,画不好看。”
自己大哥当时就说对方容貌肯定极其出众,不过万绍不相信。他那时候也远远地看了一眼,人影模糊得就连是男是女都分不出来,也不知道万燮哪来的笃定。
不过那人身上的气质确实很特别,他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人离开时,兰城外刚好起了风,西域的风干燥,吹在人身上刮得生疼,他抬手挡在额前,就见那人的外袍被风扬起,勾勒出清瘦的腰线和挺拔的背影。
城门口的其他人早就躲避风沙去了,只有那个人走在空无一人的过道上,就好像茫茫天地间仅有他一人独行,身上透着股极深极重的孤寂。
等到风沙散去,那道身影也彻底了无踪迹。
“不过后来父亲说交易没有达成,对方也没有再来过了。”万绍八卦道,“听说是非阁阁主自己就长得凶神恶煞的,凡是见过他真容的都吓得闭口不谈,来万家的那个想来不会是阁主,但既然阁主都长得那么寒碜,手下人肯定也好不到哪去。要我说,我哥肯定是当时被风迷了眼,魔怔了——啊!”
万绍捂着突然被打的脑袋叫。
万燮哼道:“你懂什么!美人在骨不在皮,我看了那么多年,从来没看走眼过!”
闻厌听完万绍的解释,明白了,问万燮道:“万公子是觉得我和那人长相相似吗?”
万燮还没说话呢,万绍就在一旁无情拆台:“你别信他!每次有人来兰城,我哥都这样和别人说,那人是男是女我当时都看不清,他哪知道像不像?!”
不过万燮闻言,没搭理万绍,还真的直愣愣凑近了去看眼前人的容貌。
闻厌此前已经喝了不少,葡萄酒的后劲慢慢涌上来了,有层浅淡的绯色浮现在白皙的脸颊上,但眼眸乌黑,蒙着的酒意下泛着森寒的光,冷与热交织在他身上,有种引人探究的矛盾。
万燮隐约察觉到了一闪而过的杀意,但眼前人眨了下眼,这种感觉就消失了。
没等他看出什么,闻厌又突然失了兴趣一般,和万燮拉开距离,转过头对贺峋道:“这里待着好无聊,我想出去走走。”
桌下的手去勾对方的指尖,闻厌摇了摇,笑道:“师尊陪我,好不好?”
隐晦的不悦还未从贺峋脸上散去,柔和的笑意就已经先一步漫上眼底,贺峋有求必应地嗯了一声,在闻厌起身的时候,顺势把人的披风系紧了。
万绍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直到两人亲亲密密地往外走了,方猛地回过神来,一把将自己还想往前追的大哥推了回去,自己紧走两步跟上了。
“诶!怎么回事?!我还没看清啊!”万燮被推得有些懵,留在原地喊,然而无人搭理。
万绍追上师徒二人,双手合十地摇了摇,让两人千万不要在意自己大哥的话。
“我回来后就查过医书了,要解毒需要去兰城外,那里有处暗河,水质特殊,配上万家独有的心法,正好可以克制蛟毒,但这个地方只有父亲和母亲才知道具体位置,解毒的事情还需要等明日他们回来后才能继续。”万绍歉意地笑了笑,建议道,“现在还不算晚,兰城的夜市应该要开始了,如果觉得这里待着无聊可以去逛逛,很有意思的!”
他的目光刚接触到两人交握的手上,就立马知情识趣地移开了,眼观鼻鼻观心,道:“我就不一起去了,要是遇上麻烦直接传音给我就好!”
说完,就把自己信符往闻厌手里一塞,一溜烟地跑了。
“难得见一个那么有眼色的。”贺峋意有所指地感叹道。
两人正往前走着,他捏了捏徒弟的指尖,突发奇想:“你说唐柏现在告诉广云宗我们的踪迹了吗?”
听起来非常向往的样子,感觉对一起亡命天涯真的十分有兴趣。
闻厌冷静道:“师尊,如果那些修士现在真的追过来,我一个人可拦不下来。”
“这样的话厌厌总会讨厌他了吧?”贺峋关注点跟他完全不在一个平面上,语气期待,同时似抱怨又似邀功,“忍了许久,一直都没有动手,就是怕你会怨我。”
闻厌道:“对师尊来说,我的感受有那么重要吗?”
虽是质问,但语气一点儿都不凶,说这话时,闻厌只垂眸看着前面的路,嘴角也是略有低落地往下垂。
贺峋当即就放缓了脚步。
接着闻厌就感觉自己被人极度温柔地摸了摸脑袋。
只听身边人叹了口气:“厌厌一直都在怪为师当初对你不好吗?”
闻厌垂着眼没答话。
“当时我刚创出了现在这套功法,因为效果实在太过于惊人,让那些正道仙门都忌惮不已,趁着我没完全掌握这套功法,又恰好受了伤的时候突然动手。”
贺峋第一次如此详细地和自己徒弟提起往事,并且也不吝于掩饰自己当时的狼狈:“当时确实吃了亏,伤得很重,内力将近枯涸,只有与我功法同源的人才能缓解伤势。”
闻厌一直默不作声地听着,这时才道:“所以师尊就因为这个,那时又不想杀我了?”
“自然不是。”
宽袖下,贺峋紧了紧两人交握的手,闻厌感觉到一股温和的力度从指节处传来,一直熨帖地涌进四肢百骸中。
贺峋停了下来。
他还牵着自己徒弟的一只手,另一只手非常轻柔地把闻厌被夜风吹乱的发丝理顺,低下头,直直地望进那双乌黑的眼眸中,神情温柔而珍重:“厌厌,我从不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我自见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我们是一样的。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你那时的模样。”贺峋屈指轻轻抵在眼前人的下颌处,拇指在侧脸摩挲着,眼神悠远,像是回溯了几十年的时光。
浑身是血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明明看起来就那么点大,森冷的杀意却都快要溢出来了,眼神很亮,让那双眼眸漂亮得惊人。
没有人比贺峋更清楚,这说明眼前人刚经历了一场杀戮,酣畅淋漓,使得大脑神经都还未从这种快感中脱离。
偏偏在看到自己时,要装得可怜又无助,像是见到了无法反抗的危险的小兽,不情不愿地将利爪收进柔软的皮毛下。
剩下的话贺峋没有说出口,因为自己徒弟已经软下目光,可话语间还带着淡淡的埋怨,又似委屈:“可是我那时真的好疼,师尊还总是吓我,总让我觉得活不到明日。”
“是我不好。”贺峋柔声道歉,表情认真而诚恳。
闻厌只是瞥他一眼,似乎被勾起了伤心事后情绪慢慢上来,不理人了,开始闷头往前。
贺峋停在原地看人生着气的背影,略有新奇,接着紧走两步追上去。
手被人拉住,闻厌象征性地挣了挣,接着便任凭对方重新握紧了自己的手,重新十指相扣。
只是在贺峋叫自己的时候不吭声,神情不霁。
到夜市的距离并不远,从万府的院子出去后,往前走一段距离,就到了最热闹的那条街道,最靠里的地方不知道在做什么,还围满了人,时不时爆发出阵阵喝彩声。
在周身的喧闹中,闻厌的情绪稍缓,但仍低垂着眉眼,被贺峋一番话弄得兴致不高的模样。
贺峋有意和人搭话:“厌厌,去不去那里看看?”
闻厌这次没有反对。
等挤进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里,他们才发现周围人如此激动的原因。
人群中间是一对年轻男女,两人中的男子背靠木板站着,有三颗果子固定在木板上,分别悬挂在头顶和两侧肩膀上方,而他面前的女子弯弓搭箭,神情专注地瞄准了对方头顶。
“嗖”的一声,箭头就擦着男子的头发没入了果肉之中,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
只是接下来的两箭有些失了准头,眼看着要射中那男子,不少人惊呼起来,吓得闭上眼睛。
鲜血直流的惨象没有出现,即将穿破皮肉之际,箭簇就自动收了回去,只不痛不痒地在人身上打了一下,就掉在了地上。
众人皆松了一口气,特别是那个女子,神情激动地跑上前一把搂住了对方,接过摊主递来的奖品后,两人亲密地说笑着相拥离去。
摊主吆喝道:“还有人想来玩吗?”
虽然知道了不会真的受伤,但大多数人还是有些害怕,一时无人真的敢上前,互相怂恿着。
贺峋低头去看徒弟,就见人一直看着,似乎很感兴趣的样子,便笑道:“还挺有意思的,我们去玩玩?”
两道身影迈步而出,四周观众顿时又兴奋起来,特别是看到不属于兰城的生面孔后,新奇地窃窃私语。
闻厌接过摊主递来的弓箭。
他拨弄了一下箭簇,发现是货真价实的玄铁,在灯火下泛着令人生畏的光泽,只是上面附加了一个小法术,保证在触碰到□□的时候会第一时间缩回去。
不过法术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谁也说不准下一次会不会失效。
他转身,定定地看了已经站在他对面的贺峋一眼,刚要拉弓搭箭,就听对方道:“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