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怎么回事?”

“是不是突然怕了?”

“不过也正常啊,在旁边看肯定没站上去来得恐怖。”

“他们是从外头来的吗?一般人都不敢玩我们这个,他们都算大胆的了。”

在一众窃窃私语中,贺峋微微一笑,仍旧闲散地站在远处,唯有看着自己徒弟的温和眼神没有变过,下颌朝人手中的箭点了点。

“换真的。”

周围寂静了一瞬,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随后满场哗然。

第36章

一句话几乎让在场所有人都躁动起来。

有人好心劝道:“这位公子,你从外地来的不清楚,我们这一开始用的就是真箭,只是有人失手了当场丧命,从那以后才请城里的仙君附上了法术。”

“是啊,玩玩就好了,弄出人命就糟了呀。”

闻厌与自己师尊目光相接,对方完全没受周围这些劝说的影响,眼眸含笑,神情是鼓励而纵容的。

一旦换成真的箭簇,就是毫无保留的性命相托。

身上的蛟毒还没解,若是闻厌真的失了手,对方现在的修为完全不足以护住心脉,让他能够被利刃贯穿还安然无恙,更不用说如果闻厌是真的想要借此动手,那么此举便是完完全全拿自己的命往上撞。

闻厌知道这人喜欢寻刺激,但也不会是这种毫无益处的刺激。这种主动交付性命,任凭对方处置的行为更像是另类的道歉。

闻厌明白贺峋的意思,但表情并没有因此而缓和,反而越发沉下眼神。

他神色不明地和自己师尊对视,突然一把从地上的箭筒中抽出了支没有附加法术的普通羽箭,抬手拉弓搭箭,动作干脆利落,瞬间就瞄准了眼前人的心脏。

自这一刻,所有人都发现这位看起来漂亮无害的小公子气质一变,精致秀丽的眉眼霎时冷了下来,不像是和同伴来夜市上随便玩一把,倒像是真的要把眼前人置于死地。

周围人大气不敢出。

贺峋自然也把自己徒弟的神情变化尽数收进眼中。

手上的羽箭被闻厌附上了法术,箭身缠绕着阴冷的魔气,汹涌杀意不断聚集其上,弓弦被拉到极致,蓄势待发。

贺峋就迎着这足以把人瞬间毙命的一箭笑了笑,甚至还站得更放松了些,周身命门都在拿箭对着自己的徒弟面前展露无疑。

闻厌松了手。

利箭裹挟着摧山倒海的气势呼啸而去,已经有不少人被吓得瞬间闭上了眼睛。

“砰一一!”

有什么忽地炸开了,动静巨大,那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声音。

众人睁眼,但没看到血溅当场的悲剧场面,在放箭的那刻,闻厌拿着弯弓的手就往上一抬,这支箭在离弦之始就没有对准贺峋,带着凛冽的杀意穿云而上,变成了在半空中炸开的绚丽烟火。

让人窒息的凝重顷刻间散去。

“哇——”

“好漂亮!”

“原来这是位小仙君啊!刚才差点把我吓死了!”

身侧是此起彼伏的赞叹,头顶是璀璨夺目的焰火,贺峋就站在明明灭灭的绚烂光晕下对着他笑。

闻厌却哪个都没看,直接把弓扔回已经呆若木鸡的摊主身上,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小公子!不,小仙君!”摊主没看过瘾,回过神来,冲着人背影喊道,“不再玩一把吗?不用钱!您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不了。”有人把银两放在面前的小桌上,摊主转过头来,就见和那位小仙君同行的男人对他笑笑。

摊主看到对方付的钱两,连忙道:“不用这么多的……”

眼前的男人眉目舒展,似心情不错,出手也阔绰:“赔你的箭。”

摊主还想再说什么,但对方已经追着那小仙君的脚步,身影很快也消失在远处。

“厌厌!”贺峋喊人,然而闻厌充耳不闻,就是一味埋头往前走。

街道上还有不少人正往夜市深处走,两人逆着人流,一前一后地走着,不时有人转头看这明显气氛不对的两人。

贺峋没有管这些无关紧要的目光,始终落后闻厌一个身位,跟在人后面温声细语地不住哄着低头不理人的徒弟。

眼看着前方就是兰城城门,贺峋终于抬手把依然没有任何停下迹象的人拉住,巧妙地一使力将人拥入怀中。

贺峋轻声道:“怎么生气了?是我不好,本来是想让你开心一些的,没想到……”

剩下的话都在闻厌抬眼看他的那刻戛然而止。

小徒弟还是冷着一张脸,但眼眶红红的,有浅淡的雾气在乌黑的眼眸间流转,让这份冷意都带上了显而易见的委屈意味。

闻厌问:“师尊是故意的,对吗?”

贺峋没太明白自己徒弟的意思,但此时那双蒙着水雾的漂亮眼睛已经无条件地占据了上风,让他本就柔和的语气放缓到了一个小心翼翼的地步,像是怕不留神就会刺激到此时情绪摇摇欲坠的人。

“是我又惹得厌厌伤心了吗?”贺峋把人搂得更紧密了些,“对不起,能告诉我哪里做得不对吗?以后一定不会这样了。”

闻厌无声地盯着眼前人,咬着唇,眼底的泪将落未落,分辨着对方的神色。

可贺峋似乎真的没有明白,低头看他,满是弄巧成拙的歉意,眼底还有几分货真价实的茫然。

于是闻厌抬手扯住了对方的衣襟,在贺峋顺着力道离他更近的时候,开口道:“我下不了手。”

两人间的距离近得几乎鼻尖相贴,闻厌说话间带起的温热吐息就扑在贺峋的颈侧,和眸中的水光一样,柔软得格外惹人怜惜。

“我拿起箭的时候,总会想起那晚,你就在我面前掉下了悬崖,从此消失了十年。”闻厌慢慢的,极其难过地道,“那一瞬间我怕极了。”

他勾起一个自嘲的笑,对贺峋道:“我已经做不到像以前那样那剑对着你了,任何可能会像那晚一样发生的事情,我都做不到。这样师尊是不是高兴了?”

一滴泪从他眼尾滑落,滑过唇角勾起的弧度,和闻厌飘忽的嗓音一样转瞬消失不见:“师尊,这十年我过得很不好。”

他看着贺峋,眸中盛着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委屈和无助,和那几分自嘲的笑意一起,让他此刻显得格外脆弱。

这句话一出,他这段时间的种种反常举动似乎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再见面后,褪去了那些针锋相对,闻厌头一次如此直白向人袒露着自己的软弱,像是终于承认自己在这场持续了十年的拉锯中一败涂地。

没有人知道贺峋此时的心理。

那滴泪无声而短暂,但足以再明白不过地彰显十年前那晚在他离开的这些年月里怎么反复在眼前人心头浮现,直至在对方心头催生出强烈而扭曲的执念,从此再难根除。

微凉的指尖在闻厌眼下抹了抹,拭去多余的湿意,贺峋的嗓音也很轻:“对不起。”

这一晚上闻厌的反应都陌生得始料未及,道歉一声叠着一声,像是要透支完这辈子的歉意。

“我没想到这会在十年间对你有那么大影响。”贺峋捧着眼前人的脸,低头在鼻尖上落下一吻。

又起风了,干燥的风刮过夜间的兰城,树木在风中簌簌摇动,带起阵阵凉意。熟悉的温度借着拥抱,分毫不落地传到闻厌身上,驱散了晚间的微凉。

“是我错了,让厌厌难过了那么久。”贺峋柔声问,“厌厌可以原谅我吗?”

这句话像某种开关,一下子就把眼前人未尽的泪水全都勾了出来,晶莹剔透的泪珠不间断地往外涌。

而闻厌就放任泪水流淌,执拗地盯着眼前人看,一瞬也不错眼。

乌黑的眼眸被水洗过,更显得清透纯澈,像未经雕琢的上好宝石。

风沙起,粗粝的沙砾从城门外的荒漠往兰城内席卷而来,经过外面的那圈树林后削弱了不少,但仍旧刮得人有些难受。

闻厌刚嗅到干燥的气息,便眼前一暗,眼睛被骨节分明的手掌盖住了。

贺峋偏头轻咳几声,这段时间以来他都这样,有些虚弱,因为体内的蛟毒一直拖着。

“无事。”他握住徒弟下意识抬起的手,安抚道,“内府一直没有调理过来罢了,解毒后就好了。”

闻厌“嗯”了一声,埋在自己师尊的颈窝,另一只手抱着对方的腰。

对方的手掌仍盖在他眼睛上,闻厌没有拒绝这种细致的照顾,反而顺势依偎着,似乎极度眷恋着对方的温度。

眼泪仍旧从被盖住的眼眸中缓缓往外流淌,而闻厌在黑暗中睁着眼,唇角缓缓露出个志在必得的笑容,眼中满是期待的光,轻声道:“就快好了。”

贺峋看不到徒弟此刻的神情,低头只有一个乌黑柔软的发顶。

他握着人的另一只手一点点下移,温和地,试探着对方反应,慢慢十指相扣。

贺峋吻了吻人柔软的发丝,垂眼看人的眼神幽深而蓄势待发,半晌,也露出个兴味盎然的笑容,温声重复道:“嗯,就快好了。”

第37章

第二日早晨,万绍专门一大早就跑到了万府的客居,恭候里面两位祖宗大驾。

从外面看去,房间里一片寂静,只间或有清晨的几声鸟鸣,万绍不敢打扰,在院子里晃来晃去,很快就把不大的院子走了个遍。

他叹了口气,只能先在外面坐下,有只灰鸟从他身边一蹦一跳地经过,被他一把薅住,在手中拼命扑棱翅膀。

“嘘。”万绍一把捏住鸟嘴,把无辜受难的鸟儿举到眼前,一本正经地低声恐吓道,“敢吵到里面那两位,小心把你拔了毛串成串烤了吃。”

话虽凶狠,却神情哀凄,一时让人不知道是在说他自己还是在说手中的鸟儿。

“什么烤了吃?”带着笑的嗓音忽然从客居的院子外响起。

“哗啦啦——”万绍的手一抖,掌中的灰鸟便扇动着翅膀飞走了,掉落的鸟羽扑了他一脸。

万绍呸呸呸吐出嘴里的鸟毛,就看到贺峋站在自己面前,似笑非笑地低头看来。

对方手里还抱着个人,被厚重的披风裹着,只露出小半张柔软的侧脸来,整个人都埋在贺峋怀中,强行忍耐什么般,无意识地缩着,从袖口下探出的指节苍白,紧紧地抓着贺峋胸前的衣料,好像这样就能缓解他的痛苦。

万绍看清楚后被吓了一跳,没想明白怎么一夜过去闻厌就变成了这样,嘴唇张张合合:“这,这是……”

一时也顾不上恐惧了,万绍看贺峋的眼神满是谴责,像在看把人拐带出去整整折腾了一整晚的禽兽。

然后就听这禽兽问他:“有冰月草吗?”

万绍想也没想就道:“当然有,但这也不是……诶,等等……”

冰月草?

这不是镇痛的吗?用来治经脉损伤的,不对症啊。

贺峋把人往怀里拢了拢,解释道:“旧疾突然发作了,我现在内力不够,要靠冰月草帮他缓解。”

贺峋瞥了瞬间默默闭嘴的万绍一眼:“想哪里去了?”

万绍无言以对,自觉反省自己的龌龊思想,麻溜地滚去药房找冰月草去了。

贺峋抱着人进门,把人往榻上放的时候,怀里的徒弟还抓着自己衣服不放手。

贺峋挣了一下没挣开,只能就着这个姿势别别扭扭地俯下身,温声安抚道:“好啦,为师就在这里,不会走的。”

榻上的人不知道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还是没松手,甚至想要继续往他身上黏。

贺峋笑着叹了口气,指尖溢出些许温润的灵力,只是因为目前修为受限,灵力并不十分稳定,像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半昏迷中的人却已经敏锐地捕捉到这一闪而过的熟悉气息,主动握上他的手,贺峋身上的灵力自动顺着两人肢体接触的地方没入另外一人的体内,让闻厌蹙起的眉眼都舒展了不少。

贺峋任由自己体内所剩无几的内力一点点流失,捏了捏自己徒弟的鼻尖,幽幽道:“平日里也不见热络几分,这时候就知道黏人了。”

榻上的人自然听不见他的话,此时的贺峋对他来说无异于一颗人形止痛药,此时完全是遵循着本能贴上去。

来自贺峋的灵力可以缓解他的旧疾,自从误打误撞发现了这个方法后,闻厌在冰月草耗尽的这段时间里都靠对方捱过磨人的头疼,然而此时他的理智尚陷在一片昏沉中,于是汲取起对方的灵力时便有些不加节制。

万绍气喘吁吁地从药房中跑回来时,就见贺峋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他走近一看,又震惊了:“这是在做什么?!你会没命的!”

“没事,哪那么容易就要死要活的。”贺峋漫不经心地笑道。

然后下一瞬就咳了几声。

指尖的灵力因此逸散了,于是黏黏糊糊挨着他的人脸上霎时浮现出茫然神色,握着他的手滑落下来。

等到莹润灵力重新浮现时,那还闭着眼的人又敏锐地察觉到了,伸手去摸索灵力出现的地方。

贺峋瞬间从中找到了极大的乐趣,幼稚地小幅度移动自己的手指,偏不让人得逞,玩够了,才任凭自己徒弟暂时获得了自己手臂的使用权,给人抱着手,自己意犹未尽地转头,对万绍道:“有药炉吗?”

万绍的表情已经从震惊转为了一潭死水,木然点头。

“能劳烦你把药炉搬到这里来吗?”贺峋抬了抬手,示意自己现在完全走不开。

万绍默默把冰月草放下,带着一种诡异的波澜不惊,又转身出门了。

万府的客居不小,所以把药炉架起又生起火后,室内也不至于过于逼仄灼热。

榻上的人还是没有放手的倾向,贺峋便乐意至极地继续把自己的活动范围划定在榻边,方便自己徒弟黏在上面。

万绍任劳任怨地按照贺峋的吩咐依次把所需的辅料和冰月草投入药炉中,低头忙碌起来时,总算想起要提醒正事,对身后的贺峋道:“冰月草只生长在极北之地,万家的药房中储存的也不多,这些就是全部了。”

“而且冰月草虽然镇痛效果极佳,但还是无法根治,我不知道闻公子的旧疾是怎么回事,不过一直这样总不是办法。”谈起这些的时候,万绍总算有了些医者仁心的感觉,操心道。

但又很有分寸,并没有贸然去给人看病,毕竟像对方这种树敌无数的人,身上的旧疾无异于巨大的弱点,若是将具体情况泄露出去必然会招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贺峋淡然地嗯了一声,领了他这个情,但也并没有进一步详谈的打算,似乎早就已经想好了应对之法。

贺峋低头去看身边人,手指抚了抚徒弟眉间浅浅一道皱褶,屋内一时陷入了短暂的安静中,只有药炉底下的灵火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等到贺峋接过万绍递来的药碗,把徒弟半扶起来,小心地喂了下去后,仍旧在昏迷中的人看起来才没有那么难受了,只是唇角还是耷拉着,不太高兴的样子。

贺峋拿帕子给人仔细地擦去唇边沾上的药渍,问道:“有蜜饯吗?”

“什么?”万绍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贺峋看他这样,也有些诧异:“没有吗?或者带点甜的东西也可以。”

自小就在医修世家长大,喝药对他来说就和喝水似的,万绍反应了半天,总算记起自己小时候喝完药也是要拿些甜的压一压,只是这习惯早就随着年岁渐长改掉了。

听人说早就已经不吃蜜饯了,贺峋苦恼道:“这样啊,那有些难办了。”

万绍总算明白过来这是某位凶名都传到兰城里的闻小魔君喝完药后不高兴了,表情瞬间就和见了鬼似的。

他努力给自己的固有认知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闻公子是很少生病吗?”

所以才会这么不习惯。

贺峋决定在外人面前给自己徒弟留点面子,不然以后要是传出些奇怪的传闻,某人又要气势汹汹地过来发脾气,遂点头,正经道:“对。”

实际上事实正好相反。

刚回到山海楼的那会儿,简直是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贺峋杀人顺手,但照顾人对他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那段时间又忙,不怎么顾得上自己新鲜热乎的小徒弟。

事情的转折是发生在某次深夜,他回到楼中的时候看到闻厌的房中还亮着灯,让贺峋本打算径直回自己住处的脚步一转,推门进了自己徒弟屋中。

门板转动的吱呀声似乎都让榻上的那一小团吓了一跳,卷着被子坐起来怯怯地看向来人。

然后贺峋就看到了自己那已经烧得昏昏沉沉的小徒弟,白皙柔软的脸颊上是不正常的红晕,眼睛也是通红的,泛着湿淋淋的光,极度委屈和难受一样。

贺峋身上还带着浓重的血气,袍角溅着不知道是谁的血,可当他走到榻边的时候,却惊奇地发现那一小团并没有因此而害怕,认出他后,甚至一开始的防备都尽数散去,很依赖地小声叫师尊。

贺峋应了,俯身用手背探了下小徒弟额头的温度,发现比不久前溅到身上的鲜血还要滚烫。

“没喝药吗?”毕竟他好歹还记得自己师尊的身份,见人病着,每日出门前都有吩咐楼中的侍从按时把药端过去。

浓郁的血腥气随着他的动作钻进闻厌鼻中,比属于温暖的体温更先让他感知到的是对方身上让人不寒而栗的森冷杀气。

但那只搭在他额上的手干燥而暖和,寂静寒凉的深夜中,屋内的灯火轻轻摇晃着,在榻边微微俯身的修长身影投下格外温柔的剪影。

闻厌睁着眼晕乎乎看了自己师尊一会儿,脑子慢半拍地反应过来,略微心虚地垂了下目光,声音更小了:“好苦,没喝。”

榻上的那一小团好像有些怕眼前人生气一样,用被子把自己裹得更严实了,闷声闷气地解释道:“从前我在家里的时候,喝药都是有蜜饯的,我不习惯,这里也总是只有我一个人……”

心里接近于无的良心突然隐隐作痛,贺峋总算觉得自己这师尊当得好像有些不太称职。

于是下一刻,山海楼楼主为了小徒弟的一口蜜饯,夜半时分惊动了大半个楼的人,最后终于让人听话地咽完了一整碗药。

闻厌仰着头,乖乖地让人擦了擦嘴,含着蜜饯,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不正常的高温退去不少,变成了暖呼呼的一小团,嗓音绵软:“谢谢师尊。”

就因为这四个字,此后贺峋回山海楼的第一件事就成了去看自己娇贵的小徒弟,等人再长大些后,已经不会动不动生病了,这个习惯也没变过。

当然,某人不记事,多年后自己无意间说漏嘴,说那晚他是专门听着贺峋回来的动静把灯挑亮的。

那时,两人躺在寝殿宽敞的床榻上,闻厌的眼睛半睁不闭,迷迷糊糊的,就快要睡过去了,含糊抱怨道:“等得都要困死了,师尊也不早点回来……”

所以也没明白贺峋为何突然气笑了,然后自己又被人从被子里抓了起来,半句辩解的空档都没有,已经偃旗息鼓的亲吻就毫不讲理地重新压了下来。

“总算找到了,累死我了!”万绍推门而入,精疲力尽,“你猜我最后是从哪里找到的?门房那个刚学会说话的小孩那,小鬼机灵着呢,好说歹说,又拿了好几样稀奇玩意和他换,才让我从他糖罐中拿了几颗。”

贺峋这才从回忆中回过神来,抬眼看人,温文有礼地道了声谢,问人用了什么换这东西,他后面补上。

话语中满是对自己徒弟这娇气习惯的纵容,无底线得过分。

万绍连忙摆手:“也不是特别值钱的东西,只是……”

许是逐渐觉得这两位现在看起来也没有传闻中那么骇人,被强行压制的好奇心悄悄冒头,万绍道:“只是有些没想到,你们实际相处起来是这样的……”

贺峋瞬间就明白对方的意思,笑道:“怎么?你觉得我这时候应该下个毒吗?”

万绍哪敢说是啊,虽然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贺峋叹气道:“所以我觉得有些谣言还是该清一清,好好的师徒关系都被传成什么样了?偏要加上些俗套的反目成仇的戏码。”

万绍都被他说得有些迷迷瞪瞪的了,半信半疑道:“可是听说十年前是……”

“自然是假的。”贺峋都还没等人说完,就轻飘飘地反驳,“本座的徒弟那么乖,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那难道是您老人家嫌活得不耐烦了想死一死吗?

万绍瞬间打消了刚升起的那几分信服,难以置信地心里想。

就在这时,他身上的信符突然亮了起来,贺峋就见人看着看着脸色一变,腾的一下站起身来。

“怎么了?”贺峋问。

“黑蛟!禹北界那条黑蛟竟然追过来了!”万绍惊慌失措道,“大哥说父亲和母亲回来的路上被黑蛟截断,现在还被困着。”

贺峋先是看了下徒弟的状况,见人喝了药吃了糖,已经没什么难受的迹象,正安然地睡着,于是在急得六神无主的万绍央求时还是起身一起过去了,只留下了个简单的术法,在人醒过来时能第一时间感觉到。

等到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闻厌也睁开了眼。

他不知道是什么醒过来的,默默品了下口中未散的甜味,弯了弯嘴角,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容。随即从榻上起身,在贺峋的法术感应到前,就算准了对方现在修为不济不能立马发现,干脆利落地往上面打了道禁制直接压下来,也出了门,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第38章

万绍一路狂奔,刚赶到城门附近,就见到了黑蛟那熟悉的让人望而生畏的庞大身影,还有正站在前方神情凝重的万燮。

“哥!现在怎么样了?!”他跑到人身边,气喘吁吁地问。

贺峋不紧不慢地跟在万绍身后,虽然答应了人一起过来,但依旧神色淡然,波澜不惊地观察着远处黑蛟硕大的身影,和一脸着急的万绍形成了鲜明对比。

万燮看到跟在自己弟弟后面的身影时,悄悄地松了口气,随后才道:“暂时还没大碍,不用太害怕。”

万绍闻言,瞬间浑身脱力,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万燮连忙搀住自己弟弟,发现人竟然是真的如此紧张,疑惑地小声道:“你没看完我的传信吗?”

“什么?”奈何万绍一点脸色都不会看,气都没喘匀,当即就更加疑惑地问道,“我一看你说父亲母亲被黑蛟困住就连忙赶过来了,你后面还说了什么吗”

嗓音很大,完全没察觉到万燮的意思,半点遮掩的想法都没有,于是贺峋都不禁转过头看向万燮。

“……”

万燮道:“……没什么,就是怕你太担心了,让你别太紧张。”

“都什么时候了,以前又没见你那么贴心!”万绍翻了个白眼,心急火燎眯眼远眺,只能看到黑蛟盘曲起来的硕大身躯,还有爪下隐约两个模糊人影,问道,“我们为什么要离得那么远?都看不到他们现在是什么情况。”

“别过去!”万燮一把将人拉住,在自己弟弟越来越疑惑的目光中顿了顿,解释道,“这里刚好是黑蛟视野的盲区,再靠近就会被它发现了,我正在给母亲传音,看他们现在的情况如何,寻到机会就立即过去救他们。”

既然自己大哥都这么说了,万绍不疑有他,停下脚步,眉间仍旧难掩忧色:“那黑蛟怎么会来兰城的?没有被仙门收押吗?”

现在已经距离他们从万府出来有一会儿了,就在此刻,贺峋眉眼一动,感觉到自己留在万府的那缕神识突然传来细微的波动。

贺峋笑了笑,垂下的眼眸中闪过兴味的光,却只是对万绍道:“这条黑蛟的道行很深,可不容易被收服,要不是它化龙失败后修为大减,我们那日在禹北界也没那么快脱身。”

万燮连忙附和道:“对,黑蛟本就少见,这种已经修炼千年的对付起来肯定很棘手。”

贺峋道:“万公子此前和这蛟蛇打过交道吗?听起来好像很熟悉,人在那么远就能判断出它是什么情况。”

万燮蓦地哑然,浑身上下一下子绷紧了,就听对方很体贴地又问道:“是传音的时候知道的吗?”

贺峋看人松了口气连连点头,笑道:“原来如此。”

“我再问问他们现在如何了。”万燮道。

手中信符化作一道流光往黑蛟的方向飞驰而去,落到一个打扮干练的妇人手中。

万母看完万燮的传信,神色越发古怪:“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她只是和丈夫一起外出寻觅药材,都已经要到家门口了,突然被一条黑蛟拦了路,还没等她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就接到了大儿子的传信,让她不要惊慌,和父亲一起等一会儿。

传闻中黑蛟性情暴虐,然而他们遇到的这个却没有展露出明显的攻击性,只是用覆满鳞片的长尾把他们圈在原地,在他们试图离开的时候呲着牙恐吓。

万父同样摸不着头脑,只能安慰妻子道:“他们不是来信说就快结束了吗?再过一会儿就可以问个清楚了。”

与他的话语呼应一般,黑蛟巨大的头颅低下来,喷洒出灼热鼻息,在原地刮起一阵热风,冰冷的眼瞳与他们对视半晌,却没有再管他们,下一瞬便腾空而起。

就像看不到尽头的黑云在空中翻腾,一直称得上安分的黑蛟终于展现出了慑人的威势,张牙舞爪地朝另一侧的三个人俯冲下来。

万绍迎着那不断向自己靠近的黑影,紧张道:“过来了过来了!”

他环顾了在场三人一圈,突然发现一个问题,大惊失色道:“……糟了!”

他们一家主修医术,修为都算不上高,而现在自己身侧的前任魔君也蛟毒未解,修为可能比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只是平日里对方身上那种难以言喻的骇人感觉并不随修为而变化,以至于他总是忽略了对方的现状。

贺峋适时地轻咳一声,在万绍陡然绝望的目光中弯了唇角,摊了摊手,无辜道:“看我做什么?我现在可什么忙都帮不上。”

万绍万分后悔自己费心费力把人请过来了,感觉把那位还在昏睡中的闻小楼主扛过来都比这人靠谱。

他已经看清被勾在黑蛟爪上的那两道身影了,对自己大哥急道:“哥!只靠我们几个对付不了这黒蛟的,你快先回去找人过来帮忙!”

然而为时已晚。话音刚落,黑蛟就长啸一声,目标明确地冲着他们来了。

万燮把人往旁边一推,喊道:“你先过去保护爹娘!这里我来处理!”

贺峋一直安然站在原处,周遭的纷乱似乎都与他无关。

黑蛟的一只眼睛之前被闻厌所伤,还没好全,眼瞳上蒙着一层阴翳,另一只完好的眼睛飞快地转动着,似乎发现了贺峋身上还有自己造成的伤,兴奋地吼叫着,半空中抬起利爪冲贺峋挥下。

庞然巨物活动时带起了强烈的气流,鼓动起贺峋的衣袍,城外的风沙也被卷动,扬起一阵完全把人视线遮蔽住的沙尘。

万燮本想上前,也不得不闭上了眼睛,偏过头。

“轰——”

有凛冽阴冷的魔气从被风沙掩盖的中心往外扩散,强横地穿过了层层阻碍打在黑蛟身上,激起痛苦的哀鸣。

等到风沙止歇,万燮睁眼看去,就见风暴中心的贺峋仍旧静立于原地,神情波澜不惊,而他身前是赫然出现的另一道身影。

闻厌的脸色略有苍白,似乎旧疾复发对他的影响还未完全过去,眉目间挂着淡淡倦容,但仍旧挡在贺峋身前没有动过一步,眼神很冷,毫不退让地和黑蛟对峙着。

黑蛟明显被激怒了,愤怒地喷着鼻息,然而下一瞬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它在闻厌面前俯下身,低下了头,是一个不情不愿的臣服姿势,完好的那只眼睛锁定在闻厌身上,似有催促,好像在等着眼前人履行什么承诺。

闻厌轻轻扯了扯嘴角,回想起了昨晚。

昨晚两人并没有回万府,云消雨歇后,贺峋去寻洗漱的热水,闻厌懒懒地躺在榻上,不想动弹,然后就感觉手边被什么东西拱了拱。

闻厌抬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缩小了无数倍的黑蛟,对方遮天蔽日的身躯不见了,如今仅两指长,在闻厌手中扭动着,小小的爪子扒拉着闻厌的指节,与当时在禹北界中发狂伤人的模样大相径庭,看起来无害又可爱。

黑蛟口中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化……化龙,帮……”

又是想让闻厌助它化龙。

似乎在和这东西的交手中被打上了主意,从禹北界出来后,闻厌就发现自己被这东西缠上了。黑蛟极通人性,还知道每次都避开贺峋在场的时候,哪怕闻厌次次都没给它好脸色,也仍旧坚持不懈,似乎认定了眼前人绝对能够帮到它。

闻厌把小黑蛟抓到眼前,目光冰冷。

黑蛟还以为自己要被一扬手扔出去了,紧紧扒住眼前人的手指,哀哀地小声叫唤。

然后就见眼前人仔细地打量了它一圈,冰释前嫌一样,缓缓露出个好看的笑容。

“好啊。”闻厌笑眯眯道,“不过你要先帮我一个忙。”

熟悉的脚步声已经在靠近了,他敏锐地听到贺峋正在往楼上走,很快就会推门进来。

闻厌抓着这个间隙,言简意赅道:“明天我需要你在兰城外弄出一些动静。”

黑蛟的眼珠转了下,好像有些懵懂,嘴边的须须动了动。但闻厌知道它听懂了,没给这东西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捏住这小东西的嘴,直接一扬手把它扔进窗外的夜色之中。

“师尊。”他恰好在贺峋开门的时候抬眼看人,朝来人伸出手,似撒娇又似埋怨,“你怎么那么久才回来。”

贺峋自然地俯下身抱了抱他,于是黑暗的夜色中,只有闻厌看到黑蛟的体型重新拉长变大,竖瞳眨了眨,和他达成了无声的协议。

此时所有人都默默屏息,看着对峙中的一人一蛟。

闻厌站在黑蛟面前,再清楚不过地从对方的眼瞳中看到了无处遁形的凶光,只等他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就会把所有人都毫不留情地撕碎。

眼看目标就要达成,黑蛟浑身气息越发躁动起来,爪子已经蠢蠢欲动,艰难地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安分。

闻厌心中一哂。

畜生就是畜生,装都装不像。

他朝前面伸出手,黑蛟立即渴望地仰头蹭上了他的掌心。

阴冷的魔气往闻厌手心汇聚,在黑蛟贪婪的目光中,倏然化作了一柄长剑,深深地破开黑蛟厚重的鳞甲扎进血肉中!

出手得毫无征兆,不仅让一旁的万家上下惊呆了,黑蛟那简单的脑子也完全没料到,冲胆敢欺骗自己的人类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怒吼。

然而魔气化作的长剑已经穿过逆鳞将它牢牢钉在了地上,遮天蔽日的庞大身躯只能在原地徒劳扭动着,就像漏了气般,肉眼可见地不断缩小。

在被黑蛟狂躁的动作波及到前,贺峋把徒弟往怀中一带,往后掠了几丈。

毫无防备地被人伤了逆鳞,黒蛟的身躯还在不断缩小,哪怕气势依旧凶狠,但所有人都看出来已经它已经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那两位公子是什么来历?今天发生的事情是因为他们吗?”万家四口刚汇合到一起,万母第一时间就把万燮抓到一边小声问道。

万父则远远地看着闻厌的身影喃喃道:“我怎么感觉那个小公子好像在哪里见过……”

万绍迟钝的脑子终于发现不对劲了,眼看危机散去,重新掏出自己大哥一开始的传信。

前面都是在说黑蛟突现,让他当时一看到就心急火燎地赶了过来,以至于漏了最下面的一行小字——以上消息并非全然真实,借此尽力让贺公子一同前来。

万绍:“……”

另一边的师徒俩听不见这些议论,落到安全的地方后,还没等贺峋放开手,闻厌就反客为主地抓住了对方的手掌,眼神紧张地上下打量了眼前人一番,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我一醒来就看到人都不见了,出去一看,万府的人都惊慌失措的,说是遇上了黑蛟,还说你也一起去了。”闻厌回想起来时的神情还是有些后怕。

贺峋轻轻地嗯了一声,问:“所以厌厌就马上追过来了?”

闻厌点点头,拉着贺峋的手,嗓音又轻又软:“幸好你没事。师尊,我好担心你。”

第39章

贺峋的眼底漫上笑意,手腕一转,反扣住徒弟的手,把人完完全全拥进自己怀中。

他屈指抬起人下颌,和闻厌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关切相对,指腹轻轻刮过人眼眶,温声笑道:“我还以为厌厌要把我扔去喂黑蛟了。”

闻厌的眼神轻轻一颤,随即泛上极度委屈和伤心的神色,对贺峋道:“师尊为什么要这样说?”

他顺着贺峋的力度微仰起头,在人面前袒露出自己脆弱的脖颈,似乎这样就能证明自己别无二心一样,纤长浓密的眼睫在眼睑处投下一片失落的阴影。

闻厌道:“我一醒来都被吓坏了,师尊还要怀疑我……”

耷拉着的眉眼看起来非常难过,就像一片真心被自己最在乎的人辜负了,换作任何一个人被这样指责时都会认为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贺峋黑沉的眼眸一眨不眨,落在面前的徒弟身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闻厌的心禁不住一点点提了起来,暗暗攥紧了拳,脊背有些发僵,就在他开始反思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的时候,头顶的压力忽地一松。

柔和的笑意漫上贺峋眼底,宛若春风化雨。

贺峋有些歉疚道:“对不起,我没有这个意思。”

指腹在徒弟柔软的侧脸上蹭了蹭,贺峋微微弯腰和人视线平齐:“害厌厌担心了,抱歉。”

闻厌这才看起来高兴了些,乌黑的眼眸弯出一个漂亮柔和的弧度:“师尊没事就好。”

贺峋揉了揉徒弟的脑袋,触感就和对方现在的笑容一样柔软惹人怜爱。

在他们不远处,黑蛟庞大的身躯已经彻底消失不见,原地只剩下了一条小臂粗的黑蛇,正是黒蛟化蛟前的本相。

小黑蛇已经发现了自己任人鱼肉的艰难处境,把自己盘成一圈瑟瑟发抖。闻厌把它捡起来随意地拎在手里,和贺峋一起向万家四口走去。

这边万家四人的低声交谈还未结束。

“你说闻公子帮你把那幅画补全了?”万绍难以置信道。

万燮点头。他今早起来看到悄无声息躺在床头的画卷时也怀疑是自己眼花了,并且更让他惊讶的是,经由对方补全的那部分里,小到一草一木都与记忆中的无二,只能说明当时对方绝对也在现场。

偏偏当时起了风沙,人影寥落,除了他们兄弟二人,只有那位是非阁的来使。

这其中代表的含义太过让人震惊,所以他才选择配合对方行动。

“这不可能!”万绍斩钉截铁道。

他没有向家里人明确说过闻厌二人的真实身份,只简单介绍了个姓氏,所以自己大哥会把人错认也情有可原。但他可再清楚不过,魔域山海楼的楼主怎么会与是非阁扯上关系?

“什么不可能?”闻厌的声音飘过来了。

万绍莫名地浑身一抖,扭头看去,就见闻厌脸上挂着再温良不过的笑容走来了。又或者说这一路来对方都没展现出什么攻击性,仿佛真的只是师徒情深,他担忧自己师尊身体,专程陪人来解毒。

闻厌可没管万绍闪烁变化的的神情,把手上拎着的小黑蛟往对方怀中一塞:“你不是在研究蛟毒吗?这个给你。”

万绍霎时喜出望外,赶紧手忙脚乱地接过,淡淡的疑惑刚在心里冒头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万燮则简单地给自己父母介绍了下师徒俩,随后一行人打道回府。

蛟毒难解,万母怕自己的小儿子没给人看清楚,便带着两个儿子又去给贺峋检查一番。闻厌没有跟着去,在正厅等人出来,万父遂留下来招待客人。

闻厌拨了拨茶盏的盖子,扫去上面浮沫,端起抿了一口。

万父一直在打量着坐在面前的闻厌,越看感觉对方的身形越像几年前从是非阁来的那位。

那位当时戴着面帘,但也是坐在这个位置上,周身气质沉寂,分明应该是非常年轻的,但举手投足间的孤寂让人摸不透具体的年岁。

“我们做个交易吧。”闻厌道。

万父一愣,两者的语气在某一瞬间达成了完美的统一。

接下来,闻厌轻描淡写的话,完全证实了他的猜测:“以前你的那个要求我考虑了一下,也不是不行,但我的条件要换一个。”

闻厌在对面震惊骇然的眼神中勾起唇角,目光投向贺峋此前离开的方向,露出了个势在必得的幽深笑容。

……

“快要到了,前面就是。”万绍在最前面领路,闻厌和贺峋跟在后面。

距离兰城中心越来越远,周围逐渐荒无人烟,闻厌感觉要是死在这里尸体可能都要等腐烂了才能被人发现。

贺峋突然偏过头问人:“想什么呢?”

闻厌轻轻地啊了一声,回道:“感觉这里人好少。”

“是啊。”贺峋认同道,“要是想在这里做些什么坏事,别人一时也很难发现。”

“厌厌觉得呢?”

话语中的意有所指让闻厌不禁偏头看了自己师尊一眼。

又是一阵寒风刮过,贺峋掩唇咳了几声,黑沉的眼珠仍落在闻厌身上,探究和考量掩在其中,若隐若现。

闻厌像是没有听出对方的言下之意,嗯了一声,反而离人更近了些,笑了笑:“那我要跟紧师尊了。”

前方突然传来了一阵凉爽的水汽,万绍率先钻进了地下暗河的入口。

溶洞里光线昏暗,顶部时不时有水珠低落,万绍打着火引,艰难地分辨手中的地图:“还要再往里走很远才到暗河。”

万绍的身影在闷头往前走,闻厌没有跟得很紧,贺峋又是一直照顾着自己徒弟速度走在人身边,于是两人逐渐和万绍拉开了距离。

闻厌走着走着,和人贴近了些,抬手拉住了贺峋宽大的袖口,软声道:“这里好黑。”

徒弟的话一下就把贺峋的注意力拉了过去,他闻声把火引又拨亮了些,眼瞳映着温暖的火光:“这样会好些吗?”

溶洞内被照得明亮透彻,盖住了暗中见不得光的一切,所以也没人发现随着他们走过,暗处接连亮起了幽幽符文,随着他们不断深入,慢慢织成一张严丝合缝的网。

闻厌扬起脸对贺峋笑笑:“好多了。”

在地下七弯八拐地绕了一会儿,眼前终于豁然开朗,潺潺水声在耳边响起,暗河终于出现在一行人眼前。

河面水波粼粼,在暗处也泛着银光,在地底深处轻轻流淌着,宛如一条柔和的银带,在河道的转弯处蓄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水池,温热的水蒸气萦绕其上,晕出一片梦幻般的色彩。

万绍第一次来此处,连连惊叹:“好漂亮!就是此处了!”

他转向两人,拿出一个造型小巧的琉璃盏,讲解道:“等会儿在水中运转心法就可以解开蛟毒,但压抑多时的修为也会在此时暴涨,需要暂时将其引渡到这个法器中,等气息平稳后再引回体内,否则经脉很可能承受不住突如其来的压力,造成不可逆转的损害。”

贺峋点头,已经清楚了接下来的流程,走上前一步步没入那一汪池水中,玄色的衣袍霎时在水中逸散开来,铺开一片阴影。

万绍位于前方,和人口述着心法。

琉璃盏就浮在半空,随着心法开始运转,经脉中的阻滞一点点散去,浑厚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涌入其中。

银色的河水与从体内渗出的毒素相溶,漫漫化成暗红的颜色,像是鲜血一般。

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眼看蛟毒已经清除,可以把法器中盛着的灵力重新引回体内。

万绍正要开口,突然从旁伸出来一只手把琉璃盏拿到掌中。

手指纤长,握着暗色的琉璃盏时,明暗对比下更显一种阴森森的冷白。

手的主人不陌生,正是开始后就一直沉默着的闻厌。

他握住琉璃盏的那一瞬,密密麻麻的符文从洞壁接连亮起,纵横交错的符咒连成一个浩大完整的法阵,无形的气流涌起,有某种强劲阴冷的力量把此处严丝合缝地禁锢起来,接着整个地下溶洞中忽地光线大亮,映照出了他此刻亮得惊人的双眸。

闻厌弯起唇角,脸上满是得偿所愿的餍足,漂亮乌黑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贺峋,让人看得心惊肉跳。

“闻,闻公子……”万绍要被从天而降的变故吓傻了,结结巴巴道,“我知道你很着急,但现在还没结束,那里面的灵力要……”

“结束了。”笑意从唇边漫上眼底,闻厌的笑容越来越大,一双眼睛只看着自己师尊,一字一句,再次重复道,“我说,结束了。”

第40章

一声轻笑响起,来自仍旧闲适立在水中的贺峋。

他靠在池边,似乎对自己徒弟这番极其突然的、不同寻常的举动并不意外,在对方有些扭曲的眼神中近乎纵容地笑了笑,还有闲心提醒万绍道:“我劝你现在就走,再晚点法阵会彻底将这里封锁,到时你想走也走不了了。”

“……”

万绍还没从突如其来的意外中缓过神来,犹豫了一霎,就猝不及防撞上了闻厌扫过来的视线,狠狠一激灵,赶紧跑了,生怕再晚一步就会被卷入这两个疯子中间。

那承载着贺峋所有修为的法器就被闻厌握在手中,没有任何要还给他的打算,挑衅般掂了掂,翘着嘴角,径直收入囊中。

闻厌脸上笑容洋溢,一步步向人走去。

刚靠近,就被人拽着手腕也一同拉入了池水之中。

“哗啦——”

飞溅的池水浇了满身,暗红的池水挂在脸上,像蜿蜒的血迹。

毫无征兆的,针扎般的刺痛当即从与池水接触的地方涌上来,密密麻麻地席卷全身。

闻厌当即难受地哼了一声,抬手抹去一头一脸的水,当即要撑着池壁上去。

然而贺峋已经按住他的手扣在了背后,就像安静蛰伏已久的野兽突然亮出了獠牙,把闻厌打了个措手不及。

闻厌有些疼懵了,哪怕对方此时的修为已经低得忽略不急,一时也没有睁开。

“舒服吗?”贺峋低头,鼻尖亲昵地蹭过他的脸颊,“刚进来时,为师就在想,如果是你下了水,肯定早就喊着要上去了。”

灼热的吐息洒在耳侧,贺峋轻笑着,看着那截因为疼痛而绷直的脖颈,白皙的皮肤上青筋浮现,透着用力到极致的脆弱,目光灼灼道:“小没良心的,好歹也算是为你挡的伤,到头来还被你抓着利用。”

周身被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呼吸间满是压抑的危险之意,在被眼前人一口咬上颈侧的时候,闻厌倒抽了口冷气,发懵的脑袋终于反应过来。

被反扣在背后的手指一动,已经彻底成形的法阵中符文涌动,盘曲交错成粗壮的锁链,猛地缠绕上眼前人,瞬间就限制住了贺峋的行动。

令人窒息的桎梏被强行破去,闻厌第一时间就撑起身脱离了这潭诡异的池水,活动了下被反剪在背后的双手,毫不意外地看到了上面淡红的印子。

“唔。”贺峋在被人拽着衣襟扯到眼前的时候还是眉眼弯弯的,调笑道,“厌厌要报复回来了吗?”

他垂眸去看霎时缠上自己四肢的锁链,流动的符文漆黑狰狞,活动时自虚空中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看起来非常熟悉。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贺峋笑吟吟地开口了,“这个好像还是我教的吧?”

被锁链束缚着的手握上正扯着自己衣襟的手,指腹旖旎地抚摸着对方的手腕内侧,贺峋笑道:“厌厌就这样拿我教你的东西来对付我,嗯?”

他偏头在那用力到泛白的指节上轻飘飘地落下一吻,语气含笑:“这样为师可是会很伤心的啊。”

熟悉的微凉温度透过柔软的唇瓣落到手上,让闻厌情不自禁地一抖,然而很快激动的战栗也漫上心头,轻而易举地填满了整个心脏,攥着人衣襟的手也跟着轻微地发起抖来。

兴奋的发抖。

他半蹲在池边,衣裳全湿,滴滴答答地往下滴着暗红的水,乌黑的眼眸闪着亢奋得过于不正常的光,缓缓地咧开一个笑容:“活该。”

贺峋就叹气,和那些头疼自己徒弟太过于叛逆的师尊一样,无奈地笑:“厌厌如此处心积虑,就为了把我困在这里,为师也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高兴。”

他扬了扬腕间的锁链,听哗啦声响,然后拢住了对方轻微发颤的手,抬眼,好整以暇道:“想了多久了?”

贺峋的神情一直是处变不惊的,哪怕在关键时刻被徒弟横插一脚,导致现在几乎修为尽失,也像在陪自己徒弟玩些无伤大雅的小游戏一样,笑眯眯地猜:“从决定来兰城的那一刻起?”

“不对。”闻厌歪了歪头,笑道,“师尊再猜?”

“哦?”贺峋意外地挑了挑眉,“那为师的好徒儿是什么时候存了这欺师灭祖的想法的?”

四周场景正随着两人说话间而逐渐产生变化,潮湿简陋的空间像被抹去的画布一样,一点点显露出真容。

两侧的石壁上嵌着斗大的夜明珠,映得整室辉光,起居用具一应俱全,款式精雅别致,床帐轻轻飘荡着,暗河穿流而过,宛如浑然一体的布置。

一看就不是突然起意能够办到的。

“我很多年前就来过兰城。”闻厌道。

当时万家家主,也就是万绍的父亲,曾带他来这里看过。

此地归属万家,是世人罕知的疗伤圣地,当时对方把这作为其中一个条件,想让他能够帮万家和仙门第一大派广云宗牵线搭桥。

然而他来到这里后,第一眼看到的却不是那条闪烁流光的暗河。

而是脑海中莫名浮现出的人影。

当长久地处于地下时,就会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感,似乎尘世间的所有都已经离自己而去,极冷极静,压抑得可以把人逼疯。

然而若是能有另一人在身侧,无边的沉寂又无异于亲密的永恒,没有人能打扰,哪怕各怀鬼胎,也只能共处于一个空间中,纠缠着,折磨着,没有人能离开。

那一瞬间,闻厌心中闪过了种种不能与人道的极端想法。不过他在这里待了很久,最后还是拒绝了。

因为能引起他联想的人已经不在了。

可是刹那间闪过的构想已经深深地刻进脑中。

闻厌嗓音甜甜地唤了一声师尊,像是完成了某样极难的事情后求贺峋夸奖一般,对人道:“这里离魔域那么远,你用不了任何借力,那些讨厌的正道也找不到这里,没人会打扰我们。”

贺峋赞许地嗯了一声:“厌厌很会选地方。”

从善如流,温声细语,对自己徒弟毫不吝啬夸奖。

闻厌很开心,撒娇一般嗔怪道:“师尊,您真是太难对付了,我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您发现了。”

“说实话,这一路上装得还挺累的。”闻厌笑,“师尊喜欢吗?”

贺峋便也跟着弯起眼眸,抬眼一寸寸描摹过眼前人的眉眼。

褪去了柔软温顺的伪装后,闻厌的眼角眉梢间锋芒毕露,乌黑的眼眸带着胜利者的矜傲从上往下地看着他。

藏不住的野心勃勃。

他这徒弟从来都是如此,没有主动服软的道理。

贺峋弯着嘴角想。

所以最后一点点破去对方的攻势,看人惊惧交加,迫于无奈软着嗓子认错求饶,却哭都哭不出来的模样才更为有趣……

“虽然按照世俗的定义来说,我这时候应该说你的每个样子我都喜欢……”贺峋说到最后放轻了嗓音,像在蛊惑人凑近。

闻厌本无所谓从对方那里获得什么答案,如今赢家是他,无论他说什么,他的好师尊都没有置喙的余地。然而眼前人那颜色浅淡的薄唇开合着,让他又控制不住逐渐俯下身去。

于是就听到了那让人毛骨悚然的笑音在耳畔响起。

黑沉的眼瞳深不见底,贺峋缓缓的,把每个字都愉悦地品味过一遍后般,对人道:“但我也不得不承认,厌厌,你这样会更让人想把你□□在床上。”

灼热的气息贴着耳骨响起,让闻厌条件反射地一抖。

他眼一瞪,羞恼的红晕刚浮上耳尖,耳垂就被人偏头含住了。

闻厌闷哼一声,与这种感觉伴随而来的是再熟悉不过暗示意味,刹那间过往的经验自心头席卷而过,出自本能的恐惧让他在此刻脑中空白了一霎。

他扯着人衣襟的情不自禁松了力,贺峋便顺势而上,伸手扣住他的后脑勺,探身落下了一个极具侵略性的吻。

唇瓣相触的瞬间,啮咬的刺痛自唇上传来,闻厌下意识抗拒地微微偏过头,然后眼角余光倏然瞥见了符文纠缠而成的锁链,幽幽冒着黑气,就缠绕在贺峋的手上,悠远地往外延伸,将眼前人严丝合缝地限制在这个完全由他掌控的空间中。

“唔——”

闻厌就和突然回魂一样,直接用力把人往水里按,看对方乌黑的发丝倏然散了满池,一连串的气泡从池底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眸中冷意与怒气交织。

气自己屡次三番都被对方同样的招数唬住,更气自己怎么都摆脱不了那植根心底的恐惧,哪怕对方此刻早已不同以往。

闻厌神色漠然地看着从池底冒出的气泡越来越少,频率越来越弱,才松了手。

“咳咳咳!”贺峋的脸色青白,时不时呛出一口水来。

在咳嗽的间隙,他半是纵容半是无奈地想,自己的小徒弟真是喜欢突然翻脸玩偷袭。

这个习惯很不好,要改。

但起码现在自己徒弟是听不进去的了。

闻厌脸上不见半点愧疚之心,在池边冷眼旁观,挤出一个半真不假的笑容,反唇相讥道:“可惜师尊现在不能如愿了。”

然后他就对上了自己师尊看过来的眼神。

那人的头发完全被水浸透,有暗红的池水顺着身前的发梢滴落,鬓发紧贴着侧脸,勾勒出线条凌厉分明的轮廓,还有血一般的池水也挂在长睫上,眼一眨,就滚落一道道暗红的痕迹,给他整个人都染上了阴沉之气。

贺峋缓缓露出一个笑容,幽黑的眼瞳衬着充血的眼白,牢牢地锁在某个人身上时,让人瞬间会从心底窜起一股凉意。

他一把抓住了闻厌本能缩回去的手,在满身血色中笑道:“厌厌这就忍不住要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