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那一双桃花眼阴沉沉,眼尾一点泪痣若隐若现。
“像吗?”
崔琰声音低沉,他头也不转,只直勾勾盯着镜中的自己。
“他哪里比得上国公爷天人之姿?”云蓝就听到男人低沉的嗓音略带不悦响起:“怎么喝这么多?”
他有力的臂膀一把将她揽在怀里,玄色冕服上,细腻的刺绣随他的动作,折射出一线一线的寒光。
冕旒也剧烈摇晃着,珠玉碰出清脆的声响。
云蓝茫然抬眼,勉强认得出他是崔琰,温声唤了“世子”,挣了挣,要从他怀里站直,可酒后头晕,刚挣扎着,立崔被他箍得更紧。
“臣妾,喝得不多。只喝了两三、盏。”她结结巴巴说,圈紧她的两条结实的手臂,铁钳似的,没有放松一点。头顶传来他磁沉淡漠的嗓音:“……朕送你回宫。”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他怀抱滚烫,分明隔着繁复的礼服,依然听到心如擂鼓,咚咚搏击。
她仰起眸子:“世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是,是专门等着臣妾么?”她语气里有些许欢喜,因是醉了,心里话自然而然地出口。
却看他隐在冕旒下的眉目一闪,目光稍挪,淡漠漆黑的眼睛,点过她身后的宫道。
云蓝便了然,他并不是在等她;她轻轻低下眼睛,雪花挟风呼啸而来,打在发上脸上,微微发疼。
她笑了笑,轻声说:“世子若有旁的要事,臣妾也可以自己回宫的。”
“没什么,只是刚刚姨母寻朕说体己话,耽搁了一会儿。朕送你回去,顺便就在你那儿歇下了。”他才道。
云蓝闻言,袖中缩着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臧夏说萧夫人要绊住他一会儿,好让谢疏云在涵元殿里准备好……那么她这会儿,她……她该不该劝他回涵元殿?
臧夏心里着急,世子妃怎还不说萧夫人密谋要把她女儿献给世子,这会儿说出来,……
她看云蓝仿佛不愿开口揭露,不假思索就说:“世子,萧夫人她——”
云蓝轻咳一声打断她。
臧夏立崔缄口,委屈不已,眼巴巴望着云蓝的方向。
泓绿擎着的竹伞,挡不住横刮过来的风雪,微弱的灯光中,大雪如絮,叫视线都跟着模糊。
崔琰那双眼睛微垂看她,风雪簌簌,她发间沾满晶莹细雪,在他怀抱中,略显局促。
她是背对他的,隐约能看到她细密漆黑的睫羽,同样沾着雪。
云蓝却看不到他的样子,只觉他箍着她的右手缓缓松开,又冷不丁地抚在她的鬓边,动作很轻,再慢慢地移到脸颊边。
被风雪冻了半宿的脸颊上一片冰凉,他的手指则显得格外灼热。
停留在她的下颔,轻轻一扳,逼得她侧过头来,他亦俯下头,唇近在她耳边,以耳鬓厮磨的姿势,低声问:“萧夫人怎么了?”
呼出的热息,猝不及防烫了她一下,她晕晕乎乎,加上酒醉,站不稳,几乎泰半身子都得倚靠着他。
她目光游移,半晌,编道:“没什么……臧夏她心直口快,许是想说,萧夫人怎地要在这么冷的地方同世子说话,岂不冷么。”
她强自做出一派什么也不知的模样,谁知下一刻,他就冷冷松手,直了身。
云蓝险险站稳,被臧夏扶住,她有些迷茫不解,抬眼看去,崔琰立在原地,漆黑深沉的狭长双眼注视她,仿佛对她……略有失望。
他淡淡收回了视线,刚刚那耳鬓厮磨的亲昵也似乎从未存在过一样,云蓝只听他道:“你自己回宫吧。朕也该回涵元殿了。”
说着,转过身便要走,云蓝道:“世子……”
他步子一顿,回过头来,云蓝仰着脸,迷茫不已:“世子为何生气?”
云蓝问完,崔琰忽然冷笑:“朕问你,你知不知道今夜在涵元殿里,谁在等着朕?”
云蓝登时一僵,和他四目相对,他那漆黑冷冽的眼睛里,泛着若有若无的雪光,寒冽冰冷,叫她冷汗直流。
她垂着眼:“臣妾不知道。”
崔琰皱着眉,脸色并不好看,回身几步,抬手扳着她的下巴,让她只能抬起脸,没法躲避他的逼视,他盯着她,冷声道:“你不知道?你是不想说。”
“朕以为你最体贴朕,可你,……你为了你自己,……明知涵元殿里有圈套,却不劝阻朕?”
云蓝愕然,轻声重复:“圈套……?”她睁大了乌浓的眼睛,细密的雪花沾在眼睫上,一片一片的,化成一颗一颗细圆的水珠,像泪盈满睫。
她轻声问:“世子不愿意进那个‘圈套’么?”
“朕不能。”
崔琰已在此处徘徊良久。
他焉能不知萧夫人是何用意,从这个横空出世的表妹来到上京城后,无论是她的才名、美名,还是她待人的好、处事的法,如此种种,他自然看得出,她要的是他这空悬的后位——更进一步说,他们要的是,一个有他们血脉的皇子。
所以今夜,他不能进涵元殿。
这就是他徘徊的缘故。
云蓝说:“世子若不喜欢,推辞了便是。”
崔琰松了手,冷冷望着眼前女子。她似乎对他睡哪个女人,都是漠不关心的样子。
她难道忘了他交付她的重托了?
他反问她:“朕可以推辞。但你既然知道,告诉朕就是你的分内之事,你为何瞒朕?莫非对你而言,此事,你乐见其成?”
云蓝被他的重话说得又出了冷汗,仰着眸子,指尖轻攥。
她思索着,他一定在想,他的确可以推辞,只是会伤了他姨母萧夫人的面子,所以,若她开口邀他去她的承明殿过一夜,自然再好不过,全了各自的脸面,让这事解决得不必太难看。
他一定也在想,她今日却没有一点儿平日里替他排忧解难的觉悟。
可……可她若是不知此事,他去承明殿,她再高兴不过了;偏偏叫她知道了,在她还不知他心中到底怎么想之前,她怎么能坏了他的“好事”。
若他心中的确对那位谢小姐有意呢?
若是那样,她落了个争风吃醋的不是。
她咬着唇瓣,压下喉咙间的咳嗽,大抵是风吹久了,又耗了不少心神。缓着呼吸,好半晌,她才轻声说:“上回世子教诲,臣妾铭记于心,不会再犯,所以臣妾才没有言明。”
她心头原本遇他在此的欢喜,此时也尽皆褪去,行了礼,准备自己回承明殿了。
子夜时分,朔风浩雪,宫道上格外寒冷,她吹风吹了很久,有些头晕眼花。
想来他现下生气,责怪她不明事理,也不会再陪她回宫,不如不抱这个期望的好。
他却又阴沉沉地叫她:“朕没准你回去。”
云蓝心头一跳,酒意醒了泰半,忽然担心,不会这回他要叫她在这儿罚站了吧?这可糟糕。
她停在原地,依然垂着眼眸,这个角度,却能望见,他的锦靴踏过青砖地上的薄雪,一截修长的影子,逐渐罩住她。
锦靴顿在一步之遥的地方,他忽然解下了身上大氅,披在她身上。
突然被大氅罩住,存余他炽热体温的氅衣,顷刻间叫她僵硬绷紧的背脊都松缓了些,她惊讶着抬眼,崔琰的视线,幽晦地落在她眼中。
她猜不透他的想法。
他的想法,好似天上的云般不可捉摸。
但她却看得出,他这时眼底染有薄薄的情霭。
他幽幽俯身,两手捧着她巴掌大的脸颊,声音似乎哑了些,目光晦暗:“朕说的话,你一点也不记得,不放在心上。”
离得这么近,动作更是突然,云蓝全然不知他在说什么,只愣愣的。他的手修长,贴紧了脸颊,她茫然问:“世子说的是……”
毕竟,他说过的话太多了,崔便她每一句都记得都放在心上,也不知此时,他话中所指,会是哪一句。
他的冕旒垂晃着,各色的宝珠折射出一两星微弱光泽,挡在她和他之间。
他眸色更沉,嗓音与这夜朔雪一般寒冷:“朕说过,‘除了你,谁也不行’。”
云蓝心头猛地记起来,不久前,他的确说,他……需要一个长子,除了她,谁也不行。
所以他今夜才……,才明知谢疏云等在涵元殿向他自荐枕席,他却不去?
是因为这个?
——
谢疏云在涵元殿的长廊上已等候了很久,张望着,却怎么也不见崔琰回来。
母亲说要绊住他一会儿,从而给她准备的时间,可现下,时近破晓,都没有世子的消息。
除了崔琰,涵元殿里没少一个人,吴有禄都在这儿,……眼看将要破晓,委实不知母亲到底跟世子说了多少话,还是另有缘故?
涵元殿上下,母亲都打点好了,加上母亲是崔琰的亲姨母,这层关系非同寻常,没有人敢为难她们母女。
她便寻到吴有禄跟前,问他:“吴公公,怎地世子还未回宫?是否要派人去寻?”
吴有禄笑呵呵道:“谢小姐不如先回去歇息罢,世子一时半会儿,恐怕被别的事情绊住了。”
谢疏云自知无召擅闯涵元殿乃是死罪,自己是靠母亲的关系偷摸着进来,崔琰不追责便罢了,追究起来,乃自己理亏。因此,吴有禄一这样说,她只得打算离开。
今夜虽不成,好在母亲借着过年的名头,会留在宫里住上几日,还可另觅良机。只可惜原本计划的岁首承恩没有成功。
将近黎明,天色阴沉晦暗,元光三年的元旦日,看样子仍是个大雪天气。
谁知谢疏云刚踏出了涵元殿没几步,只见雪地里一个灰色人影,冒着风雪逐渐近了,快步过来,上了台阶。
她疑心不对,回过头去,听得一清二楚,那个过来报信的是承明殿的小太监,说——世子歇在了承明殿,传吴公公过去伺候。
谢疏云心中一惊,不可置信。
吴有禄他也有些惊讶,但仔细一想,既然是随婕妤,那么也不奇怪了。
毕竟世子只属意让婕妤世子妃生子,今夜……恐怕是知道萧夫人的意思,顺便避在承明殿,避了谢小姐。
吴有禄自是立崔领着人去了承明殿伺候,赶到那儿时,天蒙蒙亮。
他亲手挎着食盒,食盒里是世子专门命人熬给婕妤世子妃的汤药,世子叫他过来,他自然知道是送药过来。
他暗想着,世子又宠幸了婕妤世子妃,怎么还不升位份?
寝殿门紧闭着,里头隐隐约约有床板晃动的声音,他候在门口,倒听承明殿那位臧夏姑娘说,这是下半夜第三回了。
吴有禄笑说:“元旦日,难得放假,世子他……难得放松。”
崔琰也如是想。
他想,若有朝会,哪容得了他行三四回事。
虽又行了一次,不知怎么,她汗水涔涔躺在他怀里时,就叫他喉头发干,止不住地,又有了反应。
大抵是天色昏沉,急雪将至,从帷帐里,看不出外头时辰,崔琰准备再行一次的时候,却听得门外吴有禄声音急道:“世子,世子妃,长公主来了……”
他因病痛而枯瘦的那双微凉的大手之上,柔软的、温热的掌心覆盖在上面。
“那我们一起闯一闯吧,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一帆风顺的。”
徐不疾看到云暮柔软的,饱满的红唇中,说出这样美丽的、坚定的句子。
还没等徐不疾说什么,便听到外面吵吵嚷嚷的,声音竟是从方才那包间之中传出来的,云暮和徐不疾对视一眼,往外走去。
那两只牵着的手,却再没有分开过。
第57章又见
酒楼的一层,碎瓷片混着酒肉撒了一地,味道不甚美妙,只掌柜带着店小二在哀求练练冲人呼喊求告。
竟是一伙穿鹿皮靴的大戎人同徐家人闹将了起来。
云暮同徐不疾下楼时,客人已经跑了个大差不差,一楼被掀了个倒仰的四方桌边上,徐家家仆只指着那大戎人的鼻子骂着,不知徐家人说了什么,那大戎人竟是挥舞着弯刀往前冲。
徐升泰已经在往人群中挤了。徐不疾看了云暮一眼,只冲她摆摆手,“你是女儿家,我且下去瞧一瞧,无碍的。”
说罢,便快走几步跟着下去。
“有祖母替你撑腰,他们徐家断然不敢有伴分瞧不上你的,”段老夫人冲云暮轻轻摇头,只带着段家人在二楼看戏。
方才知晓段家出过几位太医,哪怕在勋爵之家也有不少故旧,那姓徐的便已然是前倨后恭,满脸堆笑了。
云暮轻声叹息,冲段老夫人摇摇头。
哪里是徐家的事?她总隐隐觉得崔琰已然知晓她同徐不疾的事,却还不知要同徐不疾一道到哪里去。
云蓝侧过脸,这扇六曲紫檀屏风,每一扇上嵌着白玉,雕琢出整幅的山水长卷,大夏朝千里如画江山,天地六合。
最右边画的是扬江滔滔之水,她便站在这一扇后边。
他们隔着屏风对弈,外边霏霏细雪,室内燃香寂静,间是棋盘落子清脆声。
崔琰闲谈似的开口,问钟宴:“昨日闻钟卿在宜蓝长大。宜蓝在扬江北岸,离上京城山遥路远,钟卿到上京城可习惯?”
钟宴恭敬答道:“不瞒世子,微臣的确有些……水土不服。宜蓝少雪,臣进京才见到如此浩浩大雪,近日天气寒冷,臣尚在寻觅合适的御寒之法。”
崔琰若有所思,半晌,落下一枚棋子,嗓音含着寡淡的笑:“朕倒好奇,武宁侯为何将世子养在宜蓝?区区小城,比不得洛阳、金蓝旧都大城,也不算繁华。”
钟宴笑了笑,道:“臣出生时,家父正领兵往西南平叛。臣生来体弱,母亲听了一个道人的话,须在小地方贱养才能平安长大。”
他语声低缓,似一壶醇厚老酒,听来不急不躁,想必,是知礼沉稳之人。
云蓝侧耳细听着他们的动静,寻思着,若当真有武宁侯世子这般身份尊贵的人在宜蓝长大,她就算不认得,也该听过;现下这钟宴说他是“贱养”长大的,恐怕在宜蓝不显山不露水,说不准……她还真的见过。
不过,宜蓝虽也有些豪族乡绅,亦不曾有他这样气度翩翩的人物。
崔琰顿了顿,随意问了他几句宜蓝的风土人情,钟宴一一回答,云蓝听着,一处不错,就连宜蓝人贯爱饮的梅子酒做法,都能说出七八成。
夏日多雨,梅雨季节,适逢梅子成熟,各家各户,多会自酿梅子酒,次年启出来喝。
云蓝一时恍了神,蹙起眉来,捏着手绢的手指微微一松。
绮窗外忽然起了大风,灌进窗里,吹得窗子咣当作响,还将云蓝手里素白绢帕吹走,直接吹得从地上滚过屏风去了。
崔琰正在问钟宴:“朕在永平七年冬天,也曾去过宜蓝。彼时,宜蓝城遭遇战火,不见原本风貌。那时候,钟爱卿也在宜蓝么?”
钟宴一刹停顿,听到屏风里有窸窣声,下意识侧头,却忽见一方素白绢帕被风吹滚了过来。
绢帕挣扎了两下,最终落在钟宴的绯红衣角旁边。
钟宴微微惊讶,望着屏风,捡起绢帕,又望了望棋局前端坐着的崔琰,呈给他看:“……世子,这?这是……?”
崔琰黑眸里波澜不惊,淡淡从他手里拿了绢帕,放在手里端详了一会儿,缓缓道:“……咦?这里怎么飘来一张手绢?哦,上回随婕妤说丢了帕子,原来丢在这儿了。”他重又抬眼,淡淡一笑,“爱卿不必大惊小怪。”
说着,将绢帕折了两折,若无其事收进袖中。
钟宴仍然微微诧异着,倒是听闻过世子身边那位随婕妤,说她姿容绝丽,秀外慧中。况且,她能到金水阁这个会见外臣之地,想来在世子心中,与别人也有几分不同……。
云蓝在屏风里心跳如擂鼓,背对屏风,手轻轻地搭在绮窗的窗台上,心里懊悔,刚刚出神,险些被发现。
好在只是个小小插曲,并未令钟宴刨根问底要问个明白。
钟宴道:“永平七年春天,家中派了人来接臣回了徽州。后来才闻说宜蓝遭遇战火,回到宜蓝时,已是断壁残垣,不复当初了。”
他轻轻叹息,云蓝闻声,却蓦然想到,分明不认得他,为何他的经历,言谈,又有些似曾相识。
脑海里浮现出了个清秀孱弱的少年模样。
她冷汗直流,钟宴……钟宴……不会是他吧?
尚不及回忆往事,倒先听得清脆一声响,是棋子丢进棋盒的声音。
崔琰淡淡一笑。
钟宴道:“世子谋篇布局,攻伐掠地皆在臣之上,臣输得心服口服。”
崔琰道:“爱卿过谦了。”
等钟宴走后,彻底没有声音,云蓝还在屏风后,崔琰叫她道:“出来吧。”
云蓝这才缓缓踏出屏风,抿了抿唇,甫一见到眼前人,冷汗又浸湿后背。
第一浮现的便是他那时在宜蓝城外中军帐里同她说的第四条规矩:“你心中要真的爱我,而非虚情假意。你跟了我后,我不管你此前是否有旁的意中人,此后,便只能想着我。……”
崔琰的话音在耳边回荡,令她指尖蜷缩了一下。
崔琰眉目间笑意渐淡,从袖中将她的绢帕抽出来递给她,半晌不闻她动作,才挑起眉,唤她:“云蓝?”
他略有不满,掠过她一眼。
云蓝才如梦初醒地踟蹰一步,强自稳了稳心神,从崔琰的手中接过绢帕。
他嗓音微冷:“你今日怎么如此不小心。”
云蓝垂着眉眼,低声道:“臣妾知错了。……”
他移开目光,打量起了棋局,不再追究这个小插曲,只问她道:“你认得钟宴么?”
云蓝心头一跳,抿了抿嘴唇,摇头说:“臣妾不曾认得。”
“他的为人,朕亦有耳闻,风评不错。你今日听他言语,如何?”
云蓝定了定心神,垂眸静道:“臣妾听得世子之言,其所言关于宜蓝风物,与臣妾所知分毫不差,想来这一点上,并无虚言。”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棋盘上,才缓缓续道:“世子虽是初进京面见世子,但不怯于世子威仪,亦不阿谀媚上,言谈家常事时,谈笑自若,不卑不亢;对世子之问时,则专静纯一,整齐严肃。臣妾以为,世子为人稳重内敛,世子可用。”
她虽说了自己的见解,但崔琰却轻轻皱眉,抬眼望她,云蓝觉察到他视线投来,袖中手指攥紧了绢帕,略有紧张。
她不大敢同他对视,怕他要问,今日怎地如此心不在焉,更怕他要问,到底认不认识。
崔琰的视线停留在她跟前,半晌,冷冷说:“时辰也不早了,你回去罢。”
云蓝一愣,这正是用膳的时间,他就把她赶走了?……用完就扔?她心底微微失落,但还是乖乖地离开了金水阁。
吴有禄的目光悄悄打量慵懒坐在那里的少年帝王,眉目间没什么笑意,心道,婕妤世子妃对答的不挺不错么,世子怎地不太高兴的样子?
他只好告诉自己,君心难测,说不准是世子听婕妤世子妃把武宁侯世子夸得跟一朵花似的,心里不高兴。
吴有禄送随婕妤出了金水阁,远远倒在殿门前听小太监来报:“师父,程婕妤到了——”
吴有禄道:“那你还愣头愣脑的,还不迎世子妃进来?世子召了世子妃来用膳。”
云蓝听了两句,心头闷闷的,只当做什么也没听见,加快脚步,果然又和程绣迎面撞见。
程绣在殿门前见她出来,倒是立崔姐姐长姐姐短的贴过来,甜甜的:“随姐姐——怎地这就走了?刚巧世子叫我过来用膳,姐姐不如一起呀?”
云蓝心里苦笑,怪不得他这就叫她走了,原来另有安排,向程绣笑了笑:“不了,宫中尚有杂事。妹妹快进殿罢,外头风大。”
程绣见她推辞了,不再强邀,只笑说:“下回我到姐姐宫中坐坐,姐姐不会烦我罢?”
她眉目浓丽,笑靥如花,既这样说,云蓝也不好说什么,只笑了笑,轻声应她道:“长日无聊,程妹妹来宫中走动,自然极好。”
回承明殿路上,臧夏跟泓绿两个却都格外好奇:“世子妃,我们都瞧见钟世子了,听说钟世子也是宜蓝长大的……世子妃认得他吗?钟世子风神俊秀,真真好看!”
云蓝一怔:“不、不认得。……”
臧夏说:“除了世子,我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
云蓝笑了笑,没有接话。
回到承明殿里,却没什么胃口,坐在窗边,小厨房里端了饭菜来,臧夏劝她说:“世子妃,胃口不佳,好歹也用些,否则哪有力气打理后宫琐事,还要侍奉世子。”
云蓝脸色泛白,眉目虽纤丽姣好,却显得像一款易碎的细白瓷瓶,瓶身描画的花样子固然好看,可已有了细碎的裂纹,若是用力一捏,再怎么好看,也会碎成一地。
她将就用了些饭菜,索然无味,倒是倦怠,本想练一支曲子,看到上回被她拨断的弦,尚没有接好,又失了兴趣,只干坐在罗汉榻上,小案上摊开一本书,她撑着腮,垂眸发愣。
眼前却莫名地又浮现出,她儿时认得的那个清秀孱弱的少年。
那时候,宜蓝还不曾下大雪,——她还不曾家破人亡。
那年夏天,刚下过一场雨,雨霁初晴,她抱着小竹篮出门去采梅子回家酿酒,石塘街临水,水边有一棵生长了许多年的梅树,梅树正对一间院子,院门不常开,里头住着谁,她也不知道。
梅子树枝繁叶茂,梅黄时节,满树果实成熟,奈何她够不着,虽然费力踮脚,甚至搬来石头垫着,也摘不到她看中的那几只梅子。
背后响起陌生的少年声音:“小心——我替你摘吧?”
她回过头,看到一个身形瘦长的少年,衣衫雪白,眉目清隽,皮肤很白,像是病态的白。他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他比她垫了石头踮着脚都要高,轻易地抬手扯住了梅子枝,摘下好几颗熟透了的梅子,放进她挎着的小竹篮里。
她笑着向他道谢,他又默不作声地回到院子里,关上门。走路姿势,略有跛脚。
后来端午佳节,娘亲带着她亲自上门,给人家送了点自家酿的梅子酒。这个少年身边似乎只有一个照顾他起居的哑巴大叔,也许因此,他自个儿也沉默寡言。
不过他接受了她们送的梅子酒。娘亲说他看着怪可怜的,要是过节冷清,不如到家里来吃饭。
这个少年也没有如她想象中拒绝。
永平七年的春天,那个院子无声无息地又空了。她去摘梅子的时候,也再没看到过他。
只知道他名字里有个“清”。
他就是钟宴么?
云蓝问臧夏道:“钟世子……字什么?”
泓绿说:“清介,钟清介。世子妃,钟世子莫非有什么问题吗?”
云蓝却怔住,小案上的书页,被窗中灌进来的风吹得胡乱翻了两页。
她过了好久,才说:“没什么,随口一问。”
她有些疲倦,便道:“我睡一会儿,你们到未时叫我。”
她睡下后,臧夏悄悄跟泓绿道:“世子妃前几夜,几天几夜没睡好,难得有了睡意,咱们不要叫世子妃了,左右都没什么事。”
泓绿自也心疼她,想了想,虽可能世子妃醒过来要责怪她们,但——但责怪也就责怪了,世子妃这么煎熬,这些天是愈发消瘦了。
戌时左右,云蓝也没有醒,臧夏这才慌了神,过去一看,云蓝脸色晕着不正常的红,再一摸,竟已烧起来。
“寻常中等有爵只加,阖家两三千人,一年连带着庄子、俸禄,出息不过五六万两,商贾豪富,徐家便大致是便是这么个花销,你同他说五十万两,他如何知晓这么多钱是什么感觉?”
“便是知道了,他没什么官家背景,也自然是不敢伸手的。”松烟点点头,他一年几千两银子落在手里,自然觉得百两是小数目,但若是世子突然要给他几万两,他还真不敢接。
“去吧。”
崔琰见松烟一点就通,心思倒是跟着愉悦起来,他原还忧心过云暮肯不肯为着段家人守着那婚约嫁他。
齐大非偶。
如今瞧着,徐家这老东西才是真正帮他的人。
第58章不安
后来很多次回想起那天,云暮的都觉得后悔。
分明有那样多的征兆,分明有那样多的机会,却都是因着她的犹豫而失去机会。
云暮记得很清楚,那天的风格外凌冽。
直吹得黄沙漫天,有道是杨柳春风不度玉门,虽说的是郁闷,但用来形容那天的雁州倒也十分恰当。
即便关紧了门窗,窗外呼啸的风声依然从门缝中拼尽全力的挤进来,徐不疾来的时候,云暮正打算用布条塞进门缝抵一抵。
“你……”
甚至见到徐不疾,云暮有一瞬间混沌和茫然。
泓绿同几个侍女端了午膳,一并进殿,正见云蓝整个人缩在被子里,仅露出了半张雪白的小脸。
泓绿怪道:“世子妃,世子怎么走了?还走得这么急?”
臧夏这会儿也进来了,嘟着嘴小声嘀咕:“八成是想起别的世子妃了。”
泓绿睨她一眼,责怪她怎又说这种话,叫世子妃听到,又该心里难过了。
臧夏嘟囔着,只好改口说:“……世子妃莫想太多,许是世子想起来什么紧急的公务,回涵元殿去。”
她听到云蓝轻轻“嗯”了一声,也不晓得有没有听进去。
“呀……世子妃,世子的大氅还在这呢!要不要送过去?”
云蓝的嗓音无精打采的,淡淡说:“先放那儿吧,晚点再说。我睡一会儿。……”
说着,轻轻合眼。
臧夏跟泓绿出了殿门,臧夏说:“我都不知怎么哄世子妃了,总不能把世子绑过来吧?我纵有那个本事,也没有那个胆子。”
泓绿却含笑说道:“你信不信,世子一会儿要回来?”
臧夏随她看过去,只见车驾未行,独独人不见了。
雪风席卷,朔雪纷纷,天色暗沉,雪又大了些。
云蓝睡梦中听到风雪声,无意识中,身子蜷缩了一下,却感到到有灼热酥痒的触感,停留在身上,难受得想翻身。
但那灼热滋味挥之不去一样,覆在后背上。她做了个梦,梦到自己在无垠的水中游荡,无数小鱼游过来,吻她的背脊颈项。
可……水里不应很凉快么?她怎么这样热?热得像要蒸熟了。
她热得受不了了,终于喘息着醒过来,身后是不同寻常的热息。身上好端端的衣裳不知什么时候都撕碎了;乌黑的长发被撩到前边儿,后颈暴露在了空气中。
是他在吻她的后颈。
吻得细密凶狠,唇舌滚烫,比梦中来得还要重,吻得她在他怀中颤抖不已,想要躲,可她的腰上紧紧锢着一条手臂,结实有力,青筋毕现,——叫她躲不得。
修长的手扣着腰畔,几乎能在肌肤上留下指印。
他就那么钳着她的腰吻她的颈,剧烈动作弄得床板吱吱作响。
“醒了?……转过来。”
薄哑磁沉的嗓音响在耳边,伴着热息,顷刻间她耳根一片绯红。哪里还轮到她来翻身,他只轻轻一推,她就跟铁板上的煎饼一样被翻了个面,正正面对着帝王俊美无俦的眉眼。
漆黑的长眼睛里眸色幽晦,她只怔了一下,崔琰已二话不说地吻过来,吻的是她的眼睛,鼻梁,脸颊,没落下一处地方。
最后是嘴唇,他轻易撬开齿关,攻城略地,在她唇舌间攫取甘冽。青筋虬现肌肉贲张的臂膀搂紧她肩背,没有一丝多余的空隙。
他怀中滚烫。
稍有闲隙,她都在剧烈喘气,被他发现了,带着薄茧的指腹在她唇畔摩挲了一番,唇角不知是不是笑意,微微的一勾,嗓音低哑:“再忍忍,朕还没尽兴。……”
云蓝额角汗如雨下,身上也浸了汗,漆黑发丝都粘在了脸上,似是横流的浓墨,在白宣纸上肆意流淌。
天色将暮,已经过去快两个时辰了。臧夏跟泓绿在门口,互相对视一眼,都十分欢喜。
里头传来床板晃动声,世子妃这些时候挂念的事有了小小着落,……只是,世子妃还在病中,不晓得可有影响。
却看吴有禄吴总管瞅着天色,颇是发愁,可哪里敢去催世子。想来世子禁了一年多,正血气方刚的年纪,平时憋坏了,好容易临幸婕妤世子妃一回,自不会轻易地完事。
吴有禄只想着,世子能快些想起来,他宣了大将军进宫议事。
大将军谢忱的脾气是出了名的不好,又倚仗战功,向来不怎么把旁人放眼里。况且谢老将军的夫人,是世子母亲的妹妹,算来他也是世子的长辈。
有这层关系在,世子倚重大将军,也受他的管教。
可大将军把持朝政,总归掣肘,还反对南征。
不久前大将军病了一遭,世子便想趁机让他解甲归田享清福去,可大将军不肯,他的夫人萧夫人还特地进宫,到世子面前哭了一回,拿萧贵妃说事,世子无可奈何。
吴有禄是怕世子这会儿忘了,谢老将军,恐怕……得大发雷霆。
他这厢叹着气,又想起来这阵子流传的流言,说谢老将军一直想往世子后宫里塞个女儿做皇后,却苦于没有嫡亲女儿。
近来世子纳了平西将军的女儿为婕妤,平西将军跟谢老将军也不对付,谢老将军生怕这位程婕妤捷足先登抢了皇后位置,为此还愁生了白发。
吴有禄心道,世子迟迟未娶,人人都惦记着世子的后位;世子迟迟未生养,人人也都惦记着世子的长子。前者尚有些外力能干预,后者怕就只能看世子的心意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因着下雪,天色黑得早,承明殿里已有侍女走动点上灯烛。
他才听到里头世子叫人进去伺候,心里松了口气,世子总算完事了。
承明殿的净室点了熏香,浴池里头热气氤氲,崔琰迈进池水里,坐下后,水刚过胸膛。
他泄了欲,现在反而精神。张着手臂,强健结实的臂膀懒洋洋搭在池缘白玉上。
任由身后人替他揉捏清洗身体。那双手温柔细腻,手法娴熟,洗得十分仔细。
他享受地眯起眼,暂时放松。云蓝无声地弯了弯眉眼,仿佛又看到了一只被摸着头的大狗狗,心里生出了十分幸福的滋味,他突然出声,却打断她的愣神:“云蓝,”他一只手忽然按住了她的手背,“你也下来。”
云蓝愣了愣,轻声喜道:“是。”
她解了薄衣,浸进水里,崔琰伸手扶她,她一瞬间心跳加快。若非身上青青紫紫的痕迹都在,酸疼不已,她还当自己在做梦。
她仔细伺候他收拾了身子,不期又被他揽在怀里。那只炽热的手扣着腰肢,她动弹不得,乖乖地把脑袋靠在他胸口处,感受着强劲有力的心跳。
他的身上,有许多道旧伤疤,看着狰狞怕人,但又增添了几分野性。他身量挺拔,宽肩窄腰,十足惹人眼馋的好身材,她陷在他的怀里,怎么看怎么像是一团落在狼爪里的小兔子。
她的脸迅速发烫:“世子……水凉了,该起身了。”
崔琰似乎低笑一声,却俯下头,吻了吻她的滴着水的耳垂,“朕身上也凉?”
低哑的声线一时叫云蓝头晕目眩。她是不是还在做梦?他一贯冷峻,这种话,她从没听他说过。
收拾清爽后,天色彻底黑了,云蓝侍奉他穿好衣裳,吴有禄却领着个小太监,恭恭敬敬端来一碗汤药来。
云蓝望着那药一怔,旋崔抬眼望向崔琰,不解:“世子……”她心头一跳,难道是……避子汤?
崔琰掸了掸衣上浮尘,此时,他已恢复成素日里冷峻高贵的帝王。
银袍上,那尾五爪金龙盘旋熠熠,他系上氅衣,眉眼淡漠,琼枝玉树般立在她跟前,闻言,说:“朕让他们准备的。喝了吧。”
吴有禄从小太监手里亲自端过来,弓着身子笑吟吟的:“世子妃趁热喝。”
云蓝心中猜到它是什么药,霎时如堕寒冰窖中,望着那碗乳白色的汤药,还冒着热气。她前两次都没喝过药,今日……今日他怎么要她喝药了?
她还愣在原地没动作,吴有禄又恭敬催了一回:“世子妃——”
云蓝几乎瞬间想到,或许她出身低微,他便不想要跟她的孩子,……或者,他的长子长女,要留给别人来生?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他不需要她的孩子,已是确定的事实。
她脸上温柔笑意,勉强维持,可要她接过那碗药喝下去,……她的手却有些不受控制,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她哀求般仰起眼睛望他:“臣妾可不可以不喝?”
崔琰蹙了蹙眉,垂眸看她,想了想,从吴有禄的手里接了药碗过来,牵起她的手坐在罗汉榻上,含着一点笑意:“不苦。朕喂你,来——”
云蓝看着近在唇边的天青瓷的药碗,嗅到了药味,抿紧了唇瓣,她也不知到底是怕苦,还是不能生孩子了,心尖酸疼,嗓音都微微发颤:“世子……臣妾不想喝,……”
他眉眼一沉,或许觉得她不识抬举了,云蓝小心地望着他,眸中水光盈盈,他终究还是耐着性子哄她:“听话,把药喝了,朕明日还来看你。”
云蓝晓得是躲不过的。
她只得扯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说:“臣妾明白了。”
她接了药碗,小口小口喝掉,如他所言,这药不怎么苦。崔琰就在旁边看着她喝完了药,这才离去。
他走以后,云蓝坐在罗汉榻上,望着窗外飞雪。朦胧的夜色里,雪花看得不清,他的踪影也都消失在雪中了。
她难道连想要一个孩子,也……
欢爱了一回,人总是不餍足的,还想着第二回第三回,想要无微不至的关心,也想要无话不谈的信任……她在承明殿盼他夜里再过来,自然没有盼到,臧夏说,世子今日召见谢老将军,定是要留到很晚,世子妃睡吧。
第二日云蓝便听臧夏说:“世子妃,了不得了,谢老将军添了个女儿!”
云蓝用着粥,吹了吹,只笑说:“添女儿,怎么了不得了?”
臧夏急道:“世子妃,不是才出生的女儿,是十七岁的女儿!听闻不久前,谢老将军,过继来一个女儿,是旁支兄弟之女,从乡下到了上京城,没两日,已在京中声名鹊起,说是个德才兼备,花容月貌的人物……”
他们,大戎人竟然要杀她!
云暮身体抖得如同筛糠。
活下去!
顾不上怨恨,也顾不上恐惧,云暮的脑海中有个声音在近乎疯狂的叫嚣。
她大口喘着粗气,心底却极快极冷静的盘算着。
第59章云儿
云暮极快速的颤抖,也极快速的思考。
方才那人说姓崔的也只能是崔琰。
祭旗?若是自己的生死与战事相关,崔琰素来重权,定然不会容自己影响大事,只怕是一捧黄土赔上几滴泪,便草草了此一生。
大永与大戎交战,偏如今这二人依旧穿着大永衣衫,还有方才那流民,只能说明一件事。
她如今还在大永境内,靠近两国交接的地方。
一定、一定不能出大永边境,云暮的脑袋因着那迷药还有些许沉重,脑子却带了十分清醒。
但是……生孩子不是她一个人想生就能生出来的,得两个人都出力。
现在,崔琰根本不进后宫,何来的孩子呢?
接连数日,崔琰都去了昭鸾殿用晚膳,但是不过夜。
云蓝渐渐宽心,悟出崔琰不会在昭鸾殿里留宿后,便又像寻常时候,到了入夜时分戌时左右,到涵元殿外等候。
崔琰说过,批阅奏折是一桩无趣但繁琐之事,国事繁杂,有时遇到些棘手之事,连案头伺候笔墨的太监都看着心烦。
他便偶尔叫她来,批阅折子的休息间隙,替他按揉舒缓穴道,或者捏揉肩膀放松。
起初他只是赞赏过,她力道合适,不似小太监们没轻没重的,且她的双手细白柔软,有淡淡幽香,他很喜欢。
云蓝为着这个专门去跟宫里的嬷嬷仔细学过了按摩的手法,每回去替他按揉之前,还要特地净手熏香。
他不喜太浓烈的香气,她于是挑了兰草的香气,幽谧静远,可使人沉心静气。
好在崔琰虽不知她做了这些,却愈发喜欢上她的按摩,频繁叫她过殿伺候。
渐渐的,便成了习惯,习惯入夜时分他批阅公文时,她在旁边侍奉,美其名曰,“红袖添香”。
那一回,她还鼓了鼓气,替了案头笔墨太监的位置,研磨朱砂。
他正提笔在折子上写了两个字,蘸墨时见是她研磨的墨,随意笑了两句:“朕的云蓝,当真做什么都做得最好。”
她想,并非她一定要做最好的,而是他只需要最好的。
她要做他需要的那个。
今夜她已等了三刻钟,却未见崔琰的车驾归来涵元殿,殿门前的小太监颤颤地问她:“世子妃,要不先回去罢……风雪这样大,……”
云蓝微微垂眼,今日她本就是来等崔琰的,没有等到,怎能轻易地回去?
风雪簌簌,她鬓发和肩膀上都积了薄薄的雪,穿的是银灰云纹的袄子,颜色淡淡,但在昏暗入夜时刻,便有些显目了。
她静静伫立着,看着檐外飞雪,手虽然缩在袖子里抱了手炉,身上却冷。
臧夏跟泓绿哪似她一样站着一动也不动,跟一座雕像似的,悄悄地跺脚或者搓手,还疑惑她们家世子妃莫非是铁打的,竟丝毫不冷一样。
天色愈来愈暗,暗得宫道尽头近于一片漆黑。殿门前宽阔的青砖地早有宫人们洒扫干净了,但没一会儿又覆上薄雪。
涵元殿里灯火通明,映照出纤长摇曳的人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了那片薄雪覆盖的砖地上。
车驾辘辘,压过青砖道,辇车四角挂着的玉璧铜铃轻轻地晃动,在寂静的雪夜中发出响声。
辇车四面金绡帷帐翻飞着,座中玄衣帝王单手撑腮,闭目小憩,而吴有禄远远儿望见涵元殿殿门前的人影,模糊辨认出那样纤长端庄的人影,应是随婕妤了。
除了随婕妤,没有哪位世子妃,明明晓得世子去了别处,还要等的。
吴有禄欲言又止想同世子说,只是望到世子撑着腮小憩,将话都咽了回去。
他忖度,随婕妤是见不见也无所谓的,世子休息得当或更重要,方才在昭鸾殿里周旋了会儿,世子也累了。
车驾稳稳停在了殿门前。吴有禄这才敢低声唤醒崔琰:“世子,到了。”
崔琰缓缓睁开眼睛,正了正身子,迈下了辇车。
他的脚步蓦地一顿。
“云蓝?……你来得正好,过来,替朕按揉按揉。”他似有些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径直进了殿。
云蓝将积了薄雪的披风脱下交给臧夏,心头欢喜,总算等回了崔琰,忙地跟进了殿中。
殿中烧了碳火,温暖如春,不似殿门外寒风凛冽。
她替崔琰解下了外穿黑狐大氅,挂上衣架。
崔琰已靠坐圈椅中,闭目养神,乌发玉冠上没有沾到半点风雪。
云蓝净了手擦干水渍,轻轻走到他的身后,抬手替他按揉起来。
这动作她已做过无数遍,不说做得极好,至少也算熟能生巧,有了些自己的感悟窍门。
她打量着他的反应,大抵很享受,模样就像……一只被摸了摸头的狗狗,放下了素日的戒备。
这个形容忽然从脑海里冒出来,她无声中抿了抿唇角。
直到崔琰磁沉嗓音响起,把她吓了一吓,打断她的遐思。
“云蓝,这些时日,为着程绣入宫,朕倒是许久未去承明殿看你,冷落你了。”
云蓝温声说:“臣妾都明白。”
他点点头,仍旧闭着眼,半晌静默以后,他又道:“将近年底,各地的岁贡陆续进京,等送进宫,你喜欢什么,自己去挑。其他人的份,你看着分吧。……程绣是新入宫,她可多分一些。”
云蓝微微思索后,回道:“臣妾届时先拟一份清单,呈给世子过目。”
崔琰否了她的提议:“你办事妥帖,不必给朕过目了。”
云蓝应下,又过了半晌,殿内寂静。
他却蹙起眉,忽然开口:“你今日,手有些凉。”
云蓝动作一僵,立崔移开了手,敛着眉,轻声道:“臣妾去暖暖手,再替世子按揉……”
说着,刚迈出两步,冷不防被崔琰握了她的手,放在掌心里。
她的脚步顿住,回过身,与圈椅中懒洋洋靠着的崔琰面对着面。
他修长双手灼热干燥,薄薄的茧,将她的双手轻而易举合他掌心里。
突如其来的触碰叫她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也令她恍然……以前,哥哥也总会这样,在冬日里,替她把冰凉小手放在他的手心里,搓一搓,焐热才放开她。
他已睁开眼,漆黑的长眼睛淡淡注视她,并未说话。
这是和哥哥所不同的目光。
她被他那样注视,甚至疑心,她的小心思已经被他看穿了。
尽管她竭力装出泰然自若波澜不惊的模样同他对视,到底败下阵来。
她只得垂下眼睛掩饰自己,想从他的掌心抽回双手,但他偏偏又固得很紧。
崔琰双手间的温度,也逐渐将她的双手焐热了。
她低声说:“世子……”
他终于启声:“风雪这么大,就在殿外干等着?不知进来吗?你跟了朕三年,朕知你一向守规矩,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是他们拦着你?若把你冷出了毛病,他们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云蓝心头暂时松了口气。他应该……并不知她的小心思。
她抿了抿唇,温声细语:“涵元殿的规矩,无召不得入,臣妾也不愿他们为难。何况,臣妾在殿门前,便能早些见到世子了。”
眼角的余光不住地偷瞄他的反应,她往他身边靠近了一步,再一步,膝盖已抵上他的腿了,他还是没有生气。
云蓝心如擂鼓,也不知他的所想。嗓音益发的轻:“世子。”他缓缓松开手,只仍旧注视她,似乎在等她的动作。
烛灯摇曳着,云蓝暗暗咽了咽口水,手缓缓伸向他的玄袍系带,碰到的时候,被他按住手背。
他幽幽的嗓音忽然响起,掺杂着些不耐:“朕今日没有兴致。朕还有折子要看……你退下吧。”
云蓝睁大了眼,望了眼他的身下,分明已……已经……
可她没有违抗的余地,只知若她继续,他大抵要厌烦她了。
退到寝殿的门边时,门外是沉沉夜色,风雪呼啸声此起彼伏,她愣怔的时候,风声入耳,她下意识地浑身轻颤,噩梦一样的回忆涌上心头。
崔琰见她在门口踟蹰,更不耐烦了:“怎么还杵着?”他深吸一口气,“朕说了……”
云蓝默了默,却回过身,又向崔琰走过去,在他面前,垂着眼睛,低声恳求说:“世子……准许臣妾陪在世子身边罢……”
他漆黑的眼睛静静望了她一会儿,未置可否,但云蓝已知他的意思,咬了咬唇,转身离去。
刚走出两步路,崔琰偏偏又开了口:“涵元殿从未有后妃留宿的先例。云蓝,朕也不能为你破例。”
云蓝扶着漆红门框的手微微一顿,回过头,得体知礼恭敬地回道:“臣妾明白,臣妾告退了。”
这一夜雪风呼啸,果然又是一个难眠夜。
云蓝缩在锦被里,脑海里浮现一个接一个的旧画面。崔琰大约并不知道,比起她的丈夫,她心中更多视他为如父如兄的存在。
她的家人都不在了,他已是她唯一的家人。在他的身边呆着的时候,仿佛都要比别处更温暖些。
好在她并没有因为这夜的事就轻易气馁。
第二天天一亮,仍似寻常日子,去小厨房亲自准备一盅银耳南瓜百合羹,再亲自走一刻钟的路,送到涵元殿。
有了那回的经验,她已知道,下这么大的雪该提前多久出门,方不误事。
崔琰也并未提昨夜,照常练剑,照常叫她来替他更衣,照常用了她送来的羹汤点心,便要处理政务会见臣工,让她退下了。
云蓝退出殿门,臧夏已巴巴儿凑过来说:“世子妃,听如意说,程婕妤这两日来得也很殷勤。”
云蓝笑了笑,但没有说话,臧夏嘟囔着:“如意还说,程婕妤也学着世子妃,做,做什么点心……”
云蓝微微摇头:“臧夏,咱们做好自己的事便好,不必管其他人的做法。”
臧夏望着她,心里却想,世子妃在白日跟夜里是两个样子。白日里的世子妃,她沉稳端庄,看起来简直风雨不动安如山;到了夜里,却似另一个人一样,敏感多思,辗转难眠,好像鹅毛大的事情,也叫她想上许多。
也不知可是白日里都是世子妃的面具。
云蓝和臧夏说两句话的间隙,忽然看到不远处一行人,是来觐见皇帝的外臣,衣着一片花花绿绿,品阶各不相同。
云蓝道:“回宫罢。”
她并未在意那些外臣,臧夏却说:“世子妃,那位大人倒是从没见过呢。”
云蓝仍没有回头看,只是笑她说:“没见过的多了,可不单是那位大人。”
臧夏着急说:“世子妃!那位大人长得可好看了。”
云蓝还是头也不回。
臧夏只好嘟囔说:“世子妃眼里只世子一个人。”
她偏偏又添补了一句:“可世子眼里,却不止世子妃一个呢。”
云蓝只轻轻叹息着,紧了紧身上狐裘,今日雪停了,晚上或许不会太难熬了。
入夜的时候,她仍如常去了涵元殿,这回吴有禄倒是为难,说:“世子妃,世子正和武宁侯世子对弈,今日怕是不能见您了。”
云蓝抬起眼望向殿门,心中暗自叹息,向吴有禄微微颔首,便离开了。
臧夏小声嘀咕了一句说:“武宁侯世子?怎么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云蓝缓缓踩过雪地,对臧夏的话,没怎么听进。
本以为今夜该能安稳睡觉,可不到入睡,就又开始下雪刮风。
她缩在锦被里,把自己裹成了个粽子,还是不得安眠。直到她听到有刻意放缓了的脚步声。
还有一截微弱的影子落在面前。
她试着唤道:“臧夏?”
那日唤了“世子”,反而让臧夏笑话了。
谁知面前的人影落坐在床沿,好半晌,说:“是朕。”
云暮听到崔琰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不复清朗,紧接着掌心温凉被他塞了什么东西,“向东,有官驿。”
身上骤然一松,便听崔琰闷哼一声,他猛的将自己往前一推趴在马上。
马竟忽然快了几分。
云暮反应不过来似的,慢吞吞回首,崔琰已然翻身下了马。远远望去,他左肩泅开大片血迹,手中握着不知何处来的一只箭,拧身向后射去。
一支箭,两个人,应声落马。
远处那身影缓缓倒下,云暮这才反应过来,崔琰竟是将自己肩上中的箭拔了下去,去拦了那两个追兵。
他甚至没有回头。
昏昏沉沉间,云暮大口喘着粗气。
第60章诀别
云暮搬不动崔琰。
他生的本就高大,偏在军中厮混过一些时日,瞧着清瘦如青松般,实则结实得很,再加上一身软甲,更不知多了几分沉重。
云暮本就娇小,此时只剩了半口气,如何搬得动?
她将掌心从他臂膀下穿过时,左肩银白衣袍浸成铁锈红,掌心黏腻得令人心惊。
“你向东走便是,待寻了官兵回来找我便是。”
自三年前漠北进犯以来,大周几乎每日都笼罩在战事的阴云之下,世子崔琰凯旋归国,圣上大喜之下,天下大赦,举国同欢。
其中,当然也包括在太学的云蓝。
自崔琰归来,前朝一时间事务纷繁,竟连授课的博士都被叫走了大半。如此,云蓝倒是免了每日那让她痛苦至极的课业。
倒不是云蓝课业不好,而是太学之中有位夫子乃是云蓝父亲的旧友,他为人板正,一丝不苟,或许是觉得对云蓝严加要求便是对旧友遗孤的照拂,因此对云蓝尤其严厉。
云蓝上课时候是一丝也不能放松,生怕自己一个走神,便让夫子觉得云家后继无人了。
虽然,云家现在除了她,确实已经没人了。
沅芷静静地为云蓝研磨,她从小跟着云蓝,本来有读书识字的机会,可自云蓝进宫后,她便每日只能在这芙蕖宫待着。
虽然她看不懂云蓝写的是什么,却也敏锐地感受到了美。每一个字清秀隽永,秀丽淡雅,像一一颗颗漂亮珠子连在一起似的。
然而,云蓝收笔之后却始终皱着眉,凑近看了几个字后,一把将案上的笔墨揉成一团,丧气地扔得老远。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废掉?”沅芷心疼地将纸团从地上捡起来。
写字时云蓝一直提着气,生怕走势断了,她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失落地跌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叹道:“徐先生说,我的字唯有形,没有魂。”
这个评价,自然是拿云蓝和他的父亲云轲在作比较。
云轲和云蓝一样,也是自小进入太学学习,跟随当今圣上陪读。云轲自小便展现出非凡的才能,虽说绝大多数人只把云轲当做大周战神,却鲜有人知道,云轲也是写得一手好字。
沅芷听后哑然失笑,她安慰道:“小姐如今还小,自然不能与将军相比。况且小姐是女子,又不考科举,徐先生如此苛刻,未免太难为小姐了。”
云蓝不置可否,她难受地继续揉手腕。
沅芷说的这些,别人又何尝没有说过?
可不知怎么,她就是想证明自己。或许是她父亲的形象太众人心中太过完美,她不敢放松一步,怕自己的平庸毁了父亲的一世美名。
她起身到书柜前,仔细摩挲父亲留下的书稿和手信。
其实云蓝对云轲的印象已经很淡了,甚至已经记不清他的模样。从留存的书信中大概可以看出,自母亲怀孕后,他就一直驻守在外,几乎只有打了胜仗之后才回来。
就算在进宫之前,她就已经很少见到父亲了。
云蓝依稀记得有一年冬天,母亲说如果父亲回家,一定是先回书房,于是便抱着她睡在父亲的书房里。她睡不着,却又担心吵醒母亲,只能僵硬地仰头看外面被风雪吹得七零八落的灯笼。
突然,一个男人推开书房门,正好和她的眼神对上。
她忘了呼喊,而那个胡子拉碴的男人忽然也僵住了。待浑身的寒气散去之后,他才敢缓步靠近她们,一双眼紧紧地盯着她。
“你就是我的小蓝儿吗?”
纵使已经过去多年,云蓝却依然记得父亲对她说的第一句话。那是她们第一次见面,或许是母亲在她耳边念叨太多了,她下意识地喊了声“爹爹”。
这件事情,被云轲详细地记在手札上,纵使是如此云情的事情,他的字依旧是如此的遒劲有力。云蓝抚摸着手札,一遍一遍描绘父亲的笔迹,似乎能够从其中汲取一些力量。
翻过一页,她忽地愣住了。
笔迹变了。
这不是父亲的,而是崔琰的手迹。
云蓝好奇地拿起来翻看,想起来了它的来历。
崔琰自小便是天之骄子,每次太学考试都拔得头筹,这份手迹是三年前徐夫子交给云蓝,让她从中学习的。
或许是事务繁忙,她竟忘了返还,而徐夫子也忘了要回。
以前,云蓝只惊叹崔琰才思敏捷,而现在,她的关注点全都放在了他的字形上。
崔琰的字,和云轲苍劲有力的书法截然不同,少了几分磅礴的气势,却多了几分少年的意气和踌躇满志,有行云流水之感。
鬼使神差般的,云蓝下意识开始临摹。
云蓝的书法功底深厚,只浅浅学了个形,就已有了八分相似。
自那日和崔琰在未央宫一别后,她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崔琰,如今这一封意外的手稿,似乎将崔琰又带到她的面前。
她可以不用在乎别人,赏析崔琰的文义;
她可以不用在乎书法,临摹崔琰的文字。
这个想法,让云蓝诡异地既心动又惶恐。在宫中,除了崔琰,她再没有别的亲人了。
可崔琰终究和她不一样,她在这深宫之中,而崔琰却肩负着东宫储君之责,两人连见面都是困难。
这份简单的、朴素的,甚至都算不上联系的手稿,却以这样的方式拉近了她和崔琰的距离。
整整一上午,云蓝不断临摹着崔琰的字,他的字,似乎比她写了十几年的字更让她得心应手。
直到沅芷送膳,她才停笔,看着满屋子崔琰的字,她忽觉自己有些魔怔了。
沅芷像往常一样为准备云蓝收拾东西,却被云蓝慌张地喝住。
云蓝:别动!”
沅芷一愣,虽说是下人,但云蓝待人向来云和,从未说过重话,她不解地转身,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小姐……”
虽然知道她不识字,看不出自己字形的变化,但云蓝却还是红了脸,她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道:“我一会儿自己收拾就行了。”
沅芷莫名其妙地看了看她,缓缓退出。
待她离开,云蓝火速藏起手稿,将自己临摹的文字一把火全烧了。
临摹当今世子的手稿,要是被人知道了,她也就不用再在这宫里待下去了。
午膳才上桌,前院就传来一阵吵闹,沅芷正给云蓝布菜,就见有兰慌慌张张地跑进门,一副大事不好的样子。
她和沅芷一样,都是自小跟着云蓝进宫的侍女。
有兰大口喘着气,“小姐,不好了,十、十皇子来了。”
沅芷赶紧上前扶着她,眼里满是意外和嫌弃,“怎么又来了?前几天不是说小姐病了,让他别来吗?”
有兰都快哭了,赫赫有名的混世魔王十皇子,她哪里拦得住?
有兰委屈道:“他说他来探病,还带了个太医呢。”
十皇子崔桢林是现今正受宠的丽妃之子,和云蓝一般大,如今才十六岁。
或许是将期许都放在了崔琰身上,圣上将余下的宠爱就给了崔桢林,因此养成了他无法无天、肆意妄为的脾性。
更要命的事,这崔桢林不知何时盯上了云蓝!
云蓝是王妃的侄女,自然不可能和其他妃子来往,更何况是其他妃子的儿子!
这件事情她不便告诉王妃,本以为崔桢林吃了几次闭门羹后会放弃,却不想却像是个狗皮膏药一般,怎么甩也甩不掉。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云蓝叹了口气,放下筷子无奈道:“你们先拦着,我从侧面出去。”
沅芷立刻跟上:“那小姐,我跟你一起去。”
今日乌嬷嬷不在,有兰性子比较懦,其余的太监宫女们更是靠不住,云蓝实在不放心,摇摇头:“你留下吧,记住别把事情闹大了。”
闹大了,丢脸的只会是她自己!
她今年已经十六岁了,若是一旦风声传出去,那她就算不想嫁,也由不得她了。
出了芙蕖宫,云蓝才发现,偌大的皇宫她竟无处可去。
在皇宫生活了十年,却没有一处容身之所,她忽地有些悲哀,漫无目的地走在偏僻的宫道上。
待停下来时,她发现自己已经习惯性走到了百鸟园的大门。德胜几天没见她了,高兴地向她行礼:“云小姐。”
百鸟园,确实是个避风头的好去处,云蓝自顾自地想。
瞧着云蓝落寞的神色,德胜犹豫了一下,像是专门讨云蓝开心,上前笑道:“云小姐来得巧,院子里又来了一批新的珍鸟,其中一只是岭南那边上贡的,那羽毛红的像火一样!”
“我看云小姐前段时间一直在收集红色的羽毛,就专门把那只鸟放到您常去的那个院子了。”
云蓝勉强笑了一下,“多谢。”
纵使已经不用在收集羽毛了,她却从这话中感受到了对方的好意,外加再次想起了崔琰,云蓝胸前逐渐积累的郁气逐渐消散。
她一笑,德胜只觉心里一跳,瞬间低下头去,意有所指:“这几日百鸟园里都没人,云小姐不用顾忌。”
云蓝意外地看他一眼,虽然她不想把事情传出去,但深宫之中又何尝有不透风的墙?
如今,纵使是一个管理偏僻小院的小太监都已经知道了,那王妃和崔琰迟早也会知道。当时候,她们会如何打算呢?
是让她直接嫁出宫去,还是就嫁给崔桢林呢?
云蓝垂手握紧袖口,一声不吭地走了进去。
她已经十六岁了,即使在宫外寻常百姓家,也是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更何况是官宦人家?家族联姻,几乎都是自小定下的亲事。
而她只是寄养在宫里的孤女,家族早已没落,双亲在离世前也并未为她定下亲事。
早在三年前,当云蓝发现自己的目光始终跟随崔琰之后,方才明白自己的心意。可紧接着她就悲哀地认识到,她和崔琰几乎毫无可能。
他是天之骄子,是大周的储君,未来的皇帝。
而她,不过一个落魄的孤女,他名义上的表妹而已。
崔琰的正妻,该是一位与他家世相当、秀外慧中的女子,绝不会是她自己。
云蓝也曾幻想王妃为自己随便指婚,那她就能快刀斩乱麻一般断掉自己的妄想,可整整三年,王妃对她的婚事闭口不提。
而崔琰,明明也是弱冠之龄却也未有婚约,云蓝不禁开始幻想:会不会是王妃想亲上加亲呢?在日复一日的思念中,她越发渴望走近崔琰。
云蓝脑子里纷繁复杂,有一搭没一搭地给院子里的鸟喂食,完全没注意到身后一道黑影闪过。
忽地,那道黑影向她袭来,云蓝只听身后一声怒喝。
“快趴下!”
只见崔琰向她飞奔而来,云蓝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崔琰扑倒护在身下。
这话一出,云暮沉默了一瞬,才道,“崔琰,我愿不愿意嫁你,你何曾问过我?连我的阿娘都被你当作围猎我的工具,你如何尊重我?”
官驿这样昏暗的烛火,云暮的眼睛如今夜里还是看不清周遭,更不愿去看他的眼睛,眼神只飘忽不定望向远处。
女儿,婚姻,若不是真心诚意的两心相悦,变成了世俗之间捆住人的绳索。
她才不要。
崔琰哑口无言,却下意识的抬手。
他想捂住她开开合合的柔嫩嘴唇,想攥紧她的手,他想求她不要说出下面的话。
可是柔软的声音却不理会的哀求,直愣愣便扎进了他的脑海。
“我说过的,咱们就这样吧,”
云暮轻声道,烛火掩映下,她的侧脸柔美,“两不相欠,崔琰,两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