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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枕席 枝头小憩 14149 字 2024-10-31

第61章对峙

崔琰生于钟鸣鼎食之家,也生于藏污纳垢的累累白骨之中。为人二十余载,有大长公主的言传身教,也有几经起伏的仕途。

他自然比旁人更明白谦和礼仪也好,家世情谊也罢,不过都是盖住人间炼狱的一张遮羞布。

最好的物件总是要争要抢,哪怕不择手段,哪怕撕咬血肉到鲜血淋漓。

盖因这世间的人,本就只是披着皮的豺狼与羔羊。

像前日那对老夫妻,身上若有一点价值,又偏没有利齿,平日里不用军中朝中,随随便便一个县令就可以随意攫取,打起仗时,甚至可被异族充作军粮。

云暮……

她不愿做狼,他替她做便是。

虽不曾宠幸她,但她已将共用晚膳也划进恩宠无二的体现,便以为他今日也会来。

谁知到了戌时三刻,天已彻底黑了,方知他不会来。叹了口气,自个儿吃了顿饱饭,便想着,白日里跟随婕妤约定好去拜访她,这会儿不用侍君,正好去承明殿坐坐。

程绣的昭鸾殿离承明殿颇有些距离。到了承明殿时,她抬头望去,只见这承明殿比她的昭鸾殿看上去,似乎素得多。

进了承明殿,见到随婕妤,她倒是吃了一惊:“随姐姐,你生病了?可要紧?宣了太医来看么?”

程绣落座在罗汉榻上,臧夏上了茶来,她没顾上喝,望见床帏里朦胧纤瘦的人影半靠坐着床头,压抑着咳嗽声,嗓音有些哑:“不碍事,大约是近两日天气冷,吹风着了凉……妹妹来承明殿,我倒是怠慢了。……妹妹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程绣想起自己来的目的,只是此时见随婕妤病了,那个小小请求又不大好说出口,吞吞吐吐道:“实不相瞒,姐姐,上次尝了姐姐亲手做的银耳南瓜百合羹,我便一直念念不忘,想向姐姐讨教,学着自己做。”

她心里正想随婕妤会不会藏私不愿教她,谁知帷帐里女子顿了顿,便含笑轻声应道:“这不难,程妹妹若是跟我一起做一遍,也就会了。只是我现在……恐怕没法手把手教你,我将做法说给你听,你回宫后,找厨娘去做,再跟着做也一样。”

程绣没想到她这样好说话,怪不得阖宫上下,多多少少都说随婕妤温柔可亲。

她一喜,立崔向她道了谢,又想起什么,说:“随姐姐,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教随姐姐……”

她初来乍到,宫里其余的妃子,虽草草照面过,却不知她们深浅。娘亲既然说来求随婕妤指点,娘亲自然不会错的——她问完以后,眼巴巴望着天青帷帐里的人影。

这角度,只能模糊看到她的侧脸,烛光跳跃着,里头人不作声的时候,这里就一片寂静,令她觉得闷。

不知随婕妤做什么把门窗都关得这样严严实实。

她转头,瞧见窗台上宝蓝釉的梅瓶里插了一枝新鲜的白梅花。

她伸手碰了碰,就听到了随婕妤温柔的声音,一一回答她的疑问,叫她茅塞顿开。

程绣走了以后,臧夏收拾着茶具,回头却看到自家世子妃微微仰着纤细脖颈,似乎在注视帷帐顶。

臧夏嘟囔说:“原还以为是世子来了……不想是程婕妤。”

云蓝方才从睡梦里被臧夏唤起已是戌时。

臧夏见她发热,急得去请太医来,太医过来看了,说是吹冷风吹的,臧夏便说,定是世子妃昨日里候在涵元殿门口冷着了,连日又没睡好,累加在了一块儿,今日就发起热。

臧夏还要去涵元殿报信,被云蓝强行叫了回来,“世子日理万机,这点小事,别去烦他了。”

臧夏便泪汪汪的,在门外,跟泓绿说着气话:“世子妃真是,一年到头都不知在做些什么盼些什么。宫里的世子妃们,不就这点指望么,指望素日里待世子好,世子也待自己好。现在不哭不闹把苦都吃进肚子里了,日后就还有吃不完的苦。”

她就要不顾世子妃阻拦去涵元殿,偏就遇上程婕妤上门做客,这想法只得放弃。

现在送走了程绣,臧夏自然有些怨怼,程婕妤坐了这么久,现在都亥时一刻,她想去涵元殿也去不成了。

“世子妃,药煎好了,要喝吗?”泓绿从外头进来,端来药碗,坐在床沿,臧夏帮着撩开了帷帐,一瞧就又一惊,“世子妃怎、怎出了这么多汗?”

只见云蓝脸色泛着潮红,额头鬓角汗湿淋漓,她慌忙拿出帕子擦拭,云蓝却垂着黑眸,微微摇了摇头。

等臧夏擦完,泓绿犹豫着递来药碗。

云蓝端到唇边,喝了一口,苦得皱眉,几乎要吐出来。

她不喜欢喝药,从小便是。

喝药一向是她的一大难题。

小时候,她生病喝药,哥哥每每都会买来城东张记的蜜饯果子,哄她喝完吃几颗蜜饯。娘亲给她顺着后背。连爹爹也告假守在她跟前,望着她喝了药睡下,才放心去当值。

她朦胧地回忆着。

手里这碗药却苦到心眼里去,怎么咽都咽不下,在喉咙间,苦得她沁出眼泪来,又吐出来了。

泓绿见她这样,心疼道:“世子妃,喝不下,不如不喝了……”

她们都晓得世子妃喝药十分头疼,——她怕苦。每回喝药,喝一碗,得呕出一半来,折磨得脸色苍白,如同上刑。

云蓝轻轻叹了口气,“不喝药,什么时候才能好。不好起来,怎么办呢。”

泓绿没什么话可说了,跟臧夏对看一眼,都晓得世子妃的意思。世子妃是怕自己生了病,旁人夺了她的恩宠。

世子妃心头挂念皇后的位置,恐怕,只有等世子真的大婚,才会放弃。

世子妃不说她的心思,她们也不会在世子妃跟前提“皇后”两字,只是她们心里却都明镜似的,世子妃家世摆在那儿,只怕做到头了,也至多是贵妃……

皇后的位置,委实不是世子妃足够好就能做到的位置。

云蓝喝了药,又随便用了些粥,就洗漱睡下。

发着烧,浑身都烫,她裹紧了被子,还是觉得身子轻飘飘,仿佛一片羽毛,在风中不停地下坠着。

她朦胧记着明日要早些起来,去涵元殿。

她唯恐自己坚持这么久的事情,被这突如其来的小病给打断,叫她前功尽弃。

况且,将近除夕佳节,除夕宫宴一向由她操办,这个节骨眼上若是……她心里晓得,程绣新入宫,便封了婕妤,来势汹汹,只怕崔琰也极看重她的家世,她样貌品德没什么可挑剔的话,若是能力也很好,便是最合适的皇后人选了。

臧夏说去涵元殿报信,她的确有一刻想着,若她去了,崔琰会来看望她么?他于自己而言是如父如兄的存在,是她心中的家人,若他来,她一定很欢喜。她却更怕臧夏报了信,他却不来。

片刻之间,面色沉静。

崔琰仿佛又成了那副运筹帷幄的文雅温润模样,他一双桃花眼定定凝视她,“云暮,你不能回雁州。”

云暮刚要驳他,就听崔琰温声道,“雁州不日就难保太平。”

“雁州怎会?”

“是圣人不要雁州。”

雁州不是号称陈兵数万吗,不是地处要塞吗?圣人怎么会不要?

云暮的指尖极快的颤抖,那他们呢?

徐不疾,关家,段家?

只一瞬间,她望向崔琰的眼神带了渴望和哀求,崔琰看懂了,却忽地冷笑一声,“云暮,你该不会是想求我回去救他吧?”

第62章演戏

云暮陷入漫长的沉默,目光沉沉飘向窗外凌冽呼啸如饿兽一般的黑暗中,找不到落点。

最终还是崔琰先开口,“你觉得可能吗,云暮?”

崔琰能不像陆晏然那次一样,便已是宽容到不可置信,要他救徐不疾?

天方夜谭。吴有禄望到她,向她行了礼,笑吟吟的:“世子妃,实不巧,世子练剑去了。世子妃在这儿等……还是把东西给老奴?”

云蓝微微一笑道:“我在这等罢。”

吴有禄颔首退下,正要进殿。

天寒地冻,吴有禄又顿了顿,回头为难说:“世子妃,世子一时半会恐怕不许人打扰,世子妃不若先回宫,……”

一阵冷风刮过,地面积雪卷起纷纷雪花,沾到了云蓝藏青色的裙摆上。

她拢紧了些白狐裘,喉咙间有些发痒,只得强行压抑着咳嗽声,脸颊烧得发红,但在白狐毛半掩下,不算很显眼。

她道:“我等等无妨……”

吴有禄脸上有些为难色,但没再提请她先行回宫的话,他进了殿,云蓝便站在原地。

早间难得放晴,天上冬日挂在遥远云层中,她微微抬眼看去,稀薄的阳光洒在身上,几乎没有丝毫暖意,她身上却已经汗湿了后背。

站得久了,眼前还有些发黑,她身子微微不稳,扶着泓绿,才险险地稳住。

呼吸略沉,她侧过脸问泓绿:“几时了?今日……今日怎么……感觉等了格外久?”

她有些站不住了,也不知是时间太久,还是生了病的缘故。脸色也因为吹久了风,从红转白。

泓绿说:“世子妃,奴婢也觉得今日等得很久。”

直到这时,才见吴有禄他出来,云蓝撑了撑身子,便要上前,谁知吴有禄只是笑吟吟地恭敬道:“世子妃请回罢。”

云蓝一愣,这时才觉得有些不对,“吴公公,是世子叫我回去?”

吴有禄低着头说:“是。”

云蓝不解,开口时,喉咙间又发痒,压着咳意,嗓音微哑,十分期盼:“世子还说旁的了吗?”

她心里在想,是崔琰晓得她生了病,体谅她,所以叫她回去歇息?……若是这样,那倒没什么,可吴有禄支支吾吾的模样,却又不似如她所想。

吴有禄支吾一会儿,只恭敬说:“世子别无其他吩咐。今日早间,世子妃尚未来时,程婕妤世子妃也来了,做了银耳百合羹。这会儿正侍奉早膳。世子妃请回罢——”

云蓝微垂下眉眼,在原地站了会儿,又向里望了一眼。

宫门一重一重,这里看不到他,她移开目光,向吴有禄微微笑道:“既然如此,我便走了。”

吴有禄目送着她们主仆离开,背过身叹了口气,随婕妤的背影瞧着有些落寞,这两年来风雨不辍,没见得世子有些动容,换成这样的美人两年多日日早间给他洗手作羹汤,他怕是不知高兴成什么样——

他这样想着,进殿去,回禀了世子,却看世子头也不抬,捏着瓷勺,在碗中搅了搅,好半晌,也没吃一口。

这是程婕妤世子妃做的银耳南瓜百合羹,用的碗具是漆黄釉瓷碗,画着福禄寿三星图。

程婕妤正坐在世子跟前,笑盈盈的,便说:“世子,再盛一碗吧?”

崔琰淡淡地放了勺子,道:“你吃吧。朕用好了。”

说着,起身就走。

程绣听话吃了一大口,自己感觉没有云蓝做的好吃,但好歹也是她从家里带来的江南酒楼的厨娘做的,味道不差,——怎地世子只吃了两口就不吃了。

他要处理公务去了,程绣此前听说,随婕妤便时常伴驾左右,所以也想跟过去,刚跟了两步,前边崔琰脚步一顿,却未回头,只是说:“你也回去。”

程绣睁大了眼睛,原想说,她也可以红袖添香,爹爹以前还夸她研墨研得仔细……只是崔琰已经这么说,她只好回了宫。

她想,崔琰今早没有见随婕妤,却见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难道说,随婕妤惹了世子不高兴?

否则,依照她的资历,世子万不会连见也不见的。

她又想起随婕妤昨夜里病得厉害,不知睡了一觉有无好些。今日这银耳百合羹,看来没有她做得好,过两日她恐怕还要去请教随婕妤一番。

如是想着,程绣回了昭鸾殿,便又让侍女在库房里搜罗出些大补的药材,包裹好,着人送去了承明殿。

承明殿里。

臧夏清点着程绣送的东西,跟云蓝赞叹道:“世子妃,程婕妤出手真是大方,这几样药材,也真真送到了心坎上。”

云蓝没听她的去床上躺着,只在罗汉榻上倚坐,单手撑着腮,翻着账簿。

年底了,又到清算的时候,过两日还要更忙,她先将承明殿的看了,再料理别的司别的局。

臧夏说完,不闻云蓝的动静,回头一看,云蓝蹙着蛾眉,目光盯着摊开的账目,她轻轻叫了一声:“世子妃!若是困了,不如去躺一会儿……世子妃烧还没退,这账目也不急在一时看。”

云蓝才回了神:“……”

她望见臧夏手里捏着的药材,微微笑道,“程婕妤家底丰厚,这些东西,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但我正需要,她也有心。……”

她的确脑子有些昏沉了,翻看了一页,头又格外重,泓绿就说:“世子妃睡一会儿吧,到未时奴婢叫您。”

云蓝点点头,刚起身,不想外头来人禀报:“世子妃,世子宣您去涵元殿。”

云蓝双眸睁大了一些,尚没有说话,臧夏就喜滋滋道:“世子妃,世子妃穿什么衣服?”

云暮摇摇头,她忽然觉得愧疚和悲哀,如今看来她对徐不疾的情分或许真的不过尔尔。为了他再次将自己送入崔琰手中。

她没有办法想上次一样用自己的性命威胁崔琰了,她的犹豫不决正在辜负徐不疾真诚。

烛火明灭之间,巴掌大的脸颊投下浓浓光影,云暮贝齿轻咬红唇。

多年厮磨,身子性子,就连细微的动作都万分熟稔,崔琰如何不知她陷入迟疑?

只要她在他身边,他可以演一辈子。

至于徐不疾。

既然云暮再没有陷入极诚挚的依恋之中。

那么,离间人的方式有很多,只消谋划得当,自然也可从内部瓦解,这一点崔琰驾轻就熟。

诚然,崔琰如今将徐不疾视作敌人和对手,所以他又如何放任云暮去雁州同他作亡命鸳鸯?

第63章锦帕

兵不厌诈,两边皆按兵不动时,雁州仍旧处在一种诡谲的平静之中。

虽百里之外的代州已然正面交锋,但流民多是往南边的云州直接去的,无人知晓人口数万的雁州已风雨飘摇。

一路疾驰,到雁州时恰是傍晚,街上依旧车水马龙,云暮只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黯然涌动。

徐不疾是云暮最不担忧的,段家人本就不是雁州本地人又是为着寻亲来的,段大夫行医更是四处奔走,当然是说走就走。但关家人已然是在雁州扎根买下了小院落,或许还是要徐不疾来帮忙劝一劝。

她一路上并未同崔琰说过什么话。

吴有禄出来了,脸上不改一贯的客气笑意,恭恭敬敬道:“世子妃在此稍等一会儿罢。”

云蓝微弱地点点头,不知要等多久,她已有些头昏眼花,只是勉强维持着端庄姿仪。旁人看去,是端直淑静,却不知她汗湿里衣。

这会儿有风刮过门庭,钻进衣领里,出的汗凉意浸人,她抱了抱胳膊,望见殿中模糊人影,愈望愈是心头发闷,终于别过脸去。

她在殿门前静静站着,不敢乱走动,只在原地。

偶尔抬眼,看一眼明光殿中。

被薄帷遮掩着的帝王,一直专心致志批阅奏疏,程绣也一直研墨,但并不安静,总有话音传来,隔得远,她听不清他们说的是什么。

云蓝抬头望见中天的一轮冬日逐渐西斜,斜晖照来,在长廊上投出她长长的影子。

终于支持不住,差点晕过去的前一刻,她不得不扶住了长廊上的漆红柱,回头再望向殿中,正见吴有禄出来,她撑着问他,嗓音虚弱:“吴公公——”

吴有禄依然那么笑着,恭恭敬敬的:“世子妃,世子改了主意,要程婕妤侍晚膳,世子妃请回罢。”

云蓝一愣:“我……”

吴有禄道:“世子妃请。”

云蓝站久了,刚抬步,眼前便阵阵虚晃发黑。

早间,崔琰没有见她,便当是她比程绣来迟了;现在他宣了她来,却也不见她,还让她在殿门前站着等候,已明显有什么缘故在。

可她……她回想这两日,应该没有犯什么错或者出什么纰漏。

况且,若是她犯错,崔琰为何不明说,却这样敲打她?

云蓝一面走,一面仔细回忆,猛地想起那日在金水阁,他问了数次她到底认不认得钟宴——她只说不认得。

难道是因为钟宴么?

……崔琰难道都知道了?

得此认知,她如遭雷掣,背后冷汗直流,心跳骤然加速,快要跳出胸腔。

她愈想愈是这个可能。

正因他在意他的女人心里不能有别人,这样的事,往往又捕风捉影,不能拿到台面上说,他就这般敲打她。

除了这件事,她想不出第二条他这样对她的理由。

她扶着红柱,鬓角汗如雨下,浸湿乌发,忘记怎么离开的明光殿。

到了外殿,臧夏立崔迎上来扶着她,看到她虚弱模样,低声惊道:“世子妃,怎么了?”

云蓝沉沉呼吸着,轻声道:“没什么,回去罢。”

臧夏又问:“世子妃,世子是什么事呀?怎么世子妃这副模样出来了?”

云蓝微微垂眸说:“没事。也没有见到世子。”

臧夏吃了一惊:“世子妃等了这么久,没见到世子!?”

回到承明殿里,天色昏暗下来,云蓝没有什么胃口用膳,只坐在罗汉榻上,撑着腮,臧夏说:“世子妃用些吧,好几日没有好好吃饭了。”

云蓝心里郁郁,委实吃不下,却想着该怎样告诉崔琰,她那时候的确不知钟世子是谁,今时今日对世子已没有旧情,心里只爱他一个。

想着想着,愈发觉得头疼晕眩,烧了两日,反反复复的,叫她烦恼,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泓绿捧着药碗,小心进来,轻声说:“世子妃,药煎好了。”

云蓝望见那碗棕褐色的药,接过药碗,喉咙间又泛起作呕的滋味,连忙推远了些。

泓绿便准备收拾走。

她到底还是又按住了药碗,乌黑眸中泛着淡淡落寞,轻叹一声,端碗艰难喝下了。

只是,还是喝了一半,吐了一半,模样十分狼狈。

臧夏出去探听了一番,说晚间还是程婕妤侍奉在涵元殿,本是想让云蓝好好安歇,不要再想着上赶着去涵元殿求见了。

云蓝听罢,心中却残存着挥之不去的酸楚滋味。

躺在床上,拿厚厚锦被裹了一层又一层,夜里,不知是白日吹冷风吹的,还是在明光殿门前站的,身子格外酸胀难受,且发烫。

咳嗽得也更厉害。

臧夏见她咳得几乎脸色惨白,几乎要哭了:“世子妃睡过一夜退了热,白日去涵元殿回来,夜里就又烧起来,这样……可怎么好……。”

云蓝掩着唇角,乌浓的眼眸望着帐顶,只宽慰似的笑了笑:“明日大抵就好了。”

怎知接着两三日,云蓝早上去涵元殿,崔琰仍不见她;到下午或者晚间,宣她过去,却又只让她在明光殿的门口候着。

眼望那条青玉案侧的妃子这几日来来去去换了不下四位,旁人在侧言笑晏晏,她却只能眼巴巴望着,愈发觉得真相如自己猜想那样。

正这时,门外忽响起开门声,徐不疾是有她小院子钥匙的。

云暮面色中不自觉带了期待和欣喜,她骤然起身向外迎去,布布便滚落在地,不满的发出叫声。

“此时断不可声张,你有时间便来这里寻我吧。”

崔琰指尖落在那一叠身契盯上的一张纸片,理一理衣袍,神色坦然。

说罢起身向院外走去。

只同徐不疾擦肩而过时,眸色深沉,无声唇语。

第64章要挟

云暮也未曾想过,不愿走的竟然是徐家。

“我自来雁州,便是为了熟悉家中生意,我们家自来缺一个货栈,只能靠二叔亲自跑,如今我父亲得了位世叔给的大单子,眼见着有长线生意,便更不愿走了。”

徐不疾自己并不是个十分热衷赚钱的人,自小不缺钱,也算是锦绣堆中长大的。

都说商人重利轻别离,这句话在他父亲身上应验了个十成十。他的父母并非不睦,但若是相看两厌,他的母亲便不会在日复一日的在挂念和等待之中早死。

此事同哪家人都好说,但唯独同徐升泰不好明说,因为徐不疾知道,但凡同他说出真是的原因,那他是一定会借机来讨好些什么人的。

可崔琰的神色却幽晦莫名,淡淡说:“错就是错了,云蓝,朕不必你为朕找什么理由开脱。”

他顿了顿,在云蓝怔愣的目光中,复又问她那个问题:“云蓝,为什么瞒着朕?莫非你心中觉得,朕知道了,于你不利?”

云蓝忙解释说:“不是!臣妾只是想着,世子事务繁忙,些许小事,不必打扰世子了。”

他眉头却是深深一蹙。

云蓝心慌意乱,望着他,烛光乱颤,叫他投下的影子也胡乱摇晃。

眉如墨裁,眼如点漆,但这般直直地看着她,仿佛要洞悉她心底似的。

好半晌,他才收回目光,冷峻的神情逐渐消融,唇畔勾起了一点弧度,说:“原是如此。下回不可再瞒着朕了。”

云蓝应了声,谁知他说着,将药碗端到她的嘴边,动作还有点笨拙:“……朕喂你喝药。”

云蓝哪里敢让他喂,何况,若是喝不下吐出来,吐在他的身上,……不堪想象,她立崔要伸手接过来,惶恐说:“臣妾……自己喝。”

崔琰他不怎么会照顾人,也不怎么会哄人喝药。

他端着碗,不让她拿,生硬道:“张嘴。”

云蓝只得乖乖张开嘴。

他一只手端着药碗,另一只手忽然捏住她的鼻子,在云蓝诧异的时候,把剩下的半碗药灌到她口中。

呼吸不及,药汁已咕嘟咕嘟全都咽下去,他才松开了捏着她鼻子的手,把药碗搁在一旁。

云蓝被呛到一口,咳嗽起来,崔琰又十分生疏地给她顺了顺后背。

她受宠若惊,身子绷得很紧,脸上不知是因为突如其来的触碰,还是因为发热,烧得很厉害。

她听他静静笑了笑道:“朕小时候也怕喝药。皇姐就用这个法子。捏着鼻子,就感受不到苦味了。”

云蓝鲜少听到他提及小时候。

他母亲是荆楚世家萧氏之女,先帝的贵妃,出身高贵但不得宠;他八岁就离京去了封地。

三年以来,她知道他与他姐姐——赵国长公主崔墨真关系还算亲密,但除了长公主,其余的人,似都很疏远。

长公主四年前就出降了,嫁到了洛阳韩家,离上京城甚远,每年便只在过年的时候回京一趟。

云蓝正发愣,不想忽然被崔琰碰了碰脸颊。她回了神,正见他目光探究似的落在她眼里。

“怎么发呆?……困了?歇息吧。”

她迟疑着,张着一双乌黑的眼睛望他,轻声问:“世子,长公主今年回京么?”

崔琰道:“朕早派人去洛阳催了一遭,估摸着过几日就到。……云蓝,皇姐也说过,你办事妥帖,朕思来想去,除夕宫宴还是交给你操办。”

云蓝喜出望外,没想到这煮熟的鸭子飞走了,还能飞回来的。她原以为他金口玉言,说要给程绣办,不会再朝令夕改。

她喜道:“谢世子,臣妾定不负世子之托。”

崔琰望了她一会儿,忽道:“但你近日,须好好养病,不可再操劳了,些许琐事,就让程绣来做,知道吗?”

云蓝脸上的喜色微微一怔,旋崔垂下了眼睛,温柔乖顺:“臣妾明白。”

他自顾自解衣,云蓝抬眼诧异道:“世子……要宿在承明殿么?臣妾怕,怕过了病气给世子。”

他半回过头:“话多。”

说话间,他已解了玉带玄袍,随手挂在了衣桁上,躺到了云蓝身侧。

烛火熄灭,室内一片静谧,属于崔琰身上的年轻男子的气息,霎时间让她觉得燥热。

更何况他还伸出手臂,将她整个儿圈在了怀里。

鼻尖触碰到他坚实的胸膛,呼吸间,龙涎香气分外浓烈。

合着眼,但却并未睡着。云蓝模模糊糊感到一只手贴在她的额头,又缓缓下移,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掌心温度炽热,有薄薄的茧,摩擦过肌肤,略显得粗糙。

她不敢动,只装作睡着的模样,心里却暗自欢喜,原来他并非对她没有欲。望。

那只手慢慢挪到她颈侧,极轻地摩挲着她的颈子,酥痒温柔。

这和母亲的抚摸并不一样。这叫她心里安定的同时,又涌起不可名状的滋味来。

那只手最后还是收了回去,没有继续往下,令她微微失望。她本以为,他今夜,有兴致。

第二日云蓝难得睡到了辰时,醒来一看,身边却已空空如也,崔琰早已走了。

她望着空荡荡的床帷,愣怔一会儿,才听到臧夏唤她:“世子妃,世子早上走了以后,涵元殿又差人送了好些东西来,这是单子,世子妃瞧瞧!”

臧夏尚不知道前几日世子做什么要责怪她家世子妃,也不知昨夜又是怎么突然想通,回头示好,想必一定是什么事上错怪了世子妃。原本她跟世子妃可劲儿说世子的不是,现在世子知错能改,还赏赐了好些东西,那么……还是可以原谅的。

臧夏笑吟吟的,递了单子过来,云蓝一看,有人参鹿茸之类的药材,也有金钗银簪之类的首饰,还有些布匹锦缎,玉器瓷器。

云蓝道:“分门别类收到库房里吧。”

臧夏握着那簪盒,启开给云蓝看:“世子妃,这个,留着戴吧?翡翠的,多好看——”

云蓝却突然想起来:“程婕妤有无把白玉钗子送来?”

臧夏摇头:“不曾呢……世子妃,不会找不到了吧?”

崔琰在朝会上才发现昨夜将云蓝的白玉钗子放在袖袋里,却没有给她。

这支不算多么精致的白玉钗子,样式是一枝烂漫绽放的白梨花。他拿在手里,摩挲片刻,忽然就想起昨夜他克制不住地抚摸她颈侧的细腻触感。

奏事的薛侍郎在底下滔滔不绝说了什么。

半晌却不闻世子的回应。

松烟略一拱手,面露难色,“姑娘是知道的,我们做奴才的哪里做得了主子的主?”

他伸手在左肩上比划,紧跟着摇头,“姑娘去瞧一眼,替我做个主,想来国公爷醒了不自在也便不会怪罪我了。”

有事用她顶一下,或许能免去责罚。

松烟这话说的便十分坦诚。

“那边便是为了还你的人情,”

云暮微微垂下眼睫,“若是他无事,便只当我没去过。”

第65章虚弱

松烟是在云州安置好大小姐和王娘子,才便带了医药并着一队护卫,乔装来了雁州迎崔琰和云暮的。

国公爷这般身份,身边没人自然是极危险的。

崔琰如今便窝在这一间不需要路引的小客栈中。

松烟和云暮一进门,便瞧见了崔琰半靠在榻上,双眸紧闭,只眉头微微紧皱。

他肤色本极白净,发烧时脸颊便透出绯色,可偏偏墨发之间却连半分汗珠都没有,身上仍旧是那套黑灰粗布衣裳,左肩处微微晕开深色。

这便是烧得发不出汗了。

云蓝见柳叶儿离去地如此匆忙,自己心里也七上八下的,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三年来,她已经受够了等待,如今再也不想就这么再干等着了。

她忍着疼,让有兰替她换好衣服,准备去落月院看看,却不想一出门就遇上了归来的乌嬷嬷。

乌嬷嬷一身疲惫,见着一瘸一拐地云蓝,惊得愣了一下,而后快步上前走到云蓝身边,伸手揽着她的身子,上下仔细打量,心疼道:“你这是怎么了?脚崴了?大夫看过了吗?”

正说着,柳叶儿和沅芷刚好归来。

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气氛有些诡异。

乌嬷嬷毕竟老道,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还是上前直接蹲在云蓝身前,偏过头看着云蓝:“小姐,让老奴背你进去吧。”

被柳叶儿这么看着,云蓝有些羞赧,她可不想让对方觉得她只是个连路都不能走的娇气包,她强拉着乌嬷嬷起身,别扭道:“不用了,我能自己进去。”

却不想柳叶儿却道:“云小姐确实不方便行走,还是听嬷嬷的话,让她背着你吧。”

云蓝看了看柳叶儿,见对方并无揶揄的意思,便顺势趴到了乌嬷嬷的背上。当年,就是这个宽大的肩膀背着她进宫,如今已然十年过去了,这十年间,乌嬷嬷既当爹又当娘,将云蓝护得极好。

乌嬷嬷见状,心里却震惊了。

此人是谁?为何云蓝这么听她的话?

待众人进门,在云蓝说话之前,乌嬷嬷便先声夺人,探究地看着柳叶儿,问道:“姑娘是……”

后宫之中的女子,除了妃嫔和女官,就只剩下宫女了。

然而看柳叶儿的服饰,既不像女官,也不像宫女,更是和妃嫔半根杆子也打不着,乌嬷嬷只好这么含糊地称呼道。

“这是太医院柳太医的孙女。”云蓝介绍道,她不想浪费时间,赶紧问出心里的问题,“他有事儿吗?”

柳叶儿知道她要问这个,刚刚受了气,一肚子冷言冷语正准备脱口而出,就被沅芷抢道:“六殿下没事。”

柳叶儿哑然,只得住嘴,瞥了一眼沅芷,却见她哀求般地看着她。

奇奇怪怪的主人,奇奇怪怪的丫鬟,柳叶儿心里如此评价道,反正这些都和她没关系。她看了看天色,告辞道:“既然事情都办妥了,那我也就告辞了。”

看着云蓝要起身相送,她赶紧按住她,意有所指道:“明天我来给你换药,你不要乱跑了。”

被她这么一说,云蓝红着脸低下了头。

其实,柳叶儿一早就看出了云蓝的伤之所以为这么严重,完全是受伤后没有保护好,因此才如此警告,并且再次暗示她,她会按照她们之前说的那般,保守秘密。

见着柳叶儿离去,沅芷赶紧送客。

两人一直沉默,一直到了院外,沅芷才饱含歉意地开口:“柳大夫,刚刚的事情希望你不要介意,我并非是有意的。”

柳叶儿静静地等着,她发现这个芙蕖院的大大小小,越发有意思了。

沅芷本以为以柳叶儿的性子,根本不会探究原委,不料她却这么定定地盯着自己,她只好硬着头皮道:“在这深宫之中,小姐和六殿下相依为命,十分艰难。今天下午,小姐和六殿下吵架了,我想这就是为什么六殿下为什么会突然砸东西。”

“六殿下的生母瑶妃对小姐有恩,因此不管六殿下如何胡闹,小姐定不会坐视不管。”

“我想着,既然如此,就不要告诉小姐关于六殿下发疯的事情了,免得她徒增伤心。”

柳叶儿心里一嗤,没想到这深宫中,竟真的有云蓝这样如此天真而重情之人,这人居然还是当今王妃的侄女,当今世子的表妹!

真是可笑啊!

柳叶儿深深地看了看她,似是而非道:“以后,离王妃和世子远些。”

说完,留下呆滞的沅芷,背着药箱去了。

……

屋内,乌嬷嬷慈爱地看着云蓝,亲手为她散开头发,观察着镜子里的人,轻声问道:“小姐很喜欢这个柳姑娘?”

“不是柳姑娘,是柳大夫。”云蓝十分较真地纠正道。

人人都可以是柳姑娘,但柳大夫就这么一个。

乌嬷嬷笑着道:“好好好,是我说错了,是柳大夫,那小姐为什么会喜欢柳大夫?明明今天才是第一次见面吧?”

不愧是最熟悉云蓝的人,这么一问,直接问到了重点。

云蓝低着头顿了一会儿,闷闷道:“我喜欢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和世子表哥的一样,有我没有的东西。”

乌嬷嬷手上一顿,神色担忧:“是什么东西?”

云蓝又顿了一会儿,摇摇头,仿佛自己也很迷惑,“不知道,我说不上来。”

乌嬷嬷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云蓝已经是大姑娘了,但是王妃却迟迟不给她指婚。今日她一早就去了未央宫,本想旁敲侧击一下云蓝的婚事。

然而她从清晨等到日暮,却连王妃身边女官的影子也没见到。其实她早就猜到会是这样,这也不是她第一次去了。

寻常百姓家的女子,几乎十二三岁便开始谈婚论嫁了,只等十五岁及笄时。因此乌嬷嬷便早在云蓝十四岁时就开始找云王妃,求她为云蓝指一门好婚事。

云蓝虽不是嫡亲的侄女,但好歹也是她唯一的侄女,又在皇宫养了这么多年,于情于理她都该为云蓝指婚。

初次见云王妃时,云王妃只是淡淡地说云蓝太小了,然而两年过去了,云蓝已经十六岁了,可关于她的婚事却迟迟没有下文。

她不是没有猜测,云王妃想让云蓝嫁给崔琰,亲上加亲,但直到她察觉云王妃在明里暗里阻碍云蓝和崔琰来往时,这种猜测也落空了。

到底是为什么呢?乌嬷嬷怎么也想不出来。

“乌嬷嬷?”

云蓝见乌嬷嬷走神,不由地喊了她几声。

乌嬷嬷伤神地回神,“怎么了?”

云蓝看出了她的一身疲惫,本还想问她今天去干什么,但想了想还是算了,只推着她回房,“乌嬷嬷快回去休息吧,咱们最近也没什么事儿了。”

长明灯下,美人长发披肩,紫灰色的眼眸映着跳动的烛光,像琉璃一般波光婉转。

云蓝,融合了西域人的明艳和中原人的婉约,是比她身为西域第一美人的母亲婀吉丽娜,还要美丽耀眼的存在。

中原人说,美人总是命途多舛。乌嬷嬷看着已经有倾城倾国之态的云蓝,心里轻叹了口气。

乌嬷嬷:“小姐也是,早点睡吧。”

位处西苑的芙蕖宫灭了灯,东苑的东宫却依旧是灯火通明。

东宫院外,杜衡看着黑压压一圈儿人,厉声训斥道:“早就给你们说了,世子殿下吃不了任何坚果,你们到底是谁把花生粉撒到汤里了!”

“你要现在说,还能饶你们一条狗命,要是被我查出来,你们一个个都是谋杀皇子的死罪!”

此话一出,这群刚进宫的小太监立马吓得快哭了。许久,一个小太监怯怯地抬头,杜衡的眼睛刀光一般地向他扫去,吓得他立马栽下头。

杜衡一步上前,一把将人想提鸡崽子一样提起来,厉声道:“就是你!”

“呜呜呜呜,冤枉啊!”小太监不过十几岁,谋害世子的罪名直接让他吓尿了,然而此时此刻却没人笑话他,所有人都缩着脖子。

“我……我不知道花生是坚果啊,没有人给我说过呜呜呜……”

“我真的,真的……”

说着,这名小太监竟直接晕死过去了。

杜衡无奈了,他还真以为是有人敢谋害崔琰,但如此一查,只能怪这群人实在是懂得太少。

崔琰此刻已经缓了过来,看着一脸菜色前来的杜衡,淡淡问道:“都问出什么来了?”

杜衡抬头瞧了瞧他的神色,自从刚刚那个小太监来说柳太医被十皇子叫去给云蓝看病,崔琰就有些奇怪。

不像是生气,也不像是嫉妒,杜衡没读过什么书,只觉得崔琰此刻就像个要沸腾的壶,只不过现在有个壶盖盖在上面罢了。

若是有一天,谁把这个壶盖给拿走了,那怕是会天下大乱。

他顿了顿,在心里整理了一下语言,“看来是一场误会,外面都是一群刚进宫的小太监,什么都不懂,连花生是坚果都不知道。”

“也是,世子殿下才刚回宫,漠北的事情还没处理好,全都要依靠殿下您,怎么可能有人赶在这个节骨眼使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崔琰一直闭眼养神,见他停下,便睁开眼冷冷扫他一眼:“说完了?”

杜衡卡了一下,“完,完了。”

绕了一圈,不过是想把自己的罪责掩去罢了。崔琰疲倦地起身,按了按鼻梁,说话却一针见血:“这就是你找的人?这就是你为我办的事?”

杜衡脸色一白,“啪”地一下跪在了地上,“殿下恕罪!属下也是无奈才找的他们,殿下想要的‘干净’背景的,就只有他们了。”

崔琰走出院外,门外的小太监们瞬间趴的更低了,刚刚还隐隐啜泣的声音,瞬间了无声息。

崔琰:“你们都下去吧,杜衡你再去找把之前那几个得力的大太监找回来,尽快把他们教好。”

众人得令,一股脑蜂拥般地逃走了。

杜衡不放心崔琰,在他身后走来又来,欲言又止。

毕竟是从小跟着他的,崔琰不用回头,就知道杜衡在想什么,他头也不回,略有些不耐烦:“快走吧,别留在这儿碍我的眼。”

杜衡知道,崔琰向来是刀子嘴豆腐心。明明自己刚刚害得他那么惨,却不过是说了几句重话而已。

他犹犹豫豫道:“殿下,真的不需要请柳太医吗?”

崔琰:“滚!”

杜衡:“……”

偌大的东宫,唯有崔琰一人迎风而立。

初夏的晚风,还带了些许寒意,吹起他身上的暗金文玄色衣袍,他身形挺立,如一根松木一般,浑身散发着禁欲和孤寂的气息。

东宫地势稍高,可以看到西院的宫殿。

崔琰注视着西院,芙蕖宫的方向,不知看了多久,突然他轻轻地说了句什么,只见刚刚还涌起的风瞬间沉寂了,几道黑影刷得从东宫的方向散出。

崔琰淡淡地再看了眼未央宫的方向,眼里的冷淡和寒意令人刺骨。

只一眼就转身,不屑再看一眼。

忽然,崔琰的眉头极深的皱了起来,闷气在胸口涌动,他掌心摩挲着挂在树上的箭筒,指尖捏住白羽箭的尾部,箭矢硬生生被折断。

无他,她蹦蹦跳跳的、乳燕归巢般的奔向了那道身影。

徐不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