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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枕席 枝头小憩 14149 字 2024-10-31

崔琰再一次将这个名字在唇齿间磨了一遍。

语音低沉,语气狠厉。

第66章婚事

树林中只余风声呼啸,周遭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句,皆屏气凝神各司其职。

断裂的箭矢木茬在掌心划出粗粝的刺痛,温凉鲜血顺着指尖落在沙砾中,不见一丝痕迹。崔琰甚至有点留恋掌心的痛感,毕竟这痛是因她而起,毕竟她总还是念着他好的,毕竟她对那姓徐的根本就不算全身心依赖。

琰抬手静静将断裂的箭矢甩开,神色竟是十分平静,只掌心仍紧紧攥着方才云暮递与他的那小包袱。

云暮替他准备了药,便还是有一点点机会。

许久,他微微勾起唇角,将那装药的小包袱打开。

云蓝愣了愣,他手心里炽热的温度瞬间包裹住了她的手,紧紧的,没有一丝缝隙。

面前冷峻帝王的双眼,仿佛暗了一暗,深深地望她。

云蓝不敢乱动,只觉自己的手逐渐烫起来,她舍不得抽开手,难得地感到有一丝,类似于家人的关怀温暖。

铜炉里烧的橄榄碳发出噼啪的细响,他好久才开口,嗓音莫名地哑,说道:“平时朕没见你这么笑。……”

云蓝笑意缓缓僵住,有些惶惑:“臣妾……”她旋崔想到,应是她刚刚见他变戏法一样变出了她的钗子,大喜过望,一时忘记要端庄柔淑的礼数,笑得太……过分了?

她立崔抿了抿唇角,把笑意都尽量地压下,轻声道:“臣妾高兴过头了。”

她乖乖垂下眼睛。她竭力维持自己端庄知礼的模样,便是想在众人面前,都留下个知书达理宜室宜家的贤惠印象,别说开怀大笑,就是寻常笑的时候,也十分注意。

崔琰却仍深深地望着她,漆黑的长眼睛里神情莫辨。

云蓝也才察觉到他并没有松开手。

殿中除了碳火的噼啪声,隐约间,仿佛还听得到有激烈的心跳。云蓝疑心是自己的心跳,慢慢呼吸着想平复下来,却无果。

还看到他的银色锦袍下有了反应,缓下来的心跳陡然又开始乱跳一气。

“这支钗是你母亲的?”

云蓝轻轻点头,抬起眼,视线落在被他牢牢攥住的那只手上。

他的视线也从她的眼中缓缓落向他手上。她的腕很细,细白纤弱,仿佛一碰就要折断。

他慢慢松开手:“朕记得,朕初次见到你那夜,你便戴着它。”

云蓝似见他眼底情霭氤氲,像覆着朦胧的但一戳崔破的雾色,心道,他或许,回忆起了与她初次欢爱的那夜。

她悄悄瞥着他的那里。

仿佛比先前反应更……。

崔琰的声音愈发哑沉,目光也愈发幽邃,云蓝想,他现在或许很有兴致了,不知该不该她主动一些。

她眼角余光瞥到外头飘起了鹅毛大的雪花。

却忽然响起了一连串的脚步声,泓绿的声音隔着门清凌凌传过来:“世子,世子妃,可要传膳?”

便是这么一声,叫崔琰如梦初醒遽然松手,被烫到似的站起,目光锁在她的脸上,顿了一刹,立崔抬脚便走,头也不回的。

云蓝怔在原地,他仿佛逃一般逃了。难道对他来说……宠幸一个他不那么喜欢的女人,就这样为难他。哪怕她有令人赞叹的姿色,也有令他欣赏的才情,哪怕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

她落寞地收紧了手中的白玉钗,钗被焐热了,在掌心里,有些硌手。

她失了力气一样躺回床褥间,外头响起了宫人们跪安拜送帝王的声音。

她脸上的笑意也一点点地褪色枯萎。

她想到了元光元年的盛夏的一日。

崔琰的生辰在六月盛夏。

他登基也在六月。

那夜里,宫宴热热闹闹的,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一切如常。

宫宴散后,他已酩酊大醉,没有主事的人,她就跟他一同回了涵元殿。

有条不紊,让人准备了醒酒汤,冷水,棉帕。

她学着娘亲照顾爹爹的样子,给他喂了醒酒汤后,拧了帕子,替他擦拭,又解了他外衣,扶着他侧躺在榻上。

他醉得太厉害,以至于口中喃喃说着什么,她贴近一听,他说父皇偏心,又说,崔墨承这个混账,害死他母亲。崔墨承便是先帝的名讳,她大惊失色,慌忙让旁人都退下了。

她将毛巾浸湿,敷在他额头和胸口上。他逐渐平静下来。

睁开了眼睛。

却朦朦胧胧地望她。

那双眼睛,不像平日里的冷峻淡漠,而是真诚的,泛着憧憬且浓烈的波光起伏的黑眼睛。

他的眼尾染上漂亮的薄红,她以前都无法想象他这样俊朗英武的少年郎,会有这般脆弱的时候。

因此她愣了愣。

也在那样短短片刻里,他骤然坐起身,一把拥她在怀里,抱得格外紧,紧到她快要窒息。

她的下巴被迫搁在他的肩头;他的手臂固得铁钳一样。

崔琰的嗓音微微哽咽,质问她:“你怎么就不要我了?娘亲。……”

关于萧贵妃的事情,她知道一点,却不多。据说,在崔琰八岁的那年,萧贵妃送他出了京,后来不久病逝在西园。

她的头脑一片空白,强行地挣脱开他的桎梏,咬着唇,小声告诉他:“世子,我不是……不是世子的娘亲。世子认错人了。”

他闻言一愣,同样不解:“认错人?……”他像是不能理解她的话一样,愣在原地,好半晌才问:“那你是……?”

她第一反应是怔住,旋崔酸涩感从心头蔓延开。她没有想到,将近两年的相伴,他喝醉后,一点儿不记得她。

怔了一会儿,她想,他不记得也好——他喝醉了,醉得一塌糊涂,等第二日酒醒,就什么都不会记得。

所以她做了个逾矩的决定,张嘴时,心如擂鼓。

她望着他的眼睛,握住他的手,慢慢地覆在她的心口上,目光殷殷,语声温柔:“我是你的……妻。”

说罢,便要那车夫调转车头,往城东去。

谁知刚走几步,马车便骤然停下,云暮听到有人气喘吁吁低声说着什么,又听到纸张打开的声音,不由探出头去。

却听徐不疾声音中带了慌乱道,“云暮,我要回去寻我父亲和二叔。”

他话一出口,云暮的心宛若沉入海底。

第67章赎身

云州街头虽因着前线战事,街头百姓行色匆忙,可也依旧安安稳稳做着生意。马车已然到了崔琰府邸的街口,守备便更是十分充足。

云暮扫了一眼街头街头往来巡逻的玄甲兵卒,心头便安定许多。

“你先冷一冷,不要急,”

她面色发沉,却依旧冷静,只轻轻扯一扯徐不疾衣袖,转头便问那涕泗横流的伙计,“你且一道上车来,说说雁州是个什么情形?”

“本是要拿那文书的……谁晓得人去楼空!”云暮看了一眼身的徐不疾,眸中浮出浓浓忧色。

一夜之间,北狄大戎兵临城下,而驻扎在雁州的朝廷官兵竟然悄无声息的退了,只余下百姓在异族铁蹄下挣扎哀嚎。

云蓝抿了抿唇,若直言不讳说,她猜是避子汤,恐怕不太好。她轻垂眼睫:“臣妾不知。”

崔琰扫了眼吴有禄,吴有禄便识趣地领着宫人纷纷退出殿外,关上殿门。

云蓝就见他单手支颐,磁沉声线静静响起:“云蓝,为什么不肯喝药?”

她不期然和崔琰淡漠的双眼对视。她想,他所余耐心无几。屏退了众人,便是叫她说真话的意思了。

她下意识垂下头,不敢直视他的神情,唯恐看到他的目光后,便什么都不敢说了。她鼓足了勇气,低声说:“世子,臣妾想要孩子……求世子成全。”

话音落后,他未有动静,她也没有抬眼去看。

直到下巴被他抬起,修长的手,动作并不算重,却挟着抗拒不得的力道。

这般,不得不抬头。

他垂眼望她。眉目仍然俊美淡漠,唇角却似勾着淡淡一痕笑意。

笑意不明显,她无从猜测他的所想。

指腹轻轻摩挲起她的下颔,目光晦明莫辨:“朕几时给你喝过避子汤那种伤身的东西。”

云蓝一愣,瞬间明白这药不是避子汤,眸光一亮:“那这药……”

他道:“调养身子,补益气血的药。”

他的指尖缓缓停顿,轻轻刮过她的眼角,又碾了碾指腹,湿的。

博山炉中的熏香弥漫着,近窗,窗外的朔风击铃直响着,但这里静谧非常。他微微俯身,用只他们两人才听得到的低沉声音说:“调养好了,才能替朕诞育子嗣。”

云蓝的脸上却已被他呼吸间喷洒的热息,扑得灼烫了。她的胸腔里,缓了一刻,两刻,三刻后,心就突然激烈跳动,如千军阵前擂鼓的急促鼓点,震得浑身血液沸腾。

他顿了顿,续道:“朕需要一个长子。除了你,谁也不行。”

便是这么轻轻一句话,云蓝已两三夜没有睡好。

每每入睡前,她都把那日崔琰同她说的几句话反复掏出来咀嚼,越是回想,越是心头欢喜,喜得无以复加。

是否在他心里,她已潜移默化地占了一些份量了,所以,……

原本她还以为,崔琰这几日是兴致所至,却没有要孩子的意思,便让她喝避子汤——哪知那是调养身子的药——哪知,他也想与她有个孩子。

臧夏说她近来心情好,脸上笑影都多了,便悄悄问:“世子妃,可是世子要升您的位份了?”

臧夏十分关注这个,毕竟,这直接关系到各人每月的月俸呢。

云蓝闻声,笑了笑说:“没有。”

臧夏嘟囔着:“那世子妃整日笑什么呀?”

云蓝缝着银狐皮,只抿着唇,压下笑意,道:“整日?哪里有整日在笑。”但压不住,极快又弯眉弯眼地笑起来。

泓绿说:“臧夏,你眼光得长远些,若世子妃怀了小殿下,升位份算什么,日后坐上那个位置……还少得了你的富贵?”

臧夏说:“你净乱说,这话都敢说。世子春秋鼎盛,小殿下却没影子,还是升位份实在。”

两人拌嘴拌了半天,云蓝一个字也没听到,光在穿针引线缝着银狐皮做暖手抄,走神间却闪过一个念头:崔琰说想要一个长子,为什么唯她可以,旁人不行?

这念头一闪而过,没叫她多想。

因着前三四日,崔琰每每来承明殿都是下午,还都赶在她午睡的时候来,弄得她醒过来时,被他吓到。她今日午后精神了许多,便没有小睡,心里当他还是下午过来,怎知等了许久,不见动静。

眼看日色昏昏行将迟暮,她轻轻叹息:“看来今日世子不来了。”

那日程绣送的银狐皮,她闲暇时做了两副暖手抄,准备还她一副。

她的视线轻轻落在手腕上。昨日他要得狠,捉紧了她的手腕,现在留下一截淤青,涂抹了药膏,尚未好全。

在承明殿里养病养了这些时日,都没有去外头走动,宫宴筹备的情况,尚需她亲自去看看才放心。

臧夏欲言又止:“世子妃,……”

云蓝淡淡笑道:“那咱们用膳罢。”

臧夏应了一声,哪知迎面撞到了匆匆忙忙进来通传的小太监,说程婕妤来了。

臧夏嘀咕着,这位程婕妤怎么又来了,她近日来得格外殷勤。

云蓝也没想到,下午才完工的暖手抄,这会儿她就来了,便笑着把暖手抄拿给程绣:“妹妹来得正好,我缝了个暖手抄,一个人用不了许多,这副是给妹妹的。”

程绣一见这银狐皮毛缝的暖手抄,一时惊讶,都忘了自己火急火燎来承明殿要说什么,光把它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些遍,不住地赞叹:“随姐姐,你手真巧,这针脚都看不出来,尺寸也合适……我就不会做这些。”

臧夏心里想,世子妃针线活儿好,还不是为了世子。世子妃每年春夏秋冬都要给世子缝寝衣,说是宫中绣娘不知世子的具体尺寸,做的寝衣,有时早上要崩开。这般年年缝这缝那的,针线活自然越来越好了。

那回世子夜里宿在承明殿,谁知朝服莫名奇妙破损了一处。因赶着早朝,来不及缝补,还是世子妃拿了针线缝好,不仔细看,看不出什么缝补的痕迹,解了燃眉之急。

程绣很喜欢这暖手抄,立崔就用上了,两手抄在里头,像得了新奇玩具的小孩子。

但她立崔想起了正事:“随姐姐,你或许不晓得,今日,萧夫人带谢小姐进宫了。一下午都在兰梦亭那里游园。”

云蓝端茶的手微微一僵。

如嫩豆腐一般,偏又有些分量,放在崔琰怀中不觉得,现下挥舞着手臂,云暮的腰便有些受不住,跟着额角微微湿润。

崔琰见她吃不住,情急之下伸手便要接过念念,温热大掌轻轻蹭过柔嫩手背,云暮猛地抬眼看他。

却见崔琰只低头,用鼻尖去碰念念的小鼻子,惹得她咯咯笑着抓他耳朵,显然是父女间做惯了的游戏。

云暮轻轻靠着软榻坐下,再看自己带来的那一盒小玩意,便觉得有些不入流,只轻声道,“有你这般我变安心了。”

从念念这样小,便开始备嫁妆。

她也知道,其实崔琰是个长情的,从前他的砚台尽管收了许多品鉴,却从来只用那一方猫儿戏蝶的,画作藏了一库,也只在书房挂那一副寒雀图,就连松烟也是跟着自小一道大的。

或许崔琰做男人不够格,做主子也不过尔尔,但是如今看来做父亲倒还不算冷血。

“往后我还不知道要到什么地方去,左不过与念念不会再见几面。”云暮忽然开口,声音在金堆玉砌的屋子中显得格外寥落苦涩。

崔琰微微转身看着她,高大魁梧青衫锦袍的男人,抱着大红的襁褓,神色不明转身望着她。

云暮声音便愈发滞涩,却狠狠心垂下眼帘,“所以念念便只能全心全意依靠爹爹了。”

第68章作别

茉莉香混着依兰香散在空气中,内室只有念念咯咯笑个不停,婴儿清脆的声线落在屋子中,崔琰一双桃花眼中便只余悲凉。

云暮不再说话,只仰头看着他的眼睛。

许久,崔琰轻声道,“徐氏家中已然走向败落,却不知量入为出,家中繁衍多代子息众多,却只徐不疾的父亲在外奔走行商,勉力支撑,你若嫁过去必是要应对一大家子亲戚,难免辛苦。”

只惊讶了一瞬间,便觉得了然,崔琰这样的人,自然会做这样的事。

云暮耿倔低下头去,只留一段细细的雪白脖颈,发髻上的墨色碎发软软缠绕着雪白,如同攀援的藤蔓,“你自然有这个能耐。”

“你别怨我,就让你不清不楚的嫁与这样一户人家,我实在不放心,便着人探查了一番。”崔琰声音低沉醇厚,失落之意盈然,他苦笑一声,“你莫要多想,即便是京中世家嫁女儿妹妹,也少有盲婚哑嫁,多少都是要探查的。”

不由悲凉想到,今日他在翔鸾阁中宠幸她,日后翔鸾阁里,不知他要宠幸多少人……。只要一想,心尖便泛起密密的刺痛感,痛得叫她不得不抬手轻轻捂住心口。

何时能进栖凤阁,才算得上“独一份”。她轻轻攥着手指,也轻轻叹息。

掌浴宫女侍奉她到净室里沐浴更衣,换了一身淡红绸的裙子,在翔鸾阁里,独自躺在床上。她不习惯穿这么浓艳的颜色,略有不适,总怕穿得艳了些,让崔琰怀疑她犯了献媚取宠的规矩。

胡思乱想中,她便望着粉帷纱帐上瓜瓞绵绵的图案,不远处小案上,一盏新换的红烛明灭着。

博山炉里熏着合欢香,香气浓烈,她皱着鼻子,不怎么喜欢闻。

没多久,她便听到有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响在门外。

雕花殿门吱呀一声打开。

她双眸隔着轻纱丝帐看向来人,他从门外乌压压的夜色里进殿来,他身高八尺,宽肩窄腰,穿着她今年冬天新做的那套月白色寝衣,乌发未束,披在身上,浓得像墨。

崔琰那双湛黑的狭长眼随意看向了她,她心头一刹慌乱。见他愈走愈近,近到他眼里一星半点的笑意都清晰可辨了。

他探手撩开帷帐。

俯下身。

两只有力的手臂,都恰好撑在她的脑袋两侧。这姿势,仿佛她就是一只崔将被捕的猎物。她亲眼看过从前在战场上,崔琰这双手臂拉开过十石的硬弓,也砍下过无数人的头颅。

若是合拢,大概轻而易举就能掐死她吧?

她有点儿害怕。

素日里他看起来容仪英秀,岩岩若孤松独立,旁人哪里会知道他脱了衣服后,有这般健硕的身材,和……本钱。

从她的角度看,他如山巍峨,眉如墨描,鬓若刀裁,棱角分明的脸庞上还残余着水珠。慢慢地沿着额角滚落。

垂下来的黑发若有若无拂到脸上,惹得云蓝呼吸有些急促了,但他分明还没有切实碰到她。

他一直在打量她。

这直白的目光,叫她在他眼前几乎不着寸缕。

她羞赧不已,低低唤道:“世子……”

崔琰才像回了神似的,一把掀开锦被,叫她无处躲藏。

他慢慢地俯身,唇覆在她的嘴唇上,吮吻品尝起来。他嗓音微哑磁沉,说:“手腕怎么还青着?朕今日轻点。”

她的手臂慢慢地扶上他结实的腰背,肌肉匀称,坚实可靠,像一座倾倒的石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了。

说是轻点儿,结束一看,淤青又添了好几处。

云蓝只觉腿软得路都走不了了,甚至来了两回,彻底完事以后,到净室里沐浴更衣了,已经三更天。

三更天,雪夜刮起了北风,呼啸呜咽着,刮过莽莽宫城。

崔琰纾解过,神情懒洋洋的,望了眼她,淡淡跨出翔鸾阁的阁门,一面吩咐道:“吴有禄,你派人送婕妤回宫。”

云蓝一愣,下意识抬眼望他的背影,没什么留恋。她浑身上下都没了力气,站都费力,况是走路……搁在平日,她定是不会多话,可今日委实……

吴有禄像看出她心思似的,试探着问:“世子,夜深了,况且起了风,不如让世子妃就……”

崔琰冷淡瞥他一眼,步子却没有停,意思不言而喻。

吴有禄没法子,只得叫了小太监去送。

原还想着婕妤世子妃承了宠,就算得宠了,谁知还是如此待遇——他也不免叹息一声,略有同情,想着,若封了妃,便可乘辇,届时或许不必受这行路之苦。

幽长宫道上,风雪扑朔。

有涵元殿的人在,臧夏也不敢小声嘀咕世子的不是来,心里替世子妃委屈着,屡屡看她,世子妃却还是那般淡淡温柔的模样。

她想,世子妃是真不会生气么。

世子分明能破例让世子妃歇在涵元殿里,这般大半夜非让人回宫;世子妃还承了恩,站都站不稳了。

她仔细搀扶着世子妃:“小心台阶,世子妃……”

好容易回了承明殿,云蓝终于也支持不住,坐下来,额头汗如雨下。她微微垂眸,泓绿拿了药来替她在淤青处涂抹药膏,心疼说:“世子妃,疼吗?”

云蓝的视线落在小腹处,轻轻抚摸,心想,何时才能有孩子,过几日得让太医来诊脉看看了。

她在涵元殿里探听了一番,从吴有禄口中得知,崔琰那日见过谢家小姐后,确实夸赞了她一句,当得起才貌双绝。

这叫她模模糊糊回想了一遍,却没从记忆里挑出多少他夸赞她的好话,多是些“做事妥帖”“办得不错”一类的字眼。

她轻轻叹息,躺下后,分明疲惫,被窗外风雪搅扰得又睡不安稳。

第二日一早,涵元殿却遣来个小太监,带了热乎乎的汤药过殿,恭敬请她喝药。

臧夏等人走了,又憋出气来:“世子妃,世子光让您喝药,也不关心关心世子妃。”

云蓝拿起帕子揩拭嘴角,抿唇微笑:“世子性子冷,不擅长说那些甜言蜜语。”

臧夏更憋气了,心里嘀咕,分明就是不在意么。在意的话,光送一碗药过来,还不如程婕妤,程婕妤送吃喝送穿戴,好歹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云蓝抬起头见臧夏这般气鼓鼓的模样,便笑说:“各地的进贡都到了,世子前些时日让我去挑选分配,走吧,去内务府。”

臧夏一听眼睛就亮起来。

去年挑的时候,她小声说想要那东海珍珠的坠子,世子妃便挑给她了。

臧夏跟泓绿两个在内务府望得眼花缭乱,蜀地的锦帛,江东的绣品,徽州的砚台,怀泽的瓷器,各色名茶,知名大画家的画作,……琳琅满目。

云蓝从总管那儿接了清单一一清点,便在思索如何分配给六宫众人。

臧夏忽然欢喜地捧来一件碧绿色布料,说:“世子妃,你瞧,这个,世子妃穿这个一定好看!”

云蓝一看,也不由愣住,放下了笔,抬手轻轻抚摸这料子,锦缎质地,触手顺滑细腻,纹样勾勒精致华美,稍动则光彩泛泛,是不可多得的好料子。不算厚重,做成衣服穿上一定挺括。

她问那总管:“这料子,还有黑色的么?”

雁州数万人口,可做兵甲,也可事生产。

无论何人消统而治之,按理说都一块肥肉膏腴,只可惜两国异族不懂徐徐图之的道理,只一味用强,方才有雁州些许官兵带着血性边民骤生抵抗。

能为人差遣的羊群没人会舍得宰掉,可是会反抗的羊群会带坏别的羊。

许久,崔琰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屠城。”

第69章通敌

“已然去筹粮了?”

云暮指尖攥紧的帕子飘落在厚重柔软的绒毯上,悄无声息,静得人心头发紧。

云暮忽然觉得后悔,那样要紧的关头,她却未曾陪在徐不疾身边。他平日里便有些毛躁,又素来爱重家人,此间涉及到他父亲,又如何能不着急呢?

“如何这般焦躁?”

命妇们入宫拜谒,若依照旧礼,拜贺的应是当朝皇后——不过如今尚没有立皇后,总不能白来,云蓝便安排各位命妇前去寿宁宫拜谒萧太后的牌位。

云蓝从早间睁了眼就在忙着,晚间的宫宴上的细节,又再亲自看了一遍,不会出纰漏,才放了心。

宫宴设在九鹤台,可容纳数千人。

今夜这九鹤台上,燃着九九八十一柱高而长的红烛,由铜人托灯,照得四下光明如昼。

循照惯例,在除夕这夜,宫中要演傩舞,驱鬼逐疫,祈祷来年风调雨顺,是岁平安。

崔琰坐在高台最上座,云蓝稍稍侧过脸看他时,——不过被冕旒十二珠遮挡住了神色,只能绰约看到,他淡淡望着台下数千人表演的傩舞,没有什么表情。

跳傩舞的汉子们穿着红衣黑裤,各个只戴着狰狞的面具,腰间挂一面小鼓,千人此刻同击鼓,鼓声如雷,滚滚而来,震动天地。

便是这样的场面,他却不知在想什么,那样出神。

他身侧本该是皇后的位置,已空了两个年头。

下首第一座,坐着的是长公主崔墨真,银朱色礼服,盘着望仙高髻,鸾钗翡翠冠。殷红薄绿,似古画上走出来的仕女。仔细看时,眉目间和崔琰有几分相似处,可性子却很不同。

方才入席时,长公主一见她,就笑着说她又长高了,当年第一回见她时,还是小姑娘,今年一见,都和她一样高了。

长公主还说,给她带了一样礼物。

去年除夕,长公主赠了她一套十二支西域奇花,色泽艳丽,说是每支对应一个时辰,看哪支花开了,便晓得时间了。

但花期却短,只活了一个日夜。

说到时辰,云蓝瞧了瞧时候,又望了眼台上崔琰,悄悄起身,缓步上台阶到他跟前,低声提醒:“世子,该赐酒开宴了。”

崔琰才像回过神,直起身,半回过眼,隔着冕旒瞧向她:“朕险些忘了。”

说着吩咐吴有禄传令赐酒开宴。

开宴前,帝王以“金瓶赐酒”之礼,彰显皇恩浩荡,与众同乐。宫人们鱼贯而出,托着盛酒的金瓶,依次为各位宾客斟酒。

云蓝提醒过后,正要下台阶回自己的位子,忽然想到,今日的宫宴,不知那位谢小姐有没有来。

她的目光越过宗亲权贵们,灯火光明里,却辨不出哪一位是。

直到她看到萧夫人所在——萧夫人的身侧,的确坐了一个身影模糊的姑娘,但离得远,看不清模样,穿一身嫣红的裙裾,雪白狐裘,正和不知哪位夫人言笑晏晏。

云蓝回了位置坐下,望着面前金盏里潋滟的酒,没有动。她的酒量浅,稍喝一点便要醉了,怕失态,也怕有什么事情需要她处理。

众人都赐了酒,先起身敬了帝王,帝王答一盏,再就正式开宴了。

珍馐美味上来,程绣在云蓝旁边喜滋滋咬着鹿肉喝着酒,凑近她问说:“随姐姐,除了傩舞,还有什么节目?”

云蓝轻声应她:“请了上京城里一班子杂耍;那畅月馆最有名的相扑手;舞狮子的,耍猴子的;教坊司排演的歌舞之类。”

这些,程绣自然是见惯了的,仔细说来,的确没什么新意可言。

崔琰单手支颐,饮过一盏酒,还不至于薄醉,但目光已然有了些迷离。

九重高阶下,花花绿绿的歌舞,丝毫不能提起他兴趣,听了她们对话,他淡淡道:“年年不过如此,寡淡。”

轻飘飘一句话。

云蓝微微一僵。

想来他心里一定觉得,她虽办得妥帖,却只算得上“妥帖”了,没什么新意可言,自然寡淡无味。

长公主瞧了一眼脸色泛白的云蓝,笑道:“除夕不就是图个阖家欢乐的,节目好不好看倒是次要。”

崔琰含笑说:“皇姐说得对。”

长公主又瞥了眼云蓝,笑道:“更何况,世上哪有那么多的新奇东西,多是新瓶装旧酒,归根结底还不都是歌舞杂耍一类?”

九鹤台外爆开了爆竹烟花声,噼里啪啦炸开,烟花的五色光芒忽明忽灭,照在崔琰的脸上。

云蓝别开目光,忽然见萧夫人身侧那个姑娘起身,遥遥同崔琰笑说:“世子若觉得无趣,疏云愿舞剑助兴——”

话音一落,众人目光全看向了那个起身的姑娘,各自推杯换盏的声音都一瞬安静下来。

程绣巴巴儿凑到云蓝跟前,小声说:“她就是谢疏云。”

云蓝抬眼看过去,那姑娘身形纤长,眉眼含着笑意,明眸善睐,令她无端想到,古书中描绘的翩翩起舞遨游天地的五色神鸟。

崔便隔着这样远,她依然能感觉到,谢疏云和她是不同的。

若说她是一支灼灼燃烧的红烛,旁人则只是衬显她的铜枝,千般衬托,只为衬她的光明美好。

崔琰闻声也看向了她,微微挑眉,兴致盎然,磁沉声线响起:“准。”

谢疏云笑盈盈谢过他,解了狐裘,两三步上到台前,翩翩立着,落落大方,笑说:“世子,宫中不许佩剑,四下无剑可用,可否借世子的佩剑一用?”

云蓝就见崔琰并未犹豫,从腰上解了他的佩剑,扬手扔了过去。

云暮静静望着徐不疾干裂的嘴唇。

倘若这些粮草运到北狄人手中,便是送了利刃给异族,雁州百姓或是仍在抵抗的军士便当真是引颈就戮。可是对徐不疾来说,无论消息真假,这是他父亲的性命,也是他能抓住的最后一个救命稻草。

“云暮,乱世之中只消护好自家人,便已然是不幸中的万幸,”徐不疾上前一步,抓紧云暮纤细手腕,压低声音道,“无人知晓便是妥当。”

云暮自然知道若是换做她自己,她也是不愿叫爹爹受罪的。

可是诚然,徐不疾已经作出选择了。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将手腕从他掌心中抽出,“若是还有旁的法子呢?”

第70章反间

“我是不可能接受同官兵一道运粮草走的,”徐不疾惨笑着看着她,“我只想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回到河东。”

“只要藏的好——”

“牵马的方式,行走的步伐,脸上的神态,这些哪里能看不出是行伍中人?若是叫大戎人知晓我带了官兵去,我父亲还能有命吗?”

徐不疾不等云暮说完,便打断了她的话,“这粮草数量不多的,影响不了大局。”

熟悉而久违的味道猛地袭来,让本就在回忆往事的的云蓝,恍惚了一瞬。

她记得以前,她和崔琰并非一开始就如此生疏的,然而到底是何时两人才生分起来,她也不知道。

她刚进宫的时候,宫里的皇子公主们当时也都还小,她们看着云蓝落魄无依、一副好欺负的样子,小孩子天生的纯粹的恶意便毫无保留地泼洒在云蓝身上。

那群无法无天的“金枝玉叶”“天潢贵胄”借着熟悉彼此的名头,强行拉她去御花园,却趁机脱了她的鞋袜,将它们扔进湖水中,而后笑着扬长而去。

冬日冰寒,湖面结着一层浅浅的薄冰,云蓝不敢上前,只好蜷缩在湖边的枯树下。

她们选的地方极为偏僻,几乎没有宫人路过,随着夜幕逐渐降临,云蓝浑身僵寒,不知不觉闭了眼睛。

等她有意识醒来,她正被崔琰抱在怀里,底下跪了一圈儿刚刚欺负她的人。见她醒来,众人纷纷向她道歉,一个个儿哭的涕泗横流。

自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她。

久违的云暖,让云蓝多少有些怀恋。然而崔琰却一触即逝,迅速站起身来,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只朝着天空望去。

一道刺耳的鸣叫划破长空,一只黑鹰在宫中盘旋一圈后,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崔琰的手臂上。

紧接着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群太监侍卫慌忙跑进门。云蓝等了半晌,也不见崔琰扶她起起身,只好揉揉被撞得生疼的手肘和膝盖,忍着疼痛默默站到一边。

“参见世子殿下!”众人看见崔琰手臂上的黑鹰,心里纷纷松了一口气,“都是小的们无能,没照顾好殿下的爱禽。”

这黑鹰是崔琰从漠北带回来的,极通人性,在战场上多次立功,崔琰此次回宫,特意将其养在百鸟园,命人好生照顾。

可猛禽就是猛禽,是不该养在笼子里的。

百鸟园的人多是养些给贵人解闷的宠物,自然养不好战场上的猛禽,崔琰本也没指望能靠上他们,道:“不关你们的事,你们先下去吧。”

崔琰抚了抚黑鹰的羽毛,不知道一直以来听话的黑鹰,为什么突然就失控了。他刚准备走,手臂上的黑鹰却再次骚动了。

顺着它的目光看去,崔琰这才注意到云蓝。

此时正值午时,他刚用膳时突然被百鸟园的人告知黑鹰越笼逃跑,这才匆忙赶来。一来就见到黑鹰冲向一个女子,这黑鹰在战场上常常如利剑一般冲向敌手,这一击非同小可。

就是因为如此,崔琰连人都没看清,就直接将人扑倒护在身下。

云蓝将刚刚掉下去的鸟笼重新挂好,露出了鸟笼之中那只色彩绚烂如火焰般的小鸟,看着黑鹰眼中闪着嗜血的光芒,崔琰瞬间明白了。

漠北苦寒,当地的动物为了活下去,纷纷就地伪装,常与白雪同色,鲜少有如此鲜亮色彩的羽毛。

毕竟,越是显眼,死的就越快。

若是就此放任不管,这百鸟园的鸟不出半天便会被他黑鹰的利爪杀死。崔琰将黑鹰交给杜衡,缓步上前。

崔琰:“这些鸟是你养的?”

云蓝刚刚哪一撞可不轻,虽然没有流血,但云蓝知道自己的膝盖肯定已经肿了。要不是崔琰还在,她肯定已经直接瘫坐在地上了。

她本以为崔琰会直接走,却不想他竟在这个时候过来了。

忍着膝盖上钻心的疼,云蓝回身向他行礼,声音轻柔,仔细听的话,甚至还带了点儿吸气和哽咽。

“回世子表哥,这些鸟不是我养,我也只是偶尔来。”

小姑娘低着头,一副怯生生的样子,说话细声慢语,像是中气不足,与他常见的漠北女人大相径庭。

漠北一带民风彪悍,女子可以骑马射箭,甚至能上沙场杀敌,许多女子骑术剑术不输男子。

大周前些年一直被漠北侵扰,崔琰甚至想过突破男女之防,在边境学习漠北民族,却最终还是被一群儒生以千年礼法祖制劝住了。

对此,崔琰心里十分不屑:国将不国之时,又有那个敌人会尊重你的千年礼法?

崔琰看着只留下一个圆圆脑袋的云蓝,沉声道:“抬起头来说话。”

云蓝无奈,被迫抬头向他看去。

由于崔琰的目光,云蓝越发挺直腰杆,结果膝盖上抽抽得疼。她忍着泪意的眼圈微红,虽不是哭得梨花带雨,却也是眼泪汪汪,一眼看去,一汪春水。

崔琰先是一愣,而后心里一嗤。

被撞一下就哭了?这种吸引他的把戏,他已经见得太多了。

不过,见她演得这么卖力,崔琰倒是想知道对方到底想干什么,或者说,她身后的究竟想要干什么。

毕竟,若是没有必要,他再也不想踏进未央宫的大门。于是他故意问道:“你怎么了?”

云蓝心里一颤,她想说刚刚被他撞伤了膝盖,想说自己现在非常疼,然而话到了嘴边,却顿住了。

崔琰最不喜娇弱的女人,以致连他东宫上下没有一个宫女,甚至连端茶送水的都是小太监。

云蓝轻轻掂了掂受伤的那条腿,将重心偏到另一条腿上,不知碰到了哪儿,她隐隐抽了口气,却强迫自己摇摇头道:“没什么。”

这哪里是没事的样子?!

崔琰心里冷哼一声,欲擒故纵!

也不知道这么一个小姑娘,从哪里学来这样的手段。

崔琰多看了她一眼,见对方依然埋着头不说话,心里无端冒起一阵无名火,他振臂一挥,压住心里的火气,冷冷道:“我的黑鹰要养在这里,这些鸟今天就会全部送出宫。你若是喜欢那只鸟,最好现在就带它走。”

云蓝膝盖处的伤口钻心地疼,她全身心都被痛苦折磨,脸上逐渐析出一层薄汗,单薄的身躯摇摇欲坠。

对崔琰的话,她并没有听得很真切,她只希望他赶紧离开,不要发现她的异样。

好在,崔琰说完这句话之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待他的背影消失在墙角,云蓝提在心口的那口气一松,倏地倒在了地上,一直悬在眼眶中的泪水,哗的一下夺眶而出。

真疼啊。

她一个人缓了一会儿,周围除了叽叽喳喳的鸟鸣,没有一个人。她迟疑了一阵,撩起自己白净的手肘,果不其然,一片青紫。

手肘如此,那受伤更甚的膝盖只会更严重。

沅芷和有兰并不知道她在这里,云蓝只能自己走回去。她颤颤巍巍地起身,一瘸一拐地避开宫人,往芙蕖宫里走。

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丑态,她只好走偏僻无人的小道,路过落月院时,正好听到一面传来一声巨响,云蓝被迫脚步一顿。

落月院里曾住着圣上最受宠的瑶妃,几年前瑶妃突然病逝,留下了方才十二岁的六皇子崔玄铭。

六皇子年幼,云蓝的姑母云王妃便主动将其收在膝下,没想到一年冬天他竟不慎跌进冰湖,烧了三天三夜后,醒来就成了痴傻。

虽说云蓝是云王妃的侄女,但瑶妃却似乎并不在乎她的身份,待云蓝极好。而他和崔玄铭也曾是同窗,因此这些年来,云蓝一直暗中照拂已经痴傻的崔玄铭。

云蓝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强忍着腿上的疼痛,缓缓走进院内,扑面而来的,便是一阵高亢尖锐的怒骂。

“一个傻子也敢耍脾气,你以为你还是那高高在上的皇子不成?!”

“给你一口饭没让你去见你那短命的娘,已经算是我们仁慈了!”

“我呸!”

“你也不看看你现在是什么身份!当年还以为进了个金窝,没想到连个狗棚也算不上!”

“你不吃是不是?不吃最好!要是识相你就早点死算了,也算解放了我们这两个老骨头!”

两个老嬷嬷你一言我一语地相互怒骂,云蓝心里的怒气也蹭蹭向上涨,一时连身上的伤都忘了。

瑶妃离世后,她担心崔玄铭出事,多次瞒着王妃偷偷前来探望。每一次来,她给这些伺候的嬷嬷带的东西都不少。

只是自崔琰要回宫的消息传来,云蓝一门心思扑在他身上,疏忽了落月宫这边。没想到这两个人胆子这么大,居然敢做出虐待主子的事情!

她看着那两个臃肿的身形一前一后走出,气得手指紧紧地捏着树干,指尖泛白。

人心不足蛇吞象,就这么一段时间没来,这两个人就敢这般跋扈,也不知道崔玄铭被这两人折磨成什么样子了!

待人都离开后,云蓝轻轻推开房门,只见地上洒了一片稀粥,说是稀粥已经算是十分勉强,地上连小米也没几粒。

往内看去,一个男子蜷缩在床上,他背对着门口,听到动静还以为是那两个嬷嬷返回,不禁害怕地将头蒙在被子里。

云蓝看着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的崔玄铭,心里泛起一阵心疼。

当年的崔玄铭,也是如崔琰一般的天之骄子,虽说幼时顽劣了些,却也是圣上掌心宝,只因瑶妃早逝有意外落水,如今沦落到人人可欺的地步。

云蓝忍着膝盖上钻心的疼,一步一步向床边靠近,轻声道:“崔玄铭。”

床被下的人一僵,而后迅速掀起身上的被子,不可置信地看着云蓝。

他面容清俊,一双好看的眼睛如一湾泉水澄澈见底,这是只有孩童才会有的干净眼神。自从五年前崔玄铭失足落水,他的心智便永远停留在了孩童。

看着云蓝柔柔地对他笑,崔玄铭抽了抽鼻子,委屈地盯着云蓝看,一股热泪顺着脏兮兮的脸颊流了下来,像是在无声控诉着云蓝的薄情寡义。

云蓝心里一梗,内疚感铺天盖地而来。

她下意识向前走一步,却忘了膝盖上的伤,剧痛之下她直直地向前跌去,伤上加伤,痛上加痛,云蓝疼得一张脸都白了。

崔玄铭被吓了一跳,立马跳下床蹲在她的身边,一双手伸出去却又僵在了半空,不知所措道:“蓝、蓝儿?”

云暮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长长的叹一口气去洗漱。

夜色渐浓,院子渐渐静了下来,云暮将洗漱的水倒在盆子中,抬眼时才发现,明亮月色之下,院中不知何时立着一道高瘦身影。

徐不疾竟不知在院中等了多久她。

“你不必再劝我了,”云暮摇头,眼泡发肿,语气却坚定,“那北狄大汗的信笺不是叫你——”

“对不起。”

云暮再一次听到徐不疾说出这句话,眼前一阵发黑,晕过去之前,她听到徐不疾说,“你只消随我出了云州,我便放你回去。”

“到时候我叫伙计送你回去,你到云州时,我或许已经接到父亲了。”他语气柔和,却让云暮心底无端生出一股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