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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信风 眠风 24088 字 2024-11-01

第13章chapter13

午后云淡光薄,且惠手里摇着枝绿叶,在他身后慢慢走。

沈宗良听着草丛窸窣,有意放缓了脚步,但还是不见她追上来。

这姑娘走路也是够慢的。他这么想着,回头看了一眼她。

哪知道人根本没动,就那么定在一棵树下,仰着头,附庸风雅地赏花呢。

沈宗良倒了几步回去,站到她身后:“在看什么?”

且惠指了指头上,答非所问:“想不到这里居然有。”

沈宗良对花知之甚少,唯一的交流就是吩咐秘书,定时送一束给他母亲。

他啧了一声,“也不很香,怪蓝的。”

对于这么奇怪的形容,且惠好容易才忍住没笑,她说:“它就叫蓝楹花树啊。”

说完,她转过头冲他提要求,“麻烦你,帮我摘一枝下来好吗?”

沈宗良目测了一下距离,“眼前就有,你自己摘不到吗?”

且惠托起他的手腕,恳求的口气,“这枝不好,我想要那一大丛,可不可以?”

“那得爬树上去!你有那么喜欢吗?就非它不可了?”

她双手合十,很虔诚地点头,“是的,我有。”

沈宗良垂眸看她一眼,有些无奈的,扶稳了树干就往上爬。

这都小时候干的事儿了,长久不练,他还真有点怕跌份子。

因此,在上树之前,沈宗良胸前很明显一道起落的脉息,像在酝酿什么。

那个使唤他的人,在他攀上树梢的那一刻,很有良心地在树下喊:“小心啊。”

沈宗良没法子,就近掰下一大团,丢下去。

且惠从草坪上捡起来,喜滋滋的,“就是这个,谢谢小叔叔!”

他顺利落下来,拍了拍掌心里的花粉,阴阳怪气,“没事,大侄女高兴就好。”

可人家的眼睛一直在花枝上,根本就没听见,就连谢谢也是不怎么走心的。

沈宗良觑着她笑出的两点梨涡,盛着小女孩独有的稚气和纯真。

他也没有忍住,带着气哼笑了一声,拉过她的手腕,“走了。”

且惠被他带着往前走,这才想起来问:“刚才你怎么又回来了?”

“这里太大,我怕你走丢,”沈宗良停顿了一下,“毕竟是我带你出来的。”

且惠说:“不会,我记得回去的路。”

“噢,是吗?”他忽然停了下来,松开她,“那你指个路。”

她站在远处,手掌搭在眉骨处望了望,胡乱一戳:“呃,那边。”

“跟上我,走快点。”

沈宗良重新拉过她,大步流星的,朝另外一边走去。

“”

他们到的时候,大家伙儿都已经玩累了,三三两两地坐在伞下。

反应最激烈的当属杨雨濛,她是第一个看到的。

沈棠因还在和庄齐说话,她拍着桌子就站起来了,低低骂了一句。

且惠抬头的瞬间,看见数不清的目光从前方投来,落在她被沈宗良握着的手腕上。

她赶紧挣了下,又恢复了拘谨模样,小心翼翼叫了句沈总。

沈宗良倒是一脸的坦荡,冷淡地松开她,总算能撂了差事的样子。

他面无表情地扬了扬下巴,“好了,去玩儿你的吧。”

“嗯,谢谢你帮我摘花。”

且惠感激地点了下头,怀里抱着她的战利品,飞快地走到幼圆身边。

好事的人太多,都伸长了耳朵听她们说什么,冯幼圆对这些心思了如指掌。

但这是且惠的事,不管对方是不是沈宗良,她都没义务要分享。

所以她什么也不问,只是接过且惠的花:“好漂亮,回家插起来。”

且惠拧开瓶水喝了一口,“是啊,就用那个白釉瓶插好了。”

“嗯,一会儿回去,就这么办。”

等着听八卦的人扑了个空,心里腹诽这姐俩儿嘴真严。

杨雨濛气得牙根痒痒:“我说什么来着?人钟小姐有的是手段。”

沈棠因环视一圈:“别胡说了。也不怕人看笑话。”

这时,一个服务生端来一份沙拉,位置太窄,不小心碰到了杨雨濛肩膀。

她当场发飙,“你干什么?这么不小心!”

服务生连忙道歉,“不好意思杨小姐,我不是故意的。”

杨雨濛不依不饶地说:“不是故意的你就可以弄脏我衣服吗?”

“这好像也没有弄脏吧?有必要大呼小叫的吗?”

冯幼圆撇了一眼她的白色针织衫,很看不惯地说。

杨雨濛回头,狠狠刮了她们两个一眼:“又关你什么事啊?”

那一下子,且惠目睹了她眼里蹦出的凶光,确定她是冲自己来的。

杨雨濛的眼神盯死了她,长久的敌对之下,也只看得见她眸中的坚韧。

那张温柔知性的脸上,不见半点犹豫退却,反而是轻蔑。

一种明知道对方在气什么,也不想多解释半句的蔑视,由得你炮火纷飞。

要说从小到大,钟且惠哪里最令她讨厌,就在于这点上。

小时候也就算了,不知道她现在还有什么好高傲的!

庄齐拉了雨濛坐下,劝了两句:“好了,大家都是同学,你这像什么话啊。”

沈棠因用眼神示意服务生下去,不必站在这里了。

闹了这么一出,再坐着也没什么意思,都纷纷打道回府。

走去停车场的路上,魏晋丰小声说:“想不到嘿,杨雨濛醋劲儿还这么大。”

“这八字还没一撇,她就不许沈总和人亲近了,要是订婚了还了得?”

魏晋丰撇着嘴摇了摇头,“我看他们订不了婚,近几年杨家行市不行了。”

看庄新华不吱声,沉默地走着路,他又勾肩搭背地说:“我就说且惠不简单,老沈是什么人,还能去给她摘花呢!”

雷谦明笑:“且惠要想拿下谁,那真是轻而易举。身上没什么定力的,单听她说上两句话,骨头就轻了。”

到停车场了,庄新华拨开他俩的手,“老说一件事儿,你们烦不烦哪?”

前头且惠没站多远,就在他们车边,不偏不倚地听见这句。

她抱着臂,扭头冲谦明来了句:“雷少爷,我大活人就在这儿,您指着我说多过瘾。”

“哎唷,对不住对不住。”

撞枪口上了,雷谦明笑嘻嘻地冲她作揖赔礼,“当我嘴碎,瞎说的。”

此刻沈宗良倒车出来,开了窗,停在路边等着唐纳言。

就听见且惠在生气,“好嘛,我清汤寡水地活着,到你们嘴里,被造谣成花蝴蝶了!”

在江城待得久了,她这不伦不类的京腔听得沈宗良想笑。

他就知道,在他面前的毕恭毕敬都是装出来的,这才是她呢。

果真,且惠在注意到他的瞬间,抱着的手臂就放了下来,规规矩矩地点了一个头。

沈宗良坐在车里,淡嗤了一下,旋即转开了视线。

直到唐纳言坐上来,他踩下油门,缓缓开出了球场。

唐纳言歇了一下,喝了半瓶水,说:“沈总一场球也没打,净哄小姑娘了。”

沈宗良单手扶着方向盘,心情不错地勾唇,“我要下场开盘了,你们还打什么?”

“别太狂了啊,等我练个三年五年的。”

他根本不信,“你去球场是奔着练球去的?哪回不是谈事儿,一谈就是三个小时,这能练出什么好球来?”

唐纳言被噎得不轻,他说:“合着好脾气全留给了小姑娘,跟兄弟就这么针针见血是吧?”

沈宗良斜乜他一眼,“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对她脾气好?”

副驾上的人笑:“看没人理她,硬是带着走了那么远路,还给人摘了老鲜艳的一枝花,这叫不好?”

“别提了。”沈宗良摆了摆手,说:“我以为这丫头有心事,怕她钻了牛角尖,哪知道根本没有,还能使唤我去爬树呢。”

唐纳言故意挑话说:“她钻她的,就算是最后命不济,那又关你什么事儿?你也从来不在女人身上用心的,不晓得多少人折你身上了!”

这么两句话还激不着沈宗良。

他开着车,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到最后,到唐纳言都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才轻叹了声:“总觉得她可惜了。”

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且惠的过去还是将来。

见唐纳言手架在车窗上,盯着他,盯得说话的人心里发毛。

沈宗良命他开口:“别搞欲言又止那一套,有话直说。”

唐纳言笑,“还是那句话。我真不敢相信,你沈某人还能修出一副慈悲心肠,是不是上年纪了?”

这回沈宗良没否认。他挑了一下眉,“也许吧。”

当天晚上,且惠在冯家的园子里吃饭,和幼圆两个人。

冯校长两口子都不在,厨师特意来问了且惠:“钟小姐,你想吃点什么?”

且惠已经洗了澡,她坐在桌边复习刑法,说都可以,只要不麻烦到你。

从回来就睡到日落的冯幼圆终于走下楼来,身上的轻纱拖到地上。

她索性脱了,换了条薄毯子裹着,在沙发上伸个懒腰。

幼圆问她,“我睡很久了啊?”

且惠的长发用根簪子挽了,松松地垂着。

她低头刷刷写字,“反正你自打进了这屋,就没清醒过。”

幼圆隔着长桌喊话,“是啊,我险些忘记问你了,跟沈宗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就是你们怎么是牵着手回来的?”

且惠她亮出手腕来比了比,“看清了啊,他抓得是我的腕子,和牵手差了十万八千里。因为我走路太慢,他嫌耽误。”

幼圆觉得她不老实,“是吗?我怎么那么不信!嫌烦带你去散步。”

“我也不晓得他一开始什么想法。”她手里转着笔,跟幼圆分析起来,“但你知道,他最后那个表情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幼圆凑近了,趴靠在沙发椅背上。

且惠笃定而自知的口吻,“他一定在想,终于把我这活爹送走了。”

“不是,你都做什么了?”

“就是让他爬树呀。喏,花我都已经插上了。”

幼圆啊的睁大了眼睛,“不会吧?那是沈宗良啊我的天,你奴役他啊!”

她用了这么夸张且封建的词汇。

且惠有些心虚地问:“沈宗良怎么了嘛?什么人呀他是!”

冯幼圆想也没想,“一个注定一辈子坐在神台上的人。”

至少她们这圈小女生都是这么认为的。

她们能随时随地拿庄新华作筏子,敢挖苦魏晋丰,偶尔也能够讲一讲唐纳言的笑话。

却绝没有哪一个,敢对沈宗良有一言半语的不敬,即便是私底下。

沈宗良那副孤寡样,就注定了他不适合被拿来玩笑,也无人敢开他玩笑。

“夸张。”

且惠用笔杆撑下巴,也后悔不迭的样子,“我当时就、就太想要这个花了嘛,没有考虑那么多。”

“行吧。”幼圆停了停,说:“我只有最后一个要求。”

“说。”

幼圆对着头顶的灯发了个誓,“你知道的,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无条件站你。但我得享有全部的知情权。”

且惠哎唷了一下,“我和他能有什么呀,真能扯。”

“不管,你答应我。”

“答应答应。”

第二天要去学校,且惠没在冯家久留,吃完饭就回去了。

她背着包,打袁奶奶家过时,看见她孙子抱着奥赛书出来,说要去找老师。

且惠半躬着身体,手搭在膝盖上问:“丁丁,是哪道题不会啊?”

小胖丁指了一行给她看:“就这个,姐姐你会做吗?”

“会啊。”且惠读完题就冲他笑,拉着他坐到石桌边,“我教你。”

袁奶奶走出来,催促着他,“怎么还不上车啊?司机等你呢。”

胖丁坐在院子里,举起书告诉奶奶,“不用去了,钟姐姐比老师讲得好,讲得妙!”

被童言童语这么夸,她还有点不好意思,站起来笑了笑。

袁奶奶手里拿着孙子的外套,说:“我一个老太婆也教不出,还准备送去他班主任那里,谢谢你啊且惠。”

她儿子儿媳都在宁省,胖丁留在京里读小学,平时都是袁奶奶照应。

另外,家里有一个做饭的阿姨,和专门接送孩子的司机,是她儿子上任前安排好的。

且惠摆摆手,“没事,教个作业而已。”

袁奶奶说:“这两天啊,我就让陈校长去给他请个家教,省了往外跑。”

“那样最好了。”她了一下头,提议说:“但今天的话,不如到我那里写作业?天快黑了,来来去去的不方便。”

他奶奶还在思量的时候,胖丁已经高兴地蹦起来:“好,我要去姐姐那里。”

袁奶奶只好答应:“那你要乖一点,不许吵到姐姐学习。”

且惠抿了抿唇,“不会,我们一起学习,一起进步。”

“那真是麻烦你了,且惠。”

“没事儿的奶奶,我正好有个伴,您快点进去吧。做完以后我送他回来。”

且惠领着胖丁进门,家里没有这么大的拖鞋,她说:“就这么进吧,不用脱。”

胖丁走进来,被眼前的场景惊着了一下,茶几上堆着的书也太高了,那么厚一摞。

如果不小心砸下来的话,应该能把他给就地埋了。

他不禁打了个抖:“姐姐,这些都是你的啊?”

且惠说:“是啊,那边资料有点多,你来坐这儿。”

她收拾出长餐桌,和胖丁面对面坐了,她复习法考,他则专心写习题册。

时不时的,碰到不懂的地方,小学生就来请教她。

半路且惠去切了个橙子,削了皮,把黄澄澄的果肉摆好。

她端给胖丁,同时递过纸巾盒:“来,小竞赛生,补充点维C。”

“嗯,姐姐,你帮我检查一下吧。”

“好的。”

且惠很仔细地看过去,比起他们读三年级时来说,题目的难度又上了一层楼。

她检查完,把两道错题给他讲了一遍,问胖丁懂了没有?

小男孩点头,有点懵懂茫然地问:“姐姐,我好累啊。到底为什么要读书呢?”

这是一个好问题。

还只有丁点大的时候,且惠也不知道,家里都那么有钱了,她怎么不能痛快地玩?

董玉书还要逼着她上电视,参加比赛,做一切她认为有必要的事情。

且惠很不理解,为这个没少起争执,说这违背了她意愿,妈妈真是太专横了。

直到后来钟家落败了,是且惠自己忽然意识到,她只有读书一条路了。

她必须要自立,早一天从妈妈手里接过家庭的重担。

是形势逼她,是现实残忍地教会她,抽了她两个耳刮子后,命令她清醒一点。

真希望小胖丁不会有这一天,永远不要有。

瀑布般飞流直下的命运,足以淹灭每个人的意志。

对于无情地被冲到最下游的人来说,那份绝望是滔天的。

所以且惠只扶着他的手臂说:“我想,是为了更好地理解这个世界。”

第14章chapter14

到九点半,她帮胖丁收拾好课本,领着他回家,送到他奶奶手里。

且惠走出去时,正碰上沈宗良从外面进来,手里抽着一支烟。

看见她从院子里出来,他踏灭了烟:“怎么会在袁主任家里?”

路灯灰蒙蒙的,一大团细小的飞虫追逐着光圈,投下昏黄的斑块。

且惠逆着光,眯了下眼才看清是他,连忙点头致意。

她快步过去,在沈宗良面前站定,“教胖丁写了几道作业。”

他换了件黑衬衫,挺括的衣料勾勒出笔直的身形,如月下昂然的翠竹。

沈宗良的衣摆鼓着风,他漫不经心地下定论,“你好像很喜欢教小朋友。”

她顺嘴答得快,“和小朋友相处比较轻松,比大人强多了。”

沈宗良皱了下眉,偏过头,“比如呢,哪个大人?”

“这个嘛”

其实且惠本意不是说他,但话赶话到了这里,仿佛就是专程说给他听,点他似的。

虽然他这个人相处起来也挺累的,实在没冤了他。

她还在支支吾吾,袁奶奶已经提着两箱东西出来,要她稍微等一等。

趁这个机会,且惠赶紧回过头,忙着推辞起来,“奶奶,您不用这么客气。”

但袁奶奶坚持要给,“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你拿着。”

黑灯瞎火的,贵不贵重且惠也看不清,她只是本能地想要拒绝。

辅导胖丁不过就顺手的事,也耽误不了她多少时间,这么弄得好像是另有所图。

老人家礼数周到,且惠又坚决地不肯收,一时拉扯不下。

末了,还是沈宗良开了口,“好了,小惠。”

这是他头一回这么叫她。

昏茫的夜色中,沈宗良那把动听的嗓音,直观无碍地入了她的耳,她的心。

钟且惠怔怔望着他,红唇微张,半天发不出声音来。

沈宗良把她拉到身后,伸手接过那两样东西,“那就谢谢袁主任了。”

且惠的脸剐蹭着他的衬衫,闻见他身上一股洁净的气味,雪一样翩跹落在她的鼻尖。

听他这么说,且惠拉了拉他的袖子,压着声音:“怎么好收人东西的呀?”

沈宗良用手肘往后拱了拱。且惠撇撇嘴,听话地安静下来。

袁奶奶定睛看了看,恍然大悟:“噢,原来是小沈啊,我老眼昏花的,竟没认出你来。”

他晚辈姿态地恭敬问候:“这么多年不见,您老身体还是这么硬朗。”

“也不行了,每天要吃一大把药,”袁奶奶点着掌心数给他听,“补充微量元素的,降血压的,控制血糖的,多得很。”

沈宗良笑着点下头:“但您还是这院儿里最长寿的,王社长都已经不在了。”

袁奶奶叹着气说了声是。

她扫了一眼且惠,有点明白又不太明白,犹豫地问:“你们这是”

钟且惠刚要说,我们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

那个挡在她前面的人,再自洽不过的口吻,“哦,住楼下的小孩子,碰上了,我和她说两句话。”

袁奶奶没有再问,她说:“好好好,说完话早点回去吧,我不留你们了。”

沈宗良做了个请回的手势,“天晚了,您也早点休息。”

目送她进去后,沈宗良又领着且惠走了两步。

她一句话也没说,方才满腔的不情愿都化为乌有,被树梢的风吹远了。

没别的,只为沈宗良这番应承,令且惠想起了小时候。

过年节的日子,钟清源也是这么带着她拜访长辈的。

她什么都不用说,只需要跟在爸爸身后,听他周全一切。

沈宗良把两箱东西归拢了提在手里,脚步放得很慢。

他说:“刚才不是很多意见?怎么不讲了。”

且惠灰心地自责自纠,“我一开始就不该拒绝。老一辈人有老一辈人的固执,我们不好和他们一起固执的。”

这会子倒不用他开口,她自己就先悟出来了。

沈宗良往下睨一眼,压着笑说:“有时候你还挺聪明。”

“嗯,我只是不喜欢张扬罢了。”

“”

她两只手交在背后,一面低头走路,一面大方地受了夸。

进了楼道,沈宗良替她放在了门口,“就这么两样,自己能提进去吧?”

且惠还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也不说话,一味点头。

他低下眉头,看向她隐于睫毛下的眼睛,稀薄的山烟一样空洞缥缈。

沈宗良半眯着眼眸,关心了一句:“从出来到现在,你都在不高兴?”

沉默的、年轻的小姑娘还是点头。

她走到过道尽头,从红木八角窗里望出去,轻轻叫了他一句:“沈宗良。”

话里有浓得化不开的惆怅、咏叹和自怜自伤。

但沈宗良站在她后面,看着她纤瘦的背影,只听出了撒娇的意味。

多年以后,唐纳言反复问起他动心的那一刻,钟且惠究竟做了什么值得他这样?

沈宗良摇头说没有,她什么也没有做,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那个夜色浓重的晚上,她站在野草横生的窗台边,只轻声地叫了他的名字。

仅此而已。

且惠没发现,沈宗良的声音也不由得放柔了:“嗯,怎么了?”

她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好想我爸爸,但他过世很多年了。”

突然上升到这个高度,出乎了沈宗良的意料。

沈宗良不明白,她这颗小脑袋瓜是怎么从这两箱东西,联想到亡父的?

他看了一眼箱身,上面写着——“越南野生洞燕,矿物质含量极高”。

难道钟清源在世的时候喜欢喝燕窝?不大可能吧。

就这么原地站了几分钟,他也没想出怎么安慰她好,面上是一片空白的表情。

他必须承认,在哄小姑娘高兴这一块儿,自己真的毫无天分可言。

且惠黯然伤了会儿神,又自己平复好心绪,然后慢悠悠地转过身。

看见沈宗良时她愣一下,半天都没听见说话声,还以为他老早就走了呢。

受了吓的手抚在胸口,且惠小声问:“你一直都站在这里呀?”

莫名心虚之下,沈宗良指了指外面,说了句没头尾的话:“这里有窗户。”

“然后呢?”

“我怕你想不开,跳下去。”

他一本正经的表情,让且惠怀疑起自己的认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当真扭头看了一眼,然后瞪大眼睛望向他:“这难道不是一楼吗?”

这种高度,就算是跳下去也不会缺胳膊断腿的好吗?顶多崴了脚。

沈宗良严谨考据的口吻:“一楼摔死人的案例也不少,2006年,在洛杉矶一个”

“呃,这大晚上的,沈总,”钟且惠很为难地打断他,“我并不想听这些惨案。”

十分难得,他竟从善如流地点头,“逝者已矣,不要想七想八的,早点睡。”

且惠极温顺地哎了一声:“你也是。”

她同沈宗良道别,回了房间,并没有为这桩插曲费太久神,坐下来就开始看书。

幼圆说她就这点好,天大的事也影响不了她什么,伤心过了就能翻篇。

且惠仍旧复习到十二点多,冲了个热水澡,才想起来侍弄那枝蓝楹花。

好歹是一路警醒抱着,亲手从冯家带回来的。

借着灯光细看,这花旁边斜出来一支,顶在釉瓶口不大好看,怎么都别扭的样子。

且惠找来剪子,一刀给咔嚓掉了,唰唰两枝掉下来。

她另拿了个白瓷瓶装着,比原先的要小得多,却生出不寻常的意趣来。

且惠端在手里看了看,听着楼上不时传来的脚步声,忽然想送去给沈宗良。

也不管他白天是怎么形容这束花,会不会喜欢?是不是值得沈总在夜里相看一眼?

她只是单纯地觉得,沈宗良的家里没什么烟火味,满屋子的单调冷清。

和他这个人一式一样的单调冷清,没走一点模子的。

且惠捧着上楼,敲了几下都没人应,猫下身子摁密码时,又从里面推开了。

沈宗良穿了件黑色丝绸浴袍,手心里掐了一支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幽深的眸子里布满疑惑不解。

他应该也刚冲完凉,额前掉落的发丝还沾着水汽,湿漉漉的。

比起白天不可冒犯的清贵模样,多了几分少年气。

且惠直起腰来,献宝似的亮出手里的东西,“给你送一瓶花。”

沈宗良眉心微皱,“进来吧,大半夜的上来,就为这个?”

“嗯。”且惠端了花往里走,放在了窗前长案上,“就当是答谢。”

他把手里的打火机放下,这姑娘真是一点不避讳的,就那么爱给他送东西。

大约这就是年纪小的特权,只要钟且惠认为正确的事,就一定要做。

就算教给她,让她去考虑背后更深层次的影响,以她这点脑筋也考虑不出什么来。

且惠小心翼翼地放下,一双手交到背后,依依不舍地看了好几眼。

沈宗良也望过去,窄瘦的瓶身里插着两支长条粗杆的花,头重脚轻的样子。

他觉得有点好笑,问了声:“你确定这不会倒秧?能插得稳吗?”

且惠回过头,神神秘秘的笑了下,“放心吧小叔叔,它比社会主义的物质基础还要稳,坚固着呢。”

“大半夜的又喝了是不是?”

沈宗良走到长案前,站在她的身后,皱着的眉头缓缓松开。

且惠一脸被冤枉的表情,撅了撅唇,“才没有,我一直在复习好不好?”

卷挟着微弱花香的晚风从窗户里涌入,他在她长久的、委屈的凝视里败下阵来。

沈宗良无可奈何地笑,“好好好,你没喝。”

天太晚了,又报了今晚上有雷阵雨,他正想催促钟且惠回去。

刚抬头,天边打下一个霍闪,骤然擦亮半边夜空。

还没等沈宗良关窗子,轰隆一声巨响,一道惊雷就落了下来。

钟且惠背对着外头,没有任何的心理准备,一瞬间吓得跳起来,下意识地钻到他怀里。

而那一秒里,沈宗良竟也自发地伸出手,将她紧紧揽在胸前。

仿佛心中早有计较,在来不及采取措施的那零点一秒里,他试想过这种可能。

而他的本能并不抗拒,所以在钟且惠扑过来的时候,大脑选择了庇护她。

沈宗良一只手扣在她的腰上,另一只手牢牢掌住她的后脑,带着安抚的意味。

他轻揉了下她的头发,“不要怕,打雷而已。”

且惠心有余悸,瑟缩着不敢出来,“把而已去掉,我最怕的就是打雷。”

“”

少女清幽的体香肆无忌惮地向他溢出,如同咆哮的洪水一样夺走他稀薄的空气,一种类似高反的生理性反应。

令他想起十四岁那年,跟着去考察的爸爸参观布达拉宫,每走一步都胸闷气短。

沈宗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因为他察觉到喉咙的干涩,呼吸失去秩序。

他只能僵硬地维持这个动作,仿佛被人下了降头,钟且惠不出声他就无法解咒。

过了一分钟,直到那股紧张完全消失,且惠才意识到他们现在的姿态,超出了正常社交范围。

他的掌心贴在她的脖颈处,很宽大,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予人以强烈的安全感。

且惠的脸渐渐红了,连带着那层薄薄的真丝面料也滚烫起来,几乎要出卖她的心跳。

她尽了最大努力,才装作若无其事地推开他,胡乱拢了一下头发。

且惠根本不敢抬头看沈宗良。

她弯腰点头:“谢谢。刚才刚才”

她刚才不下去了。

一时之间,素日伶俐的口齿消失殆尽,且惠居然只剩下结巴的份。

沈宗良替她说了,他神色自然且从容,很没有什么的样子。

灯光下,他温和开口:“不要紧,你刚才只不过是在受惊吓的状态下,做出的应激反应而已。”

且惠不住点头,“对,我就是。不好意思。”

“好了,”沈宗良催促她早点回去,“去休息吧,记得锁好门窗。”

她哎了一声,说:“打扰了,晚安。”

门被关上很久之后,沈宗良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心率逐渐恢复正常。

他走到茶几边,摸出一包烟来拆了塑封,倒扣在手心里磕了两下,抖出一支。

点燃后,沈宗良等不及般地深吸两口,吐出浓厚白烟。

从他成年,懂了几分男女之事起,对女性一直是能避则避的态度,这让他省掉很多麻烦。

如今他将近而立,没有谁听说他交往过女友,甚至没有固定伴侣,对姑娘出手又阔绰大方。

这基本上是圈子里评定一个人是否为浪子的全部要素。

因此,那帮以己度人的小崽子们,纷纷揣测他私下玩得很大。

在沈宗良是洁身自爱,还是暗度陈仓之间,他们更愿意相信是后者。

至于为什么从无一点流言传出,大概是他的情人们畏惧他的权势,身份使然。

但他只是习惯了克制自己而已。

比起逢场作戏,那些只服务于满足人类最原始的冲动,他更吝惜名声。

他非常讨厌掌控不住欲望的感觉,完全是出于刻意的,在冷淡着万事万物。

凡人精力有限,而野心需要精力来支撑,亘古不变的定律。

再直白一点,对他而言,玩弄美色不如玩弄权术。

能真正给沈宗良带来快乐的,是与自身付出相匹配的名利地位。

说到底,他不过是个尚未醒来的俗人,没外头传得那么持正守则。

欲望这东西,很自然地会在对权力的角逐中得到舒展,不至于无处发泄。

唐纳言了解他,对他这一套站不住脚的理论画个问号,说那是因为你还没尝过这里面的味道。

而沈宗良认为,这根本没什么可尝的。他完全不需要,也提不起兴趣。

但今晚,钟且惠突如其来的这么一抱,带给他一种从未有过的体会。

隔着单薄宽松的丝质睡裙,她急中带喘的呼吸呵在他胸口,毛茸茸的发顶拱动在他的脖间。

看似镇定沉默的当口,他只感觉到坚硬的喉结咽了又咽,突兀干涩。

这种快要打破戒律的反常,对沈宗良来讲晦暗而刺激。

第15章chapter15

且惠是一路小跑着下楼的,像一只误闯禁区受了惊吓的小兔,急于逃离雄狮的领地。

刚才上楼时,门只不过虚掩了一下,没有完全阖上。

她跑进去,用力地甩在身后,脱力般地背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且惠抚着胸口,试图安抚那颗砰砰直跳的心,它太快太急了,像随时都会从喉咙里蹦出来。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酸枝木多宝格里那座自鸣钟,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

月光在窗前撒下一片暗影,她盯着看了许久,气息才渐渐地平和了下来。

且惠坐到书桌前,拿起笔重新看了眼卷子,继续往下做选择题。

“张某基于杀害刘某的意思将其勒昏,误以为他已经死亡,为毁灭证据将刘某扔下悬崖,事后查明,刘某不是被勒死而是从悬崖坠落致死,关于本案,哪些选项是正确的?”

她扫了一眼答案选项,勾了D,张某构成故意杀人既遂。

但翻过一页,答案还多选了一个A,张某在本案中存在因果关系的认识错误。

她敲了敲脑袋,这么显而易见的答案摆在第一个,怎么就没有勾上?

行为人误以为第一种行为造成了危害结果的发生,但实际上危害结果是由第二个行为造成的,这是典型的因果关系认识错误啊,老师讲过好多遍了。

且惠订正的时候,笔尖忽然在字里行间顿住。

她心浮气躁地用笔刺了刺书,厚厚的纸张上,戳出几个不规则的小黑点。

越想越觉得不公平,他的反应怎么就能那么平淡!那么正常地叫她回去休息。

且惠扯过镜子照了照,黑色长发下一张干净清丽的素颜,明明很好看。

很快她懂了,人家沈总见过的佳丽太多,自己根本不算什么。

她忿忿地把镜架倒扣在桌上,关上书去睡觉。

到睡前,薄薄的被子盖在她身上时,又稀里糊涂地笑出声来。

且惠觉得她矛盾幼稚,这有什么值得计较的?

沈宗良始终维持着绅士风度,手规规矩矩地放着,没有一时片刻的逾矩还不好?

足以证明他是正人君子,处变不惊,八风不动,是个性情十分平稳的男人。

那她是在气什么?气他没做一些登徒子行径?还是气他的视自己如无物。

难不成她是希望他会怎么样吗?还是她先对他有了别样的心思?

天,她居然会有这样的念头,这太可怕了。

胜负欲也不该用在这么奇怪的点上。

且惠疯狂地摇了摇头,她不能为这种事分心。

如今这样的境遇下,又哪里来分心的余地呢?何况对方还是沈宗良。

她就这么昏沉地睡过去,胡思乱想了一整个晚上。

以至于那一天到最后,留给她的印象就只剩一点模糊而朦胧的概念,那就是,沈宗良身上清冽安定的气息令她毫无反抗之力。

倘若他不是这么磊落,倘若他再私心私欲一点,她即刻便要束手就擒。

从那一晚以后,且惠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她在刻意拖长战线。

且惠常在图书馆泡到深夜,隔着一张白色的挡板,对面的人就没看过她抬头,只有间断的翻书声。

就连周末这样的日子,辅导完参加演出的小朋友们,且惠也会再回学校去。

图书馆里找不到位置了,她就去自习教室,学到熄灯赶人才肯走。

沈宗良手头上事多,但每天日落之前,是雷打不动要回家的,得烧上一炷晚香。

但次次都不见钟且惠,她那扇菱花窗像永远关上了一样,只剩庭前满架的蔷薇。

有时候深夜回来,也看不到她房里的灯光,四处是灰蒙蒙的寂静。

连黄秘书都问:“钟小姐这么晚了还在外头?”

沈宗良沉着脸没应这句,只吩咐他早点下班回去。

女孩儿家的心思海水一样深,捞也捞不到,谁知道是哪里逆了她的骨头了。

又一个周六下午,且惠对着一群小女孩,十分严格地纠正舞姿,一点偏差都不许有。

她多次跟她们强调,这是登台演出,稍微一点点的不整齐,都会被无限放大。

否则怎么说台下十年功呢?观众的眼睛永远是雪亮的,要禁得起检验不容易。

不光孩子们辛苦,且惠也心力交瘁,她反反复复地做规范演示,不厌其烦地教她们。

一个简单的动作,有时候甚至要做上十来遍,才能达到她预期的效果。

有女孩累得受不住,坐在教室的地面上,瘪着小嘴说:“早知道不报名了。”

且惠听了,蹲下去给她揉腿,她手法和力道都合适,小女孩冲她笑了笑。

她看了一圈旁边的人,“但是你们想啊,学了这么久芭蕾,有一天出现在电视直播的晚会里,被你的亲人还有老师同学们看见,心里是不是很骄傲?”

说出这些话来,且惠也隐隐为自己脸红,不知不觉中,她也成了哄小孩的大人。

但小姑娘们都大声地笑着喊:“是!”

且惠点头,拍了拍掌:“好,休息十分钟,我们再练最后一次,就可以回家了。”

“耶!”

这堂课上到将近七点,家长们早就在门外等着了,也都知道是为了晚会集训,因此并无什么牢骚,反而钟老师长、钟老师短的,钟老师辛苦了。

且惠送走学生们,她也回到淋浴间,换下舞服,快速冲了一个澡。

她换上自己的衣服出来,在物品柜前收拾东西时,看见教室忽然停电的通知,今晚只能回大院里去了。

出了地铁口,且惠抄近路蹿进一道胡同,没多久就看见大院的门。

看见路边大而红的糖葫芦,上面裹着一层晶莹微黄的糖浆,还特地停下来买了一串。

且惠走进大院时,正赶上广场舞的时间,中心花坛那片空地上,站满了大爷大妈。

她路过,冲几个眼熟的奶奶弯腰点头,笑了一下。

刚要转头,就看见沈宗良离她只剩几步之遥。

他穿着西装,脖间的领带系得十分饱满,擦着树梢上的白花瓣走来,文质彬彬的模样。

应该是赶回来给他爸爸烧香的,这是沈总每天傍晚必做的功课。

躲是躲不过去了,钟且惠只能生硬地问好,“沈总。”

这么多天不见,她好像又活回去了。

且惠表现得仍像最开始时一样,几乎被他无从收敛的气场吓到。

她背着双肩包,大拇指卷吊住一根袋子,手上举了根糖葫芦,因为紧张而瞪大了眼睛,活脱一个中学生。

沈宗良倒不见异样,照常寒暄,“回来了。”

她点头,脚趾头不安地拱动,“嗯,今天学校停电,早点回家。”

沈宗良冷淡地嗯一声,“日日不见你人,还以为你不住这里了。”

他的声音始终沉稳,不含任何一丝多余的情绪,令她想起高中班主任训话。

且惠清凌凌地笑了一下,“是有这个打算的,我迟早都要搬走。”

他掸了掸肩上沾着的花瓣,“当然,你我都是要走的,谁还在这长住么?”

没想到被他客观也无情地顶了这么一句回来。

且惠低垂着的一张莹润小脸,一瞬间青白交错,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要换了旁人或许还好些,偏偏沈宗良是个最会听信听音的,她还惹不起。

二人正僵持着,袁奶奶过来叫她,“且惠,你会不会跳《沂蒙颂》?我们正排练呢。”

这段日子下来,她对且惠的情况大致了解,也知道她在教孩子们跳舞。

且惠懵了几秒,举着糖葫芦不知所措,她说:“会倒是会,但我今天有别的”

袁奶奶急吼吼地扯过她,“会就行了,你来给我们讲一讲,这个转圈是这样吗?”

或许她们真的着急解决这问题,且惠想,反正示范一遍也不要很长时间。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音响和演出服,问:“奶奶,你们是要去比赛吗?”

“对呀,请的老师还要明天才能来,你先给我们示范一遍好了。”

且惠哦了一声,她脱下双肩包来,不知道往哪儿放。

因为心里存了份惧怕,连左顾右盼找地方时都避着沈宗良,不敢去触他的霉头。

但对面已经伸出一只手,指骨分明而白净,握住了包上的两根肩带。

沈宗良用下巴点了点不远处,“去跳,我帮你拿着。”

才惹他不高兴,且惠哪里还敢有半个不字,她索性把糖葫芦也给了他。

她小声说:“辛苦你,我很快就好。”

很意外,沈宗良的脸色竟柔和下来,他说:“没事。”

且惠边走边把头发缠起来,扯了扯身上的一字肩短T,“各位奶奶,我给大家跳一遍,水平也不是很高,勉强看一看,多见谅吧。”

她声音轻柔,俏皮话也说得好听,逗得长辈们都笑了。

音乐响起来,且惠踩着节拍优美摇动手臂,轻盈,灵动,纤软的腰肢如风中的垂柳。

她踩着小碎步,高抬着手往前那一下,冷不丁打在杏树垂下的枝条上,扑簌簌落了一阵花雨。

且惠专注着跳舞没在意,倒是远观的沈宗良心颤了一下,仿佛被花淋到的人是他。

他想到她刚才低眉顺目说辛苦你的样子,怯生生的。

沈宗良破天荒地反思起来,他的语气是否太凶了一点?

她回不回家,在这里住多久,几时候搬走,都是她的自由。

他有什么资格为这些细枝末节动气?未免太霸道。

再说了,他动的究竟是哪门子气!就因为十来天没见她,一见面话讲得就不好听?

细究起来,钟且惠好像也没说什么,她无非陈述了一遍事实。

他正盯着且惠出神,肩膀忽地被谁重重拍了一下,是寻过来的唐纳言。

唐公子出口抱怨,“在门口等你半小时了,您老人家是左也不出来,右也不出来。我还当您给人扣下了呢,合着是在看姑娘跳舞啊?”

沈宗良狂妄不羁的语气,“怎么,这世上还有人敢扣我呢?”

唐纳言眯了眯眼,定睛一看,“唷嗬,这不且惠吗?”

“是她。”身边人出声肯定。

沈宗良举着糖葫芦,姿势看上去蹩脚拧巴极了,像橱窗里穿错时装的模特。

目光逡逡巡巡,唐纳言欣赏了一番他这造型,权当个新鲜事儿看。

他明知故问:“这包儿,这糖果子,也是她的东西?”

沈宗良给了他一个白眼,“那还能是我的?”

唐纳言笑:“推倒油瓶都不扶的沈总,居然给姑娘拎起包来了,好好好。”

他漫不经心地解释,“事赶事到了这地步,不为别的。”

“对,就你和她的事特别多,咱小庄来了都要靠边。”

沈宗良没回嘴,眉目却舒展了几分,勾唇笑了下。

且惠不敢叫他久等,跳完后,认真指点了一下奶奶们,就飞快过来。

半壁斜阳里,沈宗良的身形笔挺而优越,站在郁郁葱葱的古槐底下,落满一身斑驳晃动的树影。

每一次撞见他,且惠都能浅显直观地感受到,沈宗良就是那一类,永远站在被爱的上风口的人。

可她还是希望自己能够免俗,不要钻进华而不实的套子里。

他的家世过分高了,爱上他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她全都知道,全都明白。

但她也知道,明白归明白,世上的事并非明白就能完全做到,这是两码事。

见唐纳言也在,且惠喘吁吁地问了个好,“纳言哥哥来了。”

然后略带歉疚的,主动从沈宗良手里接过她的东西。

唐纳言素性温和的,笑着点了点头,“且惠,最近还好吗?”

“挺不错的。”

且惠说着,看沈宗良捋开了肩带,她会意地转了一个身,由着他挂在她肩上。

而后听见他父亲式的口吻,“这里头放了多少本书?怎么那么重!你天天就这么受罪呢?”

语气里,是连无心之人都能感受到的亲近,不同寻常。

弄得且惠有些羞赧地望了一眼唐纳言。希望他不要误会。

她轻声:“不是的,因为要写一篇小论文,明天我放下两本好了。”

沈宗良指了下她的手,“刚才打到树枝那一下,检查看看。”

且惠抬起手腕,白皙的手背上果真有道红色划痕,只是不太深。

她低头瞧了一眼,说:“不要紧,回家洗洗就好了。”

沈宗良叮嘱道:“那也不要掉以轻心,擦点药。”

“嗯,我晓得了。”

下一秒,唐纳言清了清嗓子,当了个不解风情的角儿,打破这份暧昧流动。

他附到沈宗良耳边说:“您再舍不下,有话也回来说成吗?今儿这局可迟不得。”

“别急,”沈宗良伸手拧了下领带,“天塌不下来。”

且惠看着两人走远,他们的对话她没能全听清,唯独装进了那一句舍不下。

舍不下什么?沈宗良有什么可舍不下的?是她吗?

讲什么地狱笑话。

第16章chapter16

怅然站了一会儿,且惠才失落地转身,糖葫芦也不想吃了。

兴致勃勃买来,最后也只是咬了一口糖衣,就丢进了垃圾桶。

微微呛人的杨花飞过来,被她不小心揉进眼睛里,一股昏沉的目眩。

她好像是忽然变难过的,不要说吃这些,就是吃饭的胃口也没有了。

且惠回到家,把包里的书都拿出来,打开电脑把那篇小论文写完,老师说周一要交的。

其实也不差多少了,她昨天晚上熬了一个大夜,现在只需收个尾。

安静无风的客厅里,不时传出敲击薄膜键盘的声音,窗外是落日洒下的细碎金黄。

最后一行写完,且惠把鼻梁上的镜架摘下来,丢在书桌上。

她伸手揉了揉眼睛,凑得离电脑近了些,检查有无拼写错误。

这门课的老师很严格,虽然都知道本科的论文水,但好学的态度要有的。

更何况,法学院很多门课都是论文结课的,好坏与期末成绩挂钩。

且惠通读了一遍后,没再犹豫,点开邮箱发送出去。

这篇写得简单应付,不比她上学期参加最高法征文比赛的那一份,是下了大功夫的。

天气太闷了,刚下班时洗过的澡,才坐了这么一会儿,又出一背汗。

她锨了锨自己的领口散热,身上黏黏的,像黄梅天沤下的一缸子水。

且惠去阳台上收睡裙,坐在沙发上折起来的空档,庄新华打了个电话来。

她手里拆着衣架,点开外放,“怎么着庄公子,什么指示?”

那头是魏晋丰的声音,他说:“你家庄新华喝多了,地址我发给你了啊,赶紧来。”

没等且惠问出个子丑寅卯来,他就着急忙慌地把电话挂了。

本来就不高兴的她,就着忙音牢骚了句:“冒昧的家伙,你是真的很冒昧。”

且惠对庄新华身边这帮哥们儿的作派,那是一刻都不敢恭维。

永远在发号施令,喝了酒就喜欢开一些引人不适的低级玩笑,走马灯似的换女伴。

要问他们究竟爱哪一个,是欲望上头还是怦然心动,只怕都还差得远。

他们只是不习惯寂寞,小孩子一样不知如何自处,需要有人在身边,源源不断地提供情绪价值,方式还得到位。

所以才会在私底下,在镜头捕捉不到的地方,开拉风的跑车,戴昂贵的腕表,花样百出地与女模特、小明星们厮混,开年份最佳的红酒,极其讲究所谓的排场。

真论起来,庄新华算是矬子里拔出的将军,身上毛病要少多了。

从前且惠看他们也还算顺眼,觉得这个圈子的风气就这样,不必她来唱众人皆醉我独醒。

但认识沈宗良以后,她才领略到,原不是人人如此的。

他冷静、沉稳也从容,身上一道浑然的上位者气势,眼睛里是岁月洗礼出的深邃,清正地让人望而却步。

想到这里,且惠心烦意乱地丢下手里的活儿,拿上裙子去浴室洗澡。

好像每一次都是,不管什么事儿沾上了沈宗良,情绪就会轻而易举地被影响。

且惠虽然没谈过恋爱,但她也知道,这可不是什么好信号。

她洗完澡,顶着一张纯白细嫩的面孔,穿了条真丝提花连衣裙,清爽地出现在胡同里。

这里是魏家的老宅,改换门庭之后成了私人餐厅,只是不对外营业。

且惠跟幼圆来过两次,门口的服务生认得她,喊了声钟小姐。

长廊下,堆花红砖大柱撑起一道拱门,一树的梧桐枯枝子高举到天际,月色下别有意趣。

她提起裙子,微微抬腿迈过门槛,柔声问:“庄新华在哪儿呢?”

服务生指了指里面,“在西厢房里,和魏公子一块儿。”

且惠道声谢,“我自己进去吧,辛苦你了。”

“好。不过钟小姐,二楼有一桌贵宾,您尽量别上去。”

且惠点点头,这个地方本来就是派这么个用场的,有着普通人想象不出的精巧和奢靡。

她对此已经不感到意外,点点头,“知道了,我会小心。”

这时已经快八点,宴席都吃到了尾声,座位上零零散散的,没几个人了。

且惠进去时,眼见沈棠因坐在主位,和杨雨濛并着头,不知在说什么体己话。

她也不方便打搅,只得绕过身后的仙鹤松绿翡翠插屏,去休息室找一找。

“胡峰,你拿多少本钱和我打赌,今儿我要是说对了呢?”

说话的是打电话给她的魏晋丰,此刻他摸着空空如也的下巴,装模作样地拈了一把须。

这俩估计也没少喝,不然不能醉成这样。

一眼望过去,正对着屏风的雪白墙面上,挂了一副《江堤晚景图》,仿古画的大手笔。

胡峰摘了嘴边的烟,指了指这幅售价过亿的画,“就今晚的酒钱,怎么样?”

魏晋丰比了个三,“那我也占你太多了,这怎么好意思呢?就这个数不再喊了。”

他那副志在必得的样子,宛如三十万已经落了袋。

魏晋丰囫囵出口,“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郑板桥画的,像他的风格。”

胡峰看起来更有自信多了,“我认为是齐白石,郑老板画兰花的。”

说到兰花的时候,他的手腕还端起来描了两下。

且惠实在听不下去了,小小地清了一下嗓子。

俩文盲头子,还站这儿有板有眼地对上错误答案了。

胡峰回过头,“哎,疏月,正好你来了,你说说,这谁画的。”

她无语到极点,“那个,我是钟且惠,还同学呢,看看清楚好吧。”

听见动静,幼圆端了杯清茶走过来,“我真是吐了,两句话得罪三个画家,这是张大师的好不好!”

且惠接过来喝了一口,笑说:“正常,连人都分不清了,何况是画呢。”

幼圆问:“欸,不是说最近忙嘛,怎么过来了?”

“庄庄是不是喝多了?”且惠指了下魏晋丰的背,“他打电话让我来的。”

幼圆瞥了一眼洗手间,“是,在里面吐着呢,我正要送他回去,你和我一起呗。”

且惠笑着把杯子放桌上,“那我来的正好了,你一个人怎么弄得了他。”

哪知道魏晋丰忽然喊一嗓子:“不行!让且惠单独去。”

“为什么?”

且惠和幼圆面面相觑,异口同声地问。

魏晋丰大手一挥,“别管!照做就行。”

“神经吧他。”幼圆暗暗呸了一下。

且惠根本不往心里去,“别理他们,送完他我们说会儿话。”

“嗯。”

魏晋丰走到洗手间门口,手脚不利索地掀翻了烛台,踹了两下门。

他朝里面喊:“你死里头了是吧?还出不出来了!且惠可要走了啊。”

下一秒,水晶折门从里面打开,庄新华虚弱地扶墙而出。

他涣散的眼神四处搜寻着,“且惠在哪儿呢?”

“我在这里,”且惠走上前扶住他,“大哥,你这是喝了多少啊?”

庄新华朦朦胧胧地笑了,“没多少,他们都趴下了,只有我还清醒。”

一嘴的酒气熏过来,且惠连忙捂住自己的口鼻,臭死了。

她懒得和他争,“行行行就你最厉害,走吧,清醒的人该回家了。”

“切,路都走不动了还嘴硬,”幼圆拿了车钥匙,“我把车开到门口等你们。”

“好。”

她扶着庄新华往外走,不时地喂一声,提醒他小心脚下台阶。

他高出且惠许多,半边身子挂在她身上,走起来很吃力。

里面全是一帮指望不上的酒鬼。且惠招手叫了别人,“麻烦你,帮着我一点儿。”

两个服务生立刻过来搀好了,“钟小姐,交给我们吧。”

这下倒没且惠的事了。

她晃了晃酸麻的胳膊,一转头,看见二楼的露台上,一张古意质朴的茶桌旁,坐了三两客人。

当中便有沈宗良,他就靠着黄杨木阑干的外沿,两盏琉璃宫灯悬吊在头顶。

煌煌光影里,且惠瞧不真切他的眉眼,只觉得他靠在圈椅上不言不语的样子,有种近乎刻板的严肃冷清。

身边人拢了火,沈宗良闲散靠在太师椅上,指间夹着一支烟,偏过头点燃。

她没看过酒局上的沈总,原来是这个样子的,浑身上下流淌着清贵气。

满院烟霭中,且惠抬着下巴,远眺高坐亭台之上的沈宗良,像凝望天边那轮高举的明月。

对她来说,一样的引人入胜,一样的遥不可及。

是对她这种只顾着低头赶路的人来说,于所有风景中注定被错过的那一道。

察觉到他也在往下面看,且惠按捺住盛放的心跳,莞尔一笑。

沈宗良还是沉着模样,居高临下地俯视过来,沉稳朝她点了一个头。

她真的很想知道,这个世界上到底要发生什么事,才能让眼前这个男人乱了阵脚。

门口幼圆摁了一声喇叭,“且惠,快点!”

“来了。”

嘴里这么应着,走到门口她又扶着门框回头,像旧时贪看春色的侯门小姐。

但沈宗良已经撇过眼,笑着和人说事情了,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

且惠打开门,自觉坐到后排照顾庄新华。

幼圆扶着方向盘问:“我们送他去万和吧?这个样子回家,郝阿姨要数落他的。”

“嗯,可以。”

没注意到且惠的走神。幼圆喋喋不休地投诉庄新华,“他就喜欢这样,偏偏司机休假的时候喝醉,累得我们送他!”

且惠从包里拿出湿巾,抽了一张给庄新华擦手,擦完丢进了车载垃圾桶。

她心不在焉地笑:“不过偶尔一两次嘛,不要紧。”

万和酒店在一处朝南的高地上,有着山明水秀的爽朗之气,琉璃灯罩晃动在楼台凉风里。

冯幼圆招呼值班经理,“你叫几个人过来,把这酒鬼送到房里去。”

很快涌来几个保安,且惠扶了车门站在一旁,道了三四句小心。

她们跟在后面,路过灯火辉煌的大厅时,幼圆用手肘掣了下且惠,“哎,看那儿。”

且惠嗯一声,尾音上扬,眼珠子满世界乱转,也没找到焦点。

“你这目标也太大了点儿,生怕人看不见是怎么着,就在靠落地窗的茶座上。”冯幼圆提醒了句。

窗边一个穿黑色吊带的姑娘,栗色的法式大卷铺到腰际,抹着大红嘴唇,旁若无人地坐在男人的大腿上,在水晶灯下看来靡丽至极。

下一秒,那男人使坏地朝她脸上吹了一口烟。被她笑着躲了,“讨厌,熏死人家啦。”

且惠看了一分多钟才辨出来,不可思议地跟冯幼圆求证:“这是……冷双月?”

再杵在这儿,那边就要发现她们了,都是熟人,面子上终归不好看。

冯幼圆拉她进了电梯,“想不到吧?会在这里碰到冷小姐。”

当年冷家倒台,因无人肯从中做保,下场是最惨的一个。

冷父受不过讯问,几次在看押的地方寻死,一次是用偷藏的牙签刺伤手腕,一次是试图咬断舌头,但最终被救下来,判了无期。

每次想到冷伯伯,且惠都觉得爸爸还算幸运的,因为牵扯不深,到最后也只落了个家财散尽。

小时候,冷双月是女神一般的存在,单是家世和样貌这两项,便足以让全校女生艳羡不已。

偏她性子又孤冷,一身富裕底子里浸润出的高傲,追她的人能凑出一场足球赛。

且惠还记得,那时候魏晋丰很喜欢她,常争着要送她回家。可冷双月呢,上下打量一眼他家的轿车,很看不上地说:“我才不坐。”说完,转身上了自家的红旗。

且惠捉着她的手腕问:“冷双月在这里做什么?她不上学了嘛。”

“她高中就辍学了好不好?”幼圆瞥了她一眼说:“人现在当模特呢,混得还挺不错的。”

“那个男的我怎么看着面善呀?在哪见过。”

幼圆哼了一声:“因为你见过很多次,他不就是魏晋丰的舅舅吗!瑞新传媒的董事长。”

不用再往下展开,且惠在这方面再迟钝,也品出来是什么内情。

年轻性感的女模特,和手握大把时尚资源的中年男老板,还能是什么事情?

冯幼圆径直走进房间,啧了声:“就凭她冷双月的长相和谈吐,对付这些人还不是手拿把掐。”

唏嘘片刻,且惠也不再问长问短的了,心内升起物伤其类的凄婉。

她并不是那么眷恋富贵的人,但在这一刻,也有一种强烈的世态炎凉之感。

人生境遇怎么能相差如此之大?人的性格怎么会一下变这么多?

这样突兀的夜晚,看着坐在魏晋丰舅舅大腿上的冷双月,且惠已经想象不出当年那个眼眉矜贵,说我才不坐你家车子的冷小姐是什么样了。

不知道夜深人静时,冷双月想起当年魏晋丰的种种示好,会不会觉得刺心。

保安们把庄新华放在床上后就走了。

且惠上前给他脱了鞋,盖好薄毯,坐在床尾凳上照顾他。

幼圆递了瓶矿泉水给她,“最近都在忙什么,半个多月不见你人影。”

且惠摆了下手没接,她神色怏怏地撑坐着,像个懒骨头,浑身上下都提不起劲。

她望着天花板,有气无力地回:“还能忙什么?写论文,准备模拟法庭的辩论,教小朋友跳舞,复习法考和雅思,还有……”

听见她停顿下来,幼圆拨了下她的发梢问:“还有什么?”

且惠叹了声气,“还有就是……躲着沈宗良。”

“啊?”幼圆结巴的差点咬着舌头,“我我我我没听错吧。”

她已经捕捉到了这个平淡夜晚的绝佳八卦。

兴奋之余,幼圆屈着两只手攀附过来,“你干什么要躲着沈总呀?”

且惠好笑地斜了一眼,“我说,就这么想听是吧?”

水晶灯光璀璨无比,冯小姐郑重地点头,“想。”

第17章chapter17

窗外的月光冷沉沉的,照在绿荫常驻的四合院落里,泛着幽凉的清光。

说话时,且惠那双纤细的脚从高跟鞋里抬出来,盘在蓝丝绒床尾凳上。

她的声音轻而小,删繁就简地讲了这些天的事,越说头垂得越低。

到最后几乎是抬不起来了,心有旁骛的,一味地盯着细长的指尖看,脸色苍白。

临了,且惠吸了一口气,“就是这样,我抱完了他,就不敢再见他了,总是亏心。”

幼圆听不过了,骂道:“亏什么心啊!你因为害怕主动抱他,是他占了便宜好不好!”

真是这样吗?

那沈宗良可丝毫没有占便宜的觉悟,反倒能训一训她的话,把她吓得避猫鼠一般站那儿不敢动。

且惠摇摇头,她想的是另一层,“不管什么便宜不便宜的,我都要早点搬走。”

幼年的经历作祟,她习惯性地躲避一切对自己有干扰的人和事,哪怕是她很喜欢的。

她相信,人生一定是越聚焦越好,越简单越好的。

“干嘛要搬走啊?”幼圆和她的看法不一样,“我倒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她茫然地扭头问道:“什么机会?”

“去牛津的好机会啊。”

且惠立马否定了这个提议,“我当时也就那么随口一提,不是真要去。”

就算是要去,也不必靠沈宗良的关系。

远大前程,她自己可以挣。

她心里真正想的,其实是回江城去读研,反正哪儿都卷得厉害。

如果不是董玉书非要她考,且惠可能连雅思都不会报。

就算她短视好了,她实在不愿妈妈做力不能支的事,花了大价钱出国的背后,一定是比现实价码更高的期许,因为过程太艰难,妈妈会无限扩大对她职业起点的期望值,她承担不起。

董玉书为了她隐忍太多、牺牲太多,她的希冀凌驾于其他任何事情之上,把且惠高高地架起来。

这么多年,她完全以自身为受力面,在承受着生活的全部剧情。犹如置于炭火之中,快要烤坏了。

她不想出国这件事成为一把烧毁她们母女关系的大火。

屋子里有片刻的静谧,随后,响起幼圆的辩证分析。

她说:“反正我没听过谁能近得了沈宗良的身,今晚也算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了。那种情况下,你随便抱个人啊、靠枕啊都不奇怪,怪的是他居然没有推开你。”

说了那么久口都渴了,且惠拧开了瓶盖,送到唇边刚要喝水。她接着往下问:“所以,你的意思是”

落针可闻的室内,幼圆打了个极亮的响指,笃定地告诉她:“沈宗良他喜欢你。”

“噗!”且惠一口水喷在了她脸上。

旁边就是纸巾盒,幼圆不慌不忙地抽出两张,镇定地擦干净。

且惠忙放下手里的玻璃瓶,“没事吧,真不是故意的。”

幼圆露出诡异的笑容,“故意的也没事,闺蜜就是用来互相伤害的,您说呢小婶婶?”

“少来。”

静默半晌,且惠才老实地承认:“幼圆,但我的确被他吸引。”

说出来她自己都不相信,在如此短的时间之内,她孟浪地喜欢上沈宗良。

一个这世上她最不应该喜欢,极大可能给她带来痛苦的人。

但他高大、英俊,有年岁里沉淀下的沉稳历练,襟怀坦白、修身以德,为人又有妙趣。

就像一个耀眼的梦,忽然横插进她漫长的黑夜里,强烈的光芒照得她睁不开眼。

幼圆撑着头,她问:“那你觉得他对你怎么样?不开玩笑的说。”

这个问题且惠在夜里想过很多次。

她几乎脱口而出,“我说不好。”

“什么叫说不好?”

且惠站起来,赤脚踩上地毯,走到窗边,“他对我是不大一样,但又好像和逗弄路边的小猫没什么不同,也许就只是可怜我。他一直都是淡淡的,驾轻就熟的样子,我猜不出他的想法。我只知道,要是我真把这份怜悯当成是喜欢,或者觉得自己能和他有什么结果,那才好笑呢。”

路灯下,窗外湿漉的青石路闪着幽光,白色唐菖蒲在风中轻轻晃动。

冯幼圆也收起了笑容。她思索片刻,“犯不着那么悲观,更不用想得太远。”

“嗯,我知道。”

她在庄新华这里待了个把小时,确定他没事后,掩上门静悄悄地走了。

半小时前,幼圆接了电话要去赶下一个局,且惠是独自出来的。

清秋素白的夜晚,她裹紧了外套慢慢走过廊桥,隔着沙汀鸟闲,透过稀疏宽大的黄木皎纱窗,能看见筵席上的人频频举杯。

这座记载了岁月史书的超星级宾馆,即便是在最紧张、最恐慌的年代里,都照样歌舞升平。

伴随权力更迭,每一天都有觥筹交错、虚与委蛇在这个地方上演,日夜不休。

且惠迈上石阶,看见桥头站了一位姑娘,她手里夹着支女士香烟,抽得眉头紧皱。

她认清了是冷双月,视线对上的一瞬间,客气地点了个头。

虽然不知道,冷小姐是不是还认得她这位故人。

且惠打算走开时,身后人忽然叫她:“钟且惠,我们俩一块儿走走吧。”

她犹豫了片刻,这么多年没有见过了,又能有什么话要说呢。

冷双月误以为她不敢,掐了烟说:“放心吧,我还能拐了你不成?庄新华也不饶我啊。”

且惠解释说:“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那好吧。”

桥边垂柳拂水,且惠扭头冲冷双月微笑,“不耽误你时间的话,就一起走走吧。”

“你还是老样子啊且惠,”冷双月笑着赶了上去,“永远这么的乖巧温柔。”

且惠细白的指尖抓着手机,她说:“你倒是成熟很多,刚才我都不敢认。”

她很审慎地用词,怕哪里说得不对不好,伤了冷双月。

但这份感慨也是由衷而发。

冷双月听后就笑了,“你直接说是堕落好了!我又不会生气。”

且惠说:“不是这么说,每个人有选择生活方式的权利,这是你的自由。”

魏晋丰的舅舅离异后单身至今,男未婚女未嫁,他们之间发生点什么无人能置喙。

倒不需要用到堕落这么严重且贬义的词汇。

她们走到东门边,那棵百年古松越回廊而入,针叶在秋风中簌簌颤动。

一声脚底摩擦的响动,树下有名哨兵冲她们敬了个礼。

冷双月忽然有些苍凉地扯下唇角,自顾自地说:“你还记得这些吗?敬礼的警卫,内部特供,出入专车,院子里等待差遣的厨师、花匠,站得整整齐齐。”

这仿佛已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且惠摇摇头,“我不想再记得了。”

总是对这些念念不忘的话,她怀疑她是否能活到现在。

爷爷一死,爸爸的集团破产,就已经宣告了她的人生不可能再是坦途,路上鲜花着锦。

冷双月说:“我记得,我从来没有一天忘记过。爸爸被抓起来以后,妈妈把我放到了外婆家,自己去了香港嫁人。我舅舅游手好闲,吞了我妈留下的抚养费,叫我别上学了。”

这番遭遇听得且惠义愤填膺,“没有告诉你妈妈吗?她也不管管你舅舅!”

“她已经在那边嫁了个小富商,生了两个孩子,哪里还会有精神来管我呢?”冷双月的笑悲哀而无力,她说:“不读就不读吧,我当时想,没有学历我也能混个出人头地。可是太难了,且惠,真的太难了。”

且惠点头,“嗯,我明白。”

家里破败后,许多人都对她不再恭敬,甚至不肯稍微和气一点。

到那个时候她才发觉,这个世界的势利程度,远超她的想象。

冷双月无奈地叹出一口气,“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会所里推销酒,一晚上被人摸了十次大腿也没卖出去一瓶,后来还因为得罪客人被赶出来,工资也没给我。零下十度的天气,半夜我舍不得打车回家,是走回去的。那天晚上我就发誓,我不会再让自己比今天更惨。我还要等爸爸出来呢。你不知道吧,他在牢里表现出色,减刑了。”

回廊内光影昏淡,冷双月艳丽昂贵的衣裙花朵一样被吹开,像个欲望过盛而资质不足的野心家。

且惠看见一种冷硬落寞的神情,在她的眼中里闪烁。

原来她从始至终都撑着这么一口气。

且惠的眼角悄悄湿了,她太能感同身受冷双月的遭遇,因为她也是这么过来。

幸运的是,妈妈从来没有因为生活的不易而放弃她。

她沉下一口气笑笑:“那太好了,祝你们能早日团聚。”

路快走完了,金色匾额横空出现在她们上方。

冷双月在大门口站定,她说:“且惠,你也要好好的,振作起精神来。”

且惠用力地嗯一声,“谢谢。”

她手里拿着包,正要跨过大门迈出去,一抬眼,看见沈宗良站在门口。

古树底下,他仍穿着酒局上的黑衬衫,右手拢了烟倚在车门边,肩上担着浓郁夜色,一派深沉的温柔。

只是看了一眼,且惠便陷入混乱的心跳里。

身边的冷双月笑着问:“沈先生是专门来接你的?”

她吃惊地啊了一句,“不不知道啊。”

且惠哪里还敢这么看?兴许他只是有事情吧。

即便被内啡肽支配,她也绝对不允许自己这样想,会更加深陷泥潭不可自救的。

但沈宗良已开口叫她,“小惠,回家了。”

冷双月敬慎地冲他点头致意。

然后用手拱了下且惠,笑着八了她一段:“快去吧。要不怎么都说你俩有事儿呢。”

且惠想要争辩,想问你从哪里听说的,却又不知道从何辩起,只好一笑置之。

脖间那根动脉跳动激烈,使她生理性地干咽两下。

这段路并不长,却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辛。

她既要藏好心事,又不能走出洋相,太为难她了。

第18章chapter18

好不容易挨到沈宗良面前,且惠抬眼看他,夜里孤魂游荡一样的目光。

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沈宗良,你怎么在这儿?”

沈宗良不动声色,借着月色端详她,“送了一位叔叔过来,等一等你。”

他是说了,且惠也没聋,她听得很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