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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信风 眠风 24088 字 2024-11-01

她更不傻,明白沈宗良话里话外捎带手的人情,其实是特意为她而做。

试问还能有什么人需要他亲自送?

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为什么非要来接她呢。

干嘛总是给她不容拒绝的照料?

她很怕。

怕这一份越来越明朗的心动,会将自己引入歧途。

且惠捏着拳头,抬头对上他漆黑的眼眸,“就是说啊,你为什么要在这儿等我?”

她微卷的长发披在肩后,一张素白的脸浴在月光里,耳尖上缀着圆润的珍珠。

那对珠子品相不错,光泽感极佳,却仍比不过她雪白的脸。

沈宗良看着她这副较真的模样,一时想笑。

他眼中聚起稀薄的雾气,盯着她说:“我就是想要等你,行吗?”

方才情绪波动太狠了,且惠整个人都显得份外不讲理,不懂得变通圆融。

又或许是极度矛盾下催生出的勇气。她重复了两遍,“不行,这不行的。”

沈宗良垂眸看她,眼中风云突变,隔着不远的距离打量他,目光越来越沉。

对她,他好像总是有足够多的耐心。

浓密的云层被吹开,舒朗月色下,沈宗良嗓音倦哑地问:“这怎么就不行了呢?”

末了,他又找补上一句,“小惠,我不过担心你的安全。”

一句话就叫且惠的心陷入柔软而湿滑的沼泽里。

这种被人记挂的感觉很好,她喜欢,很喜欢。

但不应该是来自沈宗良。

她是福薄命舛的人,消受不起。

且惠今夜仿佛存心和他杠上。

只是她的语气很弱,“我很安全,打个车就回去了呀。”

沈宗良嗯了一声,笃定地让她现在就叫车子,“假使你打到了,我走。”

且惠忽然间泄了气,这里网约车进不来的,她一乱就给忘了。

她忽然低下头,像一朵从枝头坠落的白山茶花,凄婉、哀艳。

红砖绿瓦的倒影中,且惠小声道了句歉,“对不起,我太不识好歹了。”

人家来接她,于情于理她都该表示感谢的,反倒发起难来,不像话。

沈宗良面色冷静而温柔,看起来并没有被冒犯到。

他打开车门,声音漫不经心,“没事,上来。”

且惠点头,乖乖地坐上去,系好安全带。

刚落了点小雨,车窗上凝结一层薄薄雾气。

车子发动以后,且惠小心躲避着他的目光,指尖在玻璃上滑动。

但沈宗良还是一目了然地看见了她泛红的眼尾。

他默不作声,仍平稳地开着车,只是不再看她。

沈宗良自问没有抚平姑娘心事的好手腕,也不敢轻易起这个头。

他在等着她自己开口,也许她想说了,就会主动向他倾诉的。

如果不想,起码这个夜晚她也不那么糟糕。

想到这里沈宗良都发笑,他扶着方向盘,不可察觉地勾了一下唇。

他什么时候这么照顾过一个女孩子的小情绪?甘愿沦为陪衬。

解释不通,也许真应了唐纳言那句,你呀,鬼迷心窍。

终于且惠转过头,却是笑着的,“你的饭局结束了么?”

能看出来,她那个笑是很虚浮的,像悬在空中的尘粒,一吹就散了。

沈宗良开着车,只稍微扫了她一眼,说:“不想笑的时候,可以不用假装高兴。”

“我没有。”且惠下意识地反驳。

沈宗良拐过一个路口,把车停在了路边,忽然解了安全带。

她愣神的剎那,一只骨瓷般白净的手指伸过来,缓缓揩掉了她眼尾的泪。

果真,男人不管到多少岁都不晓得,女孩子脸上的泪不可以乱擦。

他指尖的温热熨帖着她的眼睛,很粗糙的舒服。

且惠就这么睁大了眼,在他浅褐色的瞳孔里望见自己。

柔红的眼底情绪复杂,匪夷所思、不敢置信,又有不可言说的慰足。

他这样一个漠然的人,在这样一个漆黑的夜里,连细枝末叶都关注到了。

这算不算是他待她的与众不同里,又一份力证呢?

她犹如一个坐在被告席上的嫌疑人。

审判长一条一条地,口齿清晰地陈述罪名。

而喜欢上沈宗良,是她所有的明知故犯里,最重的一条罪。

她在心里绞尽脑汁地为自己开脱。

每反驳一句,就在心里多一分底气,这一局,并不全是她自作多情。

置身事外如沈总,也要为此负责。

沈宗良垂眼审视自己的手指,像审判自己踽踽独行的灵魂,神色专注。

没有人知道,在那一秒里他看见了什么。

是远处披绿的山坡,藏在楸树尽头的院子,路旁斜生出的杂草。

或者,只是衣衫单薄、一脸天真的钟且惠。

他两根指腹抵了抵,擦去了这份热意,“还说没有?你刚才在哭什么。”

且惠抽了张纸,迅速地抹了抹,“和冷双月说了一阵子话,有点伤感。”

沈宗良当然知道是哪档子陈年旧事。

他说:“觉得和她同病相怜?”

她下意识地点头,很快又摇了摇头,“不,她比我更难多了,也坚强多了。”

且惠不敢估计,换了是她在冷双月的位置上,会发生什么。

人生有一万种可能,却没有哪一种能够预知和置换。

“不要去比较,苦难没有什么好比较,也并不值得传颂。”他说。

沈宗良重新发动车子,他开得很慢,手腕从衬衫袖口捞出来,漏一截子白。

是的。且惠也这么想。

因为刚哭过,她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以为你这样的人,不会懂这些。”

沈宗良加重了语气,“我这样的人?”

“是啊,你们这样的人。”且惠假装听不出,继续说:“绝大多数的上位者,都无法共情普通人的挣扎,他们只有傲慢和庆幸,庆幸自己是如此的会投胎。”

这话真有点恃宠而骄的意味在了。

她胆子大了,什么话都敢往外蹦了,也不怕惹恼他。

岂料沈宗良不以为忤,反而笑道:“你这张嘴倒很会骂人。”

且惠也笑了,斜靠在真皮座椅上,歪了身子看他。

路灯一盏盏倒退,他的脸浮掠在半边光影之中,午夜的梦一样不真实。

沈宗良的鼻峰太高,眉骨也那么深,但压低眼睫时,竟有种温润的平和。

她忽然想,要是这条路走不到头就好了。

车开过东三环的高架,“金悦府”这三个字,又突兀地出现在眼前。

这一次且惠没有避,反而指给沈宗良看,“喏,我爸爸投资开发的小区。”

“嗯。”沈宗良余光带过一眼,“知道。”

她细细的指尖抓在皮垫上,兀自懊悔,“其实,我希望当年他没有挣这笔钱,这样的话,他也不会卷入冷家的事情里。我们一家人仍旧好好的,哪怕穷一点。”

“他还是会的。”

沈宗良镇定地开口,他说:“不管有没有尝到甜头,他都会掺和进去。”

且惠忽然坐正了,“为什么?”

妈妈从不与她谈当年的案子,仅仅告诉她不要对此发表过多的看法,爸爸就是做错了事。

她曾咬牙切齿地说,当年整个集团赔进去也是应该的,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光影变化里,沈宗良单手扶着方向盘,冷静对她说:“有人做局,就必须要有人入局。而部分人的加入,从一开始充当的角色,就是替罪羊,或者说是白手套。所以,一定会有人利诱你爸爸的,他也一定会去。这整件事,如果说有什么可遗憾的地方,大概就是钟秘书太早过世了。要是他那时仍在,从旁点破一下你爸爸,兴许不至如此。”

他不失偏颇的口吻,像法官最后的结案陈词,冰冷而客观。

霎时间且惠懵了,类似的话她从没有听过。

陈老也好,董玉书也好,每一个人都不肯同她讲。

他们不愿告诉她丁点儿实情,由得她整日地假如来假如去,设想这样又设想那样。

但今天沈宗良告诉她,不管怎么样,结局都是早注定好的,没有可改的余地。

也许他残忍、冷酷,但这就是事实,而那些美好童真的幻想,根本不存在。

她最后的一丁点侥幸也折戟沉沙,如拨云雾见青天。

沉默良久,她才喃喃说了一句,“谢谢。”

还以为,她又要点评上一段尖酸话,原来不是。

话说出口,沈宗良其实是隐隐后悔的,为那一瞬间她苍白的脸色。

虽然这是一句实话。但实话有的时候,未必就要实说。

他出言安慰,“既然明白了前因后果,以后就不要再多想了。”

且惠哼的一声,“被您一说,悬着的心都已经死了,还能想什么呀。”

“”

就她的阴阳怪气永远不会迟到。

沈宗良似笑非笑,“但现在心情确实好点儿了?”

“好多了。走出了很多年都出不来的死胡同。”

且惠说完,肚子不听话地咕叽两声。

见他撇了一眼,她不好意思地瘪瘪嘴,“我没吃晚饭,饿的。”

沈宗良故作吃惊,“下午不是举了那么大串糖葫芦?”

她哎呀一声扭过身子,“我没有吃完,都扔掉了。”

沈宗良哦了句,学着她的软调子,“我以为像你这样的人,不肯浪费粮食的。”

他拖腔带调的那一下子让且惠想笑。

要死,不像个年长者的沈宗良,她更喜欢了。

且惠质问上他,一副不客气的样子,“欸,你说清楚,我是哪种人?”

她大起胆子凑到身前,沈宗良被拉扯进一团淡淡的香雾里,似乎是格兰维尔玫瑰。

仿佛只要答错半句,这个越不越不讲理的小姑娘,就要张牙舞爪到他身上来。

她在别人面前总是柔和的,眉头微锁,像二月初的湖畔烟柳,裹着一团未知情绪的轻雾。

和他独处时,那一点小孩心性才一点点释放出来。

很会回嘴,还很会呛人,也敢指使他爬树摘花,叫他站树下等着。

这一点微末的特别之处,竟让沈宗良感到十分受用,如同养了个不省事的妹妹。

但天可怜见,他那体弱的母亲,根本没条件给他添什么小妹,生下他已是万难。

唯一的一个侄女棠因,又怕他怕得要死,恨不得躲开他五里地。

沈宗良低笑一声,胡诌道:“就是像你这种特别有爱心,很喜欢小朋友的女孩子,我想,应该不舍得丢掉甜食的。”

“嗯。本来是不舍得的。”

她满意这个回答,脸上是得逞后的笑容,只是心如擂鼓。

为他居然如此地迁就自己,为车厢内过于浓厚的氛围。

“想吃什么?”

且惠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沈宗良说:“不是饿了吗?有没有特别想吃的?”

“有,小馄饨。”说完,且惠看了一眼时间,“不过这么晚了,小吃店应该都关门了。”

下一个路口,沈宗良平滑地转个弯,“没事,我带你去个地方。”

夜色里,他的神情在灰暗的光线下,难以辨明。

且惠雀跃着,用力地嗯了一下。

就让她短暂地享受这个夜晚,也许很市井,很琐碎。

但她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必考虑。就只是被照料,被应承全部的想法,被宽纵一切的脾气。

且惠装模作样地当了太久大人了,都忘了自己才十九岁。

那时的她不懂得,再急促的人生也需要宕开一笔,用来呼吸,用来抒情。她只不过是发自本能的想要接受沈宗良的宠眷。

像一个久困于沙漠中的人,偶然淋到了一丁点儿小雨,恨不得跳上一场舞。

第19章chapter19

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沈宗良把车停在了一处青砖灰瓦的宅门前。

他下了车,绕到另一边给且惠开门,“到了。”

且惠走下来,端着淑女的腔调说:“嗯,谢谢你给我开门。”

沈宗良一副万不敢当的表情。

他正经八百地说:“您别客气。没的一会儿又要说我们不近人情了。”

且惠被这个“您”字闹红了脸。

她说:“刚才是心情不好,你真跟我计较的啊?”

月光从门前两棵柿子树上筛下来,绿油油的、宽阔的叶子落在地上,影影绰绰。

沈宗良抬起手,最终也只是揉了下她蓬松的发顶,“我也是看你心情好了,跟你讲笑的。”

她变脸快得很,即刻便仰着脖子欢呼一声,“就知道沈总是最最大方的!”

沈宗良把手撤回来,负在身后,“类似的马屁少拍,你不擅长。”

她认真贫上了,很坚定地表示,“沈总,不擅长我可以学,我愿意进步。”

“进去。”

且惠抿着笑跟在他身后。

院廊深处走出一个中年男人,波浪型的短发留到后脑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

他快走几步与沈宗良握手,“沈先生大驾,我有失远迎了。”

沈宗良摆了摆手,“本来也是突然到访,希望没打搅到你。”

“哪里。”郭子遇忙递上客气笑容,“我想您还请不到,今儿用点什么?”

沈宗良指了下身后的人,“小朋友说要吃馄饨,我寻思你这儿江城厨子多,就把她带过来了。”

郭子遇连喔了好几声,“有,厨子有,我现让他们做去!”

且惠乖巧地道谢,“不好意思,真是麻烦您了。”

“不用!一顿宵夜的事儿,”郭子遇懂得卖人情,“要谢啊,你就谢沈先生好了。”

沈宗良在一张老榆木桌前坐下,笑说:“老郭,你可别招她谢我了。”

看出二人关系不同,郭子遇乖觉地没有多嘴,只招呼了且惠坐,殷勤倒茶。

她抚了抚裙面,“沈总禁不起人家谢,他要批评我的,我就谢谢郭老板吧。”

听了这么大胆的发言,郭子遇再历练,也忍不住去看沈宗良。

他在京中过了小半辈子,与沈家结交也有十来年,还从没见谁这么唐突过。

哪知道座上那位更反常,捧着杯茶不怒反笑,一副拿她毫无办法的样子。

郭子遇面上干笑两声,“不敢当,不敢当,您太客气了。”

他在心里道了句,真是怪事,太怪了。

纵使这姑娘是板板扎扎的漂亮,但四九城里漂亮姑娘也太多了,没什么稀奇的。

他倒完茶,又风风火火地退了下去,把轩敞前院留给他们两人。

且惠捧着杯热茶打量这里,三进院的结构,院中塘水碧绿,池面探出数枝晚荷。

两侧的山墙连着游廊,塘边置了块齐人高的太湖石,四周栽着鸡爪槭。

她一点疑虑也无,怎么说也是在这座古都里出生、长大的,见惯了这样独门独户的院子拿来充当会所。区别不过在于,你与老板相不相识,人家肯不肯招待你,如何招待你罢了。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固定的生活圈。

而她脚下踩的这块地,是沈宗良的圈子。

且惠低头喝茶的一瞬间,有些娇怯地想,她走到他的地盘上来了呢。

可能是今晚话说得太多,沈宗良阖眼坐着,靠在背后的玫瑰圈椅上。

他本来也不是个多话的人,大部分时候都是沉默。

且惠见他这样,也没有多打扰,自顾自地喝茶。

还是沈宗良觉得太安静,只听得见潺潺流水,和夜风卷起树叶的声音。

他揉了揉眉骨问,“怎么又一句话不说了?”

且惠放下茶杯,含着委屈说:“我看沈总很累了,不敢吵到你。”

沈宗良慢哼一声,“这会儿又比谁都要乖,都要更体统了。”

真是孩子心性,一会儿一个变。

且惠伸出皙白的指尖,抹着薄薄一层青色的杯口,“这位郭老板是个文人?”

他失笑,“他确实是,名头还不小呢,出过书写过诗。不过,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如果不提,很少有人会认为郭子遇是个学院派,他的行径太混不吝。

包括郭自己,也从不说自己祖上是做什么的,多么的出名。

且惠凝着眉想了想,“一种感觉,他身上有中国式学者的摇摆感。”

也可能因为,虽然他做着讨好沈宗良的事,但腰杆始终挺得笔笔直。

这种知识分子的拧巴,放在当今的景观社会里,十分融洽。

沈宗良失笑,“哪有你这么夸人的?不伦不类,听着一点不像好话。”

“我又不是夸,不过直观陈述而已,”且惠又问,“他姓郭?”

他淡淡点头,“嗯,你想到谁?”

且惠想到的,是不应该在此时此刻提起,曾经很风光,后半生过得如履薄冰的老者。

她低头,只说:“一个逝世很久的社会贤达,不提也罢。”

说起来又是无尽的伤感。

沈宗良举着杯盏,直接点出她心中所想,“是觉得他与你父亲遭遇相近?”

他总能看穿她全部的心事,每一次且惠坐在他的面前,就感觉自己是透明的。

且惠轻轻地嗯一声,“所以啊,我不想说了。”

他不可置否地笑一下,“一个人在名利场中的地位,完全取决于他的用处。进了这个地方,就没有谁能活在权力真空里。我也一样,哪一日沈家站错了队,变得无用武之地,也会被轻易地丢弃掉。也许很残酷,但这就是游戏规则。”

沈宗良微眯着眼,月色在他的瞳孔里映出个倒影,泛着冷茶色。

和他说话时的神情如出一辙,冷静、理智又犀利。

左看右看,都有一种世事皆洞明的性感。

在亲眼目睹过幼年家中的倾覆,从高岸走到低谷后,且惠对这句话有极深刻的体会。

所谓兵败如山倒,就是竭尽所能也挽不住这艘巨轮的覆灭。

且惠不想再聊这么沉重的话题了,免得辜负良夜。

她笑着和他碰了下杯,“不会的,我祝沈总富贵百年。”

独院深影里,沈宗良把不住想笑,为她幼稚的、一厢情愿的浪漫主义。

他眉眼冷静自持,“好,那就借你吉言。”

且惠半真半假地说:“嗯,沈总要一直很有钱,我半夜才有馄饨吃。”

“出息,就为了一碗馄饨,真值当!”沈宗良笑骂道。

“民以食为天嘛。”

正说着,郭子遇端了托盘过来,“刚出锅的,您尝尝。”

且惠取过勺子,说声谢谢,“好香呀。”

看她等不及往嘴里送,沈宗良拦了一下,“那也慢点吃,太烫。”

他从且惠手里夺过勺子,在青色高脚瓷碗里搅动几下。

白烟模糊了他的面容,且惠木木地看着,弯了的唇角僵刻在脸上。

一个人身上超出预期的部分,往往有着难以言说的吸引力。

且惠好像怎么都看不够他这个样子。

等到馄饨凉的差不多了。沈宗良推过去,“吃吧。”

“嗯。”且惠舀了一个吃,才发现只端了她这一碗,“没有做你的吗?”

他单手撑在桌上,“我没有睡前吃宵夜的习惯,不消化。”

近来集团事多,沈宗良盯着和德方合作的船舶项目,几乎天天熬大夜。

一来,德文这块他是个二把刀,只能对比着译后件去看,费时费力。

再来就是,他是念商科的,于重工技术上较为生疏,只好加紧攻关。

连董事长都提议,具体落地这方面完全可以交给技术部门,毕竟那帮老少工程师们才是吃这碗饭的。

但沈宗良觉得不妥,笑着婉拒了。

他说他是负责人,总不能次次听汇报都一头雾水,叫人看笑话不说,误了事就不妙了。

接连一个月下来,每次技术部开会沈宗良必在现场。

到现在,已经不仅仅是能听懂,还能在关键程序上提出切实意见。

就连集团里一向寡言的孙总工都说,这位沈总的工作作风,那真是难得一见的细致、务实。

兴许是累着了,休息不足,沈宗良这几日都不是太舒服。

尤其他那一颗冷不得也热不得的胃,又金贵地犯病了。

因此晚上陪客时,他滴酒未沾,只喝了两杯茶表意。

饶是饿了这么久,且惠吃起来也很慢,小口小口地咽。

她怕在沈宗良面前出丑,叫他误以为自己是饿死鬼托生,上路前没吃饱饭来投胎的。

但就是这样,吃这些汤汤水水的小食,还是免不了弄得淌淌滴。

她正要去抽纸时,面前已递过来一块餐巾。

且惠羞赧地接过去,小声说:“不好意思,汤有点太多了。”

“没事,这里还有很多可以擦,够你吃完的。”

且惠用力磕了一下碗底,“哼,我并不是时刻这样好不好?”

沈宗良也不知道自己哪来这么足的耐性。

他幽默且警告的口吻,“钟小姐,我在旁边伺候你呢,别恩将仇报。”

她憋不住笑,馄饨差点从嘴角漏出来,赶紧捂严实了。

且惠大力咽下去,很难怀疑他不是故意的。

她壮起胆来,报复性地瞪他一眼,又低头不敢看他。

当晚,且惠是撑着肚子回家的。

沈宗良停好车,听见她响亮地打了个饱嗝。

且惠摸了摸肚子,“吃太饱了,您见笑。”

他轻嗤了声,“不笑。我那儿有消食片,给你拿来?”

且惠摇摇手,“不用,我在客厅走两步就好了。”

可能因为爸爸过世在病房里,她很少吃药,也非常抗拒去医院这种地方,是讳疾忌医的典型。

加上她这人固执,怎么都讲不通的。

沈宗良送她到门口,“好,早点休息。”

“你才是。”且惠贴心地嘱咐他,“你才应该早点睡。”

这阵子她回来的晚,可沈宗良比她睡得更加晚。

偶尔凌晨起来,她都能听见楼上传来的动静。

有时是一声咳嗽。有时是盘桓不去的脚步,有时是钢笔落地的声音。

老房子就这点不太好,也是当年建筑条件实在有限,楼层之间几乎不隔音。

很多个夜晚,且惠都失神地看着天花板,听着那些零散的响动,想象沈宗良此刻正做什么。

熬到这么晚不睡,他究竟还要不要身体了?做工作也不是这个法儿。

但她是他的什么人哪?以什么立场、什么身份去说这个话。

且惠有自知之明,只能借着互道晚安的关口,稍微地劝一劝他。

沈宗良手里掐了支烟,背在身后,“你知道我很晚睡?”

“知道。”且惠指了指楼上,手指微微颤动,“我常听见你在咳嗽,或者把笔捡起来。”

这么突然地露出了心事的边角,她有些乱了阵仗。

吃饱了以后,血液全供给到胃部,脑子就不好使了吗?

天杀的,什么好人才会半夜听邻居壁脚啊,偷窥狂嘛不是。

且惠在心里啧一声,悔的想拿头去撞墙。

而事主不言不语,沉默哑口地站在她的面前,挡去了头顶的光线。

且惠脸红了一大片,她慌不择言地解释,“你放心,我不是变态来的。只是个偶然,千万不要误会,我明天不听了,不!今晚我就把耳朵捂上。”

说完,也不管沈宗良的反应,丢下句沈总晚安,就逃到门内去了。

也是他鲜少同异性往来的缘故。沈宗良不懂,谨慎和冒失,乖巧和尖刻,安静和活泼,这么些水火不容的调性,是怎么会同时发生在一个姑娘身上的。到底几个人格啊她。

大院里的秋夜份外静,墙上的爬山虎垂在窗前,晃悠悠的。

昏黄的廊灯下,沈宗良僵直地站了会儿,杉树一样笔挺。

隔了半晌,勾起一侧唇角,低低头,漾出个笑来。

第20章chapter20

到九月末,且惠外婆留给她的房子,差不多重装好了。

只不过墙面重新粉刷过,还有气味残余,幼圆建议她再稍放一放。

且惠去取了趟东西,也觉得那儿还住不了人,仍旧回大院里来。

周三清早下了场小雨,很快就停了,天边氤氲着浓重的雾气。

且惠加了件薄衫去上课,课间休息时,给幼圆转了两万块钱。

再看了眼余额,嗯,下个月吃糠咽菜的话,应该能挺过去。

但不转,她总觉得欠着一桩大人情。

在钱上头,朋友间也不能疏忽大意的,即便好得像一个人,利益也有不重合的地方。

要是拖得久了,成了笔扯不清的经济账,彼此心存芥蒂更不好。

且惠给她发微信:「工人的钱我先给你一部分,剩下的下月底再转。」

很快,幼圆就给她退了回来。

紧接着,她的电话也到了。

她身边同学太多,有些还伏在桌子上休息,不好吵到人家。

且惠捂着耳朵,猫腰穿过一群人,走到外面去接。

电话那头快气死了,“你搞什么啊?这点钱还转来转去!”

且惠说:“我不能总是麻烦你的呀,铁瓷也不是这样办事的。”

“要跟我算账是吧?”幼圆说着更来劲了,“那钟叔叔小时候送我的珠宝呢?我全折算给你好了。”

她低了默了一会儿,“一码归一码,这是另外的。”

冯幼圆忍不住骂道:“就知道你会这样,死倔!”

快到上课时间了,且惠赶紧进去,“你收着,我不够了再问你。”

这是句托词,幼圆晓得,她钱不够的时候宁肯煮青菜素面填肚子,也不会开口的。

挂断电话,且惠重新转了一笔账,是卡着最后半分钟进去的。

开始上课之前,刑法学教授先宣布了一个获奖事项。

柯教授扶了扶厚重的镜框,“上次最高法举办的征文比赛,我们班有位同学的论文,得了本科组的一等奖。”

这个悬念出来,底下坐着的学生们你看我,我又看你。

相互间口型也出奇地一致,“谁啊?”

然后耸耸肩,“不知道,我反正没有参加,作业都写不完了。”

旁边的姜姗问且惠,“会不会是你写的呀?不是熬了那么久嘛。”

她坐在窗边,刚升起的日头照进来,映出一个瘦白的脸廓。

且惠笑着摇了一下头,“我们这届人才辈出的,也许是别人。”

她并非爱夸海口的人,哪怕心里觉得可能是,面上也不会先张狂。

何况这个比赛是上学年末参加的,评选了这么久,内容忘得差不多了。

对于结果,且惠也不像刚开始那样期待。

柯教授拿出证书来,公布说:“她的选题是《敲诈勒索罪认定当中的合理限缩》,我们祝贺钟且惠同学。”

“喂,真的是你啊,恭喜恭喜。”

面对突如其来的掌声,且惠不慌不忙把腿上的书放好,站起来前后各鞠了一躬。

有人赞叹道:“我连课后作业都写不明白,她怎么这么厉害。”

“人家成天在图书里泡着,你还在床上赖着的时候,她已经在看书了。”

“好拼,和这样的卷王在一起真内耗。”

更有那补刀的,“相信我,半夜你都做梦了,她可能还在看呢。大二下学期我和她选了同一门课,她那篇论文的期末结课成绩是98,全班第一。”

且惠到台上领证,柯教授看着这个总是坐第一排的女学生,满意地点头。

她皮肤很白,生了一双水杏眼,看人的时候眼神明亮,总是回答她的问题,念起法条来口齿清脆。

“拿好,以后要继续努力。”她把证书递给且惠。

且惠弯腰双手接过,“我会的,非常感谢老师的指点。”

等到她下去,柯教授又说,“除了证书之外,所有的获奖论文都会收录在《东方法制》这本期刊上,对你们将来保研加分是很有帮助的,再有类似的比赛,我希望大家都能踊跃报名。”

“靠!报名的时候怎么不说能上期刊,要这样老子也去了!”后面有男同学重重摔书,发出不满的抱怨,“钟且惠,这次真是让你给捡着了。”

一股冲鼻子的酸气,且惠听见这种语气就不爽。

她翻了一页书,头也没回地说:“嗯,是比你的运气要好点,毕竟我们嘴没那么贱。”

没错,且惠日常是肯与人为善,温和接物的。

但她也不是什么任凭揉捏的受气包。

别人都指名道姓骂上来,泥人也要动土性子了。

姜珊同样看不惯,她说:“讲的好像你去参加就能选上似的,什么东西。”

且惠又追了句,“还是书看得少了,多做两套法考卷子,有些人就老实了。”

说完,两个人对视着笑起来,就差击个掌了。

硬是把那男同学气个半死。

上完下午的课,且惠看时间还早,先去了自习室。

复习到天黑,她才拿起书去赶地铁,回家做点吃的再继续。

这几天来例假,食堂里那些菜她一闻见就不适,不如拌个沙拉。

傍晚起了风,院子里的蔷薇花被吹得东倒西歪。

且惠拎着书包走进楼道,一边应付董玉书的查岗。

她不时点头,嗯啊上一两句,表示在听。

好容易那边长篇大完了。

且惠拿出钥匙插进锁孔里,油光水滑地保证:“放心吧妈妈,我今天也有努力学习知识,和同学搞好关系,没有顶撞老师,也没有谈恋爱,更没有和男生亲嘴,争取成为一个栋梁之才。好了,我要吃晚饭了,先挂了。”

她才说完,眼尾余光往楼梯上一剽,被吓了一跳。

不知什么时候起,沈宗良站在了这里,浅白衬衫黑西裤,居高含笑。

一副静静看她发疯的宽和长辈姿态。

那么,刚才那番胡话他全听到了。

且惠尴尬到想钻门缝,举了举手机,“沈总好,你出门去啊。”

“嗯,出门。”沈宗良点了一下头。

瞧着他快跨出院门了,且惠叫住他,“等下,沈宗良。”

他端着手机,停下正编辑的短信,“还有事?”

且惠还是想解释两句,“因为妈妈每次都问很多,我索性一口气回答完。”

“所以呢?”沈宗良等着她的下文。

她干巴巴地回,“所以,可能有点癫。”

说完自己都掌不住,先笑了。

沈宗良气息都不见任何起伏。

他完全体谅的口吻,“你这周都上三个早八了,带点情绪很正常。”

只不过,他越来越同意唐纳言的观点,这丫头的文静大半是装出来的。

那是钟小姐从小戴惯了的面具,是在初次会面时,她愿意给到陌生人的社交观感。

确实,这样能省掉很多无价值交谈。

摸不着她个性的人,看她如此缄默又好静,自然不会前去讨没趣。

从某些方面来说,她和自己有种殊途同归的类似。

沈宗良上车时,回望了一眼菱花窗内的剪影。

云边渲染出一笔红霞,昏茫日光里,且惠低头翻着一卷书。

一侧的头发从耳边掉落,她顺手掠了上去,露出半边姣美的下颌。

蒹葭暮色里,他忽然弯了下唇角。

到雁山时将近晚上七点。

远处青翠的山峦连绵,沈宗良走了进去,踩着一地枯黄的落叶。

院子里静悄悄的,盘曲的古树虬枝遮住天日,丛丛绿意随风而动。

王姨挑了珠帘出来,满脸堆笑,“是宗良来了?”

沈宗良点头,上前两步,“王姨,妈妈在里面吗?”

“在的,在的。”王姨说:“等着你吃饭呢。”

他迈上台阶,又问,“大哥来过了吗?”

王姨哎的一声,“来了,给你爸爸烧过了纸。陪着夫人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好长一会儿?”沈宗良不大信的口吻,笑说:“姚小姐没撂脸色?”

姚梦是他嫡亲的妈。

说起姚家夫妇的这个老来女,京里头大概不会有人不知道。

娇蛮且任性,出嫁前半点人情世故也不懂的,叫父母兄长宠上了天。

可就这么个目中无人的大小姐,竟然爱上了大她许多的沈忠常。

这门婚事,当年沈宗良的外婆是百般不愿的。

但女儿因一次采访,结识了当时已居高位的沈先生,只是她瞒得死,不敢叫家中知道。

等到姚母听到风声时,二人已到了相当的程度,说是如胶似漆也不为过。

无论如何,拆是拆不散这对鸳鸯了。

何况沈忠常又是那样的身份。

即便心中有不满,周边人恭敬道起贺来,姚家人还得笑眯眯的。

为此,姚母成日掉眼泪,劝女儿说:“你真是不听话,找谁不好?就是姑爷穷一点也不打紧,我和你爸爸养着你们就是了。现在好了,你连个深浅也不知道,还偏要去蹚沈家的水!抛开他是个死了老婆的鳏夫不说,有个半大小子的事我也不计较了!祖宗,那是咱们该待的地方吗?他能看得上商人之流?最后憋屈的还不是你自己!”

看妈妈日夜哭,姚梦也开始跟着哭,哭到沈忠常面前。

大热的天,她坐在他腿上捶捶打打,“完了,你家我去不了了,我要找别人去嫁。”

沈忠常抱着她,把秘书们都打发出去,“好了好了,别说小孩子话。”

老爷子被弄得哭笑不得,隔日登门,亲自提着拜礼,一个秘书和勤务也没带。

他做足了小辈样,在姚家人面前再三地坚决亮明态度,姚梦他娶定了,也断然不会叫她受委屈。

姚父姚母无法,凡事只能往益处想,他有这份心总是好的。

从姚小姐变成沈夫人,只不过换了称呼而已,姚梦还是那个姚梦。

饶是跟着沈忠常,也没学来多少察言观色,老爷子也肯宠着她。

到临终前,沈忠常生出几分懊悔,怕她这脾气会惹事,怕自己再也护不到她。

他握着小妻子的手,断续地说:“我要走了,你这性子也得改改,答应我。”

泪水堵住了姚梦的嗓子眼儿,她只知道点头。

没多久,病床上的沈忠常就闭了眼。

王姨立马卯了卯嘴,“这话也就你敢说了,仔细夫人听见。”

自来如此,姚梦一见到沈元良,就想到他早逝的母亲,心里就不大闲落。

沈宗良笑笑,低头跨过了门槛,朗声叫了句妈。

“老站门口做什么?进来。”

姚梦坐在沙发上,手里擦着一个旧相框,头也未抬。

这两个月,她苍老的速度明显加快,人也迟钝了许多。

仿佛老爷子走了之后,时光也在这栋院子里停滞不前了。

沈宗良坐过去,手肘闲散地搭在扶手上,架着腿撇了一眼,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合照,在昆明湖边拍的。

那是爸爸少有的清闲时刻。

印象里,小时候爸爸总是很忙,开不完的会,休息日也在见下属。

过年节就更别提了,打着拜访的名义来行奉承之事的,多如牛毛。

往往这杯热茶还没放凉,又要拨出空去见另一批客,一年到头没个停。

他笑着喝了口茶,“妈,又在想老头儿了?”

姚梦放下相框,接过王姨的手帕擦了擦眼尾,瞪他,“三十岁的人了,有正形没有啊你。”

沈宗良笑笑,“这不是怕您太难受,逗个趣儿嘛。”

姚梦趁机数落他,“原来你也知道你妈难受,那怎么不见你回来看我?”

“集团事多。”沈宗良拿话推搪,“今儿不是来了吗?”

姚梦朝他杀来个眼刀,“今天是你爸的尾七,来也不是为我来的。”

沈宗良说这话不对,“人都说论心不论迹,就您难伺候。”

他目光一转,落在北面那架四扇螺钿屏风上。

明霞余光当中,描金树枝如烟火在漆面上铺开,有一股绵延不尽的富贵典雅。

说到难伺候,他沉默的当口走了个神,陡然笑了下。

还有一个比姚小姐更难伺候,更会拿话堵人的。

她高兴起来,把身上沉甸甸的担子一卸,能孩子气地啰嗦上一箩筐。

那天晚上不就是?听得他烦透了,也莫名舒心透了。

忽然姚梦叫他,“老二,我同你讲话,你擅自跑什么神?”

明明这是自己唯一的儿子,但无奈老爷子爱喊他老二,姚梦也跟着叫。

沈忠常有他的道理,元良虽没了娘,也不能在称呼上显出彼此来,免得大儿子吃心。

一律按排号是最公平的,不生分,也不疏远。

沈宗良咳了一句,收回目光,“您说,我听着呢。”

“在大院里住的还不错?”姚梦盯着他的眼睛问。

他点头,“也就那样吧,孝敬爸爸才是大事,我个人无所谓。”

姚梦轻哼了声:“你官话说得是越来越漂亮了,和你老子一个德行。”

“刚还说我没正形呢,自己编排上老头儿了。”

他妈不理会这些,只挑要紧的问:“听说楼下王社长的房子,搬了个小姑娘来?不是他的宝贝外孙女吧。”

听姚梦严阵的语气,沈宗良就料到是有人递了话。

他转了转手中的杯盏,迎着光端详了一会儿,釉色不错。

沈家曾有不少这样的值钱物件,在一场浩劫中砸的砸、碎的碎,现已不剩多少了。

沈宗良平静的口吻,“您不如直接问,我楼下住着的小姑娘,是不是叫钟且惠?”

他一贯讲话的习性,越是动了气,语调就越波澜不惊。

姚梦和他截然相反的个性,话都还没有听儿子说完,就急吼吼地摇手。

她说:“我不关心她叫什么,我只想知道,这个人她安不安分。”

沈宗良不屑地扯了下唇角,“人家安不安分,是我们该评价、能评价的吗?不要太高高在上了。”

话这么说,意思和道理也全对。

但更重要的是,他实在无法点评钟且惠。

沈宗良只知道,她温柔、活泼,很会说一些伶俐话,有主见肯上进。

她有时候很聪明,钻了牛角尖、怕打雷的时候也稚嫩,像个孩子。

再来才是最无解的,那么多的姑娘趋奉在他身边,只有她最得他的意。

总之他看到的全然是好处。

即便是有一些缺点,到了他的私心私情里,也会被歪曲成优点。

主观性都这么强了,还怎么做到客观地看待,这很难再客观了嘛。

姚梦咬紧了牙关,冲他发难,“好,好得很!眼见得我是问不出你的话来,也管不了你的事了!”

沈宗良靠在椅背上,情绪不显,“我的事您当然能管,可你张口闭口给一小姑娘安罪名,即便是在家里,我看也不太妥当吧。”

姚梦看着眼前温文尔雅的儿子,一时失语。

他长大了,比去美国之前更个性强硬,也更老练世故了。

非但油盐不进,不要想套出他任何话不说,还端出架子来教训上他妈了。

她没路可走,又拿出老办法来,“现在你爸爸走了,我就你这么一个依靠,你要是不听我的,我只好去找你爸爸了。”

又是这种灰心话,姚小姐这些年空长了岁数,言语上却毫无长进。

姚梦不知道,这些话能拿捏住她丈夫,却未必唬得了她这儿子。

沈宗良一听这陈年老调,闭了闭眼,“您要是自戕自残,真到了地底下,爸爸也不一定高兴见你,姥爷更是要责骂心疼的。这话我也不爱听,下次别说了。”

偏这时候王姨来添新茶,姚梦指着他说:“你听听你听听,他这哪是跟他妈说话,我看他跟你说话,都比对我要客气多了。”

王姨取过她的杯子,“夫人哪,您消消火儿,母子好容易见一回面,别为小事不愉快。”

“你看,”沈宗良立马赞同上了,“人王姨都知道大小之分。”

姚梦实在气不过,朝他手臂上掐了一把,“要把我气死啊你。”

沈宗良嘶的一声,“你这么着,这家我可不敢回了啊。”

“随你去哪儿,我不管。”姚梦郑重地叮嘱他,“我只告诉你,魏家那丫头我很喜欢,你和人好好处着,听到没有?”

他斩钉截铁地笑了,“我和她没有相处的必要,也决计处不到一起去的。”

“时雨那么样地喜欢你,你爸爸去世以后,她比你来看我都勤!再说,她魏家稳打稳扎这么多年,情势大好,她年纪样貌也同你般配!”

姚梦说完,一口气将半盏茶倒进肚子里。

沈宗良手里燃着半截烟,“我看魏叔叔这两年的动向,有些贪功冒进了。情势大好这种话不兴说的,谁知道哪一天就跌了跟头。“

“是是是,我老了,说什么都不对,”姚梦气得跳脚,伸手往外面一指,“你给我滚出去!”

他不疾不徐地站起来,“今天妈妈听了太多话,肝火旺,也易动怒,还是多在家静养吧。我改天得空了再来看您。”

王姨叹了声气,又为他的婚事闹成这样,回回都是。

这边晚饭都没来得及叫摆上,客厅里就出了吵架的大动静。

夫人也是不长记性,从前老二就反复强调,不要在这上头管束他,有合适的他自然会考虑。

就连老爷子在世,也不起头和二小子聊这些,爷儿俩一向是只谈人事的。

谁都知道,沈家老二绝不肯被人摆弄。

尤其他在国外主持了这么多年工作回来,这性子就更独了。

久不见面,刚坐下就这么浮躁地同他谈结婚人选,时机不对,方式更不对。

即便是亲母子,说话时也得软和委婉些,偏偏夫人不明白。

王姨送沈宗良出去,劝说:“你呀,怎么好这样跟夫人顶嘴?要气死她啊。”

沈宗良吸了口烟,将烟灰弹落在门口的景观盆里,“今天都谁来过?”

“除了你大哥,就是棠因和杨小姐了,再没别人。”

他点头,沉默地迈下台阶。

王姨不放心,在后头叮嘱一声,“你别去责难人姑娘。”

沈宗良负在身后的手摆了摆,表示不会。

他还不至于跟个小孩子过不去。

王姨又说:“回去给老先生烧一炷香,听见吗?”

沈宗良背对着他,扬了扬手里夹着的烟,“烧过了。”

庭中竹影参差,他大步踏灭了烟,走出去。

司机在门口等着,不料沈总这么早就出来,忙扔了手上的烟。

沈宗良笑着从身上摸了包给他,“拿着吧老许,下次可以抽完,不打紧。”

许师傅恭敬接过,说:“谢谢沈总,您现在去哪儿?”

“回大院儿吧。”

车开进市区,吹了一阵冷风后,沈宗良面色稍霁。

许师傅这才敢开口说话,“还以为要留在家里吃晚饭,这么快出来了。”

沈宗良不欲多言,“有点事。”

不要说吃饭,再坐下去多说两句话,他那个妈就要扬桌子了。

自来就是这样,一两句话不对付了,没可着她的心意了,姚女士就要生气的。

这怪不得旁人,都是叫他那个位高权重的爹惯出来的,唯我独尊的毛病。

想想看,强权如沈忠常都要听她指派,她还肯给谁好脸色?

老爷子临终前的话,她是一句都没有听进去,白费了他那点心思。

沈宗良觉得也怪,从前他对姚小姐一百个和气迎逢,今天怎么就从一开始就呛上了?

追溯根源,还是起头那一句关于且惠不安分的疑问错了,就这句点着火了。

无缘无故造人女孩的谣,他听不得这一类的言语,心里不爽利。

今晚闹得这一大通不痛快,全从这儿来的。

他到家时,且惠仍坐在桌边温书,背影单单薄薄。

都老半天了,笔尖立在那儿都没动,被什么难住了的样子。

沈宗良看了会儿,径自从北面上了楼,踢鞋进门。

开了灯,他拧松脖间的领带,一把揪下来扔沙发上。

长茶几上放了杯白兰地,冰块已经消融在烈酒中,快满出来。

他心里烦,抄起来喝下去半杯,眉头当时就皱成一团。

冰凉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抵达胃部时有股灼烧感。

沈宗良扔下杯子,转头进了书房。

他不喜欢暗沉沉的,到了夜晚总是大灯全开,照得屋子里亮如白昼。

打开电脑,里面还有一封待处理的邮件,来自德国合作方。

他聚精会神地看完,附上审核意见。

忙到半夜,胃被酒精刺激得剧烈收缩起来,牵连着小腹也痛。

一开始还不很明显,沈宗良哆嗦着点支烟,抽了两口就摁灭了。

但没多久,那份被压下去的痛感又卷土重来了,一阵阵地扯着疼。

沈宗良用拳头抵着腹部,踉跄着出来,走到临窗的长几上翻药箱。

他脚步虚浮,杂乱地踩在木地板上,几步路走得几近失态。

到窗边时,一道纤瘦的身影闯入视野,是钟且惠站在院子里。

她正对着他这面,和靠在竹栅栏旁的庄新华说话。

那小子穿了件风衣外套,西装领双排扣,被凌厉的夜风吹得微鼓。

他身板还薄,这样穿着不见得多稳重,倒蛮潇洒。

隔得远,沈宗良身体也不舒服,听不大清谈话的内容。

但月下那对人影,看起来倒是很登对,都一样的年纪小,面容鲜亮。

且惠裹着披肩,抿唇看庄新华凑过来说话时,一股温柔的乖巧。

忽然间,刚才绞痛着的腹部好像更严重了。

沈宗良剥出一粒止疼药,放在手心里才想起倒水。

却在转身的那一刻,茫茫然地绊上桌腿,趔趄着摔下去。

这离奇的一幕,且惠是眼睁睁看着的,在她忽然仰头的瞬间。

她变了神色,急冲冲朝庄新华,“你先回去吧,晚点我再找你。”

然后就撒腿跑上了楼。

庄新华在身后喊:“不是,话说到一半你上哪儿去!晚又要到什么时候?”

回答他的,只有楼道里噔噔噔的跑动声,气得他朝车子轮胎上踹一脚。

本来聊得挺好,且惠都说国庆去阿那亚过的事情,她可以考虑一下。

莫名其妙,这是看见什么了,至于急得那样。

紧接着,车里的手机响起来,他爬上去接。

也不看来电,开声就骂上了,“有屁就放!”

魏晋丰在那边催他,“赶紧过来啊,我酒都开好了,你丫干嘛呢!”

“来了来了!催什么你催。”

庄新华不甘心,再朝楼上看了一眼,愤愤开走了。

气归气,他实在不敢去招沈宗良,更不敢上前一探究竟。

哪怕心里猜疑那位在耍花招。

看他那样,且惠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慌得很。

弯着腰摁密码时,她的手打着抖,几次都没能输成功。

不知道是岁数轻没经过事,还是过分地在意了。

那种情况下,她也没心思去理清这些。

她进门时,沈宗良已扶着茶几站起来。

明晃的白灯下,他一绺湿黑发搭落下来,额角隐隐青筋。

且惠本能地上前扶他,“刚才怎么摔倒了,这么不当心。”

“没留神那儿有个东西。”沈宗良惨淡笑笑。

看他额头上冒虚汗,脚步也不似往日健旺。

且惠又问:“是不是生病了?”

“胃疼,老毛病了。”沈宗良缓下一口气说:“不知道有没有发热。”

他不是个软弱的人,从来不肯在人前抱病喊痛,叫人以为他身子比铁还硬。

话一出口,倒真有点替自己脸红的意思。

情急之下,且惠把手覆在他的脑门上探了探。

沈宗良抬眼看她的剎那,眼底映出头顶的白炽光,清泉一样涌动。

且惠没察觉,如释重负的口气,“还好,没发烧。”

她把他扶到沙发上去躺,“你歇着吧,家里有没有药?”

“有,摔一跤碰掉了。”沈宗良指了一下几案,“那边,药箱里还有。”

“那你等我一下。”

且惠细心,先去餐厅转了一圈,这儿连热水都没有。

她从玻璃推门里探出头,“你再休息会儿,我烧点开水就来。”

沈宗良平躺着,一只手搭在小腹上,“好。”

她从厨房出来,又去关窗,“这么凉的风,怎么能不感冒?”

他说:“忘记关了,一直在书房,也没出来。”

且惠啰嗦精一样,扯过毯子给他盖在身上,“肯定没吃晚饭,说不准还吃了老酒呢。”

她俯身过来时,发丝擦过他的鼻梢,痒痒的。

沈宗良闻见一道翠绿的清香,像雨后芭蕉。

他压下眼皮,虚弱地笑,“那么厉害,全叫你说中了。”

且惠嗔过去一眼,“怎么还笑得出来呀,当你的胃真是倒了大霉!这么受虐待。”

她巴掌大的面庞,做这个表情太生动漂亮,灯光下娇憨得要命。

那一刻,沈宗良忽然很想伸手拨一拨她的脸。

隐忍的情绪几乎全堆聚在了指尖。

但他克制惯了,咽了咽喉结,手背上的青筋跳动两下,终究没有动。

她坐了一下,起身去厨房里找杯子,倒开水。

且惠拧开一瓶矿泉水,掺得温温的才端出来。

“沈宗良,把药吃了吧。”她轻声喊他。

沈宗良撑着沙发起来,接过她手里的药,就着温水吞了下去。

且惠有点担心,“这个药有没有效果?要不要去医院?”

他摆手,“这么点症状还不用,且死不了。”

“呸。”且惠忍不住骂他,“人生病的时候,不作兴说这个的。”

沈宗良听得想笑,虚弱道:“小小年纪,哪儿那么迷信。”

她软绵口吻,不依不饶地要求,“不要管,你快点呸三下,去去霉气。”

历来没忌讳的,神鬼都不怵的沈总,病恹恹地躺在那儿,勉强牵了下唇。

“好,我说。”过了会儿,他才小声、吃力地说:“呸,呸,呸。”

因为疼,字与字之间停顿上许久。

且惠看他那样子,又后悔不迭地说:“好了好了,休息吧。”

“哎,不是你非要我说的吗?”

稍憩片刻后,沈宗良才有精神说句整话。

她跪坐在地毯上,一边揉着他的胃,“嗯,是我不好。沈宗良,你先别讲话了。”

且惠似乎被吓到了,比他的脸色还更不好,苍白、恐惧都写在面上。

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来泪来。

权衡之下,沈宗良也只是拢了拢她的手背,“我没事,小毛病而已。”

他还能做什么呢?对着一个小他十岁的姑娘,做什么都像是微妙的引诱。

而下一秒,她反手握住了他。

白水鉴心的女孩子,比他这个世故人要直白大胆得多。

且惠低低地说:“我在这里陪着你,有任何的不舒服告诉我,我们就去医院。”

她的手很软,放在他掌心里那么小一团,花瓣一样柔滑。

沈宗良眼神沉沉,如山林中散不开的雾气。

他迟疑地点了点头,“好。”

征得他的同意后,且惠摆出照顾人的架势,搬来一张沙发凳。

她就这么坐在旁边守着他,托腮和他聊天。

且惠问:“这是怎么落下的病根?在斯坦福念书时候么?”

她说话时,睫毛眨动在水晶灯下,犹如扑翅的蝴蝶。

身下的沙发是不是太软了一些?

沈宗良的身体陷在里面,像躺在覆满淤泥的河床上,一颗心晃荡荡的,怎么都落不到实处。

他微笑了下,“是刚进东远纽约分部的时候,工作太忙了。”

第21章chapter21

且惠关了大灯,连角落里那盏落地铜灯也调到最末一档。

客厅里昏柔蒙昧,偶尔流进一丝丝风,卷起白纱帘的一角,带出幽暗的香气。

里面的人一坐一卧,夜色里静静地说着话,用最轻的音量。

彼此都默契地配合,在这样无人打扰的初秋夜晚,掩饰眸光中的轻颤。

且惠曾查过沈宗良的履历,对他在东远海外市场做出的成绩十分了解。

就连他一战成名的视频,那场长达四个小时的质询,她也完整地看过一遍。

但自己看的,和亲耳听沈宗良说的,总归不一样。

他说那时候东远很难,因为风头过劲而举步维艰,经常受到无端指责。

除下日常工作,沈宗良还要花大量的精力去应付国会。

最多的时候,每天能安排十二场会议,见不同的人,布置不同的任务。

那一阵子加班到一两点是常事,周末也一样,连睡觉都成为一件奢侈的享受。

沈宗良举了个活例子,“柏文刚到我身边的时候是八十公斤。因为工作强度太大,一时不适应,一个月下来降到七十五,累瘦了十斤。”

“那我想减肥的时候,也能去当你秘书吗?”且惠笑着问。

他敛着眉目,正正经经地回答:“可以。但你掉了秤,就不能再问我要工资了啊。”

万恶的资本家。她不轻不重地拍了他一下。

且惠笑完,叹了一声气,“原来你也需要这么累的,好像比大多数人更拼命。”

她之前还认为,好命如沈宗良这样的膏粱子弟,争取什么都不必费吹灰之力。

沈宗良说:“我也不敢说,我全没有得家中一点好处。但要想在位置上坐得稳,不叫人家戳我脊梁骨,就不得不拿出样子来。”

“有谁敢啊?”且惠撅了一下唇,“恭维巴结你还来不及。”

但他说:“自己立不住,莫须有的马屁听起来,无异于变相的嚼舌根,我很不喜欢。”

且惠嘁了一下,没作声。

她心里却有一道声音在说,是的,我也这么想。

沈宗良是个很好的人生导师。

她朦朦胧胧悟到的,那些似是而非的道理,经他的口一说,瞬间清晰明朗了。

不知道他有没有过女朋友,是不是也会在这样的夜里,指点一番迷津,好叫她的路走得不那么迷茫。

且惠这么想着,惶惶仰起头问他,“沈宗良,你谈过恋爱么?”

沈宗良愣了一下,继而笑出来,“我哪有那个时间和精力,不过”

“不过什么?”且惠竖起耳朵来听,不自觉凑近了他的脸。

她耳边的长发落下来,几乎遮住眼睛,神态向往而专注。

他伸出手,温柔地替她拨到了后面。

且惠脸上一红,“你还没有说不过。”

沈宗良微凉的手指碰到她的脸,柔软的,带着微弱的体温。

此情此景很适合接吻,且惠只要稍微低一下头,就能碰到他的唇。

事实上,雪白墙面上的两道昏茫剪影,已经吻在了一起。

甚至,在他刻意慢下来的呼吸里,充满着她年轻蓬勃的香气。

大约是人在生病的时候容易感性。

这个念头跳到他脑中时,沈宗良出现片刻的怔忡。

他望进她的眼睛,“不过,也可能只是因为没碰到你。”

且惠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来不及咀嚼这句话的弦外之音,头顶就炸开了烟花。

沈宗良是在说什么呀?

意思是,如果碰到了她就会有女友?

他这么个逻辑,是允许存在逆反命题的吗?会不会理解错了。

估计是错了,且惠想,肯定是哪儿错了。

就连书上明确写着的法条,她还时常地弄混定义和适用范围,要用大量的实例来填充才能把握。

更何况是面对这样一个捉摸不透的男人。

他很多的话都晦涩难懂,深奥得很,像破解密码一样复杂,这些都让且惠吃不准。

且惠尽量自然地说:“我十岁就回江城了,你上哪儿认识我呢。”

这是她在头昏脑涨里,能快速反应过来的唯一回答,也许不那么恰当。

“十岁,”沈宗良在心里算了算,“你十岁的时候,我早离开家了。”

她点头,自嘲地笑笑,“嗯,你二十。你在美国念书,我在车站大哭。”

沈宗良跟她开玩笑,“是因为漂亮手办带不去江城吗?”

且惠横他一眼,又陷入惆怅的回忆里。

她说:“哪里还会有手办呀,裙子也不剩几条了,妈妈说够穿就行,反正以后也用不上。其他都没什么可惜的,只不过那一年的生日礼物,是从荷兰空运来的温血马,我很喜欢,给它取名叫pony。“

沈宗良听着哪儿不对劲,“等等,小马宝莉知道这个事吗?”

且惠笑,笑着笑着又低眉,“pony是栗色的,耳朵很软,一点都不怕生,总是冲我摆尾巴。爸爸说它在马的年纪里,比我还要小,能陪着我一起长大呢。可惜我没能和它待多久,临走之前,也没来得及去马场看它。我也不敢开这个口,爸爸养活我都很难了,哪里还管得了马。”

他无意识地皱眉,眼中有无奈和心疼,“你爸爸很疼你。”

且惠撑着头,伏在沙发沿上,细声说着,“但头顶的天就是黑下来了呀。再也没有司机开奔驰送我上下学,妈妈也不得不出去找工作,爸爸穿上深蓝色的修理服,在一家汽修厂里,他钻进车底下,抬头就是冰冷泛油的零件,忍受着刺鼻的味道,不停拧螺丝。”

“每天傍晚,我就背着书包,从学校慢慢走回家,从柜子里端出妈妈留好的饭菜,拨出自己的那一份,用小碗装好,踮着脚去够灶台上的微波炉。在那之前,我从没用过这些电器,也不必学着怎么照顾自己,家里佣人很多。”

说到热饭,且惠又忽然笑了一下,“那时候太小了,第一次拧微波炉的时候,我不知道不能调太长时间,也不晓得它的威力那么大,能把一只碗弄得滚烫。我就这么伸手去端,被烫得哇啦哇啦直叫,碗也摔碎了。你看,现在这个指头这里还有一道小疤,是被瓷片割的。”

沈宗良声音清淡,动作却很轻柔的,抬起她的手腕来看,“哪里?”

在右手食指的侧面,白皙莹润的指腹上,有一条淡淡的细痕。

他看得太久了,久到且惠因他恍惚的眼神而面颊发热。

她小心翼翼抽回来,努力翘高将两侧的唇角,“不过我很快就适应了,不但会热菜,还能给爸妈煮泡饭,等着他们下班回来。沈宗良,我是不是很聪明?”

“嗯,小惠好厉害。”沈宗良低沉的嗓音有点哑,“学什么都有模有样。”

且惠稚嫩的脸上,两只眼睛睁到最大,泛着点点水光。

她目光空洞,“其实我可以接受的,是走路还是坐车上学,住在大房子还是小阁楼里,身边有没有人照顾,我都没那么有所谓,真的,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但是爸爸,为什么留不住爸爸?要是他还在就好了。”

有温热的液体滑到沈宗良的手背上。

他抬起手来,伸出指腹替她揩了揩眼尾,“哎,别哭啊。”

且惠用力地握紧了他的手,在眼睛上胡乱抹着,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根浮木。

沈宗良的手那么大,足够她将三分之二的脸埋进去。

她不想哭的,但鼻腔一直很酸,止都止不住。

且惠躲进他的掌心里,脸颊蹭在那层薄薄的茧上,闻到了模糊的烟草味。

沈宗良没有动,望着她目光始终很沉静。

只有昏黄灯光下持续数秒的吞咽,昭示着他隐晦的紧张。

这份紧张来自于悸动和忐忑,不知道这个时候忽然把她抱紧,会不会吓到她?

终于哭够了,且惠渐渐安静下来,肩膀也不再抖动。

她的鼻尖红红的,睫毛被泪珠沾湿,颤声说:“不好意思,我给你擦干净。”

她抽出纸巾给沈宗良擦手。

且惠很仔细,一根根擦得很干净,也很慢,连指缝也不放过。

如同对待一件极珍贵的薄胎汝瓷胚,生怕碰碎了。

事实上,沈宗良的手也生得很漂亮,白净,指骨分明。

不难由此推测出这双手主人的斯文清俊。

沈宗良有些难以忍受的,闭了闭眼。

他第一次觉得,擦拭这种小事也能让人的身体升温,心跳加快,脉搏变得激烈。

那份持续的、柔软的触感使他心惊肉跳。

且惠擦完,哗的一下扔进纸篓里。

沈宗良悄无声息的,暗中做了个深呼吸,总算是结束了。

再多几秒,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耐得住,会做什么。

她看了一眼钟,“已经很晚了,你有感觉好一点吗?要不要吃东西?”

沈宗良说:“好多了,我吃不下,你快回去睡觉。”

且惠有点羞赧,“来照顾你的,结果我先哭上了,真是对不起。”

他点头,“小孩子家哭哭笑笑的,常有的事。”

且惠俯身替他盖好毯子,“那你早点休息,我走了,有事也可以叫我。”

“好。”沈宗良沉吟片刻,“睡觉关好门窗。”

对于一个正伤心的女孩,好像再说任何话都多余,都只会适得其反。

她笑着转身,穿好鞋,关上门走了。

且惠慢慢下楼,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些。

为什么对着沈宗良,她总是很有表达欲,很能敞开紧闭的心扉。

而他看起来并不像是一个很好的倾诉对象。

反而第一印象是冷漠的,有种近似于无情的古板。

后来她明白了,因为她知道这么一个夜晚,是命运额外施舍给他们的。

也许过了今天就不会再有,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她的心比她更先反应过来这一点。

因此,她要向他袒露她的酸楚,讲述她独自翻越过的山路,和围困住她心房的牢笼。

且惠洗完澡,躺在床上快睡着时,接到庄新华的电话。

他那边是嘈杂的音乐声,男男女女肆意调笑,一听就不是在正经地方。

她有气无力地问:“大哥,您知道几点了吗?”

庄新华更来气,“你也有时间观念哪?说好给我回信儿的,人呢!“

“哦,真对不住,”且惠直接把这茬忘了,“我十一应该要兼职,没空。”

他说:“您打工能赚多少钱,我出给你好吧,买通你去阿那亚玩。”

且惠一听就翻白眼,“你的钱是地上捡的呀,就这样乱花。”

庄新华说:“我就是想让你放松一下,你太累了。”

“我真不累,好吧,”且惠急着挂电话,“谢谢你关心我,但真的很晚了。”

庄新华还是没忍住问,“刚才沈叔叔怎么了?你上楼干嘛!”

且惠不明白他今晚怎么那么冲,谁又惹着他了。

她仍柔声解释,“沈宗良胃疼,我看他摔了一跤,上去看看。”

还没等庄新华继续审问下去。

且惠打个哈欠,“我要睡觉了,明天还上课呢,你也早点回家。”

说完她就切了电话,把手机丢在床头柜上。

庄新华听着那头传来的忙音,气得把手机掼到地上。

这动静太大,把他身边那俩姑娘吓得,尖叫着躲开了。

会所里一时安静下来,魏晋丰挥手把人都弄出去,坐到他身边。

魏晋丰给他倒了杯酒,“嘛呢你这是,有气也不是这么个撒法。”

庄新华一口喝光,还嫌不足兴,“且惠不会住着住着,就真喜欢上沈宗良了吧?”

旁边的雷谦明插进一句,“很有可能,你看小叔叔意气风发那样儿,谁扛得住哇。”

“把嘴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