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显然,这个回答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本以为,赫默会向他来一次维基百科名词解释般的标准回答,或是用一些实际的,比如吃饱穿暖,活得下去的具体现实来解释人权的含义。
但她选择了用一个概念来解释另一个概念。而且,似乎有一定的道理。
“公义之所以是公义,因为它是公众认可的道义。人权之所以是人权,是因为它是要普适最广大的人民的权利。”
“一件简单的事,只要他符合最广大人民的需求,是最广大人民所享受的权利,那他就自然而然是被公众所认可的道义,也自然就成了一项基本的人权。”
赫默缓缓阐述着自己的想法,
“就以吃饭举例,这片大地上的人都需要吃饭,不吃饭就活不下去,吃饭因此成了最广大人民都要享受的一项权利,政府,社会,国家都应竭尽全力保证这项权利,故而,这也就成了一项基本的人权。”
“而因为人权本身是不断发展的,最开始,绝大多数人只是希望不被饿死,那不被饿死便是最基本的人权,而后,当我们得到发展,温饱便成了基本的人权,再然后,或许有一天,每个人都能锦衣玉食,便会成为那个时代的人们所公认的人权!”
赫默说着,眼中闪过了几分憧憬与向往。
很显然,她口中的那个社会是遥不可及的。别说是人人都锦衣玉食了,哪怕是最基础的不至于饿死的人权,这片大地也依然有数不清的人得不到保障。
可恩斯特依然从赫默的话语中感受到了力量。
她的确是成长了不少。她的回答完全超出了恩斯特的预料,她的认知也让恩斯特险些无话可说。
是啊,我们竭尽全力保护的人权不就是这么一个东西吗?
对于恩斯特的前世来说,吃饱穿暖就是最大的人权,这份“最基础的人权”看上去渺小的可怜,相比起隔壁灯塔吵着闹着的其他种种人权附加品来说,这个基础似乎不值一提。但国家将之赋予了一个庞大的基数。
任何东西,乘上十四亿,都足以得出一个惊世骇俗的结果。
而没有基础,上面盖着的高楼无论如何都会倒塌。
心中略微触发了一些感慨,恩斯特也知道,自己提前准备好的说辞大概率是不需要再重复一遍了。
因为,赫默已经提到了“绝大多数”和“最广大”这两个概念,提到了国家,社会,政府在【人权】之中扮演的角色。
有绝大多数,就会有极少数,有最广大,就会有最狭义。
恩斯特叫赫默来,无非就为了两件事,其中的第一件,就是想要告诉赫默。
抛弃幻想,我们口中的人权,背后站着的无疑还是权力本身,它的分量依然被利益所称量,被实力所保障。这也就注定了,它在实践的过程之中,肯定不会是名词解释之中“包含所有人”的那个概念,必然会存在“取舍”。
而赫默已经懂了这个道理。
这不是恩斯特第一次感到惊讶,泰拉的人类中并不缺乏天才,像是娜斯提,克丽斯腾这样的天才也曾经让恩斯特惊讶过无数次。要说唯一值得惊讶的,可能就是他们大多来自哥伦比亚这一点。
那个国家的确是人才济济啊。
恩斯特停顿了片刻,点了点头,罕见的没有补充,而是直接认可了某个人的说法。
更深层次的内容就涉及哲学了,赫默能领悟到这一点,已经足够她担任这个职位了。
恩斯特只需要提醒她一点:
“赫默,人权是一把利刃。”
“科学边界组织在特里蒙城以及整个哥伦比亚做出的杰出成果,我一直有在关注,塞雷娅也曾多次向我夸赞你在这方面做出的不可磨灭的贡献。所以,当我决心在万国峰会的体系下设立泰拉国际人权理事会的时候,我第一个就想到了你。”
“我觉得你能胜任这个职位,但我同时又有些担心。”
恩斯特抿了抿嘴,语气有些沉重的开口,
“担心,当你真的带领科学边界转正成为泰拉国际人权理事会后,你会发现,这个机构会变得......不那么人权。”
这是一个怎么都避不开的问题。
一座移动城市的人权问题和一个国家的人权问题,其差别能有多大?一个国家的人权问题,相比起这片大地的人权问题,差距又有多大?
太大了,没人能给出一个具体的倍数,如果非要比较,那就只能说:几乎天壤之别!
特里蒙出现了人权问题,赫默带着科学边界上企业谈判,去特里蒙特区政府抗议,组织一下捐款和游行,最多最多,采取一些手段,拉拢一些其他的大企业联合施压,问题很容易便能得到解决。
毕竟,在特里蒙,赫默有莱茵生命这个巨头撑腰。
但如果是哥伦比亚出了人权问题呢?
赫默和她的“科学边界”,在此时此刻就注定有些力不从心了。她们毕竟不是什么官方组织,一个民间组织的影响力本就十分有限,更何况是在泰拉大地这种每一个移动城市几乎就等于一个孤岛王国的社会形态下。
在这种时候,依靠有良知的科学家以及社会运动家,工人,普通人组成的“科学边界”,所能发挥的影响力就已经微乎其微了。赫默之所以能带着“科学边界”在哥伦比亚整出名堂,靠的是权力的撑腰,是威尔逊副总统的支持,和马克·麦克斯的默许。
可到了这一步,问题就已经出现了。
马克·麦克斯情况特殊不作考虑,威尔逊副总统会给赫默无限的支持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威尔逊副总统只会在不损害自身利益的情况下给予赫默支持。假如赫默明天控诉的违反人权的人是威尔逊,他翻脸能比翻书还快!而赫默以及“科学边界”,作为依靠他才能发挥影响力的组织,就像是依靠皇帝的太监,没有反制的手段,也做不到反制。
他们想活动,必然面临着一项政治的传统艺术:妥协。
妥协,去批判那些不损害威尔逊利益的,“别人的人权问题”。
赫默她们现在可能还没遇到这种情况,但这是迟早的事情。
这也是为什么,恩斯特想要把她们捞出来的原因之一。
哥伦比亚的确很宽广,但万国峰会对她这只鸟儿来说,剨可以更加海阔天空嘛!
话虽如此,加入万国峰会转正,的确能摆脱哥伦比亚对她们的掣肘,但说到底,根本的问题是没有改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