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区区同文局知事的身份,跑到府衙耀武扬威,满堂官吏纷纷不平。
可抬出昭王来,事情便不一样……况且只是命令请过各衙主官,众人便面面相觑,暂时不再鼓噪、以观后来。
当下便有衙役出去传信。
今早之事如洪水般散开。
约莫小半个时辰,掌管本州武事的通判带了一队兵马前来,花州推官等主官也已经各带人手,堵住府衙大门,几位一州大员凑在一起开了个小会。
“派人问过了,老高一晚上没回家。”推官咬牙道,“多半真的栽了。”
武学教谕瞠目道:“私自扣押州官,这是大罪,他真的疯啦?”
推官掌理刑狱,性情阴鸷,人也果断,压低了声音,阴恻恻道:“他率人直闯府衙,总归犯了大忌,要我说,咱们干脆将计就计,率军打进去!趁此机会,便能一鼓作气解决掉这个麻烦——反正是他找死在先,我们以力破巧,师出有名,上司来问也有话说!”
通判掌管武事,若是下令动手,得负直接领导责任,便不肯冒险。
他沉吟道:“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他当众擎出昭王金牌,自称征君,这事儿就有说法。哥几个官场沉浮不易,没必要这么弄险吧?”
正讨论时,便有一个黑衣人从府衙大门出来,叫道:“是各位大人到了吗?知事请通判大人来二堂,有本州重大密事相商。”
通判想了想:“谅他也不敢扣我,便看看他卖什么药。”
他吩咐了一番麾下的弓兵与马军,也不带随从,昂然走入府衙大堂,进仪门,过大堂,李白龙已霸占了知府治事之所,正在等他。
这还是第一次见面,通判暗叹对方年轻,而且从四品的官职高于他,他必须首先行礼。
两边相见之后,李白龙便招手道:“过来,我给你看个宝贝。”
通判姓章,已是四十余岁,作为官场前辈,对李知事的轻佻有些不满,他咳嗽一声,还未说话,便见对方当面展开一副装订好的供状长卷。
通判仔细一看,大吃一惊。
是高必进的笔迹!
——这厮好大的胆,居然真的私扣同知、擅自审官!
可仔细看了内容,章通判心中更惊。
——高必进居然老老实实地把奉锋林之命、算计李白龙的前后因果详详细细地写下来了!
通判久经官场,经验丰富,看几眼便知道这是高必进的供述,绝非他人伪造。因为内容太详细了,每一个环节的人名,与他通信命令的接头人,乃至一些操作的详细流程,全都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份供状若是拿在别人手里,高必进也可以强辩说“屈打成招、胁迫编造”,可李白龙拿着昭王的金牌,身后有灵御派撑腰,在更高级的庙堂政治规则中,经得起查的铁证才是最有用的!
通判一路看下去,心中骇然,一时惊慌不已。
——他妈的写得这么详细,高必进是挨了多少打啊!
糊涂!锋林火山唆使你的事儿能拿出来说吗……等等,锋林火山?
他阅览全文,提炼文中主旨,字里行间,全都透出“锋林火山指使我这么做”之意,高必进将幕后黑手交代得清清楚楚。
通判这才反应过来,心道不好。
他立刻收回目光,急忙道:“这好像是同知大人的供状,我官阶微小,岂有资格看这种大状?还是……”
李白龙收拢服辩,幽幽道:“你看了对吧。”
章通判强辩道:“不,我只看了开头……”
“你看了,你就知情。”李白龙声音幽然,“你知情,就得报告。”
通判这才发现自己上了恶当,一时暴怒,却不敢当场发作,心念转动,使出拖字诀:“兹事体大,得跟府尊商量商量……”
“为什么要跟府尊商量?你是上司宝男吗?这么大的官了,不能自己做决定吗?还有,我要你做什么了?我只是要个态度!”
李白龙咄咄逼人道:“我且问你,高必进自称受锋林火山指使,谋害上官,排挤同僚,证据确凿,简直渎职,枉顾皇恩!而这种官场上的不平之事、歪风邪气,你知情了,是不是该立刻上书朝廷、报告此事?”
章通判吓得后退了一步。
李白龙又上前一步,步步紧逼:“我再问你,高必进是先皇点的进士,更是皇道官吏,他吃皇上的饭,却听锋林的话,你作为陛下的官员,难道不愤怒吗?你为什么不愤怒?你是不是不忠诚?”
——我挑!
又一个大帽子扣下来,这是原则问题,通判立刻道:“愤怒!当然愤怒!”
李白龙便说道:“既如此,那你就要跟我联名上书、报告此事。”
——我艹!
那种事情老夫不要啊!
灵御与锋林的争锋,乃是国战,余波都能把封疆大吏震死,他一个州通判,又没有吃过谁的好处,凭什么要主动卷进去!
——所谓联名上书报告此事,无异于在官场大声密报,“快来看啊,锋林火山明明受皇叔调停,转眼就言而无信、继续搞事,大家快来看啊”,这事儿既然传开,就会被灵御派拿出来大做文章,再度攻讦锋林,皇叔也会不满,朝堂又要斗成一团,必然引起惊天波澜。
毕竟有些事情,不上称还好,上了称一千斤都打不住。
——可谁让你把它搬上称的!?
在官场规则中,上书就是政治表态,而章通判只是在花州捞捞钱、维持一下退休后体面的样子,怎么就变成开团的人了!
心中无比抗拒,但眼前的李白龙步步紧逼,眼中露出质疑之色。
“你已经看到了,高必进枉顾皇恩,欺辱同僚,甘为大派走狗,你发现此事,不跟我联合署名上表,难道是他的同党?难道对他无君无父的行为有所理解、予以认同?章通判,你的忠诚是不是不绝对?”
——别说了他妈的别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