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章碧海扬帆(一)
那个东瀛人垂死挣扎,死前回光返照一般的反扑,眼看着他手中的匕首就要划上那个可怜的女子的脖颈,楚星澜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随意放着的鱼叉上。
楚星澜抬脚就将鱼叉踹向了那个东瀛男人的方向,巨大的惯性让男人被鱼叉死死地钉在了地上。虽然鱼叉并没有伤及他的皮肉,但是他的胸口已经被那女子用铜簪子扎穿,不一会儿的功夫,他就没了气息。
这边闹出来的动静不小,一船的人都开始逐渐向这边靠拢过来。
这一艘东瀛的捕鲸船上,差不多有三百多个青壮渔民。以武力值来说,楚星澜和叶孤城与他们硬刚也不是不行,但是实在是没有必要。
虽然非我族类,但是这三百多个人的确都是不会武功的,一旦打起来,叶孤城和楚星澜两个人一起出手的话,都算是他俩围殴这三百多个船员。
然而,哪怕是叶孤城,也没有办法保证可以在全然不伤害这些人的性命的情况下结束战斗。
从三百多个江湖高手之中杀出一条血路来,那是扬名立万的风光伟绩,可屠杀三百多个平民又算是怎么回事儿呢?
楚星澜也是知道这一点,她再不恋战,唯恐徒增麻烦,拉着那个有些神色麻木的女子直接就准备先走。
也不能指望一个普通的女子会武功——但凡那个姑娘会点武功,也不至于在这个船上被人如此欺辱。
楚星澜直接将人甩在了叶孤城的剑鞘上,等到她坐好,楚星澜按了两下按钮,那剑鞘就“咻”的一声就带着那个女子飞跃而起。
叶孤城没有了可以借力之物,楚星澜“嘿嘿”一笑,直接环上了叶孤城的腰,也是咻的一下带着人飞走了。
平时楚星澜的时候都有刻意等着他家城主大人,这会儿抱住了叶孤城,属于氪星人的超级速度才真正展现出了他的实力。
楚星澜的速度极快,甚至比先行一步的剑鞘还要更快的回到白云城的大船上。
叶孤城低头看了一眼还在自己腰间的小手,还没有想好自己应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就听到那一颗才到他胸膛的小脑袋瓜处传来了“嘿嘿”的笑声。
好了,叶孤城不用想自己现在需要摆出什么表情了。
叶孤城伸出一只手去,在落地的瞬间抵住楚星澜的眉心,将两个人的距离拉开。
叶孤城快被这只小的气笑了——你说她不识风月吧,有便宜她是真占。可是你说她能解风情吧,她又是真的很能破坏气氛。
被楚星澜救下来的女子是东瀛人,从小在船上长大。她的母亲和她的命运一样,她之所以没有一出生就被当做是捕捞鱼翅的诱饵,是因为她的母亲实在是生得漂亮。
那些东瀛人觉得这是一种可以延续下去的美貌,所以她才有了活下去的机会,而不是如同她的兄弟一样,在襁褓之中就被丢进海里。
她也的确像是她的母亲一样漂亮,只不过这种美丽,在船上只会是催命符。就比如她的母亲,只活了二十五岁,就在接连的蹂I躏与过度生育之下去世了。
在此之前,这个女子也生了两个女儿,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的两个女儿将会延续和她一样的命运。
当白云城的一位懂得东瀛话的人将这个女子的身世告知大家的时候,不光是楚星澜,在场所有的白云城人都愤怒了。
“他们这样的行事,还能称为人吗?”白云城的一个圆脸侍卫对此愤愤不平,直接大骂出声。
今天船上都是叶孤城的亲信,楚星澜几乎都认识,这个圆脸侍卫,楚星澜记得他家里有一个和眼前这个女子年岁相仿的妹妹,双十年华,如珠似宝一般养在家里,她的哥哥和父亲正在耐心地帮她寻觅夫婿。
可是,这个和他妹妹年岁相仿的一个女子,却已经被迫生下三个孩子,而且还有一个孩子刚刚被人残忍的杀害。
家里有个妹妹,圆脸侍卫本就看不得女子受苦,听闻那女子的遭遇之后,他更是只恨自己当时不能和城主与小姐同去,不然说什么也得杀上三五贼寇,为那女子的孩子报仇。
楚星澜只觉得那些东瀛人的行为非常令人恶心。只能说,某些情绪是根植在每一个中国人血脉里的,这和楚星澜在哪里长大没有关系。
“你想报仇吗?”充当翻译的是白云城的一位女商贾,此刻这位夫人这样问那女子。
大齐本就是民风开放,并不禁止女子经商,甚至鼓励女子入朝为官,而到了白云城,白云城的规矩向来是“能者居之”,民风要比大齐更加开放一些。
钱夫人虽然是女子,却是白云城的商会会长。钱夫人平素接触许多海外贸易,自然会懂多门语言,因此临时充当了翻译。同为女子,钱夫人对这个被楚星澜救下的东瀛女子要更为怜惜一些。
“哭泣是没有用的,抱怨命运的不公也是没有用的。他们杀死了你的孩子,你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钱夫人握住女人的手,用东瀛话一字一句的这样说道。
那个东瀛女子浑身一颤,她的嘴角被自己咬破,此刻凄然一笑,笑容中似是洒脱。
她的声音已经哑了,却还是尽量清晰的对钱夫人说道:“报仇?我已经报仇了,我杀了他,我杀了那个杀我孩子的人!”
虽然听不懂她具体和钱夫人说了什么,但是楚星澜注意到,这个女子在说这些的时候,眼中只有大仇得报的快意,没有丝毫惊慌与害怕。
也是,时至今日,她又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女子又说了几句,与钱夫人讲述了自己是如何手刃仇人的。钱夫人听后猛的一拍手称赞道:“好!这才是好女子应有的样子!欺负咱的,咱一定要杀回去!”
不过,钱夫人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罩住女子已经被血染污了的衣衫,依旧是问她:“这样就够了吗?杀一人就够了吗?”
她和她的母亲被困于船上,母女二人重复着可悲的命运。今日即使她侥幸得救,她船上的两个女儿,也将重复着与她一样的命运。
当然,更大的可能是,那些畜生根本就等不到她的两个女儿长大。毕竟从小到大,与她一起长大的女孩子十不存一。
女人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因为这样的场景,她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那些一直践踏着她们的人,当他们再带着鲸鱼的尸体回到那小小的岛屿的时候,岛屿上的人将会盛赞那些渔民为英雄。
而她们么?她们这些侥幸在这次航海之中活下来的女人们,依旧会犹如牲畜或是他人财产一样被囚禁于船舱的方寸之地。在那黑暗的甲板下面,身边除了同伴的血、自己的血,就只有海洋传来的一阵又一阵的腥味。
凭什么呢?凭什么她们要承受这样的命运?一直到钱夫人问她“仅仅是这样的报复,就够了吗?”的时候,女人一直忍着的泪水才终于落了下来。
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流泪了,可是当被温暖的披风裹住的时候,她却还是忍不住的落下泪来。
她知道自己的答案——不够,哪里够,她们受到的那些侮辱与伤害,用一个人的生命怎么可以偿还?那是建立在她们血泪之上的压迫,那些虚伪的英雄,根本就不应该存在。
握紧了手中的披风,感受到披风的柔软,这个身形柔弱的女人眼中猛然爆发出了近乎是凶恶的光。
哪怕脚步还踉跄,尽管语言不通,可是她还是向着叶孤城与楚星澜的方向跪了下去。
“恩人救了我,我无以为报,唯愿给恩人带来一笔财富。”女人的话说得磕磕绊绊,却足够让钱夫人听清了。
钱夫人长眉一挑,将这段话翻译给了叶孤城听。她其实只是鼓励这个女人努力活下去,钱夫人纵横商海多年,看人最是准确,她怎么会看不出这个女子眼中淡淡的死志,却没想到居然还有意外之喜。
那些东瀛人恐怕不知道,给他们带来灭顶之灾的,是一个母亲的怒火,是一个他们以为柔软可欺的女子的报复。
东瀛女人要来了纸笔,画出的是东瀛的地图。而她在上面标注的,是大片金矿和银矿的位置。
她虽然生长在船上,但是往来的那些渔夫却带来了各地的见闻。
东瀛的地图挂在船长室,因为这个女子生得极美,故而多次被船长数次叫去伺候。当她被人毫无尊严的压在桌子上的时候,她双眼无神地看着墙上,却是默默地记下了地图。
而通过这个地图,结合着平日里的见闻,这个聪慧的女子在心中出了自己所生长的国家的全貌。
之余金矿和银矿之事,也是她听几个渔民喝酒聊天的时候偶然提起。虽然金矿和银矿所在地是绝密,但是对于这种从未下过船的女人,那些渔民都不会防备,也就让这女子有了机会去确认那几处矿产的准确所在。
叶孤城看着他桌前的地图和农作物种植方法以及种子,又看了一眼兴致勃勃的催他给小皇帝写信的楚星澜,白云城主也难得生出一些促狭来。
他一边写信,一边摇头轻叹:“有了这几样东西,他小叔不一定是亲小叔,他小婶婶可绝对是亲小婶婶了。”
楚星澜好半晌才后知后觉的“啊”了一声,然后叶孤城就看到,他家鼠鼠别说脸颊和耳朵了,就连手指尖都泛红了。
第062章碧海扬帆(二)
“我就说我们对小婶婶的开发,还远不足百分之一。”
小皇帝的手一直在哆嗦,自从他接到了叶孤城的来信,又看到了随着叶孤城的信一同送过来的几样东西之后,他的手就一直抖个不停。
站在他身后的太监是一直照顾他的老宦官,也曾随着他一同到白云城。听到自家主上这样不着边际的话,这位总管大人眼观鼻、鼻观心,始终保持沉默不语。
他能说些什么呢?难道能说他家主上的这个句式是剽窃了人家楚姑娘的吗?
大批量的玉米、番薯和土豆的种子,已经在运往京城的路上了。白云城联系上了那几个在市集上零星贩售这几样植物的商贩,与他们谈成了大笔的交易,大批量的进口了种子和已经成熟的作物,甚至还聘请了当地种植经验丰富的农人。
当然,叶孤城用的就是从吴明那里搜罗来的黄金与珠宝。
小皇帝虽然眼馋那些珠宝和黄金,但是这种千秋利民的大事,他是拎得清的。小皇帝不仅没有哔哔什么叶孤城不问自取,而且还殷勤地问他们家小叔叔“小叔叔够吗?您钱够吗?”
如果楚星澜亲耳听见了小皇帝说这个话,小皇帝的语气恐怕会让她联想到食堂的打饭阿姨。
阿姨虽然手抖,但是却会亲切地问:“够吗孩子,够吗?”
总之,能够解决粮食问题,那可是功过三皇五帝的大功绩,为了能够名垂青史,小皇帝也真的是很拼的。
“东瀛小国恐有巨宝,速出兵。”
给小皇帝的信里,叶孤城没有什么废话,他甚至没有费心让人去验证一下那个东瀛女子所说之事的真伪,而是直接就将地图原封不动地给了小皇帝。
打白工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是不可能的。叶孤城不会去做多余的事情,平白为自己招惹猜忌。
大齐的水上兵力十分充盈,攻下东瀛这一个弹丸小国不是什么难事。但是小皇帝纵览前朝秘籍,发现前朝也有对东瀛出兵的记录,只不过数次遇妖风而返。
前朝之人将自己的失败归结为东瀛有鬼神庇佑,小皇帝看到这种记载的时候,差点儿直接一口茶喷出去。
小皇帝本人从小不说在海边长大,但是人生却有半数时间都长在白云城,完全算是半个海岛人。因此,小皇帝比前朝的君主更加清楚,那哪是什么妖风,那不就是海上台风吗?
六月份去打海岛,亏他们想得出来,他们不亡国谁亡国?
避开台风天,以大齐的海上兵力,攻打一个弹丸小国应该不在话下。正好,他想去白云城过年,小皇帝摩拳擦掌,已经在心中拟定了腊月的时候御驾亲征,去东瀛给大齐搞回来几座金矿银矿的计划了。
至于他的小叔叔在信中说的“不保证是真的”什么的,小皇帝没有一点在怕的。现在不是距离腊月还有好几个月嘛,他会派人去探查明白的。
反正东瀛就是那么屁大点儿小地儿,他们大齐能人异士很多,如果小皇帝想的话,就连东瀛现在的掌权者穿什么颜色的底裤,他都能探查出来。关于这一点,小皇帝自信满满。
楚星澜和叶孤城原本已经打算去中原和西门吹雪一起过中秋了。只不过他们两个没有想到,还没有等他们收拾好行囊往中原去,白云城就迎来了一位意外的访客。
是的,那个传说之中一年只出四次门的万梅山庄庄主,他来到了白云城。
这天早上,楚星澜一早醒来就听到院中有双剑相击的声音。
一般来说,他们家城主早上练剑都是自己去练的,如果叶孤城想找人对招,会抓楚星澜起床。
当然,楚星澜对自己的水平还是有很客观的了解的,她知道自己那三脚猫的功夫在叶孤城面前压根没法看,叶孤城拽她起来练剑,说是切磋剑术,其实是更想试一试她的各种其他的特殊能力。
反正自从叶孤城十五岁之后,白云城中就没有谁想接他们城主的剑招。
那今天早上这打斗声是从何而来?楚星澜有些好奇,于是就披散着头发往叶孤城练剑的地方而去。
白云城天气炎热,现在又是盛夏,外面直接就是大片的海滩,楚星澜索性就连鞋子也不穿。
楚星澜来到这个位面已经数月,一头本就及肩的微卷长发长得更长,现在差不多已经能够长期腰际了。
其实白云城中已经有了比较成熟的烫发的工艺,用铁钎烧热之后浸入凉水,头发缠绕其上,等到一段时间之后头发就会形成弯曲的弧度。只不过这手艺非常考验烫头的人的技术,稍有不慎,就会把头发烫焦。
楚星澜不觉得自己的头发能受得了这个,毕竟她一个细软塌发质,真是谁苦谁知道。
幸好楚星澜有一点特殊能力,她可以让自己的手指升温成合适的温度,并且将这温度精准的控制在小数点后的两位。看起来楚星澜像是在无聊的绕自己头发玩,其实不一会儿的功夫,她那本就有一点自来卷的小卷毛就能烫出一头波浪大卷。
这种波浪卷发,也算是她在另一个位面生活过的一点纪念吧,为此,楚星澜至今为止还保留着这点儿个人特色。
要说楚星澜的卷毛谁最满意,那应该是玉罗刹。原因无他,这是楚星澜全身上下最像他的地方,玉罗刹有点儿异族血统,本人也是一头天然的波浪卷。
楚星澜不烫头的时候也是自来卷,因为这个,西门吹雪就算是怀疑他自己不是玉罗刹亲生的,也没有怀疑玉罗刹和楚星澜之间的血缘关系。
其实,也不能说玉罗刹和楚星澜没有血缘关系。“位面bug”与“位面主程序”本就是同根同源,玉罗刹和楚星澜身上理所应当的存在相似之处。
普通人理解不到“位面程序的一致性”这种程度,只会觉得是儿女肖父是理所应当。
“阿雪怎么会到这里?”楚星澜非常震惊。
西门吹雪与叶孤城之间的比斗十分认真,但是却没有到生死决战的程度,他们你来我往的出剑,看起来反而更像是在给对方喂招。
两人的比斗并不激烈,楚星澜在说这话的时候,恰好叶孤城寻到西门吹雪的一处破绽。他点到即止,顺势收手。
西门吹雪有些不大高兴的皱了皱眉,还有一些少年青涩的脸上更多了几分冷意。
叶孤城很是了解他,毕竟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人像西门吹雪一样,叶孤城看他的时候,就仿若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叶孤城装作没有看到西门吹雪的皱眉,只是平静问他:“你很想在你阿姐面前被我挑飞出去吗?”
他们脚下是细致绵软的沙滩,楚星澜光着脚跑出来也不怎么要紧,她平时就很喜欢光脚踩着沙滩玩。
出于某种隐秘的趣味,叶孤城甚至还送了楚星澜好几条带铃铛的脚链,各种颜色各种材质的都有,她一跑起来就叮铃叮铃的响,楚星澜自己也觉得有趣,最近跑出来玩的时候就很爱戴。
这样细腻的沙子如果粘在身上很难清理的,西门吹雪不由地皱了皱眉。他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叶孤城刚才如果不收手,他摔到沙滩上就在所难免。
识时务者为俊杰,西门吹雪将未说出口的那句“你不诚”直接咽了回去。
这种只属于当代两位绝世剑客之间的交流,楚星澜是get不到的,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了叶孤城与西门吹雪的身边,十分惊奇地打量着西门吹雪。
她家阿雪居然是这么黏姐姐的人吗?楚星澜有些自恋地想到,莫非是她在白云城闭关两月,西门吹雪因为想她所以过来了?
楚星澜真是想的太多了。
当楚星澜问他为何而来的时候,西门吹雪干脆利落地说道:“杀人。”
西门吹雪今年十五六岁,搁在楚星澜的那个位面,充其量还是一个初中生,为什么他能把“杀人”这个词说得这么熟练和理所应当的?楚星澜如果不了解西门吹雪是什么样的人,恐怕她真的想要报|警了。
但是楚星澜知道的,西门吹雪不仅不是坏人,而且非常有正义感。因此,楚星澜没有被西门吹雪的话吓到,反而问道:“你要杀谁?”
西门吹雪一年出庄四次,所杀之人都是大奸大恶之人,而这一次,他来白云城也不是仅仅为了探亲,而是有人恰好就占用了他的这个名额。
万梅山庄之中有天底下难寻的绝世剑客,也有医中圣手。
世上会因为万梅山庄的好酒和剑客而求到万梅山庄的,几乎只有陆小凤一人,而其他人敢招惹这个杀神,十有八|九是因为实在走投无路,才会冒险上万梅山庄之中求医。
西门吹雪凶名在外,一年之中敢求医的人极少,但一旦求过来,必定是十分棘手的病症。
这一次,来求他的是一个小门派掌门的独子,那门派不以剑道见长,实在是没有什么好讲。那位少掌门带来的那位姑娘,却是十足的惨状——她的眼珠被人剜去,眼皮也被人为的缝合了起来。
第063章碧海扬帆(三)
这个世界上人与人之间互相折磨的方式,还真是花样百出。
那些在渔船上侮辱女子的混账东西他们还没有收拾干净,这会儿又出了缝合人家眼皮的变|态。如今大齐还算是清明的世道,都不可避免有这种阴暗血|腥之事,楚星澜听着西门吹雪语调平淡的叙述,只觉得自己头脑一阵一阵的发胀。
西门吹雪刚有了姐妹,还不大适应。他本身也不是多么体贴的人,还拿捏不好什么样的话应当在姐妹面前说,什么话又不当说与女孩子听。
只不过纵使西门吹雪有了这种经验,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对楚星澜“照顾”一二。事无不可对人言,他能说出口的话,还分什么说给男人听的和说给女人听的么?
总而言之,西门吹雪在向楚星澜描述他的那位病患的病情的同时,也一并向楚星澜说了那位被缝合了眼皮的女子某座小岛上的遭遇。
那座岛上的人将女孩子的眼皮缝合起来,强迫她们陪侍上岛的客人,而凡是上岛之人,都是应蝙蝠公子的邀请,来参加一场拍卖会。
这蝙蝠公子进行的拍卖会,是名副其实的“海上销金窟”。相传在这里,只要钱财足够,无论是奇珍异宝,抑或是各家辛秘,还是武功秘籍,乃至于是活生生的人,没有什么是不可竞拍的。
而那些待客用的被掳来的可怜女子,只能算是开胃小菜,连作为拍品的资格都没有。
这个女孩子能够侥幸逃脱,还是因为她哪怕被蹂|躏,却一直没有丧失求生欲,并且足够机敏,才让她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和一位富家小姐搭上了关系。那位参与竞拍的富家小姐看她实在可怜,在她的不断请求之下,冒险将她藏到了自己放衣物的箱子里。
蝙蝠岛虽然守卫森严,但是总不好检验客人、尤其是女客的随身物品。再加上那位小姐在岛上的地位也有些不一般,轻易无人敢得罪,这个女子才能逃出那个人间地狱。
只是,哪怕跑了出来,她被人剜掉的眼珠却也终归是不能复明了。
这个女子的未婚夫婿也算是对她情深义重,知道她的遭遇之后,非但没有嫌弃她,反而带着她四处寻医,甚至冒险求到了西门吹雪这里。
只是,西门吹雪纵然精通黄岐之术,却也没有无中生有的本事,他能做的也只有帮助这女孩把被缝合的眼皮拆开,尽量减少她一些痛苦罢了。
值得一提的是,当西门吹雪说可以帮助那个女孩拆开眼睛的时候,带她来的那名男子,也就是她的未婚夫曾经表明想要奉献一只眼睛,愿意与她共享光明。
如果西门吹雪是个感性的人,恐怕会对此十分感动。不过他是理性的医者,所以西门吹雪拒绝了他的这种无谓的牺牲。
“人的眼球又不是机器的零件,拆下来也不好用。”西门吹雪打断了那个男子的异想天开,虽然他愿意奉献出自己的一只眼睛给那个可怜的女孩,但是西门吹雪非常遗憾,以他的医术,即使能完整地取出眼球,也没有办法将眼球安装到另一个人的眼睛上之后,还让她重新看见。
西门吹雪自觉自己做不到,天底下也没有别人能做到。
西门吹雪:“你还不如留着这双好眼睛帮她报仇。”
西门吹雪不喜欢感情用事却没有作用的牺牲,所以希望这个男子做些有意义的事情。
听了西门吹雪的话,那个男子的眼中极亮,似有泪光闪动。他拜托万梅山庄中人暂且照料自己的未婚妻,而后就独自离开了。
他离开了整整十五日。半月之后,当这个女子伤已经好的差不多的时候,她的未婚夫终于回来了。
那位少掌门一身的伤,最严重的从脖颈横劈到肩膀,险些就要要了他的命。但是他还是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而且还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他将一张沾着血的请柬呈给西门吹雪,并且跪倒在了西门吹雪面前。
那请柬其实是蝙蝠岛的入岛凭证,非持此凭证不可上岛,而且每次上岛的凭证都有所不同。这位少掌门也是费了千辛万苦,九死一生才得到了这一张八月十五的蝙蝠岛的入场请柬。
他跪倒在西门吹雪面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希望西门吹雪帮助他手刃仇人。
这一次,这位想为爱人挖眼睛的少掌门又是极端理性的了。他没有选择自己莽上去,而是回来祈求西门吹雪。因为随着调查的深入,他越发明白蝙蝠岛并非他一人之力可以撼动。
他不行,但西门吹雪或许可以。
西门吹雪虽然还未及弱冠,但已经是江湖之中叫得上名号的剑客。此外,西门吹雪又有一年杀四人的规矩,那位少掌门仔细研究了西门吹雪近些年来杀的人,发现都是大奸大恶,且和西门吹雪自己本身没有什么仇怨的人。
这说明,西门吹雪有能力,并且也愿意去管一管这人间的不平事。如此,他愿意一生为万梅山庄所驱使,只为西门吹雪能助他一臂之力。
西门吹雪上一次拒绝了他的挖眼球救自己爱的人的荒唐举动,这一次,却是伸手接过了这个男子手中的请柬。
海外有一小岛,名为蝙蝠岛。西门吹雪从万梅山庄出发,由运河入海路,往来于此不过半月。
根据他们打探到的消息,蝙蝠岛恰与白云城毗邻。想起了自己两个月来就连一封信也无的阿姐,西门吹雪有了其他打算。
听西门吹雪讲前半段的时候,楚星澜还十分欣慰,甚至还为自己不曾往万梅山庄寄信的举动而愧疚。只不过当她听到西门吹雪后面的话,楚星澜不由默默地看了一眼西门吹雪还没有收好的剑。
楚星澜:“阿雪,你说实话,你是想我,还是想城主?”姐弟情就是如此淡薄,让人有理由怀疑西门吹雪此番特地取路白云城,其实只是想找人比剑,来看看她这个可怜的姐姐只是顺便罢了。
“不要在意那些细节。”西门吹雪学起了偶然听到的楚星澜敷衍陆小凤的话。
叶孤城掌握着整个大齐的地下势力,他的眼线与情报网络堪称星罗棋布,但饶是这样,叶孤城却也未曾听说过蝙蝠岛,足可见其隐匿之深。
但是这一次,蝙蝠岛隐匿得再深也没有用。既然在白云城面前露了头,就不要怪人家顺藤摸瓜了。
白云城的胖厨子把大勺都要掂起火星子了,却掩盖不了他的怒火。他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遭受到了挑战,在他眼皮子底下干这样的恶事,这不是啪啪打他的脸吗?
白云城的厨师兼情|报头子气鼓鼓的,卯足了劲儿想要搬回一城,发誓要把这蝙蝠岛查个底朝天。
在白云城的暗探开足了火力的迅猛攻势之下,蝙蝠岛即使再神秘,也还是被他们找到了突破口——胖厨子带领自己的手下抢劫了一对夫妻,从这对夫妻手中取得了两张蝙蝠岛的凭证。
说起来,这对夫妻也不是什么无名之辈。薛衣人之前江湖第一剑客是李观鱼,而这两人正是李观鱼的儿子和儿媳。
他们两个人要上蝙蝠岛,却是为了求医。李观鱼的儿媳染了恶疾,时不时就浑身发颤,犹如万蚁噬心。
胖厨子也是心善,他一看那李观鱼的儿媳的状态,就知道她根本就不是什么病,而是染上了毒|瘾。
昔年曾有人将一些号称能治百病的“神药”通过白云城传入中原。作为情报人员,胖厨子在这方面非常有敏锐性。
常言道“对症下药”,说的就是一种药只能治疗一种病,哪有什么药能够让人百病全消?他当时就起了疑心,细查之下更觉蹊跷——那哪里是药,分明是毒,长时间使用会让人产生依赖性。
那时白云城的老城主还在位,他们细查之下,发现那些商人果然是外族派过来的奸细,所谓“神药”一旦流入中原,后果不堪设想。老城主以雷霆手段斩杀了贩药的商人,销毁了大量的所谓“神药”,将一场对于大齐来说或许堪称灭顶之灾的灾难扼杀在摇篮里。
而且说起来,李观鱼的这位儿媳妇,胖厨子还跟她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叶孤城和楚星澜击败了石观音,顺手解散了石观音的一些女弟子。如果胖厨子没有记错的话,李观鱼的这位儿媳应该就是石观音名下的弟子之一。
想起在石观音的老巢发现的那些罂|粟种子和已经盛开过的罂|粟花田,胖厨子对她如今的病因就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测。
也算是救人一命,他将此事对石观音的那位女弟子和她的丈夫提了提,也没费什么口舌,这对夫妇便打消了上岛的计划,而且还将请帖作为谢礼交给了胖厨子。
虽然世上能够成功戒|断的人不多,但是有了大概的方向,也算是为他们指明了一条明路。
胖厨子在心里面默默祝福了他们,而后就心安理得地接过了他们重金购买的蝙蝠岛的请帖,拿回去和他家城主复命了。
第064章碧海扬帆(四)
蝙蝠岛的守卫果然很森严,一队黑衣蒙面的人逐一核对每一位来宾的请柬,然后将根据请柬将客人安排到对应的船舱里。
白云城拥有这一片最大的港口,但蝙蝠岛的船只当然不能大摇大摆地在白云城停靠。他们另外选了一个临近的小岛,通知想要登岛的人在那里集合。叶孤城注意到,蝙蝠岛的人选择的这个岛屿,距离吴明的岛很近。
吴明的藏品之中有许多的奇珍异宝,除了他个人收藏之外,很难说他有没有成为过蝙蝠岛的客人。而吴明的财务累积如此迅速,也很难不让人怀疑他也是蝙蝠岛的“供货商”之一。
“他们还真是沆瀣一气、蛇鼠一窝。”楚星澜的眉头自从得知那个被挖掉眼睛、缝上眼皮的姑娘的遭遇之后,就根本没有松开过。
叶孤城拍了拍她的肩膀,他不是爱说大话的人,在事情没有尘埃落定之前,叶孤城不会给楚星澜什么“一定会让坏人被绳之以法”的无端保障。叶孤城也自诩并非是正义使者,只是有的时候,他尚有一剑,尽可斩人间不平事。
西门吹雪现在的脸色很臭。如果他早知如此的话,就不应该因为嫌麻烦就直接用了那少掌门搞来的请柬。
明明西门吹雪对那少掌门的武功深浅已经有所了解,用脚趾头想也能知道,他能搞到的请柬,想必那请柬原来的主人也并不多么厉害。
这个江湖还是很现实的,不厉害就等于没地位,没地位就等于不受重视。
为了掩人耳目,蝙蝠岛的这一艘用来接人上岛的船并不很大,想要最大限度地运载上岛的客人,就注定了每一件房间并不可能十分舒适,甚至为了节省空间,有一些不那么重要的客人就被安排睡在船板下面的大通铺。
在上岛的路上遭一点儿罪,更能刺激那些人到了蝙蝠岛之后报复性消费。所以自蝙蝠岛成立以来,蝙蝠岛主已经不知道敛财多少,却从未想过要改善一下客人们的旅途环境,甚至特地营造了这一路的颠簸与不适的旅途氛围。
这就是西门吹雪的脸色很臭的原因。他这辈子出行的时候都很讲究排场,并不是因为对奢华的生活有什么追求,而是他这个人有点洁癖。
船舱之中四处弥漫着复杂的味道,哪怕西门吹雪提前将香饼包在了手帕之中,捂住了口鼻,但在他踏入那“大通铺”的时候,却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从这里到蝙蝠岛上需要两天一夜,两天一夜他就非得睡觉吗?西门吹雪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心中已经有了决断——他打算哪怕就在甲板之上打坐,也绝不跟人家挤那个大通铺。
只能说,西门吹雪恐怕并不了解大海,他对海上行船没有什么经验。现在看起来外面是风和日丽的,但是等到了晚上,甲板之上可不是能待人的地方,那里不仅有可能会下雨,而且海风足够要了那些身体弱一些人的小命。
邪风入体本就是很危险的事情,如果在海上行船的甲板上待一夜,那可就是邪风一直入体,可能不等太阳升起来,人就已经凉了。
楚星澜和叶孤城拿到的是李观鱼的儿子和儿媳的请柬,李观鱼的儿子和儿媳可能在蝙蝠岛上排不上什么名次,但是李观鱼这个前一代的“天下第一剑客”确很有名,是叶孤城都要尊敬的前辈。加上那两个人又是夫妻,蝙蝠岛的岛主好歹给他们夫妻二人分了一个小小的客舱。
当然,现在那是属于叶孤城和楚星澜的客舱了。
原则上来说,他们一旦踏上了这艘船,就进入了蝙蝠岛的监控范围,但是楚星澜一点儿没有在怕的。
她从那间客舱走了出来,就看见了在甲板上临风而立,仿佛在欣赏着海面波涛的西门吹雪。楚星澜心念一转,就明白她家倒霉弟弟现在心里面在嫌弃什么。
楚星澜冲着西门吹雪招了招手,真心觉得自己送他的剑鞘正好可以派上用场。楚星澜送给西门吹雪的剑鞘,主打一个居家旅行必备。“居家旅行必备”的意思就是,如果西门吹雪需要,这一柄剑鞘甚至可以变做一顶小帐篷。
西门吹雪眼睁睁地看着楚星澜将他的剑鞘三下五除二地拆分和组装。他就是很想不明白,剑鞘明明是钢铁制成的,那么那些布料是从哪里变出来的?而且这布料的材质十分厚实,少说也有十几斤,可是剑鞘却十分轻便。
楚星澜没有告诉西门吹雪的是,为了保障西门吹雪的剑鞘的功能多样性,在锻造的时候,她非常不讲武德的用上一点空间折叠技术。她给叶孤城的那一柄剑鞘配上了火力武器,给西门吹雪的这一柄……直接上了魔法。
楚星澜到底不是什么魔鬼,没有让西门吹雪直接露宿甲板,而是把人安置在了自己的客舱里面。那客舱本来就有些狭小,现在堆上一顶帐篷,就显得更加拥挤了。
楚星澜拍了拍手,拍走并不存在的灰尘,对叶孤城和西门吹雪说道:“先将就一下。”
说着,她就直接钻进了西门吹雪的那顶帐篷里。
西门吹雪:……
感受到西门小少年有些无语的视线,楚星澜无辜的眨了眨眼睛:“不然呢?我和城主睡一张床?”
倒也不是不相信城主的人品,而是楚星澜不相信她自己会坐怀不乱。
而且有时候即使是她,也是会觉得有点儿害羞的好吧?毕竟她只是一只习惯口花花,但并不是真的色迷|迷的纯洁鼠鼠。
西门吹雪:“我可以去甲板。”
楚星澜:“然后,你就会被那些蝙蝠岛的人迅速发现你的异常。”
楚星澜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点儿吓唬小孩子的意味:“说不定他们会把你丢到海里去呦。”
西门吹雪的脸色更黑了。如果楚星澜说的事情真的发生了,他别说杀人,就连蝙蝠岛的边儿都没有摸到,这件事被陆小凤知道了的话,说不定会被他笑道下辈子。
小不忍则乱大谋。西门吹雪动作僵直的走到了床边,主动往里去了去。
他也不想的,实在是这边客舱空间狭小,塞进来楚星澜那边的那个帐篷之后,整个房间就连一处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西门吹雪和叶孤城不想站着的话,就只能呆在床上。
西门吹雪让出半边床:“城主,请。”
叶孤城:……
别以为他没有看见他家那只小的已经憋笑憋得满脸通红了。如果不考虑脸面问题的话,叶孤城真的想直接强行和楚星澜睡一个帐篷算了,反正在沙漠的时候,他们又不是没有住过。
楚星澜在西门吹雪面前还是有点儿当人家姐姐的形象包袱的,叶孤城虽然没有说话,但是楚星澜总感觉自己解读出了城主大人眼神之中传达出来的意思。她飞快的对他们摆了摆手,权当告别,随后“刷”的一下拉上了帐篷边缘的拉锁。
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相顾无言,且不论他们两个心中如何心绪翻涌,面上好歹保持了客客气气,最终并肩躺在了一张榻上。
蝙蝠岛给客人准备的床榻和柔软不沾边,但是这两个人生生将自己躺成了两柄剑,真说不准他们和床板比起来,到底哪个更加硬一些。
两天一夜的航程,蝙蝠岛的人给每一位乘客都准备了食物,倒也称得上是色香味俱全,饭菜的品质并不算敷衍。但是,在将住宿条件弄得如此局促破败的情况下,每一餐的饭食却异常丰富,怎么看都像是不怀好意的吧?
船上颠簸,蝙蝠岛给船上之人准备的餐具都是木质的。乍一看去,这样的安排好像没有什么问题,但西门吹雪却绝不肯让楚星澜碰一点儿那些食物。
“餐具被人泡了药。”西门吹雪措辞比较严谨,他没有仔细查验,并不确定蝙蝠岛的人给他们下的是不是毒,但是那餐具有淡至虚无的兰花香气,西门吹雪一嗅就知道不对劲。
出于安全考虑,楚星澜他们本也没有打算食用船上的食物。生啃了两天的干粮,楚星澜感觉自己现在简直能够啃人。
这一路上,楚星澜其实也没有放松警惕。楚星澜自己有病自知,他们几个一上船就表现得比较特立独行,并没有做太多的伪装,如果蝙蝠岛的人这都没有看出来他们的不对劲,楚星澜真的很怀疑这些人到底怎么将这座海上销金窟经营起来的。
楚星澜他们摆明了是要搞事情的,楚星澜之所以这样一直保持着警戒心,主要还是为了保障他们三人可以顺利上岛。
蝙蝠岛的人给他们下|药未遂,这一路也没有再搞其他的事情。经历了两天一夜的航行,楚星澜登上甲板,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关节。
海天相接之处,一座小岛若隐若现。楚星澜回身轻轻拽了一下叶孤城的衣袖,而在他们旁边,同行之人的窃窃私语已经传了过来。
“到了。”
“那就是蝙蝠岛啊。”
“格老子的,终于到了,骨头都要僵了。”
第065章碧海扬帆(五)
“岛主,您为什么要放那个逃奴离开?”
数月之前的蝙蝠岛上,一个面容憨厚的老管家这样问他面前的年轻公子。
这位公子身着华服,面容也算是俊俏。乍一看去,他是那种典型的武林世家之子,身上带一点江湖气,又有一些世家的贵气。
这样的人,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声“可惜”。
因为这个青年的双眼一点神采都没有,像是经年枯朽的草木。他的一双眼的冰冷无神,也显出这个人没有什么温度。
被称作是“岛主”的年轻公子随手拨弄了一下自己手边的琴弦,在指尖流泻出一串音符。明明是和缓的小调,被他弹奏出来,却带出了些杀伐之气。
一曲终了,这年轻公子淡淡说道:“既然是金小姐出手相救,我们总不好驳她面子。”
那管事之人听到这位公子这样说,叹息了一声:“岛主对金小姐真是宠爱有加,只希望金小姐不要辜负了您的这份宠爱。”
男子只是笑了笑,并没有接话。
“出去吧。”他抬手按住琴弦,对那管事说了声。
管事模样的人领命出去。一直到房间的门关上,他才偷偷擦了一把自己手心之中沁出的冷汗。
虽然这位公子是他从小照看到大的,但是近些年来,尤其是公子做了那样的一桩生意后,周身的气势变得越发凌厉了起来,让他这个从小看着他长大的管家在与他搭话的时候,也不免生出一阵又一阵的寒意。
无争山庄的庄主原东园的独子原随云,谁不说一句天资聪颖、天纵奇才,然而人们每每提起,都要在后面加一句“可惜”——可惜他是个瞎子。
瞎子又能怎么样呢?瞎子照样能把这些自以为是的江湖人玩弄于鼓掌之间。
原随云未及弱冠之时,便成立了蝙蝠岛。他那未满口“仁义道德”的父亲,最开始的时候,当然是不同意他这样的做法。
“如此行径有伤天和,空损福气。”原随云的父亲这样劝诫他。
可是他父亲说的话,却让原随云只想笑。他有什么福气,自小与黑暗为伍的福气吗?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呀?
原家是武林名宿,自号无争,看起来花团锦簇,但是身在其中,无论是原随云,还是他父亲,他们其实心里都明白,原家已经不可挽回地走上了下坡路。
哪怕原随云能健健康康地长大,顺利的继承原家的家业,可是江山代有才人出,无论如何原家也不可能再重回昔日的辉煌了。
当衰败已经成定局,原随云身为少庄主,却生生地为原家搏杀出一条其他的出路。哪怕这条路并不光明,可是却不得不承认,对于现在的原家来说,这的确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那位在江湖之中以“公正无私”著称的无争山庄的庄主,就这样默许了自己儿子的行为。
原随云能够在那样短的时间之内建立起蝙蝠岛这样庞大的实力,当然有原家在背后做推手。
整个蝙蝠岛由原随云一手建立,可以说尽数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想要飞出一只蚊子也难,更何况这次是走逃了一个活生生的大活人。
金灵芝是万福万寿园金老夫人最小的孙女,在家中备受宠爱。原随云与她一直都有暧昧,毕竟,抛开蝙蝠公子这个身份不谈,原家的少庄主与万福万寿园的大小姐,表面看起来还是比较般配的一对。
原随云和金灵芝他们两个只不过是携手同游了两次,江湖之中便有原家和金家两家有联姻的传闻。原随云需要有人帮他遮掩蝙蝠公子的身份,于是就放任了这种传闻。
至于金灵芝的名誉会不会受损,那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原随云和金灵芝假戏真做的日子久了,天底下当然没有不透风的墙,关于蝙蝠岛的事情,金灵芝多多少少也知道了些许。
原随云自信操控人心,很难说金灵芝知道的一切,是不是原随云故意想让她知道的。
那个被西门吹雪救治的那个女子,之所以能够从蝙蝠岛上逃出去,还多亏了金灵芝一时心软。
只是恐怕就连金灵芝也不知道,她的一切行动都在原随云的掌控之中,而她对于原随云来说并也没有那么特殊,至少不值得原随云冒上暴露的风险。
原随云之所以放任金灵芝将那个女子放出去,其实早就另有算计。
那个被他们迫害的女子的未婚夫只是一个普通的门派少掌门,如果没有人特意引诱指点,如何敢求在万梅山庄,又如何轻易地取得了可以登上蝙蝠岛的请柬?
为了取得蝙蝠岛的请柬,那位少掌门几乎九死一生,差点一命呜呼,但是在原随云这里,反而成了“轻易”。也是,按照原随云的逻辑,他不还没死么,怎么就不能称之为“轻易”了呢?
之所以放了那个女人,当然不是原随云良心发现,他如果有良心的话,就不会因为嫉妒而生生挖去那么多女孩子的眼珠,并且还缝合她们的眼皮。
原随云只是姑且一试。
近年来,有人盛赞万梅山庄的庄主西门吹雪医术高超。同样是一庄之主,原随云的骄傲不允许他求到西门吹雪面前,这才有了利用那个女子的这番试探。
西门吹雪还真的给了原随云一个巨大的惊喜。
西门吹雪在替那个可怜的女子医治的时候,曾经偶然提起过,说有一方可以治眼疾,只不过需要眼珠完整,眼睛无外伤。
那个姑娘的眼睛都被人挖去,当然不符合用药的条件。可是一向沉稳的原随云,在听到西门吹雪说出这个药方的时候,他这几乎要失态的站起来。
从蝙蝠岛逃出来的女子的眼睛不符合西门吹雪所说的医治要求,但是原随云他自己可是符合的。他虽然久不见光明,但目盲是因为幼时发烧所致,高烧伤反了眼周的经脉,却并未损害他的整个眼球。
原随云知道西门吹雪并非是好相与之辈,但是就冲着西门吹雪说的那个方子,原随云也势必要将他引到岛上来,与他见上一见。
虽然西门吹雪名声在外,剑下斩过许多大奸大恶之人,但原随云有这个自信,只要西门吹雪踏入了他的蝙蝠岛,一切就得由他说了算了。
所以这是一个局,从一开始原随云就打着“请君入瓮”的主意。
原随云算计好了一切,唯独没有想到西门吹雪并非是孤身前来。
当蝙蝠侠的人向原随云汇报西门吹雪此次前来岛上,还有两人相伴的时候,原随云其实并未在意。只是等他听到与西门吹雪同来的那人也是白衣执剑,看起来并非普通人的时候,原随云还是没由来的心头一惊。
他在脑海之中快速的将江湖之中白衣执剑的人过了一遍。
大齐尚武成风,白衣执剑之人不知凡几。但是如果加上“和西门吹雪交往甚密”这个限定条件,哪怕是原随云掌握许多门派秘辛,却也无法对号入座。
一时之间,他有些难以摸清与西门吹雪同行之人的底细。
——罢了,了不起也不过就是诸如陆小凤,楚留香之流,虽然对付起来有些麻烦,但是既然都来到我的岛上,难道我还能怕了他不成?
原随云这样想着,心跳渐渐的平复。
如果楚星澜知道原随云现在在想什么,她恐怕会冷笑一声,说不准还要贴脸开大,嘲讽他还想得还挺乐观。
楚星澜来到这个位面也有几月了,她发现这里的江湖人有一个毛病。
那些人深知江湖之中最不能得罪的就是女人老人与小孩,这几乎成为江湖之中口口相传而提面命的保命秘诀,但是楚星澜发现,江湖人对这句话并没有做到入脑入心。
一个最简单的证明就是,他们口口声声说要“小心女人”,但是一旦楚星澜和叶孤城站在一起,那些江湖人的视线就难免要落在叶孤城身上,而忽略了他身边的她。
楚星澜只觉得……真是太妙了,非常适合她搞事情。
事实上,哪怕是楚星澜不准备搞事情,事情也要过来搞他们。
楚星澜一行人一朝下了船,却没有发现蝙蝠岛的人过来接待他们。
好歹是正规的持有请柬的人,虽然楚星澜已经疑心他们露馅了,但是她却没想到这岛上的人装也不装,直接就将他们扔在了这岛上,连一个出来接的人也无。
与楚星澜同行的人闹闹哄哄,骂骂咧咧的抗议了半晌,发现始终没有理会他们之后,这些人也只能认命,四散开去寻找蝙蝠岛的真正入口。
是的,刚才他们看到的那座房子是个明明晃晃的幌子,众人转了一圈发现连个门都没有,生动的演绎了什么叫做“闭门谢客”。
而随着送他们来的那艘船走远,除了他们这些同船而来的人之外,这岛上简直要连个活物都没有了。
说好的海上销金窟,现在秒变荒野求生模式是怎么回事?
楚星澜侧耳倾听半晌,带着叶孤城和西门吹雪向着与那些人相反的方向而去。
第066章碧海扬帆(六)
西门吹雪和叶孤城都不是多话的人,所以他们两个人老老实实地跟在楚星澜身后,默不作声地按照楚星澜的引导往前走。
最终,还是楚星澜先憋不住了,她回头冲着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眨了眨眼睛,开口问道:“你们就这么跟我走,不问问我要带你们去哪?”
“何必多问?”西门吹雪的声音平平,没有丝毫起伏。
叶孤城的嘴角有些许弧度,只是这弧度极小,非常不好察觉。他的语气里面听不见起伏的道:“大家都认识这么久了,你总不好把我们卖了吧。”
这个世界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和楚星澜接触久了,叶孤城居然都学会了调笑。
当然,带坏叶孤城什么的,楚星澜是绝对不认的。至于那个一本正经的城主,如今怎么忽然会开玩笑了,楚星澜坚定的认为……要怪就得怪陆小凤。
陆小凤:好家伙,惊天一口飞来大锅,千里之外也能中枪是吧?
西门吹雪有些惊奇地看着叶孤城。他通过叶孤城的剑去了解叶孤城这个人,他不理解,叶孤城好好的一个绝世剑客,私底下为什么会是这副性格?
如果西门吹雪认识几个月前的叶孤城,现在的震惊程度恐怕会翻倍。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如果身边人对自己的影响这么大的话,以后还是告诉万梅山庄的门房,轻易不要给陆小凤开门了吧。
西门吹雪想象了一下自己以后跟人开玩笑的样子,光是想一想,如果不是为了保持人设,西门吹雪现在的眉头恐怕都要拧成一个死结了——他不理解,也不能接受。
陆小凤:好好好,横竖都是我中枪是吧?
叶孤城如果知道自己的一个随意玩笑,给陆小凤造成了这么大的创伤,他……他还是会说的。
出口之言随心而已,他想说就说,何必顾及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