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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鸦不飞 剑止 22453 字 2024-11-11

他坚持爬起来去看情况,刚起身就被裴迁拉住了,“别去,这是给你设的陷阱,别傻乎乎跳进去。”

裴迁永远是那么平静,很少显出激动和慌乱,哪怕是对致命危机的提醒。

但是……

“我不能停在这里,不能因为知道危险的存在就举步不前,我有我的天职。”

就算看不到周悬的脸,裴迁也能猜到那人是怎样的坚定眼神。

“我有我的职责和信仰,是不能抛弃的。”

说罢,他从裴迁手中挣脱了。

扑了个空的裴迁在黑暗中凝视着自己空无一物,悬停在空中的手,迟疑着缓缓收了回来。

他无声地喃喃自语:“可你的职责和信仰已经先抛弃了你啊,傻小子……”

短暂的失明后,酒吧内的灯光重新亮起。

这次不是人们所习惯的忽明忽暗的氛围灯,当冷白的灯光凄凄冷冷照在头顶,人们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地看到了周遭的事物,这种毫无距离的清晰度放大了人们心底的恐惧。

这时他们的灵魂才缓缓回到身体里,渐渐反应过来刚刚发生的一切。

“是不是有人说死人了……?”

“不、不对,是杀人了……”

“什么情况?谁杀了谁??”

人们慌乱地东看西看,寻找着自己的同伴,确认他们的安全。

周悬的视线先一步捕捉到了那个人们口中被杀的男人——方才还在台上演出的DJ,现在已经被人射穿了眉心,瞪着眼睛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几分钟前,周悬还怀疑他可能与即将开始的非法交易有关,把他盯得死死的,眨眼的工夫人就没了。

混乱的人群受了惊吓,一股脑往门口涌去,只有周悬逆流而上,去到了尸体身边进行初步检查。

凶手的枪法很好,死者来不及反应发生了什么就完全失去了意识。

这人一身朋克风的打扮,皮夹克的口袋里还装着糖,有几颗在他倒下时散落在地上,都是普通糖果,跟周悬刚刚拿到的一样。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10点06分。

如果他的目标是两个很有时间观念和交易素质的人,恐怕在他没有察觉到的地方,交易已经完成了。

现在怎么办,该深入调查这个男人的死吗?

周悬的直觉先一步做出了选择,他单膝跪在尸体身边,在尽量不触碰尸体的情况下寻找着线索。

男人头部的伤口血流如注,很快就将地毯染红了,周悬知道警察赶来这里只是时间问题,他必须尽快离开,否则……

正这样想着,眼前忽然明光一闪,闪光灯伴随着清脆的快门声,他差点睁不开眼。

抬头一看,人群中有人正举着手机,把摄像头正对着他,本意可能是想拍张被枪杀的尸体的猎奇照片,却不可避免地把他也拍了进去。

周悬顿时感到一种从骨髓发散而出的恐惧感,让他浑身发冷,变得僵硬无力。

……他被套路了,裴迁说的没错,这是给他设的局。

他出现在这里,还跟尸体同屏出现,怎么都洗不干净,一旦不清不楚的照片流传出去,他就会成为这起枪杀案的第一嫌疑人!

周悬自认他从小到大从未被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他本能地感到害怕,想逃离这让他浑身不舒服,让他深感不安的地方。

他的身体遵循潜意识做出了最诚实的反应,他在混乱中跑向酒吧的后门,死命地狂奔着,喘息着,直到喉咙涌出腥甜味,他才停下脚步,扶着墙干呕起来。

他头一次觉得血的味道这么恶心,让他感到强烈的生理不适,胃里翻江倒海,难受得紧。

等他清醒过来,重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置身于黑暗的巷子里。

他居然——逃了。

原来刻在他潜意识里的本能反应,竟然这么的……懦弱。

事到如今,他连昔日自己全心全意奉献的组织都不敢面对,周悬啊周悬,当年在国旗下宣誓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周悬苦笑着望向繁星点点的夜空,此刻就连这美景在他看来都无比讽刺。

这下他不光没有阻止违禁药品的交易,没抓住裴迁的狐狸尾巴,还被卷进了不清不楚的命案。

现在的他是什么身份呢?

逃犯?就算不是也差不多了。

就在一天之前,他还是个决心为朋友复仇,要让作恶的凶手付出代价的人民警察,今天他却离成为阶下囚只有一步之遥。

曾经的光辉让此刻见不得光的他自惭形秽,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正面临一个沉痛的抉择,是选择相信警方会还他公道而自投罗网,还是亲自揭开一切真相为自己正名?

这个选择没有绝对正确的答案,他想要的也仅仅是问心无愧。

背弃最珍视的天职和信仰是相当痛苦的过程,无奈与痛苦交织,他心底的愤怒如燃烧的烈火弥漫开来,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烧成灰烬。

他急需一个人来承担所有责任来逃避自己内心的谴责,也需要有人来帮他分担内心的不安。

……裴迁呢?

说到底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人,现在这局面,那人又在干什么?

不只是他,不清不白出现在这里的苏野和王业也都跑的比兔子还快,这下该怎么办?

周悬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定了定神,想拿出手机访问暗网,尝试跟情报贩子联系,期待能得到些线索。

抬手时,他不禁联想到就在片刻前,裴迁还握过他的这只手。

那人的体温仿佛还停驻在他指尖,是一如既往的触感,温热,柔软,攥着一丝紧张的冷汗。

他竟然不讨厌……

周悬不理解,自己竟然不抵触一个男人的亲密接触,而且还是那个害得他声名狼藉后又话都不说一句就抛弃他的负心男人。

他凝视着自己的手掌,忽然发现了沾在手指和掌心的一些近乎透明的粉末,正隐隐散发着荧光。

荧光粉?

说起来,裴迁在鸦寂村也用过这东西,误打误撞证明了方澜潜入明媛房间的路线……但那真的只是巧合吗?

还有眼下,可能被动手的只有酒吧卫生间用来藏窃听器的电源插座,难道裴迁真能预判到他会触碰那东西,在手上留下荧光粉的痕迹,进而在一片黑暗中精准定位到他?

那他做这件事的目的是什么?

周悬越想越觉得可疑,对方既然能找到他,也就能用相同的把戏找到其他人,甚至是被害人。

裴迁跟刚刚酒吧里发生的血案,真的没关系吗?

曾经把自己所有信任都给了那人的周悬觉得自己真是个笨蛋,被蒙在鼓里还稀里糊涂地为人卖命,到了这个份儿上还对那人的底细一无所知,如果对方真是什么穷凶极恶的犯人,那他作为帮凶一定也逃不了。

他心里的落差太大,难免对害他落到如此地步的裴迁有些恨意。

说是恨,更多的却是愤怒,为对方欺骗了自己,也为自己上了对方的当。

亏他之前还在猜那人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现在看来,会为那人着想的自己才是小丑。

周悬很迫切地想要一支烟来平息激烈的情绪。

在过去的很多年里,他早就戒掉了这种不良嗜好,还是为了……江住。

但现在,不依靠尼古丁他怕是很难让自己冷静下来了。

他叹了口气,呵出的冷雾散在寒风里,这严冬也不知何时是个头。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在想好自己要逃到哪儿去之前,他想先去买包烟。

至少这个决定比他要面对的其他现实好处理多了。

他稍微活动了一下差点被冻僵的身体,僵硬地走出巷子,敏锐的听觉让他察觉到了附近的动静。

他看到一个年轻人跌跌撞撞从另一条巷子走出来、扶着电线杆吐得厉害。

醉鬼?

不过这醉鬼怎么有点眼熟?

对方的身形被裹在冲锋衣里,看得并不清楚,周悬是不该认出对方的,偏偏对方这件外套他见过,就在鸦寂山上。

是林景!

最初抵达鸦寂村时,他穿的就是这件衣服!

周悬心里冒出了一个不成熟的猜想,也顾不上什么烟不烟的了,找了个掩体藏起来观察着那人的情况。

林景缓了好一会儿,发颤的双腿才有力气挪动,朝着路边一辆黑色的轿车缓慢走去。

一个富家少爷,企业的实际掌控人,身边肯定少不了人伺候,他这个不正常的状态还不带司机,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怕不是药劲犯了着急找毒贩交易,偷偷避开了其他人。

周悬越想越觉得可能今晚进行交易的其中一方就是林景。

既然已经背了杀人嫌疑,他也不介意再做一次法外狂徒了。

他活动了一下微微冻僵的手,打算上前去就地摁住林景,做好了捂嘴掏钥匙,把人打晕塞进车里的连招准备,可他没想到自己刚迈出一步,就被身后突然冒出的人影偷袭了。

对方戴着帽子和围巾,看不出身份,见他向自己出拳,周悬也本能地进行了反击,一脚踹在对方的膝盖,一击就让对方跪了下来。

他没有继续攻击对方,他察觉到了这人的身手不怎么样,他想制服对方是轻而易举的事,没必要进行毫无意义的殴打。

他第一反应就是摘了那些碍事的装饰,好看看这人到底是谁,不成想刚伸手就被对方一把抓住,紧接着一股尖锐的酥麻感从指尖贯穿了他的身体,让他当场失去了反抗能力。

□□……

……又他妈的是□□!

他快对电击PTSD了……

周悬靠着最后残存的意识拉下了对方的围巾,看到的却是一张令他震惊无比的脸。

第077章77

周悬似乎是在一张柔软的床上醒来的。

眼前一片漆黑,被剥夺了视觉的他仅剩触感可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双手被绑在身前,身下是柔软的毛绒毯子。

等等,这个触感……他没穿衣服?!

他蹭了蹭身下的布料,确认了这一点。

周悬想起在被击晕前他看到的那张脸,放松了戒备,猛地坐了起来,扯掉了脸上的眼罩。

光线有些刺眼,他一时没能适应,眨了几下眼睛才看清周围的情况,只见自己身处一间欧式装潢的房间,正赤条条地坐在床上,身上只有绷带遮着重要部位。

房间里除他之外还有两个人,正是他在昏迷前看到的林景和——程绝!!

他二话不说,跳下床就用他被绑住的双手狠狠给后者下巴上来了一下!

程绝还没来得及跟他解释,当场被打得飙出了两行鼻血。

林景慌忙拦住周悬:“周警官!先听我们解释可以吗?”

周悬心里正憋着一股火,不把程绝打得鼻青脸肿都难消气,听到了这声“周警官”,他记起了那被自己珍视的身份和职责,也由此收敛了不恰当的举动。

看着林景那青灰色的脸和皮肤表面清晰可见的血管纹路,再看程绝那嘴角发紫,哑巴吃黄连的憋屈表情,他勉强退了一步,绷着脸说:“先从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家酒吧门口,还把我打晕了带到这儿开始解释。”

“我们……在钓鱼。”

程绝揉着差点被打脱臼的下巴,痛得说不出话,只能让林景代替他说完接下来的话。

林景嘴唇惨白,说话有气无力:“我们发现了暗网上的交易信息,想截胡这批药,得到上线的允许后才跟毒贩联系,去了那家酒吧……没想到,那个毒贩竟然在我们跟他接触前就死了。”

他话只说了一半,让周悬的心更痒痒了。

“什么跟什么,话得说全啊。”

程绝托着下巴,忍着疼,放慢了语速说道:“我们受人委托,装成是和毒贩接头的买主,但在交易完成之前,那个毒贩就死了。”

“毒贩果然是那个DJ吗?但你们又是……”

周悬很警觉,他并不相信这两个人的话,在他看来,他们也一样不可信。

他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对方话里的疑点:“你刚才说上线的允许?哪个上线?谁的允许?”

林景和程绝对视一眼,后者欲言又止。

这暧昧不明的态度让周悬更加确定他们之间有事,作势要按住程绝继续逼问。

后者见势不妙,憋了半天的话脱口而出:“我是警察的线人!”

“谁的线人?”

程绝说出了一个让周悬震惊无比的名字:“……裴迁。”

在周悬看来,裴迁有线人这事就很离谱,毕竟他的岗位没有太多来自破案指标的压力,不需要通过这种比较边缘的方式获取社会情报,况且养着这帮来历复杂,身份立场都飘忽不定的线人也需要不少的钱和精力,只有特殊的岗位才更需要线人的协助。

比如基层的办案刑警、缉毒警就是最常养线人的岗位,这些线人没有编制,也不属于任何部门,都是由上线的警察单独管理,所以在很多影视作品里会出现线人反水,甚至是策反警察的情节。

周悬一直认为线人这种身份的存在很危险,不管是对警察还是线人本身,乃至是整个公安。

线人游走于灰色地带,有时为了获取情报或是协助办案还会做出一些违法行为,在很少一部分案件中会被判定为特情,酌情处理,更多的时候被抓住了就要背负罪责,也会影响上线的警察,双方同时坐牢的情况也是屡见不鲜,所以对周悬来说,线人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发展的特殊群体。

连他自己都只有一个线人,还是从潜伏云南边境那会儿就跟着他的老人,他实在想不通裴迁为什么要担着危险去做这种看上去没什么收益的事。

不过话说回来,裴迁做的危险事也不少,看似不合理的事发生在他身上可能也正常。

说到裴迁的线人,那就不得不提到他们的初遇了,那时候周悬上赶着主动跟人搭讪,被对方误认为是来接头的线人,才发生了后来一系列的意外,偏偏程绝也是裴迁的线人,难道……

周悬板着脸问:“我问你,上个月你是不是也该在那家酒吧里跟裴迁接头的?”

程绝一脸疑惑,捂着下巴摇头。

不是……好他个裴迁,养的线人还真不少,富哥的实力果然不俗。

周悬在心里冷笑,他打量着程绝,实在没看出对方有什么长处能成为裴迁的线人。

发展线人都是因为有利可图,裴迁能从这个人身上得到什么?

情报?看着还真不像,硬要说的话,周悬觉得可能林景的身份才更合适一点,作为一名年轻的企业家,他更容易接触到所谓的上流社会的那些肮脏事,能牵扯出来的东西也更多。

他对这两人的话持怀疑态度,觉得他们搬出裴迁只是为了稳住自己,也想套出更多的话,于是继续提问:“裴迁为什么让你做他的线人,你能给他什么好处?”

“我的工作……能给他提供一些方便。”程绝有些无奈,拿了桌上的茶壶给周悬倒了杯红茶,“你要不还是坐下吧,这样压迫感太强了,我的注意力没法集中。”

周悬坐回床边,跟两人保持着安全距离,警惕着他们的动作。

程绝艰涩地开口:“我在殡仪馆工作,是个编外人员,没有上升空间,一直都是在干底层的脏活累活,原因是我四年前跟人打架留下了案底,找不到什么正经工作,也就只能选了这个别人都嫌晦气,但能养活自己的活儿。”

“留了案底至少也是刑拘的程度,你没坐过牢吗?”

“没……我的案子被撤了。我知道这事说出来可能挺扯的,但是你的话,一定能理解的吧。”

让他说对了,周悬就是知道有那么一些在暗处运作,不甚光彩的事情。

刑事案件中不存在和解一说,唯一的撤案原因只有案件经调查不符合刑事案件性质而转为行政案件。

那么有机会动手脚的环节也就只有搜查取证了。

涉及到打架斗殴的案子一般需要根据法医出具的伤情鉴定来判断案件性质,裴迁作为技侦,在这一环节并不好插手。

那他很可能是借助了别人的力量,或是……

联想到裴迁的空白履历和神秘背景,周悬觉得多离谱的事情都可能发生。

林景极力想挽回程绝在周悬心中的形象,解释道:“阿绝他不是喜欢闹事的人,他会跟人打起来是因为老房子拆迁,他和阿媛就拆迁款的问题怎么跟开发商协商都达不成一致,对方找了流氓混混上门闹事,阿媛的奶奶被气到心脏病发作,被他们耽搁了最佳救援时间,就这么走了,阿绝是实在气不过才为阿媛出了头。”

他低下头,懊悔不已,“偏偏那时候我不在他们身边……”

如今回想起来当年干的冲动事,程绝也觉得自己年轻气盛血气方刚,但他并不后悔保护了被自己当做家人的人。

“裴警官参与了我那件案子的调查,但他跟我一直没有直接接触,在案子快要送检的时候,他突然到看守所见了我一面,问我愿不愿意帮他做事,他承诺帮我摆平这个案子,让我免受牢狱之灾,但代价未必比坐牢要小。”

结果显而易见,程绝选择了自由,或者该说是相对的自由。

“案子是撤了,但我还是被拘留罚款,赔偿了伤者一大笔钱,欠了一屁股债,也没有正经的工作会录用我这样有案底的人,在裴警官的安排下,我到殡仪馆做了入殓师,一开始心里是挺接受不了的,也想过跑路,裴警官好像什么都能猜到,在我收拾东西的那天,他悄无声息出现在我家里,问我真的能抛弃刚刚失去了唯一亲人的阿媛吗?如果我真能狠心做出选择,他也不留我。”

周悬心道裴迁这人表面斯斯文文的,真看不出这么腹黑,能用对方最大的软肋作为威胁,果然不是什么好鸟。

他还是太小看对方的实力了。

“他把你安排在殡仪馆工作一定有他的用意吧。”

“嗯,他要我留意接触过的尸体状态,如果出现了皮肤溃烂,血管明显发黑的人一定要及时通知他。”

周悬恍然大悟,裴迁的心思居然这么深,他一直都在观察这个城市里的瘾君子,时刻监控着“寒鸦”的流向。

但“寒鸦”这种新型药品流入黑市也就是近两年的事,裴迁却在四年前就发展了程绝做他的线人,还特意把人安插在了殡仪馆,这绝对不是什么巧合。

程绝这些话透露出的最重要的信息不在线人,而是时间!裴迁早就预料到“寒鸦”会流入黑市,也提前做好了准备。

……可他却没有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是不能?还是不想?

周悬试图说服自己就算裴迁再强也很难以一人之力去解决这么严峻的问题,但对那人的刻板印象让他没法用正确的态度去对待那人。

他追问:“你找到符合特征的尸体了吗?有多少,详细信息还有吗?”

程绝面露难色,“找是找到了,每次收到消息他都会亲自到现场来检查尸体,惯例删除我这边的所有记录,我的记忆力就是一般人的程度,记不住这四年来所有的信息。”

周悬知道,面前无措的两人也只是替裴迁做事,给不了他太多的线索。

他还是得揪出裴迁!

他起身走到程绝身前,后者捂住了自己的下巴,怕他再动手打人。

周悬冷着脸问:“裴迁呢?他现在在哪儿?”

他以为对方会给出一个模糊又遥远的定位,或者干脆闭口不言,没想到程绝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

对方一指门外:“他在隔壁。”

周悬二话不说,踹门冲向隔壁房间,也不想细看里面是什么情况,照着那裹着毛毯坐在电脑前的人就是一拳!

这一拳同样打在下巴,把那人的眼镜都甩飞了出去,裴迁病恹恹地倒在桌上,不动了。

“别装死!你这人命和嘴都硬的很,我今天非撬开你不可!”

他知道裴迁绝对不会轻易服软,比起浪费口舌再把自己气个半死,他不如一步到位,先把对方打个半死!

连日起来受的气给了他相当恐怖的动力,他拎起被掀翻的裴迁往床上一扔,狠狠坐压在那人身上,作势要左右开弓。

拳头挥了起来,眼看就要落在那人脸上,周悬才发现裴迁的脸红得要命。

他猛地放轻手上的力道,动作从狠锤变成了轻戳一下。

“喂,你什么情况,喝大了?还是见我害羞?”

裴迁头痛得要命,没什么防备地挨了他一下更是头晕眼花,加上身体本就不适,这会儿只能发出几声散碎的、凄凄惨惨的呻吟。

“你……能不能……”

程绝慌忙跑过来,想拉开在那人身上撒野的周悬:“裴警官他病得厉害,你可千万别……”

他还是来晚了一步,裴迁已经挨了打,嘴角浮了一大块红痕。

“你!我……唉!”

周悬不明所以,摸了一把裴迁肿起来的脸,发现那人身体烫得厉害,怪不得刚才披着毯子在桌前昏昏欲睡,纯是被他给打清醒了。

“……有没有人能用三句话解释清楚现在的情况?”

周悬有些尴尬,但他并不觉得自己这一拳打错了,也没打算放过可怜兮兮的裴迁,依然紧压着那人,不给他再次逃跑的机会。

裴迁试着推了一下,没能让周悬从他身上挪开,也就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继续瘫着,勉强开口:“我在暗网上发布虚假情报,引毒贩入瓮,想人赃并获。”

“……原来那个情报贩子是你?!”

“我怕你在外面惹是生非,让程绝把你捡了回来。”

“你才惹是生非!如果不是你,我会变成这样??”

“现在。”裴迁用舌尖舔了舔嘴角的血珠,含怒朝周悬一笑:“现在,我捡回来的看门狗在反咬我。”

第078章78

周悬并不讨厌被说成是狗,在他看来,狗具有忠诚、敏锐、迅猛的优点,是他最喜欢的动物,但裴迁这个比喻显然是带着贬义的,这让他心里很不爽。

狗也就算了,为什么是看门狗?这个词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对方又在暗示他了,这人有话就不能说清楚吗?

周悬在心里把裴迁分析了个遍,发现自己看不透对方。

一旁的程绝怕周悬下手太狠把人打坏了,总想出言劝他,又怕哪句话说不好起到反效果,一直没敢开口。

周悬的火烧到了顶也就降了温,稍微冷静下来的他对程绝说:“你先出去。”

程绝不放心地看看他,又看看裴迁。

后者动都不想多动一下,眨眨眼默许他出去。

程绝关上门后,周悬看着身下烧得神智不清,眼神迷离的裴迁,叹了口气,终于挪动身子让开,把人摆了个看起来还算舒服的姿势,贴心地扯过被子帮人盖上。

他习惯性地问:“吃药了吗?什么时候吃的,烧多久没退了,体温计在哪儿?”

“你不打算先问点更有价值的问题吗?”

裴迁想的是尽快敷衍这小子,他也好安心睡上一觉,免得中途那人又犯什么病,再把他从梦里打醒一次。

“你现在这状态,脑子都不清醒吧,鬼知道你说的是不是胡话。我觉得你这样的人就算要说谎骗我也该逻辑自洽,所以你最好清醒一点。”

周悬找到了体温计,往裴迁嘴里一塞,恶狠狠道:“含好了!”

裴迁:“……”

他们似乎总是在重复着裴迁生病,周悬照料的过程,彼此就算心不甘情不愿,身体面对对方却很诚实。

“你烧了多久了,怎么这么烫?”

裴迁含着体温计说不出话,他就去问门外来回踱步的程绝,得到那人烧了整整一天的答案,便迫不及待想打120了。

裴迁按住他准备打电话的手,病恹恹地歪倒着,苍白的唇翕动:“别,咳咳……别忘了我们现在的身份。”

他强撑着坐起来,接过那人递来的温水,压了压喉中激烈的咳喘。

“我们现在,可都算是逃犯,大摇大摆去医院是什么后果,应该不用我多说吧。”

“你还知道呢?是因为谁才会变成这样啊?还有,协查通告上的人只有我,没有你,凭什么?”

“因为他们找不到我的详细资料,就连裴迁这个名字和长相也不保证完全是真的,觉得把我一起挂上去的意义不大吧。”

周悬谨慎起来,确实连他也不知道面前这人的底细,名字和身份是不是真的可能一时没法查证,但脸孔却是可以的。

他对着裴迁那瘦削的脸颊毫不犹豫地一捏,差点给那人痛出眼泪。

“脸是真的。”他笃定道,“没有什么人皮面具,也没涂脂抹粉,这就是你的长相。”

“万一我做过什么医美呢?”

话音未落,周悬又掐住了那人的下巴,用敏感的指腹在他的下颌骨和鼻梁上轻轻摩挲。

“医美那种廉价的技术造不出你这么高级的脸,嗯,我摸过了,你没整过。”

裴迁心里有些摸不准,这小子动不动就对他上手,是真没往歪处想,还是太不知轻重了?

周悬拿出了裴迁含在口里的体温计,39度,这可麻烦了,烧成这样难保不会说些胡话。

他向那人确定了吃药的时间,接下来给各种药排了序,等着一个个喂给裴迁,还打发程绝去买了几种速效药。

裴迁有些昏昏欲睡,被周悬这么一折腾,身体还疲乏着,精神却被迫亢奋,不协调的状态让他整个人难受的紧,本想闭口不谈的他也忍不住想说说话来分散注意了。

“你的伤……怎么样了?”周悬还惦记着他被自己打断的肋骨。

“还好。”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的,前些日子不是好了吗,怎么又烧得这么厉害?”

“身子骨弱,没办法。”

周悬坐到床边,戳了戳裴迁的腿,想让他往里挪挪,给自己腾出个位置。

裴迁脸色一变,想说些什么阻止他,却被涌到嘴边的激咳打断了,只好忍气吞声,姑且挪了挪位置。

周悬察觉到裴迁神态不对,但这个时候的他没有多想,只当那人是心里不爽,在闹脾气。

“我说你啊,害我成了逃犯,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你把我一个人丢在荒山野岭,差点就回不到人类社会了,你是真下得去手啊。”

本来周悬酝酿着一肚子难听的话,就像刚刚对程绝一样,他觉得自己随时可能对人动嘴动手,但看到裴迁这副样子,他还是心软了,对着一个虚弱的伤患,说句重话他都觉得自己有罪。

“周悬,我没想过要害你。”

裴迁这话语气怪怪的,但话里夹杂着真诚和无奈,周悬觉得他没有说谎。

“但你造成的结果就是让我失去了原本的生活,现在只能东躲西藏,这不是我应有的人生。”

周悬这话很重,他在埋怨对方不顾后果的行为,可同时他心里也清楚,事情会走到今天这步并不完全是裴迁的错,他自己也要承担一半的责任。

因为跟随裴迁是他自己的选择,那人给过他选择,是他自己决定要跟着那人一起跳进火海的。

裴迁的神色依旧奇怪,眉角抽动着,眼睛微微发红,嘴唇微张微合,像一只搁浅的鱼,有些坐立不安的意思。

因为发烧?不至于吧。

周悬心里困惑,但这个时候他还不想深究对方为什么会有这种异常的反应。

“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有苦衷你可以告诉我的,还是说你到现在了还不肯信我?”

如果裴迁给出了否定的答案,周悬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会有挫败感。

裴迁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暗处暗自发力,双手绞紧被子,浑身的肌肉僵着,像在试图挣脱一道无形的束缚。

他咬着牙,艰难地挤出一句话:“你……能先出去吗?这个问题我晚点再回答你。”

“哈?又想把我支走,你想都别想!”

周悬一把按住那人的手,不由分说骑了上来,把裴迁死死压在身下,跟抓犯人一样,不给他脱身的机会。

他也没用太大的力气,就裴迁现在这一戳就倒的状态,怕是想跑也跑不了。

裴迁徒劳地推了他一把,崩溃地仰在靠枕上,“你别再乱动了,让我缓缓……”

“什么乱动?什么缓缓?你说什么呢?”

周悬后知后觉,他好像干了些很……不得了的事。

他是个一根筋,没想太多,直接掀了身下的被子,结果就是撞见了被他无意中撩拨的裴迁正生不如死地躲在下面咬牙。

而让他陷入这种一言难尽境地的,是身体不合时宜的反应……

周悬的脑子顿时宕机了。

……这什么情况?

裴迁这人身子骨不怎么好,他之前跟人睡过几宿都没见对方起过反应,还以为那人在这方面就是有些难言之隐,偏偏现在……在这种他人都快被烧糊涂的时候让周悬见识到并不是他想的那样。

他也有些不知所措,不动声色地把被子盖了回去,拼了命地想把脑内错乱的神经复位。

“用……呃,那个,用我帮忙吗?”

被撞见这种丢人事的裴迁本就崩溃,一听他说这话真恨不能当场晕过去。

周悬也是一副很难形容的表情,“憋着……不好吧?你这股火不泄出来应该也很难退烧。”

裴迁脸色通红,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因为体温太高,还是气氛太焦灼。

他的喘息越发急促,硬着头皮道:“……你能先出去吗?”

“我不能让你独处,你是个病人啊。”

当然,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周悬怕他跑了,这人一不注意就会整点幺蛾子,好不容易把他逮住,他绝对不能再让人跑了。

他板着脸问:“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忍着?”

“我还有别的办法吗?”

裴迁快疯了,要不是他现在烧得浑身无力,还被伤势拖累,他一定会尽快躲开这缠人的臭小子!

可周悬却做出了一个让裴迁,甚至是他自己都无比震惊的举动。

他的手,缓缓伸进了被子里——

裴迁想逃,可身子一抽动就牵扯得肋下的伤作痛,他到底还是被按住了。

“你别乱动,我可告诉你,我这人没什么耐心的。”

裴迁随手抄了个枕头朝周悬打了过去,后者吃了这一下也不疼不痒,一只手就轻轻松松箍住无力反抗的裴迁,将他的双腕按在头顶,另一只手继续做着大胆又放肆的事。

“周悬……你他妈……”

“嘘——公事公办,你应该也不想别人知道这件事吧。”

好一个公事公办!

裴迁拼尽全力抗拒着周悬的接近,死命地推着那只把握住机会的手,试图逃离令人窒息的困境。

被抓住命脉的他没有反抗之力,他的一再退让给了那人得寸进尺的机会,不留余地地侵略掌控,直至他丧失所有的主权。

在周悬的辅助下,他被迫解决了一桩大事。

事毕后,周悬放开裴迁,重新盖好被子,背过身去下了床,扯了几张纸巾擦拭着指间的污渍。

裴迁凌乱地躺在床上,用手臂遮着双眼。

别说面对周悬,现在就连见光都会让他感到无地自容。

周悬看着他这副样子,莫名想到了他们初遇的那个晚上,一觉醒来,那人也是这样一副被糟蹋了的样子,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做错了事的恶人。

那时候是不是恶人不好说,现在倒真的是了。

……靠!他刚刚到底在想什么,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来!

他内心强烈谴责着自己的不正当举动,可另一方面,他又忍不住去想那停驻在掌心的触感。

是滚烫的……

殊不知他呆愣愣盯着自己的手看的动作在裴迁看来就是不折不扣的流氓行为。

裴迁猛地坐了起来。

动作伴随着断骨的刺痛,可能还表现出了被“糟蹋”过的颓丧感,但是无所谓了。

裴迁鼓起勇气开口:“你能滚出去吗?”

他尽全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缓有礼,不至于开口就是骂人,但身体状况还是慢了一步,他嘶哑的喉咙没能发出声音,在那人听来,这只是他忍无可忍又竭尽全力的一声无声呐喊。

周悬没听清裴迁想说什么,但他知道对方现在的处境很尴尬,自己也是一样。

他拿起桌上的杯子,给那人倒了杯温水:“喝点?该吃止咳药了。”

……就是他这棒槌一样的木头反应,让裴迁的一股火无处发泄。

裴迁脱了力,软绵绵地跌回床上,脑子是一团浆糊。

他想理清刚才发生的一切,所幸身体开始降温,他的灵魂也渐渐回归体内了。

如果可以,他真不愿意承认这是周悬那不计后果的大胆举动带来的正面影响。

周悬小心翼翼地瞟他一眼,嘟囔道:“你那脸色终于正常了,体温降了吧……你该不会,咳咳!是这股火憋出的病吧?”

裴迁是个受过良好教育,很少爆粗的人。

但面对周悬,他的素质怎么都提升不起来,张口就是一句绵软无力的:“放屁……”

两人就这样默不作声静对许久,裴迁觉得自己该有个做上司的样子,在一些方面,他也确实愧对于周悬,需要做出解释。

他缓过劲来先开了口:“我没想丢下你。”

周悬没反应过来,像条还懵着的大型犬似的扭过头来,一个劲地眨眼睛。

“把你留在鸦寂山,是因为我相信你有能力走出那里,也希望你能在那里暂避一阵子。”

“我是你的队友,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出了事另一方都不好过,你怎么就不能跟我说实话呢?”

“我不想连累你。”裴迁说不清是因为无奈,还是病得太重了,一连咽下了好几声叹气,“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我不能再把你拖进危险里。”

“为什么不问问我的想法?”

周悬没有质问的意思,他只是发自心底感到疑惑。

“你给过我选择的机会,却在我做出选择后一意孤行,把我推开,这样对我公平吗?”

裴迁脸色惨白地望着他,紧咬嘴唇。

好一会儿他才下定决心似的:“抱歉,那时候我以为我能控制住形势,没想到变化来的比计划快,我不能让你跟我一样,跟我一样沾上血,跟我一样……走不了回头路。”

他意识到周悬对自己的执着远比他以为的更深,他不得不和盘托出真相:

“……我杀了詹临,这份罪责不该与你同担。”

第079章79

我杀了詹临。

短短五个字,就像雷霆一般震动着周悬的耳膜。

他呆了几秒才明白对方这话的意思,以及这认真严肃的态度并不是在开玩笑。

他的心跳仿佛顿了一拍,随之沉了下去,所能做出的追问只有:“……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杀了詹临,那个‘坤瓦’的清洁工。”

“为什么?!”

“原因很多,他绑架杀害了孙濯,监视我们发现了很多秘密,报仇和灭口哪个借口都说得通,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想带我回去。”

裴迁披上绒毯,保持着一个能说出话来,又不至于呼吸困难的姿势靠在床头。

与以往养病时比较放松随意的姿态不同,此刻的他蜷缩着双腿,像是把自己抱成了一颗不容易被外力伤害的蛋,看得出来他很没有安全感。

“那一天,在鸦寂村里,你把我按在床上逼问的时候,詹临就躲在沙发下面,也是他偷偷把□□递给我,让我有了反抗你的机会,但当时我没想过丢下你——至少那个时候还没有。”

周悬掐了把大腿,让自己冷静下来,把感冒冲剂溶在热水里,摇匀了递给裴迁,“当时是什么情况?”

“他自曝杀了孙濯,当前的处境不妙,需要尽快离开雁息,但他在雁息的任务还没完成,回到组织也是个死,所以他想把他的任务目标,也就是我,一起带走。”

“他做梦!有我在,他能带得走你?”

“就是因为你的存在让他很难做事,所以他必须想办法先搞定你,如果不能拉拢你作为盟友,那就只能除掉你,很显然拉拢你的成本太高,也不见得会有好结果,他最好的选择是后者。”

“可我对陌生人的警惕太高,他没有机会对我下手,所以他想让你动手。”

周悬眯着眼睛,微抬下巴看着裴迁,这副表情是在无声地质问。

当时詹临给他递了凶器,但要不要使用的选择权却在他手里。

“我没有选择。”

裴迁垂下眼脸,那种肉眼可见的疲惫感让他整个人显得脆弱又无助。

“你可以向我求助的。很多个你在犹豫该不该相信我的抉择瞬间,你都可以选择我的。”

周悬说的是事实,裴迁不得不承认,偶尔他也会有一闪而过的后悔,思索自己在某一刻是不是做错了选择。

但是很可惜,直到现在,周悬依然不是他的首要选择,就算是让他重来一次,在面对抉择时,他依然不会迈向周悬。

归结到底是因为他对那人信任不足。

“我其实……”

裴迁收紧十指,在周悬看不到的角度握紧了拳头,咽下了本想说出口的话。

这份藏在心底的愧疚,他一直说不出口。

他想告诉周悬,即使是看似无心无情的他在伤害过对方后也是会后悔的。

但是性格使然,这种话他怎么也说不出口,另一方面他也担心这话产生什么不好的影响,被周悬会错意反而麻烦。

于是话说到一半,两人就这么尴尬地对视着,期待着能有个转机的出现,把他们从这近乎凝滞的气氛中解救出来。

裴迁下定决心闭口不谈,他没想到周悬这小子没有最离谱,只有更离谱。

“哎,等等等等,我觉得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这话一出口,裴迁就知道他要让自己心梗了。

碍于他自己并不想把吐了半句的话说完,也就只能硬着头皮等对方说下去。

“我知道你暗恋我,但我刚才那话很正经的,没打算刺激你跟我表白。”

裴迁怔了怔,他是真没想到“暗恋”和“表白”这两个跟青春期绑定的词能被安在自己头上……尤其还是跟周悬!

另一边,周悬却是打定心思认为裴迁肯定对自己有意思,现在这支支吾吾的模样肯定也和他那见不得人的感情脱不了关系。

他语重心长道:“人嘛,总是躲不开七情六欲,是人之本性,也是人之常情,理解,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会对我产生依赖也是正常的,但这不是我们现在要解决的头等大事,最重要的还是要保住你的命,为我们两个正名。”

裴迁憋着一肚子火,心下再甩开这小子一次单飞的心情都有了。

但“正名”这个词却像一盆冷水,把他从头浇到脚,逼着他当场冷静下来。

“……正名?”

“嗯。”周悬说得理所当然。

“你相信我是清白的?”

“那不然呢?”

“你忘记我刚刚跟你说过什么吗?”裴迁的语气似乎有些急了,“我杀了詹临!”

“那又怎样?”周悬坦然地面对着他,眼神纯澈得像是不谙世事,“我也杀过人,杀的都是该杀之人,我从来没有为此背过心理包袱,因为我知道这么做是对的,你也一样。”

这笃定的语气揪着裴迁的心,让他觉得荒唐。

——荒唐的并不是一味给予他信任的周悬,而是从对方身上汲取到了信任,还想奢求更多的自己。

周悬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的话有多打动人,仍不知不觉地说道:“杀了詹临在你自己看来并不是件错事,如果你认为自己做错了,就不会是现在的态度,我说的没错吧?”

裴迁苦笑,“你这是在教我催眠自己吗?因为詹临是个十恶不赦的恶人,所以我就算是黑吃黑也能给社会带来正面影响?”

“你是黑方吗?”周悬问得很认真,“我觉得不太像。”

跟周悬相处,裴迁总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在我的刻板印象里,反派都很强大,你不管是身心哪方面都不符合条件。”

裴迁被他气笑了,方才的火气也莫名消了。

此刻他比以往任何时候的感知都要强烈,总有一天,他会害死周悬……

看到他那眼神迷离,虚弱疲惫的样子,周悬觉得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索性帮他拉上被子。

“你先休息一会儿吧,看你那黑眼圈,我不在的这几天你肯定没怎么睡吧,现在你可以好好睡了,我守着你。”

裴迁还想再说些什么,周悬的手已经覆上了他的双眼。

“我本来是挺着急挺生气地想让你尽快把所有事都告诉我,真的假的都无所谓,哪怕是烧糊涂的胡话也没关系,反正我自己会推理你的话是真是假,但现在我不急了,我可以给你时间,你也给自己留点余地吧。”

他的掌心很热。

即使裴迁发着高烧,跟周悬有着很大的体温差,也依然能感受到。

这安抚般的举动就像有催眠的魔力似的,精神亢奋的裴迁稍稍安定下来,在药效作用下睡了过去。

这下坐立不安的人成了周悬,他姑且稳下了裴迁,但他们现在的处境容不得半点乐观,他也正面临着一个严峻的考验。

——是带着裴迁自首配合调查及时止损,还是死不悔改一错到底?

按照他接受的教育和多年来养成的职业素养,本没有第二种选择,但此时此刻面对裴迁,他却改变了自己以往的处事方式。

因为他是裴迁唯一能依靠的人,他如果在裴迁最虚弱的时候背叛了他,这个本就缺乏安全感,很难对人产生信任的男人会怎样?

曾经他面对大是大非从不会犹豫,现在他却因裴迁踌躇不已。

周悬不认为是裴迁在无形的意识下改变了自己,他只觉得自己是由着高局这层关系才给了裴迁这么多的特权。

那接下来这一步要怎么走……继续纵容裴迁胡作非为,跟他一起胡闹,做法外狂徒吗?

周悬悄悄爬上了床,掏了根带子把自己跟裴迁的手腕紧紧捆在一起,只要那人有动作,他一定会感知到。

在想出下一步计划之前,他要做的只有养精蓄锐,保证自己的状态,至于其他的……

他稍一侧头,看到了裴迁近在咫尺的睡颜,苍白的唇,红得不自然的脸颊,紧蹙的眉头,还有那偶见颤动的眼睫……

他的心好似被戳了一下,身体也跟着颤了一下。

被他牵动的裴迁猛地睁开眼,与他眼神相交后很快又合眼昏睡过去,好像只是习惯性的戒备。

周悬也会有这样条件反射的举动,深知这种反应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所以他在窃喜——为自己是裴迁潜意识里认定可以相信的人。

看那人不设防地安睡在他面前,周悬乱飘的心思不受控制地落在了枕边人身上。

过去的几天里,他一直埋怨那人给自己添的麻烦和不顾后果的决定,却从来没有仔细想过这个人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裴迁,会不会也有他不能说的苦衷呢?

周悬有种不妙的感觉,他突然感觉他是在催眠自己,越想深入了解那人,越想设身处地地为那人着想,他就越发怜爱裴迁,想保护他,想成为他的依靠。

……就像被蛊惑了。

嗯……蛊惑这词可能用得太重了,但他的确被裴迁影响了,那人潜移默化地改变了他的想法和做法,让他堕入了迷惑和陷阱,这是不争的事实。

周悬在床上翻来覆去,左思右想,都不明白自己这种抓心挠肝的感觉是为了什么,干脆拿着他破破烂烂的手机用加密专线给黎恪发了条短信:“我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黎恪的回复很快,也很冷静:“关于你现在的处境,还是别的什么事?”

“关于一个人。”

周悬删删改改,犹豫着发出了接下来的内容:“他让我很没有办法,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他,就因为他,我做事开始变得没有逻辑,连我自己都觉得荒谬。”

“听起来,你像是恋爱了。”

隔着网线,周悬都能猜到黎恪打出这句话时应该是惊讶中带着点调笑的表情。

恋爱……恋爱?!!

周悬猛地坐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一脸虚弱的裴迁。

他……跟一个男人?

不……男人不是最关键的,关键那个人是裴迁啊!!

本着旁观者清的想法,周悬迅速回应:“不可能!虽然我知道他暗恋我!”

黎恪慢悠悠地打出一个字:“……哦?”

“我跟他没可能的,就算睡过也不可能,我自己很清楚这一点的,我不可能对他有意思。”

这次对方沉默了,半天才回他一句:“渣男。”

周悬手忙脚乱想解释,全然忘记了自己的手腕还和裴迁绑在一起,那人睡的浅,不被他弄醒都难。

“我说……房子这么大,你为什么非得跟我挤在一张床上?”

毕竟刚发生过那么难以形容的事情,裴迁很难再用正常态度看待周悬,偏偏这小子上赶着往他眼前凑,生怕他不上火。

裴迁凉凉地想,要是不甩开这家伙,他的病只怕是不会好起来了……

好在这个把小时足够他恢复些精神,不至于像刚才那么虚弱了。

裴迁试着缩手,想从周悬的桎梏里挣脱出来,一只手正要去解带子,反手就被那人给握了去,强行把他按住,压在了身下。

又是这种被压迫的状态……

脾气温和如裴迁,也终于忍不住骂人了:“你他妈的到底想干什么,闹够了没有?”

再这样下去,鸦寂村的事一定会重演,他肯定还会把这小子打晕一次再跑路,这一次不管怎样都不会再心软管那人的死活了。

裴迁的眼神四处乱飘,想寻摸个能反击的武器,照着这小子的脑袋来上一下。

这个危险的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周悬就强硬地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扭过头来看着自己。

裴迁终于意识到气氛有那么一丝丝的微妙,甚至是不妙了……

跟上次不同,这次周悬不是为了深挖他的秘密……等等,那微红的眼睛,急不可耐的表情,还有如饥似渴地用舌尖舔舐嘴角的动作是什么意思?

裴迁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惊叹于周悬这小子怎么总有办法让他不知所措。

他试着挣扎了一下,却在无意间触碰到了对方,吓得他顿时全身紧绷。

“……裴迁。”

周悬咬着牙开口,给那人一种自己要被他生吞了的预感。

“你觉得……我喜欢你吗?”

第080章80

对裴迁来说,在硝烟纷飞的战场上被表白可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一方面处境焦灼,让人无心胡思乱想,另一方面,他根本就不觉得自己会被爱,所以从没设想过被表白的场景,也就不知该如何应对。

此刻,周悬用这种暧昧的话语乱他心神,还说得情真意切,勾人心弦,他不得不怀疑对方别有深意,是在设陷套路他。

他先是自问这话有没有别的意思,毕竟“喜欢”这种感情适用于很多场景,未必是他以为的那种。

可周悬那面红耳赤急不可耐的表情,真的很难让人想到别的可能啊……

事情莫名其妙发展到了这个地步,裴迁还试图力挽狂澜。

纵是巧舌如簧的他面对这场面也有些紧张,说话都结巴:“呃……算、算是喜……喜欢吧?”

拍着良心说,光是看在他重病受伤时周悬对他细致入微的照顾都不能跟“喜欢”的反义词做关联。

可他知道这个问题要表达的绝不是字面意思,不管怎么说,他的麻烦都在后头!

这小子还真是给他出了道送命题!

该死的!但凡周悬的态度没那么暧昧,或者没让他发现那不可描述的反应,他都能保持冷静解决问题!现在该怎么办?!

“我没这么感觉,至少在几分钟前还没这么感觉。但在有人点醒我之后,仅仅是你触碰我的动作,都让我有了反应,所以我可能……也是喜欢你的吧?”

没有酝酿已久的动人情话,没有烘托气氛的玫瑰鲜花,在危难的泥淖中,周悬做出了他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告白。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的第一次会这么仓促,也不会想到此刻站在自己身边的人会是裴迁。

裴迁想解释这是个误会,他并不是主动触碰对方的,把他们绑在一起强行发生触碰的人分明是周悬自己!!

而且那只是最正常的生理反应,只要身体健康,没有隐疾就可能发生,就像不久前他也凑巧……

这种事能用凑巧来解释吗?先发生反应的他才是理亏的那个,强行解释会不会太难看了……

周悬跨在他身上,低下头来靠近他。

这个过程非常缓慢,事后裴迁回想,自己是有机会拒绝和反抗的,那人也给他留了足够的机会,但他却没有推开对方。

“那你呢?”

周悬靠得很近,滚烫的气息呵在裴迁脸上,暧昧又亲昵。

“你对我有感觉吗?”

周悬觉得自己是多此一举,他早就确认裴迁对他有意思了,就算对方给出否定的回答,他也会理解为害羞或者什么别的意思。

但在一切发生之前,他还是应该保持最基本的礼貌询问一下才对……

裴迁是第一次面对这场面,过去三十多年的人生里,他最多遇到过比较主动的女性,男人还是第一次,对方还是他的同事、他的队友、被他坑了的受害者。

而且“感觉”这个词用得太模糊了,不管对方指的是身心哪方面,刚刚他都有了不能掩盖的反应,根本没办法否认。

他只能用不清不楚的态度模糊而过,顾左右而言他,“……周悬,你能放开我吗,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他一动就又触碰到了对方,别说推辞了,这根本就是欲拒还迎的勾引!

看来今天是躲不过这一劫了,认命的裴迁放弃了挣扎。

年轻时面对不公的命运做出了一次又一次反抗的他也毫不意外地失败了一次又一次,致使他现在性子凉薄,对任何人和事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哪怕是自己。

性子使然,他根本就不想为自己争取什么,机会也是一样。

他放任自己就这样堕落下去,任由周悬摆布,像条死鱼一样躺着,眼睁睁看着对方缓慢向他靠近,用鼻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鼻尖。

他的体温稍稍降了些,反倒显得火势正大的年轻人身体更烫,鼻梁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带着灼热的气息侵略他……动作却很温柔,蜻蜓点水似的小心试探,确定他没有排斥反应后,才轻轻贴上他的唇。

裴迁微微睁大了眼,他没想到周悬这样一个急性子又粗手笨脚的人对待他会有这样的耐心。

就像……狼一样。

狼面对喜欢的同类,也会先用鼻尖碰一碰,把自己的费洛蒙蹭到对方身上,确认对方会不会有应激反应。

没有,他才会继续下去。

简直温柔得让他想哭……

裴迁想不起自己有多久没有被人这样温柔对待过了,上一次似乎是在很久以前……

小狼的吻很青涩,能感觉到他是第一次,没什么经验,不知道怎么叩开这扇紧闭的门。

看他卖力地摸索,裴迁一时心软开了口,给了周悬走进他的机会。

那人依然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凭着那一腔炽烈的爱意横冲直撞。

裴迁无法漠视这一切,他……也有感觉了。

他觉得自己不可理喻不知好歹,但在周悬眼里,这却是他给出的最好回应,不再需要言语加持,他就是对自己有感觉,无论身体还是精神,嘴硬也掩饰不住。

“可以吗?”

周悬的眼睛越发红了,那急不可耐的样子几乎是在明示。

但裴迁尚有一丝理智在,比起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做下去,到时候双方都后悔,他还是希望周悬能再仔细考虑清楚,虽然现在这个社会足够开放,睡过并不代表一辈子,但他们必须慎重做出选择,他也必须对周悬负责。

为了劝退对方,他用一个自认为很难接受的条件拦住了周悬的路:“我不做0。”

周悬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带着几分哀求的意思:“裴哥……”

“不做就是不做,这件事没商量。”

裴迁暗自窃喜好像能躲过这一劫了,他是真没想到周悬会甘愿为爱让步。

来送饭的程绝隔着房门听到了屋里的动静,庆幸自己还没有敲门,拔腿回了房间。

林景看到他这慌慌张张的样子,忍不住问他发生了什么。

程绝咽了口唾沫,支支吾吾道:“裴警官……好像被,被周警官睡了……”

事实好像的确如此,但事后周悬面对瘫在床上无力起身的裴迁是这样评价的:“嗯,到最后也是我主动。”

“……你还挺得意是吗?”

裴迁揉着自己快被弄断的腰,真后悔自己一时鬼迷心窍答应这小子干这种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事。

“那当然,毕竟是我在上面。”

周悬神清气爽地套上裤子,却不想那人一句话就打破了他自我催眠的美梦。

“可在里面的人是我。”

两人对视一眼,想起昨晚的细节,都觉得无地自容,一个翻过身去被子蒙头,一个转过身去紧着套上衣服。

现在做过了这种事,周悬再逼问起裴迁,态度就没有之前的强硬气势了。

他小心地伸手进被窝,碰到了那人光裸的脊背,引起一阵激颤,又摸索到那人的额头,确认裴迁体温的确是降下来了,掀开被子让那人露出头,翻过身来正对着自己。

“我有话要问你,你能认真答吗?”

裴迁知道避无可避,就算是在这种暧昧温存的时候,也该对过去这些日子的发生的一切做出解释。

他坐起身来,指着先前被周悬毫不留情地脱掉,现在正乱七八糟搭在床边的睡衣,穿上后也算是在遮羞布的加持下有了跟那人对话的底气。

“你问吧。”

“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周悬这一记直球打得对此毫无准备的裴迁措手不及,明明有很多该问的问题,他怎么都没想到对方想问的竟然会是这个!

这话可真是把他问住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半天给不出答案。

那人试探性地问:“情……”

“侣”字还没说出口,裴迁就毫不留情地泼了他一头冷水:“炮友。”

“至于这么无情吗?你真就穿上裤子不认人是吧?”

两人同时看向被周悬压在身下的那件裴迁还没来得及穿上的睡裤,前者动作更快一步,抢过来便扔到了一边:“别穿了你!没见过你这么拔鸟无情的!”

裴迁叹了口气,“你能不能别闹了?”

“这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到底是谁在胡闹啊?”

“你这是干什么?”裴迁无奈地看着他,“想磨着我答应跟你交往吗?你是正在青春期的初中生吗?”

周悬也火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老子可是第一次,你睡完就想拍拍屁股走人,不打算负责吗?”

裴迁心道看似自己是占了便宜,但全程他才是被强迫的那个,怎么还得反过来给主动的那方负责?

但现在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他已经因为胡闹耽误了不少时间。

他指着熄屏的电脑说:“能扶我过去吗?我有很重要的信息得看。”

“……你还没穿裤子。”

“那把手机给我也行。”

周悬把桌上的手机递给裴迁,看着那人脸色凝重地查看着什么,又稍稍松了口气。

“怎么回事?”

“我在等那10克‘寒鸦’的消息,距离那个在酒吧交易的毒贩被杀过去了十个小时,到现在还没有更新的消息,证明他很可能是单独行动,没有同伙,对我们相对有利。”

裴迁在屏幕上迅速编辑了一条有加密信息的动态发布出去,周悬看清了他手机屏幕上的个人主页。

“果然是你啊,那个情报贩子。”

裴迁的反应滴水不漏,在周悬向他伸手时,他觉得对方是想抢他的手机,提前一步锁屏拿远,没想到那人的目标是自己,竟一把将他按倒,紧接着整个人就骑了上来。

他刚被弄得整个人都是虚的,遭不住周悬再来一次,只好求饶:“你放开我,有话好好说行不行?”

“你经营这个账号有什么目的?你发布的内容里为什么有对江住不利的信息,你到底要干什么?!”

看得出来,这次周悬是真急了,眼神冰冷得有些陌生。

裴迁被他按住动弹不得,被迫与那双含怒的眼睛对视,也被激出了些想跟对方对着干的情绪。

“是戳到你的痛处了吗?”

裴迁这人看似温和,其实也有一身反骨,在此之前他一直被周悬摆布,无心挣扎反抗,就连那种事也勉强配合了,但此时此刻面对周悬的质问,他心底却冒出一股无名火,伤人的话不经思考地出了口。

“发现我可能对你的白月光不利,所以对我重拳出击?周悬,你明明心里装着别人,跟我睡过又不肯满足于炮友这一身份,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江住已经不在了,如今这个名字唯一可能被提起的场合就是为了保护还活着的人!他这一生都没有为自己活过,死后也因为其他人的安危无法公布真实身份,已经够惨了,你为什么还要利用他!!”

周悬心底在期待一场痛痛快快的争吵,他这直来直去的性子从来就不喜欢留误会,他希望裴迁也能在激烈的情绪鼓动下说出真相,驳斥自己,化解所有的误会。

但,那人的眼神太平静了,就像一潭早已不会流动的死水,没有半点波痕,不会因为他的话动容,让他感到不安。

他意识到自己在对方心中并不重要,就算有误解,甚至是恨意,在那人看来都无所谓。

他不甘心……明明有过生与死的牵绊,明明已经做过了那种事,他不甘心只作为那人生命中的过客!

你明明心底也期待着能有人可以信任可以依靠,那为什么不能是我!

裴迁的语气就像他的神态一样,透着沉沉死气:“解释这些只是在浪费我的时间,周悬,你记恨我没有给你自由,没有给你做出机会的选择,那这一次,我把机会还给你。我不认为你能做出其他选择,但还是让你亲自来选一次吧。”

裴迁正视周悬,挪开了他掐着自己下巴的那只手。

“信任我,不再对我抱有任何怀疑和顾虑,还是就此分道扬镳,你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