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此一句话,不需要太激烈的争执和解释,就让周悬打了蔫。
就算周悬再怎么不愿意,只要江倦坚持,他也没有强制把人绑住的道理,所以他在面对那人时总会有种深深的无力感,渗透在他的每一个举动里。
他总是为自己管不住这小子感到挫败,但也不能否认江倦接下来这句话是事实:“周哥,你可以信任我,我也敢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你。”
当年江住还活着的时候就常对他说:“我可以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你。”
看着这张跟江住相似至极的脸,周悬如鲠在喉,再说不出拒绝的话。
接下来他们制定了作战计划,周悬和凯尔一组,江倦和萧始一组,兵分两路从南北两个方向分别向村子深入。
周悬本想让凯尔跟江倦一组,毕竟他是有丰富作战经验的雇佣兵,也很了解当地情况,有他陪着江倦自己也能相对放心,后者却拒绝了。
说到底,无非就是那么几个显而易见的主观理由,江倦不想跟曾和江住产生过羁绊的凯尔同行,也更相信长期陪伴在他身边的萧始。
在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之下,周悬看到了江倦的私心。
他希望跟他一样对江住的过去有所羁绊的萧始能跟他一起面对真相,释然遗憾,也希望自己能陪伴在那人身边亲自保护他的安全。
他们要同赴一场久违的约。
正是看清了这一点,周悬才没有继续坚持。
确定配置后,两组人都上了直升机,在高局的许可下,直升机飞越鸦寂山区,跨过边境,进入了俄罗斯境内。
众人在机舱里都一言不发,只能听到螺旋桨的嗡鸣声,这让不甘寂寞的凯尔觉得浑身不舒服。
他用脚尖碰了碰正看向窗外的江倦,那人不理他,他又戳了戳周悬。
“怎么这么反常,你平时不是话挺多的?”
“有件事我觉得很奇怪。”
周悬站起身来,从驾驶室视野最好的窗子俯视着外面的山景,看着密林从身下飞掠而过。
“跟三十多年前的案子有关?”江倦搭了他的话。
凯尔不明所以,“什么案子?”
萧始解释道:“三十五年前,这山里发生了一件离奇的命案,一具死去已久的女尸被发现陈尸在鸦寂山的娘娘庙里,至今没有查出死者的身份和死因,当年警方以意外事件结案,前些日子这案子在拍卖会上被翻了出来,种种疑点表明这场命案另有隐情,但毕竟过去了这么多年,很难找到新的破案线索。”
一方面萧始并不了解周悬和裴迁私下里的调查进展,另一方面他也不完全相信凯尔,并不会把目前已知的所有线索都告诉他。
“三十五年前?”凯尔的表情有些复杂,显然是联想到了什么。
“你知道什么吗?”周悬问道。
“Maybe。”凯尔模棱两可地敷衍了一句。
这时飞行员通过耳机告诉他们:“已经接近村子南边,第一组可以行动了。”
周悬和凯尔默契地背上各自的装备,放下绳梯,下到了地面。
已经能看到隐在浓雾中的村庄轮廓了,寒风喧嚣,像在预示着惊天动地的大场面即将到来。
凯尔慵懒地伸了伸腿,活动了一下身体,将子弹装进弹匣,拿好了自己的UZI。
“你那包怎么鼓囊囊的,你的老局长不会背着我给你塞了什么好东西吧。”
其实周悬的包里是苏野给他留下的武器,以备不时之需,他也偷偷带上了。
“刚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
“我这人记性不大好,你刚刚问什么了?”
“三十多年前的事,你都知道什么。”
“拜托,那会儿还没我呢,我能知道什……”
周悬一把抓住了凯尔的领子,那微微泛着血丝,想是被逼急了要把人生吞了的表情让凯尔有些想笑。
“OKOK,fine,relax。有些事不该由我这个局外人告诉你,你玩任何游戏都应该在合适的时间找到合适的NPC才能得到正确的任务情报,不是吗?”
“我的人生可不是游戏,每一天在经历的都是主线,没有容错的机会,不可能从头再来!”
凯尔犹豫了一下,似乎被他说服了,用力拉下他扯住自己的手,扭头道:“边走边说吧。”
即将进入村子时,他们都戴上了防毒面具,凯尔的话音很是模糊,周悬的注意力非常集中才能听清。
“我也不知道这些传言是真是假,只管说不保真,你自己分辨吧。很久以前来这里找‘17’算账的时候,我抓到了一个快死的老头,他自称是英国皇家学院的化学教授,几年前被‘17’绑架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靠着一些他根本看不懂的实验记录和数据进行研究,在这个过程中,他发现自己在开发一种相当危险的药品,为了人类的存亡和共同利益,他选择了反抗,结果就被那帮没有人性的亡命徒当成了实验品,当时他已经奄奄一息,离死不远了。”
周悬记得早些年确实出现过世界各地的化学人才遭到绑架或神秘失踪的报道,听说在学术界还引起了一阵恐慌,凯尔这话的真实性很高。
“老头临死前话很多,生怕这些秘密会被他带到棺材里,干脆一股脑都说给我听了,他说在残留的实验数据里曾提到过一个诞生于实验的婴儿,美苏冷战时期,北约和华约都在极力研究军事武器,当时苏联秘密进行的实验中有一项就是人造人,通过生物技术手段创造出有血有肉的人,他,或者说他们,将比普通人类更加强大,极其特殊的基因使得他们感受不到疲惫和疼痛,就像专为战争而生的机器一样。”
很多阴谋论者都提出过类似的猜想,在常年上网冲浪的周悬听来见怪不怪。
“经过漫长的研究,1984年第三批人造胚胎诞生于实验室,但这个时候冷战已进行到后期,苏联距离解体还有七年的时间,这其中的混乱自不必我多说,来自北约的秘密势力破坏了苏联的实验室,这批胚胎也那个特殊的时间节点不翼而飞,至今都没人知道它们是被毁于爆炸,还是在地球的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孵化成了‘普通人’。”
第106章106
裴迁并不意外自己在“17”的地盘受到了礼遇,毕竟对方需要他提供珍贵的实验数据以保证“寒鸦”的研究和开发,甚至他还是主动选择自投罗网的,这种并不对等的合作关系给了他平等的权利才让他感到意外。
而让他更加意外的是,他坐着百里述准备好的车来到“17”的临时据点,第一个来见他的人却不是百里。
他被黑布蒙住双眼坐在轮椅上,双手被铐在轮椅的扶手上,限制了活动范围。
有人推着他走过一段崎岖的碎石路,随后进入了一个生着火盆的温暖房间。
解下眼罩,他被允许睁开眼,看到的是一个坐在沙发上披着皮草大衣,模样富态的年长女性。
对方用妆容极力掩饰着皱纹,却很难摆脱“苍老”这个形容,外表看上去和所有六七十岁的老人一样,身体散发出香水也掩盖不住的老人味。
在裴迁的意识里,这是死亡的味道。
他见过这个人——珙真。
她是他父亲裴泯的前妻,也是他哥哥裴逢的生母。
这些年来他一直听说过珙真想见他的传言,但他从来不曾入局,现在是避无可避了。
“我很好奇,如今‘坤瓦’和‘17’都快成了见面就要开打的敌对关系,您为什么会出现在‘17’的地盘上。”
这一声尊称仅仅是因为对方是他兄长的生母,并不代表他对“坤瓦”的人有任何好感。
珙真没有回答,她凝视着裴迁的脸,像在寻找什么。
好一会儿,眼眶发红的她终于开口,对裴迁身后的马仔说:“你们先出去吧。”
大概是不觉得裴迁这样的病人能惹出什么麻烦,两人点头离开了房间,候在门外。
“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珙真目光深切地望着裴迁的脸,那游走的目光像在深挖什么。
被人盯着的感觉不大好,裴迁总想避开她的视线。
“你指什么?”
裴迁没有继续用敬语,从现在开始,他对对方的态度就从“兄长的生母”转变为了“‘坤瓦’的高管”。
珙真明明清楚这一点,却依然平静地说:“所有。”
裴迁觉得这话可笑,一个不曾了解他的人竟然也会说什么“没变”这种荒唐的话,真是太可笑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缓慢地握紧,“就连我都知道自己变了很多,你这话是根据什么来的?”
“3392。”
这话莫名其妙。
裴迁不明所以。
珙真又重复了一遍:“3392,这是前苏联秘密进行的某项实验的编号,也是——你的编号。”
裴迁更觉得不解,不过这编号确实熟悉,他记得王业在出事当天驾驶的车牌号就是这四位数。
裴迁不再言语,他不想打断对方,只想听她继续说下去,说的越多越好。
珙真如他所愿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美苏冷战时期,世界大国都在秘密进行各种实验,尤以武器为主要研究方向,都是为了站稳在国际的脚跟,跟你有关的这项实验早在五十年前就开始进行了,其中陆陆续续失败过很多次,但因为理念的新奇和可能带来的最佳影响,这项实验直到1984年被特工破坏才中止。”
1984年。
裴迁犹疑了一下,那是他出生的年份。
珙真站起身,绕着裴迁缓慢地踱着步子。
“——这项实验的内容是,改变人类胚胎的基因,让他们成为不知疲倦与痛苦的战争机器,遵循杀戮的本能战斗到最后一刻,为随时可能到来的战争献出一切。这在今天看来并不新颖,很多电影都会以疯狂实验和恐怖病毒造就了满城的丧尸为题材,早就见怪不怪了,连三岁小孩看了都不会再害怕,但在那个年代,这种可怕的事情却是真实发生过的。”
“你想说什么?”
裴迁无动于衷,他似乎猜到了珙真能说出多离谱的话,至少现在的他还不会把自己和这个离奇的故事结合在一起。
他曾有一个美满的家庭,也有一段完整的童年和人生经历,珙真所说的一切对他而言都太遥远、太虚幻了。
“你是这个实验的第三批实验品,如今已经不能考证作为胚胎被迫参与实验的你到底是什么身份了,你基因上的父母究竟是谁,你又来自哪里,这些都成了谜团,但这并不影响什么。事实是,你是几十年实验中最成功的那个实验品,成功地混进人海藏匿了很多年,也成功地变成了一个——人。”
这话让裴迁心底升起一团无名火,他想继续听下去,又被珙真这故弄玄虚的态度搞得相当恼火。
他不得不压着自己的火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现在的他病情越来越严重,不能放任他的情绪继续波动下去。
珙真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却一句安抚的话都没有,继续她的话题说了下去。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是最成功的那个,可能是运气,也可能是天意吧。1984年,那时是冷战后期,苏联内部已经出现了各种不妙的苗头,参与实验的科学家中有不少人放弃了继续实验,实验的情报也在混乱中流露出去,传到北约特工的耳里,他们安排了一次破坏行动,于是实验室在烈火中被焚烧殆尽,一名克格勃特工带着几个还在培养皿里的胚胎逃跑,一路躲躲藏逃到了中国境内,自此之后这些胚胎下落不明。”
裴迁冷笑:“你该不会想说什么那几个胚胎中有一个就是我这种没趣的笑话吧。”
可惜珙真的表情并不像是在开玩笑。
她说:“那名特工拼了命地逃到鸦寂山,被不好客的村民拒之门外,只好拼着一口气跑到了十安县,热心市民把他送到医院又报了警,而当年处理这个案子的警察,名叫江寻。”
裴迁顿时冷汗直冒,一些散落在脑海中的碎片也渐渐拼合起来,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逻辑链。
“江寻是个缉毒警,当年在前线任务失败得罪了人才被流放到这个小县城,被发派去做了一段日子刑警,当时跟他一起处理这案子的是个有经验的刑警,叫杨征途。两人赶到医院时,那特工只剩下一口气,交代了最后的遗言就咽气了。”
江寻和杨征途……难道珙真要说的事和当年的鸦寂山无名女尸案有关?
一时间裴迁心里闪过了很多种离谱猜测。
“我到现在都想不通那名特工到底有什么理由豁出命去救下那批注定没希望存活的胚胎,或许那些胚胎中就有哪个是他的孩子吧。但这不重要。”
珙真回到沙发上坐下,上下打量着裴迁的身体状态,目光就像是有刻度的尺子,将每一处细节都存了档,让裴迁很不舒服。
“重要的是这些胚胎并没有被特工带到中国,特工留下的也只是只言片语的线索,事实上那几个幸存的胚胎被送到了距离这里不远的某个村子,几位在追杀中苟且保全性命的科学家在那里完成了胚胎的孵化,并成功让他们以人类的形态诞生在世上,可随之而来的却是北约特工和前苏联某些势力的追杀,科学家们四散逃亡,最终全军覆没,其中一名亚裔科学家将实验室里发育最好的婴儿救了下来,带到中国境内,之后他就被赶来的特工枪杀。幸运的是,这个孩子被热心市民送给了警方,当年曾接收过特工遗言的江警官很快猜到了前因后果,并向上报告,请求组织妥善安置这个孩子。”
裴迁双拳紧握,在珙真讲到科学家被特工枪杀时,他就和当年亲身经历过这些事的江寻一样,猜到了事情的全貌。
“后来,这个孩子被一名曾经卧底前线的警察秘密收养,这个人的真名早就不可考证了,不过被你所熟悉的真名是裴泯。”
珙真颔首,每一字都像敲在裴迁的心口:“他是你的养父,是你在过去几十年里认定的‘生父’。”
“……不可能。”
裴迁也知道自己的挣扎可笑又无意义,早在对方提起这件事时,他就隐约感知到了结果,不愿相信的抵触情绪并不足以改变事实和真相。
“有件事一直以来是‘坤瓦’的机密,如今组织都将覆没,我也无所谓把这机密告诉你。”
珙真双手交叉在身前,端出了作为高管的姿态。
那是个很男性化的动作,不像她这样一举一动都透着优雅的年长女性会做出来的,就好像她在通过这个不习惯的动作来缅怀什么人一样。
“祁未,你眼里的罪人,我血亲的兄长,当年为了躲避‘坤瓦’的追杀曾到过那个进行过基因实验的村子,找到了一部分被科学家藏起来,没有被完全销毁的数据记录,并从中得到了灵感,尝试将他创造的‘寒鸦’进行了改造,使他的心血与他的爱人基因融合,帮助他的爱人度过了生死的难关。可惜他们的故事并没有美好的结局,最终与‘寒鸦’实现融合,可以靠血液提取‘寒鸦’纯品的花知北还是死了。”
裴迁冷笑:“这种毫无人性的实验,失败了也是咎由自取。”
“如果花知北能活下来,不管‘寒鸦’还是战争机器,被制造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那真是庆幸老天早早就毁了人类的疯狂实验,摧毁了登天的巴别塔。”
“他没能幸存,不是因为‘寒鸦’的药效不足,而是前苏联的基因实验具有致命的弱点。”
“差不多得了,我没兴趣听你这些荒唐的疯话。”
裴迁坐不住了,他开始活动双腕,想从手铐的桎梏中逃出来。
但他很清楚,珙真也很清楚,他并不是在为这番离谱的话而焦躁,而是因为他意识到了这件事跟他自己的关系。
听到手铐哗啦作响的声音,门外的马仔将门推开一条缝隙向内张望。
珙真抬手示意他们不用担心,待门关上后继续用那平静得像是在进行凌迟的语气说:“在进行研究的初期,前苏联只想制造可以迅速投入战争使用的人型兵器,只需要他们发挥出极限能力,并不奢求,或者该说并不希望他们长寿,这种兵器可能会拥有自己的想法和思维,为了不让他们反客为主影响大局,设计理念就是一次性的消耗品,正常来说,通过实验而生的基因改造者最多只能活到二十岁。”
裴迁抱着些许侥幸心理:“我早就超过了这个年龄,岂不是恰恰说明我不是你口中的实验产物?”
“就祁未的研究来看,这个二十岁是多方面因素加以干预造成的结果,因为需要尽快投入使用,所以胚胎会被注射催化药物,在短短几年内就迅速进化到成人的状态,经过催熟的实验品在最好的年纪发挥出了最强大的力量,这也符合实验的初衷。而你,自小是在正常的人类社会中长大的,没有经过药物的催化,也没受过任何外力的影响,所以你现在才能坐在我面前。”
裴迁沉默不语,他多希望自己能从对方身上找到那么一丝漏洞,掀翻全盘谎言。
但是很可惜,他看不到任何可以攻破的细节,似乎并不存在那种可能。
珙真起身,走到裴迁面前,轻轻抚摸着他瘦削的脸颊。
她的手法很轻柔,那哀伤又无奈的目光并不像在看一个被她所害的可怜家伙,她只是在可怜他注定要死去的命运。
“我只是……”裴迁徒劳地挣扎着,“中毒太深。我可能等不到救我的转机出现,等不到‘寒鸦’的研究有进展的那一天,但我跟你所说的这些……没有任何关系。”
珙真屈膝蹲在他身前,握住了他冰凉的双手,温和地对他说:“裴迁,你对‘寒鸦’的药效是免疫的,正常人根本熬不过染上纯品的一个月,可现在是你染毒的第几个年头了?”
裴迁不解:“我被游隼灌下‘寒鸦’是半……”
“不,不是半年前。早在你还在培养皿里,早在你诞生在这世上的那一天,你就已经实现了跟‘寒鸦’的融合。”珙真笃定道:“你比花知北更适合做它的容器。”
第107章107
“三十六年前,实验遗留的药品在地震中发生泄露泄露,丧尸村的村民陆续因为药物导致的严重感染死去,气化的药品像生化武器一样,肆虐蔓延了十几公里,就连中国境内的鸦寂山区都受到了影响。一名染毒重病的华约女特工为了给当年的旧事收尾,祈求裴泯和他的第二任妻子同意你参与这件事,得知真相后的裴泯出于恪守天职的救人之心点了头,于是就有了她抱着你翻越崇山峻岭前往鸦寂村的事,你救了鸦寂村不明真相的村民,她倒下前还托当地村民把你送到丧尸村,在那里你又救了无数人。”
这些事情发生在裴迁还没有记忆的时候,如今从珙真口中得知这一切,他只觉得自己像看了一部玄幻的末世电影。
“泄露的药品跟‘寒鸦’有共通的特点,比如人类难以抗拒的强成瘾性,会导致精神失常和身体溃烂的症状等等,这也是祁未能从基因实验中得到改造‘寒鸦’的灵感的原因。”
裴迁对此并不感兴趣,他只在意这话中的一大重点:“我可以救‘寒鸦’中毒的人?怎么救?”
“你的血液跟常人不同,毕竟从胚胎时期就浸泡在药物溶液里,你可以与‘寒鸦’融合的DNA恰好可以缓解‘寒鸦’毒性对人体的影响,只需要一点,就可以救下很多人的性命。”
裴迁苦笑:“可我自己都快被‘寒鸦’毒死了,看看我现在虚弱得甚至不能自己起身走路,你在我临死前给我讲了这么个离谱的故事到底有什么意思?”
珙真握住他的手收得越来越紧,“裴迁,你现在的症状并不是因为药物中毒。”
“那还能是因……”
“你快死了。”
说出这句话的珙真神情痛苦,像是在忍耐巨大的创伤,几乎是带着哭腔:“你的寿命到了极限,你就快死了……”
但作为就快死了的本人裴迁却很平静地接受了这话,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早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做好了心理准备,总之他没有产生某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所以。”他毫无波动地确认了一次:“这种症状跟‘寒鸦’的药物反应无关,只是因为我作为实验品的寿命快尽了。”
珙真点头。
“但你为什么会告诉我这些?是出于什么立场和目的呢?”
裴迁生性多疑,他提出这个问题并不会让人觉得意外。
珙真年纪大了,不能长时间保持下蹲的姿势,便随手拉了一张板凳,用较低一头的身位坐在裴迁面前,像是在表达她愿意以低姿态与裴迁进行接下来的对话。
裴迁自然看得出她的用意,但即使如此,被铐住双手的他仍然不敢对自己的处境抱有任何乐观的猜测。
“我需要你帮一个忙,在……”
珙真哽住了,接下来的话太残酷,就算是见过了风浪的她也说不出口。
“在我死之前。”裴迁倒是很轻松地把这话说出了口,“何必呢?我人都在你们手里,插翅难逃,什么忙是不能强制执行的?”
他觉得很可笑,但并不是因为珙真这个行为本身,而是因为一群杀人不眨眼的恶徒需要向他低头这件事。
“如果真能这么简单,我也就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了,这件事没有你不行,万万不行。”
就算她说想把自己大卸八块对裴迁来说都不意外,可偏偏对方的哀求是:“求你,救救我的儿子吧……”
裴迁怔住了,他当然不能认为事情是他第一时间想到的那样,“你还有儿子?”
“他是我的独生子,你从小跟他一起长大,很熟悉他的不是吗?”
裴迁的心沉了下去,裴逢已经死了,是他亲自确认了长兄的死,这个疯女人在说什么呢!
“我要奢求的不是死者复生这种玄幻的事,是可以真实发生的!他没有死,但他现在像行尸走肉一样的状态跟死了也没什么差别……你能听明白我的话吗?”
珙真一激动起来跟刚才相比就像换了个人,裴迁稍往后退了退,不愿意太靠近她。
这时有人推门而入,游隼顶着一张惨白的脸,捂着肩头刚被处理过的伤口,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
显然珙真也有求于他,不得不忍气吞声,否则他也不会在组织的高管面前这么无法无天。
“当然听不懂,你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抽象的很,每次提到你那个死鬼儿子,你就像发癫一样,又是精神错乱又是情绪上头的,还是我来解释吧。”
游隼找了个不压迫伤口,相对舒服的姿势侧躺下来,用沾了血的大衣裹紧身体,向炭火盆伸出一只手汲取着暖意,以免失血的身体失温太快。
“简单来说,裴逢的确是死了,他的心脏停跳,脑电波失去反应,身体的一切生理机能都丧失了,不管从医学上还是常规认知来看都是死了,这一点没有任何歧义。”
即使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这件事仍像一把插在心口的刀,只要提起便是剜搅,让裴迁疼得五脏六腑乱颤。
“如果你当时能像大部分中国人一样采取火葬的方式,把他一把火烧成灰,也就没有现在的事了,老太太想儿子伤心难过也顶多是问问你把人埋哪儿了,抽空去祭奠祭奠,可你为什么没有火化裴逢呢?算了,现在问这个问题也没什么意义,反正从结果来看,他没死透。”
裴迁听了这话情绪激动,想站起身却被手铐束缚着难以动弹。
“‘寒鸦’的性质比较特殊,它并不是一种成分简单的药品,而是直接作用于中枢神经的精神药品,打个比方,你听说过丧尸真菌吗?”
裴迁咬唇不语。
游隼顾自解释:“这种真菌会感染昆虫,一点点蚕食掉身体后入侵大脑,控制住昆虫的躯壳作为傀儡,即使宿主已经死亡,仍然可以在真菌的控制下进行无意识的行为,像丧尸一样活动,丧尸真菌也因此得名。”
“你想说‘寒鸦’的特性也和真菌一样具有寄生效果吗?”裴迁冷笑。
他觉得这群人就像联合起来耍他一样,把一个又一个听起来无比离谱的“事实”推到他面前,逼着他相信。
可现在,他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任由这些人给他灌输奇怪的知识,大脑麻木得不能完全理解其中的意思。
“确实是这样,你可别忘了前苏联胚胎实验的初衷是为了激发人的潜能,死后再进行一次彻底的爆发也很合理。”
“‘寒鸦’没有这种药效,当年的花知北也没有成为这种怪物。”
“话别说的太满,你所熟悉的‘寒鸦’只是祁未创造的雏形,后来经过了很多人的改造,它早就不是你以为的样子了。”
游隼坐起身,捂着他仍在流血的伤口,挤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我靠着前苏联实验留下的珍贵数据改良了祁未的那种难以复制再生的劣质药品,制造出了‘寒鸦II型’药品,在药效和副作用尚不明确的时候,裴逢主动接受了药物试验。”
听到这话,裴迁忍不住了,他站起身来,又被夺门而入的马仔按回了椅子上,两人强硬地摁着他的肩膀,还扼住了他的脖子,对一个伤病缠身的病人来说,这架势有些反应过激了。
珙真一脸愤恨地隐忍着她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但对于裴迁此刻正在遭遇的暴行,她却无能为力。
游隼并不考虑这位老人家的心情,在他眼里,珙真也只是个即将被吞并的犯罪集团高管罢了,在有求于他的当下,对他的行为也是敢怒不敢言。
“这是你一直以来想查明的真相吧,看到你发出四枚硬币,我以为你参与到这场角逐里是为了得到渡鸦的身份来报仇,没想到你只是想查清裴逢为什么会死,是该说你蠢还是天真呢?”
游隼讥诮地笑着,翘起二郎腿,一副居高临下的表情。
“我还是不得不佩服你的直觉,至少你选中的四个对手都与这件事有关,樊铎潜入我的实验室盗窃‘寒鸦’纯品打算拿到市场上卖,却不知道他拿到的是经过我改良的‘II型’药品,他放出了持有纯品的消息招揽生意,裴逢听说了这件事就通过一直以来跟他保持合作关系的杀手RED与樊铎联系,拿到了这份药品并用在了自己身上,而凯尔,那个讨人厌的特种兵,他是裴逢的密友,知道这件事的全貌。”
裴迁刚想开口,游隼便抬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让他咽回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如果你对凯尔这个人有了解的话,应该知道他的性格,他在道上以讲义气出名,为了朋友可以两肋插刀,拥有绝对的忠诚,很多国家的领导人都愿意信任他,足以证明他有着极好的口碑,但在裴逢的事上,他却没有阻止自己的朋友跳进万劫不复的境地,事后对于想查明真相的你还选择了沉默和回避,你一定坚信他就掌握着真相,也很想知道为什么,而这个原因就跟你想查清的事有关——关于裴逢为什么会中毒,究竟是谁害了他。”
裴迁放弃了挣扎,周围的马仔也渐渐放松了对他的压制,让他能顺当地喘上一口气。
他现在状态很差,突如其来的打击几乎击垮了身体早已透支的他,现在他脸色惨白,头晕目眩,双耳嗡鸣,眼里的世界天旋地转,好像随时会昏过去,需要用尽十分的精力才能保持注意力的集中。
“第一个问题很容易回答,第二个问题却没有准确答案,可能你会觉得害死他的是故意做局让裴逢拿到‘寒鸦II型’的我,但我觉得冤枉,反倒觉得真凶是你,理由就与第一个问题有关,他为什么会中毒?”
游隼缓缓看向掩面的珙真,皱着眉头捂住伤口,“不如由你这个做母亲的来说吧,这种事就是应该让你们这些沾亲带故的人开口才对,正好也让我歇口气。”
珙真抹去眼角的泪,缓了片刻才让自己的话音不至于带着太重的哭腔,“因为……孩子,他想救你。”
裴迁不确定地追问:“我?”
“……是。自从阿逢知道你的事情后,为了救你的命,他尝试了无数种办法,利用渡鸦的身份招募有能力的科研人员,也想过跟‘17’合作制造出能延长你寿命的药,所以他找上了游隼。”
游隼继续道:“但我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在了研究‘寒鸦’上,可没那个闲心帮他开发什么药品,我对救人这么高尚的事没兴趣,我只喜欢钞票,但不得不说,你的情况实在太诱人了,发生在你身上的那些匪夷所思的事如果能重来一次,让我找到稳定的方法,能收获的利益绝不仅仅是在黑市上买卖毒品这么简单,所以我答应了,也向他承诺了‘寒鸦II型’脱胎于前苏联胚胎实验,可能对你的情况有所帮助,但他非常谨慎,对我也没有十分的信任,不敢把效果尚不明确的药品用在你身上,所以他自愿做了最先试药的实验品。”
游隼龇着牙,露出嗜血的笑容,“很可惜,他的身体承受不住药物作用,很快他就不行了,直到最后他都没有告诉你真相,对此一无所知的你也有了心魔,一心只想替他报仇,全然不知真正害死他的人就是你。”
裴迁被袭上眉心的震怒和悲伤刺激得身体颤抖,这番话带给他的冲击太大,导致他血流加速,心跳加快,一阵阵发晕,几乎要歪倒在地上。
他咬着牙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来:“他……现在在哪?”
时间所剩不多的他没有精力去细细咀嚼往事和真相带来的痛苦,他死死记着游隼和珙真提起过裴逢可能还活着这件事,不管怎样,他都想再见裴逢一次!
曾经错身而过,他无力拯救那人,眼下是老天给他的转机。
这恐怕是他最后一次机会了。
第108章108
进入了丧尸村,周悬顿时觉得浑身汗毛直竖。
这里的温度比起村外至少要低个两三度,遍地冰雪,到处弥漫着雾气,给人一种很不妙的感觉。
周悬已经很久没有在前线作战了,这种熟悉的感觉让他激动得双手微微颤抖,心跳加速。
“第一次?”凯尔歪着头看他。
“不是。”
“那就别像个毛头小子一样不安,这种毒雾很奇怪,可能会通过皮肤渗进体内,光靠防毒面具不一定能保命,尽量降低心率和呼吸频率才可以。”
这些常识周悬自然也是知道的。
凯尔也说:“知道是一回事,实际做起来可能并不好控制自己的身体,能理解,我也经历过跟你差不多的情况,那时候的我也像你一样。”
周悬戳穿了对方:“你的话变多了,你在害怕吗?”
“有点,但不是怕埋伏或者丧尸什么的。”
如果周悬能看到,就会发现凯尔藏在防毒面具后的双眼闪烁着星点光芒。
“我跟你的心态不一样,我倒有点希望丧尸是真实存在的。”
“你有末世还是灭世情结?”
“都没有,但我有遗憾。”凯尔的语气中透着难以言喻的落寞,“应该每个人都会有关于逝者的遗憾吧,发自内心希望死而复生的奇迹能够存在,尤其是像我们这种每天都在和死神打交道,有太多无奈的人。可我也清楚,通过这种极端的方式重返人间的人可能会面目全非,会丧失记忆和理智,完全不是从前的那个人了,所以我宁愿在余生里独自咀嚼痛苦,也不希望这份折磨延续在别人身上。”
像他们这样每天都要跟死神打交道的人都有对死亡的无奈,不必多说,周悬能感同身受。
两人不再言语,专心往村内走去。
这里的房屋跟普通村舍没什么区别,和鸦寂村一样,是砖石与木质结合的结构,最高只有两层,每家每户都用木板钉死了门窗,偶见几个用来关牲畜的棚屋,里面也是空无一物,只有地上散落着一些干草。
周悬注意到这些干草都有被撕扯过的痕迹,断成了一截截,切面还有明显的血迹,像是有什么受了伤的人或动物在这里打过滚一样,弄的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
凯尔指着地上的一处血印子,又指了指自己的手,表示这种抓痕是人类的手留下的,提醒周悬小心。
两人悄声在村子里走了一段路,终于发现了一座看上去跟村舍显得违和的宅子。
宅子周围被铁质的栏杆围得死死的,上面还缠绕着放肆生长的藤蔓,可见很久都没有人打理过这里了。
他们绕着围栏走了一段,看到一处缺口,刚好可以容纳一人通过,便钻了过去。
看着铁栏上那明显的暴力痕迹,可见是有人为了方便进出硬在这里开了道门,至于目的就不得而知了。
围栏内的院落也是杂草丛生,被冰雪一冻,拨出一条能供人通过的路也不是简单的事。
凯尔用枪杆把一人来高的杂草推到一边,小声道:“看这一片荒凉的样子,怎么着也得个一年半载没人来过了,你在意的那些东西可能还留在这里。
周悬却觉得自己应该压低期待值,“不一定,‘17’如果在这里进行过研究,一定会提前安排好几条后路,不需要像我们一样偷偷摸摸的。那条小路如果是别的什么人留下的,可能留给我们的东西就不太多了。”
凯尔耸肩,对他的看法暂时不做评价。
两人在院子里走了半圈,打量着眼前这座三层的废弃建筑,从外观上看,周悬觉得它很像医院,水泥钢筋的结构,外墙表面贴了白色的墙砖,很有八九十年代的建筑风格。
抬头望去,这座建筑等等窗户无一例外都被铁栏杆封死了,像一座小型的监狱。
凯尔打趣道:“像不像疯人院?”
“还蛮像的。”
“废弃的精神病院总是很容易出恐怖故事,比如那个有名的昆池岩。”
周悬全神贯注,没有闲心胡思乱想,快步绕到后院,找到了后门。
他还仔细观察了这门,很明显有暴力破门的痕迹,门锁已经掉在地上,门上留着个空洞洞的锁孔。
这扇门就是被从锁孔穿过的铁链锁住的,而且上锁的人一定很慌张,只是用链条打了个死结,根本没来得及找一把靠谱的锁。
凯尔瞥见墙角的缝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抽出腰间的匕首,蹲下身去用刀尖拨了拨,发出一声气虚的轻笑:“这里的情况好像很麻烦。”
与此同时,周悬也靠近了锁孔,通过那所剩不多的空间往里面窥视。
恐怖片里总是会出现类似的场景,作死的主角非要靠近闹鬼的宅子,悄悄偷窥,结果却从狭小的孔洞里发现了一双眼睛。
周悬做好了心理准备,却在心里暗自嘲笑自己太天真,那种恐怖的场面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座废弃已久的房子里?
可当他真的看到一只血红色的眼睛在里面跟他对视时,他还是忍不住叫了出来,连连后退。
他和凯尔不明所以地对视着,后者奇怪地也往锁孔了瞄了一眼,“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啊,你叫什么呢?”
周悬很清楚自己看到的场面不可能是错觉,一定有什么东西就在那一门之内!
那是什么?人?动物?
他从没见过那么可怕的眼睛,眼瞳是血红色,本该是眼白的地方却是一片漆黑,就像电影里的恶魔。
他定了定心神,让自己暂时不要胡思乱想,那可能只是一只误闯进来的动物,在这样人迹罕至的山林里,就算有野生动物的出现也不会让人感到意外,可能那只是只在“17”的疯狂实验下变异的熊……
他这样安慰着自己,用微微变调的声音问:“你刚刚又在叫什么?”
“我可没像你一样鬼叫啊,只是发现了一点有趣的东西。”
凯尔用匕首把东西挑了起来,周悬看清了,那是一根断掉的指骨,只剩下了两节,从大小来看应该是男人的手,大概是左手的无名指,上面还残留着干枯的皮肉,不是人体模特之类的假物上的零件。
“是真东西。”凯尔说,“看来是有什么人进入了这里,在里面遭遇了什么紧急情况,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把门锁上,连断掉的手指都顾不上捡就跑了。”
他又往锁孔里瞄了一眼,“要真是这样,我们的处境就不太妙了,你看,断面的形状很不规则,不是被利器切断的,倒像是被利齿咬断的,虽然游隼那家伙没提起过,但难保他们没有在这里进行过什么动物实验,万一有变异的猛兽什么的,那接下来等着我们的绝对不是什么值得期待的睡衣Party。”
周悬注意到了那截断指上的黑色印记,“是纹身,你认识这个图案吗?”
凯尔闻言低头仔细端详上面的纹路,“是有些眼熟,图案残缺不全,不能确定完整的形态,不过这个位置倒是跟我知道的某个团体可能有些关系。”
“是我想的那个吗?”
“嗯哼,也是个佣兵团,他们人数不多,从目前得到的消息来看,他们应该在去年就解散了,原因是成员死伤太多,无力重组。”
凯尔随地挖了个坑,将断指埋了进去。
“我听说他们的最后一战就是在俄罗斯境内,那没准儿就是这里,看来这里可能真的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这跟周悬的猜测一致,他也是由此想到了这个只出现在传闻中的佣兵团体。
不管事实怎样,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接下来的处境肯定说不上轻松。
眼看着天色暗了下来,他们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周悬着手解开了铁链,“山里天黑得早,等下如果要用灯光可能会暴露我们的位置,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还是趁着天亮先进去看看吧。”
凯尔摇摇头,拍着他的肩膀示意他退后,随即一枪打断了锁链,“我们现在可是在法外之地,不用太有素质。”
“要小心,里面可能有东西。”
两人都有着丰富的作战经验,不需要太多说明,简单比了几个手势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他们相互配合,由凯尔打头阵,一脚踹开了后门,迅速翻进了门内。
周悬则守在他背后,监控着门内的情况,做好了随时开枪的准备。
外面天还亮着,门内却是一片漆黑,仅凭门口的光亮并不足以照亮深处,他们尝试适应这里的环境,却发现里面漆黑一片,半点光线都没有,应该和外面那些民房一样是被木板钉死了窗口。
两人侧耳听了片刻,没察觉到有异样的声响,打开手电筒朝门内照去,只看到了深邃漆黑的廊道,没有外面弥漫的那种诡异雾气。
“看来我们要做个取舍了。”凯尔掀去头上的防毒面罩,压了压他变乱的发型,从包里拿出夜视仪戴上,“至少接下来这段路,这玩意更有用一点。”
他是作为帮手来的,随时可以退出这危险的任务,却选择舍命陪君子,这让周悬受到触动,也跟他一起选择了继续深入。
周悬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你只是来拿一份佣金,至于这么玩命吗?”
“这是我的职业操守,不过也得承认,这不是全部的原因,除了钱这个显而易见的因素,我还想来找个答案。”
周悬反手带上了门,想到可能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就藏在这里,他还是用锁链从内侧锁上了门。
凯尔调笑:“希望这玩意不会成为把我们困死在里面的凶器。”
两人朝走廊深处走去,每一步都带着空洞的回响。
周围实在太静了,一点杂音都没有,他们能清晰听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这种感觉反而会放大他们心底对未知的恐惧。
他们穿过幽深的长廊,进入了大厅,水泥抹的地面早已出现裂痕,空旷的场地正中设有前台,涂着油漆的墙壁上挂着铁框的展板,上面挂着一些证件照和用俄语写的说明。
“猜中了,还真是疯人院。”凯尔摘下夜视仪,用手电筒照着展板上的内容,“这些医生都是专攻精神疾病的专家,上面还写着他们的业绩,不过这些内容未必是真的就是了。”
周悬看不懂文字,单从照片来看就觉得这地方的诡异度大大提升了,因为长时间没人维护打理,照片已经严重失真,常年处在潮湿的环境中导致油墨扩散,所有照片的面部都模糊不清,有的甚至糊成了一滩滩墨迹,就像恐怖片里的场面。
“把研究所伪装成精神病院也是他们常用的手段。”周悬捂着口鼻往后退了几步,“以前他们在日韩国家也经常做这种事。”
“你很了解‘17’和‘坤瓦’吗?”
“我追着他们的尾巴查了十来年,也是老熟人了。”
再谈下去就要提及他们心中的隐痛了,话至此处,两人不约而同选择了沉默。
凯尔在一层逛了逛,压着声音说:“看这里的平面图,一层是保安室、接待室和活动区,二层是住院部,三层是办公室,我们要找的东西应该在顶层。”
“走,先去看看。”
整座病院的门窗都被封死了,每层都漆黑一片。
周悬注意到这里的墙壁虽有墙皮受潮剥落的痕迹,但跟“鬼屋”相比还是太干净了。
“没有涂鸦的痕迹,看来这里还没有被喜欢猎奇的人当作探险胜地。”
“但还是有人先来了一步。”凯尔附身指着地上泥泞的印子,“是脚印,29公分左右,是个身材蛮高的男人,看鞋底花纹应该是那个解散的佣兵团制服,shit,真是他们。”
“受雇来到这里肯定不是为了游山玩水,已经有人来过的话,留给我们的线索可能也不多了。”
“那倒未必,这群人跟我可不一样,没什么职业道德,钱和命如果冲突,他们一定会选后者,要是真的在这里遇到不测,他们很可能会放弃任务直接跑路。”
凯尔这话很快就得到了印证,推开三层某个房间的门,他们就看到了一具躺在长会议桌上的……尸体。
第109章109
如果一定要准确形容的话,那具尸体并不是“躺”在会议桌上的,而是“散落”。
尸体只剩下残缺不全的骨架子,东一块西一块地胡乱摆在桌上,地上也散着骨骼的碎屑和破烂得不成样子的衣物,还有被擦拭过的发黑血迹,场面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两人看到这场面都怔了怔,凯尔用枪挑着那些破碎的布条,认出了这东西原本的模样。
“是佣兵制服,看来这里还真是发生了很血腥,很不得了的事啊。”
看着同行惨死在这个任务地点对凯尔来说可算不上什么好事。
“像是被动物啃食过。”周悬看了看走廊地面上的脚印,“鞋印上有泥水的痕迹,不算特别陈旧,来这里的佣兵应该是在去年八月初的深秋雨季来的,这里的山区八月底就会入冬,尸体长时间在低温状态下不会腐朽成白骨,肉很可能是被什么生性凶残的兽类吃掉了。”
“嗯哼,这东西还很嗜血,连地上的血迹都没放过,几乎要舔干了。”
就算是凯尔这样经验丰富的特种兵,也很少见到这么惨烈的场面。
他欲言又止:“老实说,我觉得地上这个印子不太像是……”
“什么?”
“算了,没什么,但愿是我想多了。”
他们继续搜查了几个房间,除了最初的会议室外,其他房间都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但依然只能用乱七八糟形容,铁皮柜子东倒西歪,桌椅也翻倒在地,满地都是写着俄语的文件和几十年前的旧报纸,显然已经有人捷足先登,还真符合精神病院的环境。
凯尔翻看着地上那些不知所云的纸张,意味深长道:“你觉得有没有一种可能,当年‘17’离开这里的时候,还有一些实验品没有带走?”
“你是指药物,还是实验对象?”
“都有。”
周悬思考了一下答道:“如果他们走的很匆忙,漏下一些东西也是正常的,但他们应该会处理好实验对象吧,至少会在离开之前处决掉还没死去的实验品,不给任何人留下可乘之机才是百里述的性格。”
话虽残忍,但这确实是“17”一贯的做事风格。
凯尔望着墙上那些用爪子挠出来的杂乱血痕,对这个说法并不完全赞同。
他们在三层找了一圈,总算是发现了些蛛丝马迹。
两人撬开了一扇上了锁的门,这似乎是一间高管的办公室,相比起他们一路上看到的其他的房间更大一些,房间里布置着很多生了锈的铁皮柜子,冰冰冷冷的感觉很像只会机械化办事,没什么人情味的场所。
凯尔轻轻拨弄着被他们踢坏的门锁,“看来最近应该没人来过这儿,你想要的东西说不定还在。”
跟其他房间里找到的文件不同,藏在这房间铁柜里的资料都是用中文书写的,而且大多是手稿,除了文字外还会附上图表之类清晰简洁的说明,非常严谨。
这些字迹虽然清晰,笔划却太过于分明,给周悬一种记录者的母语并不是中文的感觉,再结合这些文件纸早已泛黄发脆,还长了霉斑的细节,不难推测出这东西很可能来自八九十年代。
“有什么收获吗?”凯尔凑过来问他。
周悬摇头,“看不懂,这上面的文字连不成一句通顺的话,完全看不懂意思,很像是密码。”
凯尔从抽屉里翻出了一叠俄语文件,“这边的情况也是一样,我建议把东西都拿上,现在就走。”
他谨慎地看向门外,“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周悬刚刚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文件上,没有及时发现周遭的异常,听了这话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将他们能找到的文件都塞进背包里,准备带走。
凯尔一直注意着外面的动静,这让周悬也跟着紧张了起来,竖起耳朵听着附近的声音,果然听到了一种很轻的“啪嗒”声,像是人类的脚或是动物的爪子走在地面上发出的声音。
这所病院连带着整个村子已经很久没人住过了,就算鸠占鹊巢被什么动物寄居也不意外。
要说俄罗斯的深山里会有什么猛兽,毫无疑问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熊,如果他们惊扰了正在冬眠的野熊,肯定免不了一场恶战。
两人都无意耽搁,当下便准备离开。
可当他们下到二楼的时候,那种奇怪的声音却越来越大,让他们无法忽视。
周悬悄声说:“声音有渐近渐远的效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附近徘徊,但声音很轻,不像体型巨大的动物。”
“肯定也不是小猫咪。”凯尔凉凉道。
体型不大也不小,从这个模糊的轮廓去推测,也就只可能是人了。
想到这一点,周悬更想去确认情况了,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完全不怕暴露存在的人类?这人是和他们一样近期才潜入病院的,还是在这里待了很长的时间?他有什么目的,又会对他们这两个不请自来的入侵者做什么呢?
他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多,这时凯尔凑在他耳边吹风:“要不,你先走吧。”
突然耳边吹来了温热的气息,周悬吓了一跳,连退两步。
凯尔一副“被我料中”的表情,“我看你胆子不是很大,没必要在这儿跟我耗,实在不舒服你就先出去吧,我很快会跟上你的。”
“你想干什么?”
“我说过了,我有我自己的目的,其中之一就是查明这里的情况,你还有自己的事要做,没必要跟我一起冒险,我可不希望我们两个都变成上面那位老哥的样子。”
“你还知道些什么?”周悬一把抓住打算单独行动的凯尔,抬腿顶在墙上,拦住了他的去路,“都到了这个份儿上,该告诉我了吧。”
凯尔望着他,明显是有什么顾虑才没有开口。
周悬与他僵持着,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
就在凯尔举手认输,打算开口的时候,楼下却突然传出一声巨响。
这下两人不得不把注意力转移到眼下,默契地放开彼此,一左一右躲到楼梯口的转角和栏杆后方,监视着下面的动静。
从声音判断,应该是有什么东西掀翻了原本在一楼的铁座椅,他们还听到了清晰的脚步声,从大厅一直延伸到楼梯。
他们不约而同屏住呼吸,握紧手里的枪,只要这东西敢上来,不管是人是鬼都要吃上一梭子子弹!
周遭的光线太暗,他们根本看不清暗处的情况,心底对未知的恐惧无限放大,紧迫的窒息感几乎要让他们的心脏从喉咙跳出来!
无声的僵持中,周悬冷汗直流。
就在他们精神紧绷悬于一线,随时准备打破僵局,冲出去跟那不可名状的恐惧大干一场的时候,那声音又渐渐远去了,就好像那个站在黑暗中与他们无声对峙的东西选择放弃,转身离开了似的。
……这是什么情况?
周悬跟凯尔对视一眼,对方也是一脸疑惑,落在扳机上的食指没有挪开的意思,不敢放松警惕。
声音慢慢消失了,凯尔长出一口气。
周悬仰在楼梯扶手上抹了把鼻梁上的汗珠,“听声音,像是人的脚步。”
凯尔习惯性地摸出一支烟咬上,意味深长道:“Bro,你不觉得这种情况下有人比有鬼更恐怖吗?”
“别点。”
“没点,这是我消除焦虑的动作。”
周悬站起身来,小心地往楼下走了几步,朝着声音远离的方向追去,走到了通往下层的楼梯处。
“声音是往这个方向去了。”
“地下室?”凯尔咬着香烟滤嘴,一脸嫌弃,“这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很容易被伏击。”
“你想要的真相可能就在这里。”
凯尔被他说服了,又或者该说本来凯尔也是要进到这里面一探究竟的。
他一只胳膊搭在周悬的肩膀上,小声问他:“为什么要帮我?你是我雇主那边的人,我这种外包的打工仔是死是活都不影响你的任务,何必陪着我一起冒险呢?”
“虽然你对我有所隐瞒,但我隐约觉着你想查的事跟裴迁有关,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原来如此。”
就算对周悬没有太多的了解,凯尔也能猜到他的选择与他和裴迁的关系有关。
他不由自主念叨了句:“年轻真好……”
周悬疑惑:“我们年纪差很多吗?”
“你们这种热恋的感觉仿佛让我找回了自己青春。”
在这阴冷的病院里,周悬冰冷的身体因着这一句“热恋”有了火热的温度,他不反驳就是默认的态度。
凯尔见状轻轻一笑,随即脸色一凛,带头走下了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地下室的铁门虚掩着,里面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周悬走近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是圈养动物那种排泄物纠缠在一起的臭味,还混合着一股熟悉的腐烂气息。
——尸臭。
他脑海中已经大致想到里面可能是个动物的巢穴了,像会议室里那具尸体一样的食物残渣可能散落的到处都是,他最好了要面对惨状的心理准备。
凯尔做了个手势,两人相互配合,一人踹开铁门冲了进去,另一人紧随其后进行掩护,谨慎地扫视一周,没发现其他活物的存在,也没有任何异常的响动。
他们可以确定那个刚刚跟他们对峙过的东西就是通过这条路进了这扇门,地上还留有脚印的浅痕,是个赤脚的人类。
就像凯尔说的,这种无人区里要是有什么人存在简直比鬼还恐怖,不管这个人是谁,他们都必须尽快把他揪出来,以免夜长梦多。
两人交换了手势,开始调查附近,这个地下室应该就是曾经的实验区,整层楼被分割出了十几个房间,每个房间的墙壁上都装着钢化玻璃砖墙和铁栏杆,方便观察实验品的同时最大限度地限制他们的活动范围。
周悬用手电筒照向其中一扇玻璃墙,由于光学反应,他看不到玻璃另一边的情况,只有玻璃上的倒影晃眼,他也因此注意到了玻璃砖墙上的痕迹。
在遍布灰尘与泥浆的玻璃上遍布杂乱的抓痕,就像有什么东西被关在里面发了狂。
周悬觉得毛骨悚然,那些痕迹还很新,证明最近的确有什么东西就在这座病院里出没。
是疯子,病人?还是曾经被进行过药物研究的实验品……?
“嘀嗒……”
违和的水声响在耳畔,周悬迅速后退,然而下一刻就有黏腻的水珠滴在了他脸上。
还是带着一丝温度的!
周悬僵着脖子不敢乱动,握着光源的手缓缓上移,照亮了自己头顶的空间,紧接着让他汗毛倒竖的一幕就出现了。
一个浑身赤裸,足有两米多高的不知名生物正倒挂在房梁上,这东西的脸颊腐烂了大半,口水正从皮肉的缺口缓缓流淌出来,还有着一双血红的眼睛,在黑暗中散发着诡异的光,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一瞬间,周悬甚至分不清眼前到底是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动物?还是发生异变的尸体?
这东西几乎浑身上下都烂透了,内脏从腹部流了出来,被它自己毫不在意地怼了回去,发出咕叽咕叽的恶心响声,它瞪着那双连眼皮都烂没了的眼睛,露出令人胆寒的笑容。
混杂着血腥气的恶臭令人作呕,看着这一幕,周悬强烈的自保意识让他选择了开枪!
他一边后退,一边按下扳机,子弹带着巨大的冲击力打在那只怪物身上,它本就残破不堪的身体更是七零八落,发出凄惨的嚎叫声,也向周悬发起了攻击!
这东西没有强劲的武器,疼痛让它奋起反击,借着身在高处的优势向周悬扑了过去,用它身体最坚硬的部位攻击着这个入侵者!
凯尔闻声赶了回来,就见周悬被一个怪物压在身下,他也向那东西开了枪,周悬趁那东西吃痛,狠狠一把推开了它。
凯尔上前补了一脚将其狠狠踢开,拉起了显得有些狼狈的周悬。
“你没事吧。”他关心道。
可他刚说完就发现周悬捧着的小臂上横着两排血淋淋的牙印,正控制不住地往外冒血。
第110章110
“Shit!这见鬼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情况!!”
凯尔将周悬拉出地下室,反身踹上门,一边帮他包扎伤口一边大声咒骂。
周悬的伤很严重,刚刚为了挡住那怪物朝他脖子咬来的致命一击,他左小臂被那怪物狠狠咬住,扯下了一大块肉,这会儿血流不止。
“妈的,伤口会感染的,咱们得快点离开这里!”
凯尔用绷带扎住周悬伤口的近心端,以免他持续失血。
可能是新鲜血液的味道激发了怪物的凶性,被饿惨了的怪物都不安分起来,在一门之内发出了凄惨的嚎叫声。
听那动静,里面至少得有三四只怪物。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周悬配合着凯尔,忍着疼扯开了上臂的袖子。
凯尔咬开一针止痛剂,扎在他的手臂上,又补了几针止血和抗生素。
“都他妈是实验的产物,那些东西已经不能算是人类了,经过基因工程和药物改造,它们可以长时间处于休眠状态,极大程度地节省补给,养精蓄锐,一旦被唤醒就能释放出人类难以驾驭的巨大威力,这东西就是人类形态的兵器!”
“那他们怎么会变成这副鬼样子?”
“是药物反应。‘寒鸦’从来没有改良细胞损伤的弊端,即使在休眠状态中,药物依然会腐蚀宿主的身体,像刚才那个内脏肠子流一地的个例,只要等到最后那点精力释放完了,它也就死了,就像中东某些国家在战时会给俘虏使用海洛因,让他们陷入极度亢奋的状态,透支精体力释放出非人的力量,被利用完后还能省去处决他们的力气一样。”
“所以,这些东西在我们来这里之前一直处于休眠状态,是我们把它们唤醒了?”
凯尔叹了口气,向周悬伸出手,一把将人拉了起来,“唤醒它们需要特定的药物和流程,未必跟我们有关。”
他忧心忡忡地看着周悬的伤口,“你能行吗?”
“指什么。”
“如果我要你先撤退,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凯尔看了眼他们来时的路,“怪物应该都在地下室了,你只要小心一点原路返回就可以。”
“你想干什么?”
凯尔耸肩,这自然还是跟他那个目的有关。
从他这奇怪的反应中,周悬猜到了他会有这般那般怪异做法的原因,“那里面是不是有什么你在意的人?”
“或许吧,这份友情值得我再最后帮他一次。”
见他心意已决,周悬甩了甩手上的血,握紧了背在肩头的枪,“那就一起。”
“你的伤口最好尽快处理,那些东西的□□很可能会传播病毒,我不确定耽搁下去会对你有什么影响。”
“就算真有影响,现在治疗也来不及了,倒不如把这个任务完成。”
周悬也不拖沓,在门边做好了准备,“我发现攻击他们的头部很有效,如果他们有伤人的意图,就打爆他们的脑袋,没问题吧。”
“你啊……OK,我打头阵。”
凯尔勉强妥协,两人在黑暗中比着手势倒数,数完1后就一脚踢开了地下室的门。
面对早就在门后随时准备扑上来的怪物,他们一人一枪,相当默契地打爆了两只怪的头。
周遭暂时安静了下来,有了刚刚被偷袭的经历,周悬一点也不敢放松警惕,抬枪检查了天花板,确认上面没什么东西潜伏后又迅速检查了几个房间。
这里废弃已久,除了两只躺在地上已无还手之力,还在微微颤动身体的怪物外,没有找到其他活物。
他们发现这些被隔离开的实验室也是有差距的,大部分都像他们最开始遇到的一样狭窄又黑暗,能勉强容纳一个成年男人的基本生活,比牢房条件还差,但长廊尽头的房间却是个空间很大的实验室,像是给一些体型巨大的动物准备的。
想到这里,两人又想到了那个关于熊的猜测,心下有些紧张。
但都到了这里,不一探究竟怎么能回去?犹豫了一下,他们还是决定推开那扇门,看看里面的情况。
跟其他实验室一样,房门没有上锁,只要轻轻一推,生锈的铁门就“吱嘎——”一声开了。
周悬用手电筒照亮了房间内部,跟想象中的情况有些出入,里面并不是用来饲养大体型动物的圈穴,没有食槽一类的东西,反而摆放着桌椅柜子和比其他实验室的铁架床舒服不止一点半点的木床,即使木质结构长年在潮湿的环境里已经发霉腐朽,还是能看出住在这里的人所受待遇跟其他实验品是天壤之别。
他看向凯尔,用眼神传达了自己的疑惑,但看对方那一副意料之中的沉重表情,他显然知道这里是什么情况。
“喂……”周悬小声唤他。
凯尔一言不发地走进这奇怪的房间,黑暗深处传来一声近似哀鸣的喘息声,周悬下意识朝着声音的方向举起了枪,被凯尔敏锐地按住了。
“别开枪!”
凯尔从他手中接过手电筒,缓缓向前挪动光源,停在了即将逼近角落的地方,刚好照亮了一双腿。
从那裸露的肌肤上可以看出这双腿肤色发灰,遍布腐朽的痕迹,像一具死去已久的尸体,可他偏偏还有生命迹象。
周悬注意到跟外面那两只怪物不同,眼前的这位穿了衣物,只是有些残破罢了,身体的关键部位是被遮住的,就好像他保留了作为人的意识和羞耻心,不愿衣不蔽体一样。
凯尔小心地向前迈了几步,声音和脚步都很轻,怕惊吓到对方,“嘿,伙计,你还记得我吗?”
他没有直接用手电筒照着对方的脸,怕引起对方的应激反应,也怕给对方造成二次伤害。
“你现在是什么情况,意识还清醒吗,认得出我是谁吗?”
喘息声加重了。
凯尔知道,对方还认识他,但从那人后蹭的动作来看,他在回避自己。
凯尔深感无奈:“朋友,我知道你的有你的苦衷,你受了很多委屈,被迫害成这个样子并不想被昔日的好朋友看到,但你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我是来带你回去的。”
角落里发出一阵微弱的呜咽,现在周悬更能确定这个人是有理智的,他在有意避开入侵这里的人,即使他知道凯尔就是他的朋友,此刻的善意举动是为了带他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
“走……不了……”
沙哑至极的声音几乎辨认不出话里的内容。
“凯尔。”周悬压低枪口,轻声提醒。
凯尔点头,走上前去蹲在角落里的人身前,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别害怕,能回去的,只要你想,就能回去。你不想再见见你弟弟了吗,他也在这附近,他也很想你。”
那人立刻发出抗拒的低吼,凯尔忙道:“好好好,不见不见,你不想让他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也能理解,但我得带你离开这里,我不想看着你就这样死去,裴,你是我的朋友,我想救你。”
周悬悄悄靠近,从方才的只言片语中,他猜出了对方的身份,“是……裴逢?”
除了这位素未谋面的前任渡鸦,他实在想不出这附近还有谁的兄弟了。
凯尔忧心地望着藏身黑暗中的人,算是默认。
裴逢发出痛苦的呜咽声,明明没有锁链和镣铐束缚他,可他就是被困在这里,寸步难行。
周悬说:“他在这里肯定不是一两天了,对这里的环境形成了依赖,恐怕一时间很难离开这里,不是他不想。”
凯尔一脸遗憾,“是这样没错,但在我的立场,不能让他一直留在这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听说他已经……”
“你听说的没错,裴逢的确早就死了,眼前这位只是被强行从地狱拽回人间的厉鬼。”
裴逢可能已经听不懂他们交谈的意思了,又或是听懂但选择了沉默,他低着头,没有任何反应,时不时发出微弱的喘鸣声。
“珙真会纵容手下的人把她的宝贝儿子留在这种鬼地方,就说明这里有可以维持他性命的东西,草率地把他带走只会害死他。”
“现在该怎么办?”
周悬猜现在的裴迁可能还不知道他哥哥还活着的事,由着那人的遗憾,他想尽可能地让诀别以久的兄弟二人再见一次面。
他将手伸向裴逢,不知为何,那病恹恹瘫倒的人竟突然暴起,一把抓住他的手,将他拉向了自己。
周悬被扯的一个趔趄,条件反射地稳住下盘想往后退。
“你……伤了。”
这大概是个问句。
想到外面那两只怪物的嗜血特性,凯尔怕裴逢也对血腥味敏感,激发出凶性,忙把周悬往身后拉。
“裴,可千万别动他,他是对你弟弟很重要的人。”
“来……不及了。”
“什么?你指什么?”
“他被……咬伤,感染了……病毒,会……变得跟他们……一样。”
周悬看了看自己的伤口,他猜到被那种东西咬上一口绝对不是掉块肉这么简单,却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不过就算是面对更坏的可能,他也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裴逢的每一句话都说得相当艰难:“你……哪里……舒服吗?”
“没什么不舒服的,至少现在还没。”
裴逢无奈地摇头,也只是摇头,攒了会儿力气,推开了身前的两人,“走,都快……走,有、毒……”
凯尔是个果断的人,先一步做出了抉择,拉着周悬起身道:“我们先撤吧,他这情况怕是离不开这个地下室,强行带他走不止他的情况危险,我们也会被拖累,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治疗你的伤,那几支抗生素恐怕不够缓解你的情况。”
周悬也清楚这是他们唯一的选择,看着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裴逢,他叹了口气。
但在他准备抽身时,对方再一次拉住了他。
那双漆黑中透着血红的眼睛凝视着他,饱含着深切的情绪。
“你是阿迁……重要的、人?”
周悬看了凯尔一眼,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认下这个说法。
凯尔却是毫不犹豫地点了头,认定了他对裴迁的重要性,“是,我从没见过你弟弟那么在乎一个人,多亏了有他,你弟弟那些危险的想法才有了拘束,如果我是你,我会很感激他愿意进入裴迁的生命,成为改变裴迁命运的人。”
裴逢抓着周悬的力道加重了,他扯动仿佛生了锈的身体,将一把钥匙交在了那人手里,“那就请你……替我最后,看他一眼吧……”
说完,他便用尽最后的力气推开了两人。
周悬仍有话想说,凯尔却拉住他,头也不回地带着他离开了黑暗的地下室,奔向他们来时的入口。
“有件事我一直不确定,所以没敢把不知真假的信息透露给你,其实裴逢‘死’后,他的身体被裴迁带回了曾经的家安葬,但他没有遵守中国人的火葬传统,可能是被什么人刻意引导过,总之他守了裴逢几天都不见尸体有腐化的迹象,认为可能是‘寒鸦’的毒性导致的,为了不让有心人知道裴逢的埋葬地,他没在那里逗留太久就走了。我会知道这些细节是因为我在观察他,怕他在唯一的亲人死后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但等我想去确认裴逢情况的时候,他的尸体已经被盗了。”
“被谁?”
“我当时觉得可能是‘17’为了研究‘寒鸦’才干了这么缺德的事,但现在的情况证明很有可能是爱子心切的珙真掘出了儿子的身体,你也看到刚刚的情况了,他没死,当初很可能是在药物作用下陷入了休眠,生理反应也随之停止,导致看起来像是死了。虽然这么说很不礼貌,但我觉得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他还不如死在了当年。”
周悬追问:“那裴迁知道他哥哥的身体被盗,或者他哥哥还活着这件事吗?”
凯尔叹了口气,“之前八成是不知道的,毕竟也不会有人闲着没事挖亲人的坟确认这种事,但现在就不一定了。”
两人回到病院的后门,解下了缠在门把上的锁链,正想冲出去离开这恐怖的地方,却见更恐怖的一幕就在眼前。
——一群全副武装的特种兵正用枪指着他们的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