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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鸦不飞 剑止 22167 字 2024-11-11

第111章111

就算是神仙也难敌千军万马,面对此情此景,周悬和凯尔只能举手投降。

结果也不出所料,他们两人各自挨了一枪托,被打晕过去。

等到恢复意识的时候,周悬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阴暗潮湿的房间里,双手都被铁链锁着,腿还被吊了起来,背部的伤口着地受到压迫,火辣辣地疼,是个非常难受的姿势。

他觉得如果可以,这帮人肯定恨不得把他倒吊上几个小时,又怕体位性窒息把他给玩死,才不得不退了一步。

他试着抽了下腿,没能挣脱,也就放弃了。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他听到有人在他头顶的方向说话。

但他懒得挪动,哼哼唧唧道:“嗯,是忘了,早知道天儿这么冷就该多穿一条秋裤,好给我家那腿长的男人换上。”

对方沉默了片刻,大概是终于听明白这话指的是谁了,气得一脚踢翻了折叠椅,大步走到周悬身边,踩住了他受伤的左臂。

周悬下意识发出吃痛的喊声,嚎了一会儿才发现哪里不对:“……嗯?不疼?”

“你当然不疼,毒素已经蔓延到全身,麻痹了你的神经,你不会有半点感觉。”

那人当着他的面一圈圈解开他手上脏兮兮的绷带,露出了那狰狞的伤口。

创面血肉模糊一片,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在跳动,被撕裂的肌肉暴露在外,光是看着就觉得疼,但偏偏周悬没感觉。

他掐了大腿一把,觉着奇怪,他不认为这些人会好心到给他打止疼剂的程度,那是为什么?

“看看你的胳膊吧,伤口附近的血管都被染黑了,这可不是特殊情况,现在你的左半边脸也是这德行,你被病毒感染,再过上十几个小时就会变异,如果你不理解这个词的具体含义,可以理解为发狂、自主意识丧失、细胞裂变,你会在极短的时间里沦为一具被控制的行尸走肉,彻底忘记自己是谁,只知道机械性地服从命令。”

对方拿出手机,给他展示了一段开了倍速播放的监控视频。

画面里一个肤色发黑的男人情绪激动地拍着实验室的玻璃墙,不停哀求着外面的人放过他,随着时间推移,他的动作开始力不从心,身体不听使唤似的东倒西歪,坐都坐不稳,不停重复着从床边跌下又手脚抽搐地爬到床上坐下的动作。

很快他就口吐白沫,陷入了昏迷,眼神迷离没有焦距,身体却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站了起来,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大概就是一具清醒的身体顶着一个神智不清的脑袋再次走到墙边,用手扶着那冰凉的防弹玻璃,随后猝不及防挥起一拳,以人类无法拥有的强大蛮力狠狠打在玻璃上,并成功打出了裂痕。

凭这裂痕,接下来的几次攻击里,这人击碎玻璃,为自己打出了一条通往外界的路,从那缺口里走了出去。

看到这里,视频就中断了。

面前的男人收回手机,用一种窃喜的表情看着周悬,“你也即将被强化,一想到马上又多了个可供我控制的傀儡,我还可以操纵你去干掉你们中国警察,我兴奋得连肝都在颤。”

说一点不安都没有是不可能的,目前周悬身上发生的异变已经足够让他相信这番话,他感到浑身无力,脑子里那根弦时而绷紧,时而感受不到存在,就像有人正一点点把它抽离出去。

不行,得保持理智……

周悬为了不让自己丧失意识,也为了套出更多有价值的情报,他问:“那个人变异用了多久?”

“九个小时。”

“我现在过多久了?”

对方低头看了眼腕表,“嗯……五个小时了。”

“可我还一点感觉都没有。”

“你的情况特殊,不是直接注射纯度较高的药品,效果可能会慢些,相对的,你的情况也很不可控,就算你在蜕变中途出现了什么意外,也没人救得了你这条命。”

男人掐着周悬的脸,左右看了看他脸上的深色纹路,惋惜道:“啧,还不够啊。”

“我是怎么感染的,就因为被变异的生物咬了?”

“那两只难看的秃毛熊是几年前在游隼实验中存活的下来的样本,当年我们撤的急,只是用急冻的方式让它们陷入了冬眠状态,没想到它们竟然一觉睡到了现在,很神奇吧。”

周悬不置可否。

“很难说毒株在它们体内过了这么多年会不会产生什么我们难以控制的药性,所以你别报任何乐观的想法,能把你当成兵器是我赚了,就算你废了我也没有什么损失。”

周悬觉得再问下去这人也未必会透露更多有关自己的情报,干脆话锋一转:“裴迁呢?他也在这里吗?”

“你甚至都不知道这是哪里就问这么愚蠢的问题了吗?”

“这又不重要,我只想知道他是不是在我身边。”

这话多少有些暧昧,还好对方没往更深的层面去想,只道:“在。”

“他情况怎么样了?”

“一个快死的人能怎么样?无非是像所有样本一样,血液腐败,身体腐朽,在有限的时间里受着最大程度的折磨和煎熬,只能等着死神的镰刀落下,又不被允许先一步解脱。”

“那凯尔呢?”

“跑了,一个拿钱办事的雇佣兵,你还能指望他对你有多少忠心吗?”

浪费了太多的口舌,男人觉得无聊,踹了周悬一脚,便起身走了,留他一人被吊在原处动弹不得。

周悬叹了口气,由着特殊的工作性质,这并不是他第一次面对死亡,也并不是第一次在忐忑中等待死亡的来临。

他知道男人说的应该是真的,至少他感染了病毒,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慢慢受到影响这一点是真的。

退到后方过了太久的安逸日子,他已经很久没有刀尖舔血的感受了,突然发现自己剩下的时间有限还有些久违的感觉,也意识到了自己还有很多的遗憾。

他有父母家人,有兄弟好友,他还没来得及跟他们好好做一次道别。

马上就要见到那些他思念又不敢念的英魂了,他却连他们的墓都没能再扫上一次。

还有裴迁。

如果说其他遗憾注定无法弥补,至少近在咫尺的人他还是想再争取一下的。

为此,他挣扎着爬了起来,顶着强烈的眩晕,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可能是觉得现在的他没什么威胁性,这个地牢没有加装严密的防护措施,只有几根生锈的铁栏拦在他面前。

他试着抽了一下腿,身体酥酥麻麻不听使唤,仿佛有种微弱的电流源源不断贯进他体内,蚕食着他所剩不多的主控权。

……他得起来,如果裴迁就在这附近,他得想办法确认那人的情况。

从最后一面就能看出那人一直在硬撑,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得在倒下前做些有意义的事。

周悬咬着牙撑起上半身,勾动麻木的手指解开捆绑住他的锁链,解脱了双腿。

他翻身跪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让自己稍微清醒一点,一步步向栏门艰难地挪动。

戒备太松懈了,没有专人来看管他,牢房的门也不够结实,好像刚才男人那番恐吓只是一场演技拙劣的戏。

身体麻木的好处就是感受不到伤痛,周悬这样自我安慰着撬开了那扇脆弱的门,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他的听觉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影响,反应迟钝分辨不清具体的方向,只能凭借直觉扶着墙一点点往前蹭。

不知走了多久,他停了下来,后知后觉发现眼前多了一双锃亮的马靴。

他的视线一点点上移,在昏暗的环境下勉强看清了对方的脸,但他的脑子已经停摆,实在认不出这人是谁。

对方跟他对视了片刻,没有阻止他,反倒侧过身去给他让了条路,默默叹了口气。

周悬像个木偶似的径直绕开他走了过去,走出几步后,有人迟疑着唤了声:“老板,他那样子,没关系吗?”

“放他去吧,反正已经走投无路了。”

“他吗?那确实。”

“我们也是一样。”

周悬不太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了意识,印象里他一直在走一条幽长深邃的走廊,四周都是一样的光景,路可能不是很长,但他走了很久很久。

他担心自己会不会在昏迷的时候被药效趁虚而入,身体发生变异,变成那个人口中没有理智的怪物,恢复知觉的瞬间猛地睁开眼,同时意识到会有这种想法就说明他还是他自己。

他急忙抬起双手,想看自己有没有长出多余的肢体,却发现皮肤上那些原本清晰的深色纹路淡化了许多,血管依然鼓得厉害,但肤色正常了不少。

至于左手的伤,他解开缠好的绷带,发现狰狞的创口已经被缝合好了,那针法很漂亮,让他有种不怕留疤的错觉。

不过,他不是被感染了病毒吗?难道他的免疫系统打赢了这场战斗,自我消化了病毒,算是化解了这次危机?

那他也太厉害了吧。

还没来得及好好佩服自己,他就听到了身边的一声轻咳,“好不容易帮你处理好的伤口,怎么又扯开了。”

一只温凉的手拉住了他,他很熟悉那停驻在皮肤上的触感,习惯性地反握住对方,将五指穿入那人指间紧紧扣住,像是怕他跑了。

卧在他身边的裴迁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那是个饱含安抚意义的动作。

“有力气扶我起来吗,我帮你重新包扎。”

周悬哪里满足于轻轻一拉,他俯身拥住那人,将人抱了起来。

这令人踏实的体温和拥抱的实感足以浇灭他心里的不安,但……

太亲密了。

直到有了肌肤相触的亲密感,切实感受到了来自对方的温度,他才发现自己和对方都没穿衣服。

“这……什么情况?”

就算他们已经做过亲密的事,周悬还是觉得脸上发烫,当场红了脸。

裴迁解释道:“你昏倒在走廊里,我发现就把你拖了进来。”

他顶着一张苍白的脸,说话有气无力的,实在不像是耍了什么心机。

周悬觉得越是这种时候,他们越不能被糟心事乱了心神,于是一本正经地问:“现在到哪一步了?”

裴迁坦诚道:“做了。”

两人相互对视着,原本略显紧绷的气氛好像顿时充满了粉红气泡。

“那个……我是问,呃,计划。”

“失败了,我们都被困在这里,插翅难逃。”裴迁面不改色。

“你怎么样了,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有没有好点?”

“想听实话吗?”

“……嗯。”

“不太好,一定要说的话,大概是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每喘一口气,余下的生命就少了两秒钟。”

“该不会是我……”

这句“做了”实在让人浮想联翩,但裴迁都病成了这个样子,哪里还会有力气对他做什么,那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在昏迷期间对那人做了什么,让那人本就不硬朗的身子再度受到重创……

……太过分了。

“是你。”

裴迁这话差点让愧悔难当的周悬给自己一巴掌,可接下来的话却让事情走向了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境地。

“做过以后,那种不适感减轻了很多,我现在不那么难受了。”

裴迁没有说谎,他现在确实比跟珙真对峙那会儿好了许多,能集中精神,也能使得上力气了。

“情况比较复杂,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之我们暂时都没有生理上的危险了,接下来要考虑的只有怎么离开这里。”

见裴迁似乎有个缩手的动作,周悬立刻握紧他,生怕一不注意又让他溜走了。

裴迁的神情有些诧异。

“我……你真的还好吗?”

周悬大着胆子摸了摸裴迁瘦削的脸,清晰可见的骨骼线条让他心疼极了。

看到他这反应,裴迁就知道瞒不住了,他恐怕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正在为自己的遭遇而难过。

这也是裴迁现在最怕面对的事,他迟疑着问出了心底最在意的那个问题:“周悬,你会害怕我吗?”

第112章112

同情,怜悯,恻隐。

这些被居高临下施舍的情绪,裴迁从来都不需要,所以他习惯把自己伪装得无懈可击来规避一切直面自己脆弱的可能。

但恐惧却是一直以来刻在他灵魂深处的烙印,小时候他害怕失去父母兄长的回忆,害怕面对让他不安的收养家庭,害怕一切可能将他抛下的人事物。

长大以后,他又害怕人与人之间无缘无故的情感,害怕藏在暗处的威胁,害怕面对兄长被害的真相,也害怕孤身一人。

可是这些年来积攒下来的负面情绪却都比不上此刻对周悬和自己的恐惧。

他很害怕……怕自己是个会伤害在意之人的怪物,也怕周悬会因此疏远他、离开他。

已经享受过情感润泽的他,无论如何也不想再回到枯竭的绝望中去了……所以他很害怕一度照亮他人生的曙光会离他而去。

越是珍视,就越怕失去。

如果周悬对他怀有这样的情感一定会让他很难过,正因为他正视并珍视了跟对方的感情,才不愿让被感情羁绊的双方成为不对等的关系。

如今他已经处于被世界孤立的绝境,就算整个世界都要抛弃他,他也希望周悬能把他当作一个普通人……普普通通就好。

被封锁在心底禁区的那个真实的自己在叫嚣着,哀求着:请站在我这一边吧。

“周悬,你会害怕我吗?”

问出这个问题,是希望那人能够否认。

而周悬也没有让他失望。

他主动凑上前,搂住了竭力掩饰慌乱的爱人,“你没有做错什么,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问题,我只想把你应有的还给你。”

“我应有的……什么才是我应有的?”

裴迁陷入深深的迷茫,他不知道以自己这样尴尬的身份未来要如何立足,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他似乎从来就没有真正拥有过什么,也没能抓住那些曾在指尖短暂停驻的美好,至今一无所有。

“我。”周悬理所当然地说,“别的不敢说,但我一定是你应得的,这我没说错吧。”

一句看似普通的情话,还不比小情侣间的暧昧言语动人,却激起了裴迁心底的层层涟漪。

被拥抱着的他被对方身上火热的体温感染,情到深处发自本能地抱住了对方,抓紧了这在世界倾覆后依然属于他的至宝。

周悬是他的救赎,是他的。

即使明知他时日无多,不该给对方留下太多遗憾,他还是舍不得放手。

这世上大概再也不会有像周悬一样对他紧追不舍的人了……

注意到他有一个并不明显的靠近动作,周悬便会意,一把搂住他,将他没敢大胆去做的事深入了下去。

以往他们的吻总像是有什么顾忌,只是匆匆走个流程,彼此都没有细细品尝过对方的滋味,可此时此刻,就在这囹圄中,他们却停下脚步,拉紧了彼此。

这个吻裹挟着他们的气息,缠绵了许久,久到足以抚平他们内心对未知的不安。

周悬长出一口气,望着近在咫尺的爱人,轻声道:“我有话想跟你说。”

现在可能不是时候,但却是最后的机会了。

裴迁抬眼,“跟谁有关。”

“你。还有,裴逢。”

“看来你见过他了。”裴迁的反应就如周悬预料中的那样,他已经知道那件事了,“希望你的伤不是他干的好事。”

“不是。”

“那就好。”

周悬试探道:“裴哥,你……”

不管怎么委婉地表达,这话无非就是“想见他吗?”四个大字,设身处地地考虑对方的感受,周悬觉得再怎么包装,这话都没温和到能让对方接受的程度,索性顿在了这里。

“我不能。”裴迁轻声道,“不能去见他。”

“嗯,我能理解。”

周悬早就想到了无数种可能,不管裴迁愿不愿意,都在他的意料中。

他只是有些惊讶于裴家兄弟俩的选择一致,不愧是共处了那么多年的兄弟。

“见了,我就会心存希望,就会想救他。但那种情况……实在是不应该。”

“我明白。”

裴迁做出这个决定,必然是经过了极度痛苦的挣扎,周悬尊重他的选择。

但他同时也注意到裴迁死死抓着他,那是缺乏安全感和自信的表现,裴迁并不知道他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现在也正摇摆不定。

周悬握住他的手,借这个动作给他底气。

但煎熬裴迁的远不止这些,突然知晓的身世让他心力交瘁,他也不知自己以后该如何面对周悬。

……甚至不知,还有没有那个“以后”了。

他们应该还有很多话要说,还有很多事要做,但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周悬,你得离开这儿。”裴迁抬起他血管纹路明显的手,抚摸着周悬微微刺出青色胡茬的脸,“不管怎样,回到安全的地方去。”

“嗯,我知道,我会带着你一起回去,所以你接下来最好说些表白你爱我爱得要死要活的情话。”

在周悬的认知里,虽然两人的关系有了质的变化,但裴迁依然是那个怕麻烦又社恐,只想远离所有人的独狼,会为了保护或是避免麻烦丢下他独自行动,在这一点上,他无论如何都放不下心。

虽说就算裴迁说些煞风景的话也不会浇灭他的热忱,但他还是期待自己能得到爱人的理解,如果那人愿意为他迈出一小步就更好了。

他没想到这震慑般的话真能引起裴迁的反应,那人竟大大方方地向他表白:“我爱你。”

这突如其来的惊喜让周悬不得不产生怀疑:“……这话后面应该没接着什么‘但是’吧?”

他都做好了捂嘴的准备,还是让裴迁抢先一步说了出来:“但我恐怕已经走不了了。”

“什么?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掀开被子,周悬才发现被裴迁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身体上遍布青筋的纹路,血管跳动的幅度清晰可见,微弱又缓慢。

裴迁的身上连接着很多管子,要不是靠着床边那些仪器的辅助,他可能根本没办法维持生命体征。

周悬后知后觉,似乎从这次重逢开始,裴迁身上就散发着一种柔软的气息,即使那人从未提起过自己的情况有多糟糕,仍在用他的情绪无声地向他做着告别。

周悬脑子发蒙,他曾经历过无数次生离死别,自认为早已看开,也说服自己做好了裴迁可能会离开他的准备,但他一直觉得他们还有时间。

至少,不是现在,也不该是现在。

他想说些什么,泪却先一步蒙住了他的眼,看着那人苍白虚弱的身体,他哑住了。

“……本来是想这么说的。”裴迁轻咳一声,带来了一次新的转折:“但想到你为我闯进龙潭虎穴,孤身一人面对千军万马,我觉得自己应该也不是不能再撑一下。”

他扯掉那些维系他生命的针管,按住周悬的肩膀,借力坐了起来。

“但我现在没什么力气,接下来的路就得靠你了。”

裴迁给人的印象一直是个没什么生存欲的熟男,在周悬看来,他就像是为了摆脱告别的麻烦而故意疏远别人,到了他觉得合适的时候就会一意孤行地闭上眼,完全不考虑旁人的感受。

此刻的抉择无疑是改变了他一直以来的行事风格,想到这种改变可能是因为自己,周悬就觉得那颗一直埋藏在心底的无名种子在这一刻生根发芽了。

他起身拿了搭在床边的衣物,帮裴迁套上,“现在是什么情况,没有人看管你吗?”

“我跟珙真说想清静清静,她就遣走了看守我的人,为了让裴逢活下去,她真是什么都愿意做……但我不行。”

周悬用薄被把裴迁裹了个严实,拦腰抱了起来。

他觉着有点奇怪,昏迷前的他在药效作用下连站都站不起来,现在体力却恢复到了正常状态,难不成裴迁是什么灵丹妙药,睡了一觉就让他满血复活了?

他无暇细想,只想趁着现在自己还能动,尽快带着裴迁撤离。

他踢开病房门,走进昏暗的走廊,周围半个人影都没有,不管怎么说,对裴迁这只熊猫的看守还是太松懈了。

周悬心里疑惑,担心这是个被人设计好的圈套。

裴迁在他耳边说:“你会被抓,是刚好碰上了去村子里找裴逢的人,他们把他关在那里,是因为他的身体状态只能在曾经作为实验室,还有药物残留的地方存活,珙真不惜代价把我弄到这里,就是为了用我的血救他……”

“你的血?”

“当年整个村子被毒害,作为实验品的我的血液有解毒的功效,救了一些人,她迷信这个传说,也是走投无路,才会做这种尝试……但我让她失望了,现在的我寿命快到头了,血液变质,没有她想要的效果,用不了多久,我和裴逢都会……”

“这也是他们把你丢在这里不管不顾的原因吗?”

裴迁眸光一闪,“不,我想恐怕是因为……”

话还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连带着他们脚下的地板都在震动。

周悬被气浪从走廊的一边推到了另一边,为了不让裴迁受伤,迅速作出反应将后背朝向了墙壁,结结实实撞上去的时候倒吸一口凉气。

“没事吧?”裴迁惊慌地问。

“没、没事,外面可能打起来了,我们刚好趁这机会逃出去。”

周悬加快了脚步,还好关押裴迁的简易病房是用当地民房改造的,布局简单,很快就找到了出口。

周悬走到门边蹲下身,悄悄往外瞄了一眼,只见燃着火光的村子里一片混乱,刚刚的爆炸打得这群乌合之众措手不及,他们正忙着准备反击。

不管怎么说,他们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把裴迁绑到这里却不遣人看管这件事还是太可疑了,越是这样,周悬越觉得有鬼,反而不敢出去。

他问裴迁:“你刚刚想说什么,他们为什么没有派人监控你的情况?”

“因为有个比他更稳定的人自投罗网了,没人想在一个快死的实验品身上浪费时间。”

一个陌生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在身边,周悬下意识起身后退。

对方却不以为然地用扛在肩上的枪敲了敲酸痛的脖子,“门就在那边,想走就走,别等炮弹砸在脸上,到时候想走都走不了。”

就在不久前,周悬还见过这个人。

——一哥。或者该说是长着一哥的脸的陌生人。

走廊内光线昏暗,周悬还是认出了对方,光是这人的长相就足够让他警觉,何况是这种可疑的举动。

“我是来给你报平安的,你的那位朋友现在正在我家的床上休息。我带走了你那边的人,作为回报,我也可以允许你带走他,怎么样,是很公平的交易吧?”

他口中的“朋友”不是凯尔就是黎恪,这让周悬怎么放得下心?

但在他反驳前,对方就明说了现在的情况:“如果把我换在你的位置,我可不会做太贪心的人,实际一点,能救一个是一个吧,过了这村,你可能连一个都救不下来。这也是我看在这个人的份上对你作出的善意提醒,如果你不接受的话……”

他先是捏了捏自己的脸,随后用枪顶住了周悬的额头。

在他举枪的瞬间,周悬怀里的裴迁就抬手挡住了枪口,他的目光没有了眼镜片的遮挡,尽显锐利与攻击性。

虽然气虚,但他的警告依然掷地有声:“把枪拿开。”

男人轻笑一声,把枪又扛回了肩上,歪头一指门外。

周悬下定了决心,起身抱着裴迁冲出门去,藏进了夜色里。

他疾奔在冰冷的雪原上,拨开被迷雾环绕的树影,朝着那条决定了他们生死的边境线狂奔而去。

此起彼伏的枪声就在他们身后回荡,撕裂了死寂的夜幕,寒风呼啸,震动不息,纷飞的硝烟逐渐远去。

裴迁透过周悬的肩膀,看到了他背后的光景,将那烈火驱散浓雾的景象印在了眼底。

有人生于黑暗,侍奉光明,归处亦是永昼。

第113章113

避开了正面战场的周悬将裴迁带回了国境之内,接应他们的高局立刻派来了医疗小队,将他们分别带往后方进行治疗。

裴迁的情况很复杂,周悬听说多方专家会诊了几次都不能缓解他日渐衰弱的症状,他就像一支风中残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持续着无比煎熬的消亡过程。

周悬自己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儿去,虽然他自己好像感觉不到什么不适,但毕竟是被携带病毒的变异生物咬了一口,必须躺在病房里接受二十四小时的监控,就算是心率稍微快上一点,都会有精神紧绷的医疗团队闯进他的房间。

他在相对封闭的环境里,暂时不被允许接触外人,高局倒是每天都来看他,隔着病房那厚厚的钢化玻璃跟他简单说几句话。

周悬每次都是唉声叹气:“我觉得自己就像丧尸病院地下室里那些被关住的实验品一样,在现场的时候我有多同情他们的遭遇,现在就有多同情自己。”

“你不会跟他们一样的,你的情况每天都在好转,用不了多久就能从这儿出去了。”

“别再给我画饼了,你这老贼的话真是半个字都不能信,刚到市局那会儿你就诓我说会升职加薪,工资没涨不说,现在还要贷款上班,你让我怎么信你?”

高局笑说:“钱的事先放一边,你自己的身体情况你是能察觉到的,我有没有说瞎话你还不清楚吗?”

周悬更加无奈,“就是这样我才担心啊,老高,裴哥的情况越来越差,我却一天一天好起来了,这正常吗?”

他至今都想不通裴迁到底用了什么方法才能让他睡一觉就满血,但他清楚代价一定不小。

“我能见见他吗?”

不管谁来了,周悬肯定会问这句话,都快成了保留节目。

高局每次也都是一样的说辞:“他每天清醒的时间有限,身体还很虚弱,很难跟人交流,看到他的样子,你会失望的。”

“只要让我看到他,我心里有了底就不会的。”

话虽如此,周悬知道实际情况一定比高局说的更复杂,他见不到那人一定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一连几天对方都是这个态度,事态也没有好转的迹象,周悬终于决定拿出他的看家本事——卖惨。

他从小是高局看着长大的,深知这位长辈跟他父亲的脾气不同,后者是铁石心肠,心意从来不会被外物改变,而高局也是如此,但对待周悬时却总会多一些来自长者的宠溺,以往周悬靠着这个得到了不少好处,现在他也想为自己争取一下。

“老高,看在我这次又是出生入死,好险把命搭进去的份儿上,你就通融通融吧……”

周悬仗着自己满身伤,随手捂了一处,摆出一副虚弱又痛苦的表情。

这一身伤都是拜高局所赐,他就不信对方能一直无动于衷。

果然高局有所动容,看着他精湛的演技,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怎么就不问问裴迁想不想见你呢?”

“他怎么会不想见我,我们可是……”

当着高局的面,周悬实在下不了仓促出柜的决心,也不想因为他们两人的亲密关系让本就复杂的局势难上加难。

他犹豫了一下道:“……过命的交情。”

“那裴逢和裴迁还做了三十多年的兄弟呢,你说为什么到最后他们都不愿意见彼此?还不是想给对方留一身清白,不想最在意的人看到自己如今的落魄样子,也不想让没做好准备的重逢无法收场。”

“……有什么是能告诉我的吗?”

“裴迁老得很快,就像在这短短几天里缩放了正常人的后半生一样,头发都白了,器官也衰竭过几次,要不是有专家全天守着他,我们可能早就失去他了。”

周悬情难自禁,双拳紧握,血顺着点滴管倒流,高局见状拍了拍他。

“他自己的心态倒是不错,认清了自己跟普通人不同这件事,也试着去接受了。他跟我们确实是不一样的,他的衰老只在一瞬间,是因为前半生透支了太多的精力,现在相当于贷款还债,唯一让他觉得欣慰的就是他没有长皱纹,面容还很年轻,他说如果迟迟不能恢复,那他想染黑了头发再来见你,小悬,他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给你,你也理解理解他吧。”

周悬当然能理解,如果是为了对方着想,他也愿意暂时牺牲自己的私心。

“老高,真就没有办法了吗?他还那么年轻啊……”

问出这话的周悬心如死灰,跟当年实验有关的人恐怕都已经不在人世了,他们就算有上天入地的本事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找到能解决裴迁问题的高人。

他就快陷入绝望了,这时候高局却说:“有,我们正在努力。”

“真的吗!”

“嗯,知道你们回境那天为什么会那么顺利吗?”

“有人袭击了‘17’的据点造成混乱,他们没空理睬我们。”

“这只是一方面原因,他们放松对裴迁的看管和警惕,其实是因为另一个人的出现,跟寿数将尽,血液变质,细胞坏死,不再有救人之力的裴迁相比,这个人掌握着操控‘寒鸦’的药效,让裴逢起死回生的能力。”

周悬听了直摆手,“你在讲什么玄幻故事吗?”

“听起来是很不可思议,但对一位即将失去儿子的母亲来说,不管是真是假,珙真都会去尝试一下,而一向自负的百里和游隼也不认为有人敢向‘17’挑衅,都选择了相信这个人的能耐,将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时,自然对裴迁就不上心了。”

“所以这个人是谁,你们高薪聘请的影帝吗?”

高局摇头,“这事说来话长。”

“那你长话短说。”

“他是国安三组的人。”

周悬眨了眨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

国安,三组。

他对前者并不陌生,以前也跟国安的人打过交道,在维护国家安全这件事上,他跟国安站在同一战线,对他们的组织架构和行事风格也略有了解。

三组是个陌生又神秘的机构,据说他们的组长是个被道上人尊称为“沈三公子”的神秘男人,过去有着传奇般的经历,也正因为这人有着不凡的人生才能领导手下的一群怪人。

听说这国安三组涉猎很广,组员遍布世界各地,各司其职为其效命,但周悬并不清楚这些人的特点,也只是从旁人口中听到过“怪”这一形容。

高局斟酌着措辞,说出了这个有些匪夷所思的故事。

“国安三组有个叫段镜词的人,从目前那边透露给我们的情报来看,他曾被苗疆山区的一些村寨当作神明信仰,以圣童的身份在大山里度过了他的前半生,由着一个机缘离开了山区,被沈晋肃招进了三组。”

周悬的嘴角直抽抽,“你在讲什么神话故事吗?”

“可能在你听来是有点难以置信,不过道理上也说得过去,当年寨子里的人迷信山神,认定某个时刻降世的婴儿就是圣童,恰好符合条件的段镜词就成了被信仰的对象,相当于转世轮回的活佛。他从小就受到了村里长辈的悉心教导,对流传已久的药理有着很深的研究,也曾为一些部门开发‘寒鸦’的阻断剂提供了不少的帮助。”

这么说倒是靠谱多了,周悬多了几分耐心,继续听着。

“这样的人才百里自然不会放过,所以当他自投罗网时,百里和游隼才会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也就忽略了你和裴迁,当然,也不至于对你们不管不顾,你们能逃出他们的据点是因为有人帮忙干掉了看守你们的人,关于这个人你一定也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先把他放在一边,我先着重说明当天的情况。”

周悬点了点头。

“段镜词吸引了百里和游隼的注意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们也和DEA进行了合作,在凯尔的帮助下成功定位了‘17’的据点,在天时地利人和的情况下偷袭了他们,给你们创造了离开的机会。”

“那段镜词呢?”

“被三组接走了,沈晋肃可把他当宝贝供着,不会让别人轻易伤了他。”

周悬眼睛发亮,看到了希望,“既然他对‘寒鸦’有研究,也是这方面的专家,那他是不是能……”

他没敢说下去,很怕高局会当头浇他一盆冷水。

“我们已经说服他来帮忙治疗裴迁了,但他的帮忙是有代价的。”

“什么代价?他想要什么!”

看周悬激动得都快跳起来了,高局摆手示意他先别急,“你坐下,等下心电仪报警,你又要招来一群人。”

周悬坐立不安,“老高,你快说啊!”

“他的要求是你。”

“我?他图我什么?”

“我也想知道,在我提出希望他帮忙救治裴迁的请求后,他就通过沈晋肃指示我们对涉及这次事件的所有人,包括在武装冲突中被抓获的‘17’成员和被击毙的尸体做血检,从上百个血样里选中了你,嘱咐我们等你的情况稳定下来就通知他。”

周悬忙道:“我现在的我情况很稳定啊,稳定的不得了!”

“所以,他来了。”

高局挂断了隔着玻璃前的通讯器,看向了走廊的另一端。

周悬朝着他目光的方向望去,就见尽头昏暗处站着个人。

这人迈着缓慢的步伐一点点靠近,随着他的动作响起一阵阵空灵的清脆响声,走近了周悬才看清,发出声音的是对方身上的银器。

这人看起来像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极具民族特色的服饰,身上挂着各种银饰,一看就是身份高贵的人。

这人走到高局身边,无视了后者的招呼,用手指轻轻一点玻璃,周悬顿觉一股奇妙的感觉从自己覆在玻璃墙上的掌心贯穿进了他的身体。

这是……

“状态不错,开门吧,让我进去。”

随后赶来的医疗团队已经接到了命令,没有浪费口舌,爽快地打开了病房的门。

“年轻就是好,身体和精神恢复的都快,真让人羡慕。”

段镜词不由分说地在周悬身上掐了几下,搞得他有些无所适从,又不好拒绝。

“那个……”

段镜词全然不理会他有话想说,前后左右绕着他看了好几圈,捏捏这里,掐掐那里,有几下下手太重,疼得伤口还没愈合的周悬龇牙咧嘴。

他想开口抱怨,但话还没出口,段镜词就像鬼魅一样冲到了他面前,背着双手笑眯眯地像只狐狸:“我有个办法可以尝试,但不保证一定有效,你愿意试试吗?”

“什、什么方法……?”

这人的行为举止太过怪异,周悬有点不大敢相信这人。

“你也知道病重的那位是什么情况,就不必我多说了,这种特殊的体质很难用对待常人的方法医治,所以就需要冒一点险,简单来说,裴迁拖着这副将死的身体已经无法恢复了,细胞逐渐坏死无法再生,他需要一些新鲜血液来辅助身体的恢复。”

“你的意思是,换血?”

“说白了就是这样,但我要事先说好风险,换血是个漫长的过程,一方面需要抽离他体内腐化的血,另一方面又需要注入有活力的新鲜血液,同时这个过程中也可能有一些不可控的事情发生,光是身体的排异反应就可能要了他的命,一旦他无法接受血液移植,这个治疗的过程可能会更加漫长。”

周悬神色凝重,“可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没错,除了时间之外,还有稳定的血源。”

能被段镜词关注,在几百个人中选中,证明周悬就是那个合适的血源,他焦急道:“可以抽我的,我身体素质好,多抽一点没关系的,只要能救他的命,怎么都行!”

“你可能不清楚换血这个概念,就算现在把你身体里所有的血都抽出来注射给他也是远远不够的,如果现在这么做了,你们两个人的命都保不住。”

“那该怎么办,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救他?”周悬心急如焚。

段镜词眯眼打量着他的反应,“什么方法都可以?”

第114章114

周悬一向坚守的底线是不能为了一己私利而伤害别人,只要救裴迁这件事不与他的底线冲突,他就愿付出一切代价,他也觉得这件事是理所当然的,但段镜词那意味深长中透着狡黠的表情却让他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如果需要你等上十年,二十年,甚至五十年呢?”

周悬怔了怔,“需要那么久吗?”

“这种事谁都说不准,他的体质跟常人不同,在特定环境下可以长时间进入休眠状态,能保持生理机能暂停的状态,血液不会继续腐化,细胞也不会继续坏死,这期间可以将你的血液输入他体内,少量多次替换掉那些变质的血液,也能将他的排异反应降到最低,但谁也说不准这个过程需要多少时间,一方面要保证你的健康,另一方面又要维持他的生命,这种事可没人敢保证。”

他在给了周悬希望的同时又泼了他一盆冷水,让好不容易看到光的那人如坠冰窟。

“大概……”

周悬还没问出口,就被怼了回来:“没有大概,没人能准确预测你自身的造血速度,你的心情、饮食、作息都可能成为干扰因素,所以如果决定为他换血,一定要注意自己的健康状态哦。”

段镜词说的轻松,眼底似乎闪烁着光亮,周悬却是一点都放松不下来。

他问段镜词:“裴哥知道这件事吗?他有做决定吗?”

“这个嘛……我要等你做出决定后再告诉你。”

说这话的时候,段镜词就像个在恶作剧的孩子,以周悬的审讯经验来看,这人绝对在骗他,但他暂时还分辨不出这些信息中哪些才是假的。”

他的目光瞥向玻璃墙另一边的高局,对方向他微微颔首,示意他可以相信段镜词。

信个鬼啊……周悬在心里默默咒骂。

他望着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完全没有因为局势而露出愁容的段镜词,叹了口气问:“你能告诉我裴哥的实际情况吗?老高虽然有跟我说,但他毕竟不是专业的,很多事了解的不够详细,我得知道事情的全貌,才好做出决定。”

段镜词拖着把椅子坐到床边,下巴垫在窗台的边沿上,声音闷闷的:“该说的他们应该都有告诉你,简单来说,你可以把他当做一个百岁老人,寿命快到了,很多事情是无可奈何,接下来他能做的只有每天躺在病床上,煎熬地等待死神降临,这个过程很痛苦,因为血液腐坏变质,他只能依靠每天持续静脉注射的药剂疏通血管,使血液不至于形成血栓,甚至凝固,那种药对身体的刺激性和伤害都很大,每时每刻都要承受痛苦,为了缓解这种症状……”

“不能用止痛剂吗?”周悬追问。

“你能想到的办法,医生自然也会想到,但他们尝试了目前应用在临床的止痛剂和麻醉剂,甚至还用了一些精神药品,都不是很有效果,想想也是正常的,一个对‘寒鸦’都免疫的人,这些药品怎么会对他起效。”

周悬垂下眼帘,十指紧勾在一起,“所以,救他这件事刻不容缓。”

“人的忍耐力是有极限的,我很担心他现在的情况,所以会催促你尽快让他进入休眠,只要处于休眠状态,他就不会再痛了,不断恶化的病情也能暂时得到缓解,这似乎是现在唯一的办法。”

周悬站起身,走到段镜词身后,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回过身来,“进入休眠状态的他会怎样?会一直睡着吗?”

“当然,我上面那位领导会为他准备休眠舱,里面的温度、湿度、氧气含量等等都会调整成适合他休眠的状态,他进去以后一觉就会睡到被唤醒的时候,呃……或者不会唤醒。”

周悬再次看向玻璃墙外,高局依然对他微微点头,算是承认了段镜词这话的真实性。

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周悬其实没有选择的余地。

让裴迁休眠这件事并不会伤害到别人,并不会触犯周悬的底线,他的选择显而易见。

“在那之前……我是说,在裴哥休眠以前,能让我见见他吗?”

“可以。”旁人一口回绝的事,段镜词倒是答应得很干脆,“这是他为数不多还清醒的时间,再不给你这个机会就太说不过去了。”

段镜词作为裴迁的特邀主治医生,为两人争取到了一个短暂的见面机会。

虽然裴迁本人并不是很想在自己这么狼狈的时候跟爱人见面,但在听说周悬会来看他时,他也没有婉拒这个请求,还提前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他现在只能待在无菌病房里,稍微一点病菌侵入都可能造成感染要了他的命,所以院方一直在用仪器看护他,你也只能在外面看看他。”

隔着病房的玻璃,周悬看到了病床上两鬓已经泛白的裴迁,那人醒着,自己操控机器将可移动的病床推到了靠近玻璃墙的位置,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贴在玻璃上。

他的手边泛起了一圈雾气,那是他的掌温。

周悬忙把自己的手也覆了上去,跟那人掌心相抵,隔着玻璃只能感受到微弱的温度,但这仍能成为他心里的慰藉。

裴迁把身上的被子盖了盖,不想被周悬看到他身上插满管子的样子。

病房的收音效果很好,就算他话音虚弱没什么力气,也能让一墙之外的周悬听清:“如果可以,还真是不想让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我一向好面子,总想把自己的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在重视的人面前更是这样。”

“别有心理负担,你不管怎样都是最好的。”

“我现在看起来有哪里不一样了?”

“只是头发白了一点,其他都没变化。”

周悬觉得自己并不算在说谎,因为裴迁的面容确实没有改变,连一丝皱纹都没添,只是人太过憔悴,皮肤苍白没有血色,显得黑眼圈格外重,因为水分摄入有限,他的嘴唇也有些干裂。

“只是有点像国宝,需要人帮忙润润唇就是了。”

周悬注意到裴迁抵着玻璃的那只手在微微用力,五指微微屈了起来。

这种情况下撩拨彼此只是让他们更加煎熬,周悬及时刹住了车,转而问他:“外面的事,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裴迁微微摇头,扯下了脸上的氧气管,目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和,身上也散发出一种说不清的柔软气质。

“你还好吗,我只想知道你怎么样了。”

周悬有些愕然,他以为对方至少会问问跟裴逢或者“17”有关的事。

他拍拍自己的胸口,“放心吧,我身子硬着呢,伤也都快好利索了,现在一把子力气没处使。”

“那就好,那时候看到你晕头转向的样子,我真怕你出什么事……只要你没事就好。”

“除了这个呢,你还想问些什么吗?”

裴迁眼中的光略显黯淡,“不知道,或许会好一点吧。”

周悬不置可否,他相信裴迁的选择一定有他的道理。

“那来说说接下来的事吧,按段镜词的说法,明天就会准备好舱室,让你进入休眠了,所以这可能是近期你清醒着见我的最后一面了,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的选择太……自私了?”

周悬小心翼翼地试探,这是他现在最担心的事。

直到来这里之前,段镜词都没有依约告诉他裴迁的选择,他一直忐忑到现在,很怕自己的选择会伤害到裴迁。

在这场漫长的治疗中最痛苦的人并不是他,其实他没有资格替裴迁做出选择。

“抱歉,现在说这些是不是有点晚了……”

“段镜词有跟你说过我的选择吗?”

“没有,他不肯。那小子真是太气人了,每次提到这个他都阿巴阿巴装傻。”

“他跟我讲清治疗方案的时候有问过我的想法,我的决定是,把选择权交给你。”

周悬瞳孔微颤,为这个答案震惊。

“过去的人生里,我有无数次机会决定自己的生死,但我觉得自己从未得到过真正的自由,从不理解生死的意义,把自己的命交在你手里之后,我反倒释然了,想清了很多事,死亡固然可怕,但面对痛苦的余生又何尝不恐怖?你为我选择的未来,不管怎样,我都会心怀感激地接受,用你希望的方式努力走下去。”

他眼中掠过一丝赧然,“抱歉,我不太擅长说这种话,你能明白我想表达的意思就好。”

“我明白,当然明白。”

周悬只遗憾他们之间隔着一道墙,触碰不到那人,不然他还真想拉住那人的手,再给他一点勇气。

“但是,说不害怕是假的。”裴迁扣在玻璃上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世界上可能再找不到我这样的人了,我的病例是独一无二的,在不知道结果如何的情况下,我这一觉可能睡得并不安稳。”

“放心吧,我会陪在你的身边的,不管怎样都会陪着你,放下那些多余的担忧,睡吧。”

裴迁扯出了脆弱的微笑,“希望我这一觉不会睡的很久,也希望我醒来时能以最好的状态面对你。”

“嗯,我等你。”

段镜词悄悄走到周悬身后,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他说了太多话,心力有些衰竭,让他缓缓吧。”

周悬目不转睛地望着一墙之内的裴迁,“裴哥,我等你,一定要回来。”

“等等。”裴迁出言做出了挽留,喉结微微滚动,在酝酿着一句难以启齿的话:“有些事不好当面告诉你,我会用另一种方式转达给你,应该快到时候了,希望那会让你接下来的日子不那么……寂寞。”

段镜词在一旁催促:“好了好了,该走了该走了,你也是,差不多就歇了吧,别把自己弄得太虚弱。”

不等他们好好道别,他就推着周悬进了电梯。

深感遗憾的后者惋惜道:“为什么不让我们把话说完,他这一觉睡去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啊。”

“拜托你们别搞得像生离死别一样,哪有那么严重。现在情绪大起大落对他确实不好,对你也是一样,我也是为你们着想。”

电梯“嘀”的一声抵达了周悬病房的楼层,段镜词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出去,又被周悬一把扯了回来,拎着领子抵在墙上。

“我有话问你。”

看着周悬那布满血丝的眼睛,段镜词不紧不慢道:“怎么,想医闹?”

他话音刚落,就从他领口里钻出了一条手指粗细的小蛇,嘶嘶吐着信子,悄悄观察着周悬。

他咬着牙重复了一遍:“我有话问你。”

“我觉得你不想让我来回答问题,有更合适的人才对吧。”

段镜词那冰凉的手攀上周悬用力的手腕,用一股巧劲让他放了手。

他摆摆手,悠悠转身走了,周悬手里缺多了一部手机。

是他那部在鸦寂山被裴迁拆零碎又重新组装起来的破手机。

段镜词走远了,电梯门关上了。

周悬独自一人在这逼仄又死寂的空间里,一直保持稳定的情绪终于迎来了爆发。

他背靠着电梯厢壁,缓缓坐了下去,泪水像是开了闸门似的涌了出来。

长久以来挤压在心头的压力得到了释放,被蒙骗,被抛弃,被冤枉,被背叛的痛苦都被对未知的恐惧掩盖,他意识到自己可能与裴迁做了最后的告别,忽然泪如雨下。

他以为见惯了生离死别的自己能坦然面对生死,也早就做好了可能会失去裴迁,只想陪他走完最后一段路的心理准备,可事到如今,他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那么潇洒豁达,他还是想……

想让裴迁活下去,想跟裴迁共度余生。

这是他从前根本不敢想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裴迁对他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从爱搭不理到缠绵流水的?

不管哪个时期,裴迁都在推拒他,曾经是为了保护,而现在是为了守护。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裴迁对他的温柔是在方才发生的转变,限定了短暂的一瞬。

缱绻,不舍,眷恋。这些陌生的情感汇聚成了他的温柔,空气中弥漫着悲伤的沉重味道。

那是死亡的预兆。

第115章115

周悬心里还有很多的疑惑没有得到解答,但这一切在即将与裴迁分别的时候都显得不重要了。

裴迁进入休眠状态时他并不在现场,为了防止病菌侵入引起感染,段镜词和几名专家都要经过十几次消毒处理才能进入裴迁的病房,将他安置在休眠舱里,这个严密的过程门外汉自然是不能参与的。

等他满头冷汗焦急地等来消息时,裴迁已经在低温少氧的环境下陷入了沉睡,一动不动地躺在密闭的休眠舱里。

虽然很不愿意这么想,但周悬总觉得那透明的舱室像个水晶棺材,里面的空间那么狭窄,裴迁在里面一定不会很舒服。

现在的他会有感觉吗?会知道自己就在他身边吗?

他坐到休眠舱边,将手覆在冰凉的舱板上。

令人安心的是,他能看到戴在裴迁脸上的氧气面罩内有时隐时现的雾气,缓慢且微弱,是裴迁还保留生命体征的证明。

“我特意让他们开启了通信装置,理论上里面是能听到我们说话的。”

段镜词两手拍着周悬的肩膀,提醒了以后便识相地退出了病房。

由于低温的缘故,裴迁的身体比之前还要苍白,肌肤上能清晰地看到青色的血管纹路,像一尊易碎的瓷像。

周悬隔着玻璃在裴迁面前的舱板上抚摸着,就像在触碰那人紧合的眼睑。

“黑眼圈还是那么重,不过现在你可以好好休息了,裴哥。”

他真希望那人醒来的时候自己还年轻,希望那一天能尽早到来。

他以为只要裴迁睡了,自己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就会滔滔不绝,可面对不知会沉眠到何时的裴迁,他却说不出什么,只想安安静静地在这里陪伴那人。

“我说你啊,要坐在那里发呆到什么时候?”

段镜词在外探头探脑,看到他那一脸愁容,反而绽出了笑容。

周悬看着他这样子越发上火,“医生,什么时候才能开始换血啊,这得等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才刚开始等就等不及了,你接下来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我每天都盼着他能好起来,暂时还没空去想等我成了白发老头的时候再跟他见面是什么光景。”

段镜词坐到周悬面前,依然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白头,我很喜欢这个承诺,比不切实际的‘永远’要好多了。”

“医生……”

“别急,现在就可以开始,这也是你们的第一次,往后的日子你们少不了相互适应,先让你试试吧。”

段镜词拉过周悬的右手,那些横亘在皮肤上的狰狞外伤都已愈合,疼痛也早已忘却了。

段镜词用他冰凉的手按着周悬的胳膊,迟迟没拿出针管之类的采血工具,这让后者有些奇怪。

他的手冷得像冰一样,跟他接触的肌肤却火辣辣地烧着,周悬握紧了拳头,连带着胳膊上的血管都绷紧了。

“我的采血方式跟常用的手法不太一样,希望你不要害怕冷血动物。”

刚说完,就从他的袖口爬出了一条通体漆黑的小蛇。

之前在周悬对他动粗的时候,这条蛇也护过主,不过当时并没有跟周悬起正面冲突,就只是吐着信子发出威胁的警告。

段镜词还捧着周悬的手,那条蛇便顺着二人的手腕爬到了周悬的小臂上,盘了几圈,找了个看着最顺眼的地方,一口咬了下去。

周悬皱起了眉头,身体的本能反应让他觉得会很疼,但奇怪的是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小蛇贪婪地吮吸着他的血液,不一会儿就变得圆滚滚了。

段镜词打趣道:“这可是我们这儿经验最老道的护士了,手法不错吧。”

“是不错,但这也太……”

“这都是他自己出去咬人的时候练出来的,要是有感觉的话,偷偷咬一口当场就会被发现了。”

“我是想问为什么要用这种办法?这也太不靠谱了吧。”

段镜词挺起胸脯道:“我有我自己的法子,别把我和那些搞学术的专家混为一谈,民间的经验也是经验。”

周悬说不出什么质疑的话,毕竟在所有人都不敢接手病情危急的裴迁时,只有段镜词肯站出来帮他们,对方是他唯一的希望。

“我知道你不敢信我,没关系,试个一两次就好了。”

小蛇吸饱了血,整条身子圆滚滚的,胖了几圈,爬都爬不动。

段镜词把它放在手背上,笑说:“它现在热乎乎的,你这一身热血进入到他体内,一定会温暖他冰冷的身体。”

“医生,我有件事想问。”

段镜词把小蛇送到休眠舱预留的排气口边上,让它爬了进去。

小蛇缓慢地挪动着行动迟缓的身体,爬到裴迁的手腕内侧,对着他脉搏的位置咬了下去,将刚刚从周悬那儿吸来的血缓缓注入到裴迁的血管里。

段镜词观察着小蛇的动作,目不转睛道:“叫我段镜词就好,我也不是什么专业的医生,最多算个民间高人。”

“嗯……我是想问,为什么你会在那么多人中选中我来给裴哥提供血源呢?我的血跟其他人有什么不一样吗,除了我之外,会不会有什么人也可以提供血源,能帮裴哥早点恢复?”

段镜词回过头瞄了他一眼,又迅速转回去盯着休眠舱里的裴迁,毫不犹豫道:“没有。”

“就一点可能都没有吗?”

“原本连你这一个特例都不该有,我纯是因为不想让沈三为难才看了你们的血样报告,没想到还真让我捞到了你这个宝。你可能还不明白,裴迁是基因实验的产物,他的基因被改造,血液成分也跟常人不同,这一点从他的血可以救治‘寒鸦’中毒的人就能看出来,换句话说,他的同类只有同为实验产物的其他胚胎,而不是我们这些自然诞生的人。”

“但我是正常人,这点不会有错。”

周悬绝不怀疑自己的经历,他的记性很好,过往的一点一滴都能想得起来,父母,家人,童年玩伴,年少知己,生死战友……这些绝不可能是假的。

一切都证明,他——也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这样的我,为什么能给裴哥提供血源呢?”

“这要问你自己,从前你跟他有过什么羁绊,是什么缘分把你们紧紧捆绑在了一起……这些事不该我告诉你,我对你们的过去也一无所知,你接下来有足够长的时间慢慢去想,不过……”

“不过什么?”

段镜词歪着头,用手指尖轻轻一敲透明的舱板,“他似乎早些时候就想起来了,在我提到有个人的血能救他的时候,他可是立刻想起了你啊。”

小蛇顺着他的手指爬回他的袖口,复又从他的领口钻了出来,懒懒地将头搭在他的颈子上,眯着眼餍足地望着周悬,像在看一顿饕餮大餐。

“喂!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你偷偷藏了一些是不是!”

小蛇被段镜词戳穿,不慌不忙地钻进他衣服里到处乱爬,段镜词一边抓他一边吵着:“真是太不像话了!别人的血你私藏也就算了,这次的血这么稀少你也……嘶,不准咬我!”

段镜词把那条到处乱爬的小蛇揪了出来,捏着它的尾巴尖道:“这次先到这里,等你恢复了我会再来的。”

说完就带着那盘在他手腕上乱窜的小蛇一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