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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鸦不飞 剑止 22167 字 2024-11-11

“羁绊啊……”

周悬似乎想到了什么,又不大确定。

之后的日子就是漫长的等待。

周悬的身体渐渐恢复,做了多项检测,结果均达标,没多久出院了。

在这期间,他也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原来高局跟国安早就有合作,知道裴迁的经历,同时也想将渡鸦这一身份作为击垮“坤瓦”的突破口,才与那人私下进行了一场交易。

周悬当面问高局:“你为什么那么信任他,难道他有什么把柄在你手里?”

“不是把柄,一定要说的话,是人情吧,曾经裴逢在前线时被我们的卧底救过,裴迁是在替他哥哥还恩,另一方面他也需要潜入公安内部获取一些情报,我们是各取所需的关系。”

周悬怀疑地看着他,对方也知道仅凭这一面之词很难令他相信,叹了口气道:“好吧,我确实把裴家旧案的情报当做筹码要挟过他,这事不光彩,你别往外说。本来我把唯一的知情人王业藏了起来,就是要彻底瞒住这件事,但后来的事你也知道,拍卖会的时候王业主动接近裴迁,还在临死前告诉了他真相,那时候我其实有些忐忑,有那么一段时间也在担心没有了困住裴迁的筹码,万一拴不住他怎么办。”

“但你还是要我相信他。”

“嗯,王业死后,裴迁主动联系了我,他当时提出了一个直到现在我就觉得很意外的条件。”

“什么条件。”

高局目光深沉地望着周悬:“他愿意坚持执行‘鸦杀’任务,直到一切落定,但他希望你能撤出这个任务。”

所以其实那个时候,裴迁就开始在意周悬了,对他的态度不再是利用和欺骗,萌生了许多不曾有过的情感。

想到这点,周悬觉得心跳加速,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辅助他的心跳,让他的每一次脉搏都变得更加有力。

高局作为过来人,见过了各种各样的人,对两个年轻人的私事没有过问。

其实早在接到裴迁那通请求电话的时候他就看出了端倪,两人双双被送回后方的时候,他就彻底明白了。

“很对不起裴迁,那次我食言了,我答应过会认真考虑他的请求,却挨不过你的申请,还是把你派了过去,所以他在生死攸关的那一刻选择迈出了国境线。”

高局认为那是裴迁的报复,但周悬却清楚并不是这样。

“那之后的事情能跟我讲讲吗?”

“国安三组跟潜伏在俄罗斯山区的DEA合作突袭了‘17’的据点,他们先是拿段镜词当诱饵,引出了百里述和游隼,安插在‘17’的内应帮忙放走了你们,后来就是你背着人事不省的裴迁穿过战场和山林,回到了我们这边。”

“关于那个内应,我也有问题。”

“我知道,你的问题有关温守一。”

温守一,这是一哥的本名。

周悬这条命是一哥救的,为此,那人永远留在了火场里,如今遇到了跟他长相几乎没有区别的人,他当然会在意。

“一哥已经不在了,我是亲自确认过的,不可能有假,况且就算他还活着,也不可能这么多年过去都没什么变化,所以那个人不是一哥……他不可能是一哥。”

周悬低下头,用掌根抵住额头,想把自己藏在一个安静又隐秘的地方,独自消化这份伤痛。

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人会伪装成永远留在当年的英雄,这个人的目的是什么,与一哥又有怎样的关系?

“小悬,温守一得活着,他非活着不可。”

周悬抬起一双被泪蒙住的眼,不解地看着高局。

“他在前线做的事,没有任何身份能替代,你可以理解为他是‘另一只渡鸦’,即使他本人已经不在了,这个身份也必须传承下去,因为他,关系着太多人的生死,一旦这微妙的平衡被打破,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所以,你们找了一个人,整容成了他的样子……?”

“是血亲,事实上你当天看到的温守一,是温守一的弟弟,这也是他们相像,但年纪却完全对不上的原因。”

周悬长吁一口气,他压抑的情绪并没有因为这一声长叹而释然。

他仰在座椅的靠背上,只感满心唏嘘。

“你没有发火呢。”高局有些意外。

毕竟以周悬这个火爆的性子,他该大发雷霆怒斥他们这些老头子没人性,不顾烈属的安危才对。

“我不觉得生气,只是有些无奈。”

“真的不气?”

“江住和江倦两兄弟当年也是为了循着他们那位英雄父亲的脚步才立志成为了警察,所以江寻前辈的警号才有机会重启两次。世界上就是会有这样一群人,宁愿永堕黑暗,也想让光明永存于世,他们的信仰永远崇高,值得所有人铭记,我又怎么会擅自指责这样高尚的选择呢……”

第116章116

周悬没有多问那位接替一哥守在前线的弟弟是什么情况,相信高局也不能透露给他太多的信息,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对藏身暗夜中的人来说就越安全。

不过高局看在他忧心于此的份儿上,还是告诉了他两个令他心安的消息:“不用担心黎恪,他就在温守一的弟弟那里,被照顾得很好。还有,他本人现在也很安全,没有因为放走你们而受到责难。这些是我能告诉你的全部情报了,他隶属于国安,想知道更多的内容,你就只能去找沈晋肃聊聊了。”

周悬是很关心他们的近况,但以他现在的尴尬身份,连见到沈三公子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询问了。

他暂时安分下来,不去多问那些不该他现在知道的事,不让任何人为难,对于外界灌输给他的信息也照单全收,做着自己份内的事。

出院后他第一件事就是去烈士陵园给故去的战友们扫了墓,他提着捧白茶花去看望江住时,刚好碰见了蹲坐在哥哥坟前抽烟的江倦。

他像个拿孩子没辙的长辈一样,抢了那人手里的烟摁灭,“他不喜欢看你搞不良嗜好,抽烟也不知道背着他点,真是的。”

他注意到江倦的眼睛微微有些红肿,不久前应该才哭过。

他关切道:“谁欺负你了?跟哥说,哥帮你揍他去!”

江倦被他逗笑了,那勾起嘴角的神态里溢满了苦涩:“周哥,我又不是小孩子,再说哪有人敢欺负警察?”

周悬又何尝不知,江倦这个宁可憋死也不会说心里话的人受了委屈就只会跑到江住这儿来,早就成了习惯,不管过去多少年,哥哥都是他唯一可以倾诉心事的人,哪怕已经物是人非。

他单膝跪地,搂着江倦,重重拍拍那人的肩膀,“江倦,这话我一直都有跟你说,不管江住在不在,就算你耳朵起茧子我也要再重复一次,我也是你哥。”

“嗯,周哥,我明白。”

但周哥和哥,永远是不一样的。

这一点他们都心知肚明,也都不愿再说更多。

周悬自然看得出来江倦最近的日子不顺,却不知从何问起。

看出他的为难,江倦淡淡道:“人总是在为一些不该有的情感备受煎熬,想开了就好,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感觉你在说我。”

江倦很快就平复了心情,问周悬:“你怎么样了?对你的隔离命令今天才撤销,我还没来得及去看看你。”

“我一切都好,壮得像牛一样,恢复得也快,不用担心我,倒是我一直在担心之前找你帮忙会给你惹来麻烦,你没有受过责难吧?”

那人摇头,“毕竟在为你撑腰的是高局,我帮助你的行为也得到了默许,总而言之,你们的一切行动都在规划里,有人为你开了绿灯,我只是顺水推舟罢了。”

他注意到周悬那有话想说的表情,也知道对方想问什么:“有关裴逢的事,上面一直瞒着你,我也不敢说太多。”

“他……还好吗?”

周悬也觉得这问题很蠢,被折磨了这么多年,如今又找不到救治他的有效办法,裴逢怎么可能好的起来?

“原本作为局外人,我是不该知道这些事的,不过任务那天我也和你们一起行动了,算是半个知情人,后来高局跟我谈心的时候有提过这个,严格来说,裴逢的状态其实要比裴迁好,对段镜词来说,还是裴迁的情况更棘手一些,裴逢的麻烦主要在于他自己并不配合治疗。”

“他……”

周悬对裴逢的了解都是旁人口中的只言片语,不理解他的这个举动也是正常。

江倦站起身,在附近缓慢地踱着步子,“我也能理解,他被药物折磨了这么久,为了活下去连自尊和人性都抛弃了,没有生存欲也是正常的,他母亲越是想让他活下去,他就越想解脱。”

“他的情况真的很不乐观吗?”

“听段镜词说,他主动放弃了治疗,不想让旁人全力救治他,暂时也没有自我了断的想法,算是相对平静的状态,现在就在隔离病房里保守治疗,打算顺其自然,慢慢等待器官衰竭,最后合眼。作为曾经叱咤风云的‘渡鸦’,他肯定不甘心就这样在病床上默默咽气,但在知道裴迁的现状后,他又释然了不甘,觉得自己也没什么遗憾了。”

周悬长叹一声,想到这两兄弟的遭遇,他的心就揪得紧,裴迁和裴逢经历过生离死别,却在伤疤即将愈合时再次被名为“希望”的利刃撕裂,比起第一次失去更加痛不欲生。

他不敢想如果把自己放在他们的位置会做出怎样的选择,但他觉得不管两人怎样选择都是合理的,他都能理解。

“裴迁在休眠前曾提出过想见裴逢,可能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最后还是想再见见唯一的亲人吧,但是裴逢拒绝了他。”

江倦表面说得平静,却在背后攥紧了拳头。

周悬明白,在这一点上他不能理解裴逢的决定。

江倦也有至亲的兄弟,在血缘关系中也处于弟弟的位置,如果换做是他,他一定希望能再见到江住一次,所以被裴逢拒绝的裴迁,在他看来也是置换立场后被哥哥拒绝的自己。

“真正的离别在很久以前就发生了,裴逢不希望在意的人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再撕裂吧,这一定是他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

“我尊重,但不能理解,甚至有些火大。”江倦叹了口气,“我知道这是别人的家事,我没有资格多说什么,但我就是莫名觉得如果换做是哥哥,他也一定会做出一样的决定,所以我很稍稍有些……生气。”

“我是独生子,没什么立场说这话,但我觉得如果有一天你也做了哥哥,就能理解他们为什么会这样选了。”

江倦目光沉重地望着江住的墓碑,无奈地摇了摇头,“说回到裴逢吧,段镜词觉得他的时间不多了,可能就在这几天,保守治疗的情况下各个器官都有了衰竭的迹象,全靠药物撑着,随时可能咽气。”

周悬焦急道:“你能联系上段镜词吗?我……想见见裴逢,这个请求会不会太过分了?”

他话音未落,突然有人从灌木丛里探出了个脑袋:“我就知道你会想见他。”

就是段镜词本人!

周悬被吓了一跳,拍着颤动不已的心脏:“别吓人啊,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有一种特殊的草喜欢生长在阴气重的地方,我是跟着他来采药的。”

段镜词顶着一身的草叶,在江倦身边探头探脑,被后者面无表情地推开了。

“你想见裴逢吗?”

“……嗯,不过还是要看他本人的意愿,我其实有点……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去看他,这件事可能在情分和道理上都不太能说得过去。”

“他是愿意见你的,还说过如果你主动要求见他,拜托我一定不要拒绝你。他虽然没有主动要求过见你,心里可是想得不行啊。”

周悬心里疑惑,他也不知为什么裴逢会想见自己,一切疑惑都在他见到那人时得到了答案。

周悬被批准去见裴逢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在裴逢的极力要求下,坐在轮椅上的他被允许在医院的檐廊下进行这场短暂的交谈。

其实裴逢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对他来说在精密仪器监护下的隔离病房里虚弱地合眼和在相对危险的环境下痛苦地咽气并无太大差别,那他情愿选择保留最后的尊严,看到最后一道有色彩的风景,不留遗憾地合眼。

他现在的状态跟周悬在疗养院地下室看到他时没有太大变化,浑身皮肤腐朽,即使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治疗,也丝毫没有愈合的迹象,能从狰狞肆虐的伤口创面清晰地看到应在肌理之下的骨骼与血管,无法自行活动。

他面目全非,牙齿早已掉光,浑浊发黄的眼中遍布血丝,溃烂的脸颊暴露出了藏在口腔内的臼齿,整个人瘦的皮包骨,像一具勉强保持呼吸的骷髅,丝毫看不出从前的模样。

也难怪他不肯见裴迁,变成了这副样子,他根本没法面对他所在意的人。

为了进行接下来的交谈,他特意让段镜词给他用了最猛的药,麻痹痛楚以保证他可以说出话来。

见到周悬的第一眼,裴逢扯动紧绷而无力的身体,艰难地向他低下了头,那是表示谢意的动作。

周悬忙上前扶住他,却发现裴逢的病号服上有深褐色的液体蔓延开来,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我已经是个死人了,希望你不要害怕。”

裴逢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不仔细听的话甚至很难辨认字音。

“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周悬小心地问,这话既针对眼下,又含蓄地延伸到未来。

裴逢面颊颤抖,费力地吐字:“我听说了你和我弟弟的事,谢谢你能在他最孤独的时候陪在他身边,在他最无助的时候做他的支柱……我不知该怎样报答你,也不敢再提出任何过分的请求……”

“为他做的事都是我自愿的,我从来没想过索取什么,也请你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

周悬没有透露他和裴迁的关系,在说这话时也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裴逢微微一笑,“我很了解我这个弟弟,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过什么人走进过他的人生,你是第一个,我明白你之于他的重要性,也愿意相信他的选择是对的。”

他微微低下头以表歉意,“很抱歉,早该死去的我本不该提出无理的要求,也不该插手你们的生活,但我……实在放不下这个弟弟,他是我唯一的亲人,到了最后,我还是放不下心”

周悬没想到他已经猜到了自己和裴迁的关系,神情有些尴尬,还没做好跟对方谈论此事的心理准备。

裴逢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作为曾经在险恶之地挣扎求生的渡鸦,他是能看透人心的,也清楚周悬的态度意味着什么。

“我可以放心把他交给你吗?”裴逢问道。

他很平静地坚信他们的选择是对的,没有对两人提出任何质疑。之所以是问句,是因为他要过问周悬本人的意愿,不能将自己的心愿强加于对方。

周悬领会了他这话的用意,单膝跪地使自己的身位与坐在轮椅上的裴逢保持平齐,直视着对方的眼睛,郑重点了点头。

“我会照顾好他,陪他走完这条很长,很长的路,不管未来有什么考验在等着我们,都不会放开他的手,请放心吧。”

裴逢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顶着通红的眼眶,发自内心地道谢:“谢谢你……未来的路很崎岖,一切,就拜托你了……”

“我也要谢谢你,愿意相信我这样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感受到了裴逢抓紧他的力度,周悬才对裴迁感同深受,想到面前的人是裴迁最后的亲人,生命即将消陨,他心里就酸涩得不行。

见他也紧紧回握住自己的手,裴逢笑说:“不是陌生人,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老天在很久以前就让你们的人生产生了交集,只是没想到这奇妙的缘分把你们捆绑在了一起,惊讶的同时也感慨命运的安排。”

“我?”

周悬隐隐猜到裴逢作为渡鸦,过去可能早就注意到了自己这个曾埋伏在一线的卧底,说不定还曾救过他的命。

缘分这东西还真是妙不可言。

“阿迁他孤独了这么多年,终于不再是孑然一身了,你们未来的路还长,相信即使没有我的注视,你们也能竭尽全力活出精彩的人生。”

“我们会的,请放心。”

周悬对这一点不抱任何怀疑。

“也请……不要让渡鸦展翅。”

周悬微微愕然地望着裴逢,试着读懂他那溢满疲惫的眼中的异样情绪。

“世界需要渡鸦,但不再需要一只会飞的渡鸦,迷途之时,请将他错误的人生拨回正轨,拜托了。”

第117章117

“周警官,你知道狼鸟吗?”

这场谈话的最后,周悬几乎听不清裴逢的字音了。

他小心地问:“狼鸟?”

“是的,Wolf-Bird,这是对乌鸦的一种称呼。鸦雀在野外很难单独狩猎大型猎物,于是它们当它们发现目标后会发出信号通知附近的狼群,让狼捕捉到猎物,并从中分一杯羹,填饱自己的肚子,在双赢的局面下,狼与乌鸦久而久之就形成了稳定的合作关系,我比较习惯称呼那些有极高的战斗力,可以摆平很多麻烦的人为‘狼’,又称给他们提供线索,帮助他们实现目的并从中获利的人为‘狼鸟’。”

说完这一长段话,裴逢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周悬反应了一下才听清,他最后一句说的是:“渡鸦……也是狼鸟。”

他似乎明白了对方想表达的意思,渡鸦跟普通的鸦雀相比体型较大,但在自然界中仍是难以单独狩猎大型动物的族群,所以它们也需要依靠狼群来获得维生的食物。

而在他所身处的漩涡中,渡鸦一直在为警方提供帮助和情报,协助警方对尝试渗透进境内的毒品进行打击,现在,该是这一身份进行传承的时候了。

如果他是渡鸦,你——会是那头跟他形成稳定关系的狼吗?

裴逢率先一步表达了他愿意相信周悬的诚意,主动出击将最在意的亲人交在了面前这个值得他信任的年轻人手里。

他相信对方不会让他失望,无论眼下还是未来。

“会的。”周悬握住裴逢向他伸来的手,郑重道:“把他交给我,请放心吧,不管前方有怎样的风浪,我都会陪在他身边,绝不离弃他,也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周悬明白渡鸦这一身份已悄然在两兄弟之间完成了传承,如今沉睡的裴迁成为了新的渡鸦,交接完使命的裴逢也安心睡去,在这个静谧的午后永远合上了双眼。

曾经惧怕被阳光灼伤的人一再坚持,终于走到了阳光下,在那久违的暖意环绕下微微歪过头去,寿终正寝。

很难想象曾经叱咤风云的人会以如此仓促的方式退场,周悬心中有感慨,也打从心底敬佩着这位英雄。

“谢谢……”他轻声说道。

这一声感激既为了他自己,也为了曾在前线受渡鸦庇佑的无数卧底和线人。

而理应享受荣耀的人此刻却缩在轮椅中,沉沉睡去,再也无法感知外界的一切。

周悬一直守在裴逢身旁,直到他的心跳终止。

段镜词眼含笑意地送走了自己的病人,将他冰凉的双手覆在逝者的双眼上,轻声说道:“在彼岸,会再见的。”

事后,周悬偶然碰见了国安三组组长沈晋肃,出于陌生人之间的尴尬,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找了个不痛不痒的话题跟对方搭起了话:“段镜词的经历好像……很神奇。”

沈晋肃不愧是江湖人称的三公子,一瞬间就领悟到了他的意思,笑说:“他在漫长的时间中见过很多生死,看的比我们更开,从我们的视角来看是有些怪。”

“……他为什么总缠着江倦,只要有空就恨不得粘江倦身上似的围着他乱转,像是看不出那人的一脸嫌弃,是有什么隐情吗?”

他注意到沈晋肃眼中掠过一丝遗憾和落寞,但对方的语气依然平稳:“他是江住的故人。”

周悬一下子就不说话了,愣愣盯着段镜词在草坪上乱跑的背影出神。

江住……

他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些不得不解释的话要对裴迁说。

他和往常一样,照例去探望裴迁,坐在休眠舱边剥了个橘子,边剥边念叨:“天气真是奇怪啊,往年都要秋冬季节才收橘子,今年年中竟然就有橘子吃了,裴哥,这是鸦寂村老石匠和他儿子虎子一起送来的,我给你剥一个,你尝尝鲜。”

他也知道躺在休眠舱里的裴迁大概是闻不到味道的,但他接下来即将说到难以启齿的事,总得先聊点别的,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把橘子剥得嫩如蛋羹,表面一根多余的橘络都没有,放在休眠舱上,借这个角度观察那人苍白的睡颜。

“哥,你其实很在意江住对不对,不然也不会在十安县问我那么多次,你应该很想知道我们以前的事,还有……我跟他有没有那种亲密的关系吧?”

裴迁一言不发,连神态都没有任何变化,平稳的呼吸在面罩内笼起一层薄雾,又很快散去了。

周悬倒觉得坐立不安,他觉得事到如今以他和裴迁的关系,不论如何都应该让对方知道真实情况,但回忆这些往事对他来说实在算不上一件体验很好的事。

他将手抵在玻璃舱板上,心比这冷如冰霜的东西还要凉。

他叹气道:“我其实……很对不起他,他离开之前是有预感的,他猜到自己可能命不久矣,所以把他的一切都交给了他信得过的我,包括遗产和他最宝贵的弟弟,我明明答应过会保护好他弟弟的,但我却没能看好江倦,让他从我眼皮子底下逃走,作得遍体鳞伤,这件事一直是我心里迈不过去的坎,我心里对他怀着太多亏欠,时间一久,因为不敢面对和愧疚这些情感,就在心里把他给神化了。”

他不好意思地捏捏鼻尖,转过头去,“这个是沈组长跟我说的,我这人挺倔,不觉得自己有心理问题,也从来不去看医生,如果不是他点醒我,可能我还在钻自己的牛角尖。”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低下头,肩膀也缩了起来,像一只失落的大狗,“我对江住怀着很多感情,他生前是我最好的兄弟,我们信任彼此,可以把自己的后背留给对方,也是无话不谈的挚友,是难得相遇的知己,过世后在我心里被神化,每一天都会加深那根插在我心里的刺,这道伤口并没有随着时间淡化愈合,反倒越陷越深,他在我心里早就成为了一个不可超越的存在……这些话都是作为局外人的沈组长看清的,也是我不得不承认的,但是……”

周悬是个急性子,他不想给彼此留下任何误解的可能,所以急迫地说出了这个转折:“但你跟他是不一样的,爱人和挚友……是不一样的。”

他注视着裴迁的反应,莫名觉着那人呵在氧气面罩里的白雾似乎扩散的更大了一点,他相信裴迁是能听见的,也因他这番话有了微弱的反应。

也正因如此,他的耳朵一路烧到了脖子,他猜自己现在整个人都像煮熟的虾子,也暗自庆幸裴迁没能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裴哥,老高说我在过去的相处里一直在努力向你靠近,你向后退了一步,我就向你跑了一百零一步,可就算是这样主动的我,在那些陌生的事情上也没做到坦诚以对……在这场关系里,是你第一次表白了爱意,让我认清了自己的心意,我也非常清楚,对于一向含蓄内敛的你来说,主动向我靠近是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我很感动,也很感谢老天能让我在最恰当的时候遇见了最恰当的你。”

没有感情经历的周悬并不擅长表白和情话,他觉得自己已经把平生所有的表达能力都施展在了这一刻。

“所以……我对你的感情跟江住是不一样的……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我对江住从没有过这样的悸动,我对你是无瑕的爱情,是心甘情愿负担起你的未来和余生的……责任感。”

他忽而有些遗憾,如果这一刻的真情表达能被裴迁听到就好了,但惋惜的同时似乎也有一丝不易被察觉的庆幸,如果对着清醒的裴迁,他或许做不到这样毫无负担发自内心地表白。

他凑到近前,气息呵在裴迁面前的玻璃舱板上,泛起一片薄雾。

而裴迁就在那冰冷的容器里,微微颤动着睫毛。

周悬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那人可能是醒着的,是能听到方才他那番表白的。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回应自己吗?

真的好想触碰他……

周悬将额头抵在冰冷的舱板上,忽而落了泪。

大颗的泪珠砸在玻璃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裴哥,你什么时候才肯醒来,再让我抱抱啊……”

就算是情绪稳定的成年人,偶尔也会有一些情绪波动,大多时候,周悬都能平静地陪在裴迁身边,跟他说说近来发生的事,打发无聊的时间。

虽然被允许出院了,高局还是给他放了个长假,要他身体完全恢复了再回到岗位,一度扣在他头上的罪名也被洗清,正名后他被允许去见自己的亲朋好友,也收到了很多人的问候,曾经参与抓捕过他的姜惩还亲自上门送了歉礼。

“先说好,我是觉得有点对不住你,但我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保护人民群众的安全和遵守命令是我的天职,之前多有得罪,希望你别放在心上。”

周悬自然能理解身边的同事,换做是他一定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姜惩送他的歉礼是一部新的手机,周悬的旧手机被裴迁拆解后一直不怎么好使,更换手机时周悬意外在卡槽里发现了一张芯片,他可以肯定之前余露给他备用电话卡时肯定是没有这东西的,只可能是在那之后被动了手脚。

他一头雾水地找技侦的同事调查芯片,对方却告诉他:“这是裴哥自己研发的特殊芯片,把它贴在你的手机卡上,接下来你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

周悬不明所以地照做了,几天后,他收到了一条由乱码数字发来的网址信息,点开后里面是一个加密的压缩文件。

凭着他多年游戏经验积累的计算机知识,他在排除病毒的危险后试出了解压密码,从中提取了一段视频。

这段录像拍摄于裴家旧宅被毁前,发着高热的裴迁裹着毯子,在电脑前录下了自己的影像。

“这段视频大概会在两个月后被发送到附加了特制芯片的终端上,现在我即将与杀害了我哥裴逢还想灭我口的职业杀手RED正面交锋,如屏幕前的你所见,我的身体状况并不好,吃再多的药也退不下高热,浑身无力,精神欠佳,这些都是‘寒鸦’毒物反应的表现,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老实说,我现在的求生欲并不强烈,甚至有种疲惫至极,想得个解脱的颓丧感。”

镜头里的裴迁一脸虚弱,麻木地说着上面这番话,让周悬想起了他那时的状态,他对即将到来的RED没做任何防备,周悬觉得那时的他甚至没想过要活下去。

“老实说,在过去的时间里,我很少感觉到在为自己而活,从来都不曾有过自由这种奢侈的东西,我像是为了完成什么任务一样,机械性地进行调查和复仇,却找不到这样做的意义,我越来越迷茫,觉得自己只要死个明白就算对得起我临终前的努力了,从逢哥死后,我就一直是这样的心态,但是……在我不知不觉的时候,我的想法有了变化,我不理解自己在想什么,但我觉得这应该……跟那个人的出现有关。”

说到这里,裴迁顿了顿,虚浮的眼神对上了镜头,与屏幕外的周悬产生了交集。

“这个人,就是现在在看这段影像的你,周悬。”

周悬怔了怔,愕然地望着神情复杂,似乎有些不解和茫然的裴迁。

“你的出现可能会改变我的人生……”

话至此处,他自嘲地笑了笑,“真的很奇怪,我看不到自己的未来,也无法对未知的一切抱有任何正面的态度,却对这一点深信不疑。”

裴迁泛起苦笑,这表情让周悬心疼极了。

“我看不清自己,却看清了你通透的心,竟然有了一丝对你的期待,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想放纵自己去赌一把,试着将那百分之一的可能交给你……”

他顿了顿,接下来的话似乎有些哽咽:“周悬,已经向我走近九十九步的你,愿意再向我走近最后一步吗?”

第118章118

这段视频告一段落,周悬却在后劲里久久缓不过来。

原来那时裴迁已经有了悸动,也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

可那时的他却对那人的异常没有任何察觉,如果他能更早地意识到裴迁心境的变化,或许在裴迁走向深渊前就会有更多的羁绊牵制住他。

周悬坐立不安,以至于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探望裴迁的时候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静静凝视着休眠舱里的人,反复纠结当时的自己有没有更好的做法。

段镜词帮他们换血的时候还在旁转来转去,睁着玻璃珠似的眼睛问:“你们,吵架了?”

“怎么可能。”

周悬很难品清自己是怎样的心情,只觉五味都融在舌尖,呛得他总觉得眼眶发烫。

好在这种状态没有持续多久,在段镜词担心他的情绪可能会影响他身体的恢复和血液的健康之前,他就收到了新的视频。

这一次,裴迁是在车里录下的影像,镜头对得不是很准,他的位置有些偏,但专注于开车赶时间的他没有精力去顾及这些了。

急速转过一个大弯后,目视前方的裴迁扯出了一个不算好看的勉强笑容,带着几分不敢与未来的周悬对视的怯意问道:“周悬,现在的我们算怎样的关系呢?同事?战友?还是炮友?”

总归不是恋人。

“对现在的你来说,我可能只是个卑鄙的背叛者,是只捂不热的白眼狼,付出再多的努力都打不动的铁石心肠,放在以前,这些刻薄的评价我可以照单全收,甚至可能出于对自己的明确认知,很乐意得到这样低级的评价,但现在的我却做不到不去在意你的看法,一想到你可能对我存在误解,我就难受极了,想亲自为自己辩解,就算明知很多事情已经无法转圜也想力挽狂澜。”

分心说话让他错过了急转弯的最好时机,裴迁不得不紧急踩下刹车,惯力作用下的车子向山侧漂移,撞飞了山崖边上的石头。

车子险些坠下悬崖,好在千钧一发之际,紧握方向盘的裴迁刹住了闸。

他惊魂未定地深呼吸着,整个人伏在方向盘上,几乎是一副要死去的样子。

从颠簸的录像中可以看出他手背上的青筋鼓起,颜色发深,俨然一副毒入骨髓的病态模样。

“……再次丢下你单独行动的时候,我猛然意识到自己原来有这么在乎你,曾无数次设想过终局之战时的场景,自认为可以坦然赴死的我,突然有了牵绊,开始贪生怕死,举步维艰,周悬,这是为什么啊……”

不管是录像里即将面对死神的裴迁,还是镜头外心如刀割的周悬都清楚地知道,是因为爱。

曾经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拂袖而去的裴迁,如今被那蛛丝般的感情牢牢缠住,在那张周悬为他编织出的安全网中心,不愿离去。

“裴哥……”他轻声唤道。

“我不敢奢求自己还有机会和时间,也清楚以我现在的状态恐怕走不了太远,我不得不把这段录像当作最后一次与你的对话,也不得不想如果真的是最后一次,我该对你说些什么。”

他用指尖拭去嘴角的血,仰在座椅靠背上,长出一口气,话虽是发自真心对未来的周悬说的,但他的眼睛却不敢看向可能穿越时间与他对视的人。

“表白太缠绵,我是个说不出肉麻话的人,事到如今可能已经来不及了,但我还是想说……周悬,放下吧,只有放下我,你才能走得更远,所以,到此为止吧。”

为了不让汹涌的情绪被存入录像,裴迁相当狼狈地按下了停止键。

看到这段录像的周悬久久不能平静,他只庆幸自己是在一切大定后才看到了这个,要不是有裴迁那些缠绵的铺垫在先,冷不丁听到这些话一定会让他抓狂。

不过他还是低估了裴迁突如其来的单向分手给他带来的影响,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一直有些精神恍惚。

高局觉得他一定是游手好闲太久才会胡思乱想,得给他找点事做,就让他先去了辖区派出所给休产假的民警代了几天班。

这几天他也没闲着,又是抓扒手,又是寻找失物,忙碌的工作填满了他的日常工作,他的状态似乎好了一些。

就在周围的人都觉得高局此举明智的时候,意外来了。

派出所接到了一起报案,一名年轻女子站在桥头寻死,暂时被围观群众稳住了手脚,但情绪依然很不稳定。

周悬带队火速赶往现场,看到女子已经跨到桥栏外,哭喊着要让负心汉付出代价,周悬也是一脸苦相:“姑娘,我能理解你,那死男人辜负了你,你连命都不愿要了,一定是天大的委屈,不如跟我说说,说不定咱们能找到更好的解决办法呢。”

女子哭得稀里哗啦,朝着他吼道:“你能理解什么!你怎么可能理解我!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哎,我家那位也是天天不着家,动不动就把我甩了,还要说什么这是为了我好的漂亮话,我也得上赶着追他才能让他跑的不那么远,真是大草!一边说他是对我好,一边又不愿意听我的意愿,尊重我的选择,这种男人真够自私的……所以啊,你要说碰上负心汉,那我这活寡妇可是有共鸣的。”

女子一听这话收敛了哭声,紧着朝他这边走了几步,“你也是吗……?”

“也?姑娘,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啊。”

周悬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望了望他们之间的距离。

女子摆手让周悬靠近,一进入社交距离就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我家那个可真的太不是人了,他平时有些不良嗜好我都不愿管他,整天好吃懒做缩在出租房里,也不肯出门打工,全靠我赚钱养着,早些时候倒也不是不行,我爱他爱得要死要活,只要他不离开我,花点钱养着又怎么了,但他开销越来越来大,最近我才发现他……”

“嗯,他怎么了?”

“他竟然把外面的野女人带回我们家里,还被那个女人教了一身的坏毛病,花钱那么多是因为……呜呜呜……”

“因为什么?你悄悄跟我说,那些吃瓜的离得远,听不见的,放心。”

“……是因为那个女人教他吸毒,他背着我偷偷把他的积蓄花光了,还偷了我卡上的钱,现在更是要把我的房子拿去抵押,我……我……”

女子说着情绪越发激动,抱着桥栏大声痛哭。

周悬在身后悄悄给同事打着手势,语重心长地劝道:“唉,这种垃圾男人还要他干什么,他哪里配得上你这么努力的人啊,再说你要是因为这事寻了短见,不是刚好便宜了那对狗男女,你的钱和你的房都进了他们的腰包,你真的甘心吗?”

女子诧异地望着周悬,胡乱抹了把脸上的眼泪,眨了眨眼。

“想明白了就先过来吧,桥外危险,来,拉住我的手。”

周悬向轻生女子伸出手,对方犹豫着握住了他,试着翻越桥栏时脚下一滑,不慎摔下了桥!

还好周悬已经拉住了她,虽被扯得坠向栏杆,却不至于被她牵扯下去。

轻生女子被吓坏了,失重感让她心慌不已,低头望向脚下,看到那足以让她粉身碎骨的高度,她当场吓晕了过去。

附近待命的民警见状一齐上前搭手,将女子救了下来,周悬有条不紊地指示着:“小刘,先打120,把当事人送到医院做个全身检查,记得做尿检,小张,你去调查一下她的身份,找到她那个吸毒的男友和他的出轨对象,尽快控制起来,晚些我去审他们。”

“周哥,你受伤了,也去处理一下吧。”

同行的民警见他手臂擦伤流血,忙拿了张纸巾帮他清理流到手背的鲜血。

“我没事,你们先去吧,等下我自己处理。”

这点小伤对习惯了枪林弹雨的周悬来说不算什么,他驻足思忖了片刻,想到他现在要为裴迁换血,每一滴血都相当珍贵,还是惜命地回了疗养院,请护士帮他清理了伤口。

他自然也顺路绕去了裴迁的病房,照例谈起了今天的事,苦笑着说:“说你是负心汉不算冤枉你吧,你总是连句话也不留就走了,丢下我一个人可怜巴巴地在后面追你……但如果能选,我还是情愿你到处乱跑,而不是躺在这里扮睡美人,不能帮你救你的无力感会让我觉得自己这个情人做得很没用。”

裴迁依然是从前的样子,静静躺在休眠舱里,做不出任何回应。

辖区的涉毒案件通常并不复杂,抓了个瘾君子,顺藤摸瓜审出上家,运气好就能把一条线上的拆家都端了。

这个案子让周悬忙碌了几天,暂时恢复到了从前的忙碌中,把那些困扰他的糟心事抛到了脑后,还顺便捣毁了一个制毒贩毒的团伙,帮所里完成了这个月的KPI。

就在高局担心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分心,暂时麻痹他情感的时候,又一段定时的录像被发送到了他的手机上。

他甚至没敢第一时间去看,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才鼓起勇气点开视频。

跟之前的两段录像不同,这一次的地点是在俄罗斯无人山区的据点里,裴迁虚弱地伏在地上,背上还压着个黑乎乎的东西。

周悬把手机屏幕的亮度调到最大,才发现那是个人,而且是他自己!

他完全没有此情此景的记忆,回忆起来,这很可能是在他打算逃出据点中途昏迷的时候发生的事。

裴迁似乎是刚刚背着他爬上了一段楼梯,这会儿气喘吁吁地瘫倒在地上,因为被他这么个重物压着,呼吸还有些不顺畅,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喘鸣和轻咳。

“周悬,没想到这种情况下,我们又见面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害怕被什么东西发现似的。

“我既庆幸上一次不是诀别,又担心这次见面可能会拖累你,还好这附近现在没什么人关注我们,很感谢给我们创造了这次机会的人。”

视频里能隐约听到背景中有周悬自己的微弱哼声,像是睡熟时的嘤咛,又像忍耐痛苦的呻吟。

“游隼猜测今晚就是我的大限,看着我在病床上奄奄一息,也懒得派人来看守我,他觉得我这病入膏肓的样子一定跑不了,事实也的确如此,一个小时前,我就看到了走马灯……”

说这话时,裴迁那落寞中含带不安的表情刺痛了周悬,他忍不住隔着屏幕触碰那人的面颊。

“我以为我这辈子最念念不忘的人都聚集在我的前半生,没想到,在弥留之际闪现在我眼前的面庞都是你,我想再见你一次……想见你的欲望太强烈,所以在有人闯进我的病房,对我说你就在这里的时候,我想不顾一切地去找你……也很庆幸,我的确这样做了。”

裴迁无力地垂下头,抬起手,轻轻摸了摸搭在他肩头的脑袋。

镜头下移,周悬看到了那是毫无意识的他自己。

“这件事真的难以启齿,但我还是得硬着头皮说,我现在恢复的精神和体力不是因为回光返照,在找到你的时候,我突然有种强烈的直觉,找到了一个支撑我活下去的办法——那个突破口就是你,周悬。”

周悬疑惑地看向休眠舱里的裴迁,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而视频里的裴迁面上却掠过了一丝不自然的绯红,他说:“濒死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自己跟你的缘分早在很久以前就结下了,当年我跟随逢哥在云南边境活动的时候,曾在检查战场时遇到过一个快被渴死的青年,当时看他实在可怜,附近又没有水源,我就划破手腕,给他喝了我的血。老天待我不薄,在我不知不觉时,他让当年那个青年来到我身边,在我最无助,最彷徨,最想活下去的时候,延续了我的生命。”

即使身在黑暗中,裴迁的眼中依然能看到像星火般燃起的光点:“我从未像现在这样庆幸一场相逢与重逢。”

第119章119

周悬看到这最后一段发自裴迁的录像久久不能平静,恍然回神时,他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是的,是他。

这场相遇仿佛是上天注定的,早在很久以前,在他们不知不觉时,就已悄然发生。

但是,为什么?

周悬还是很想知道,他与裴迁有着怎样的渊源。

终于是时候了,段镜词满怀期待,揭露了这个秘密:“是反哺,听说过乌鸦反哺的故事吗?”

这是自然界中一种常见的现象,乌鸦在作为雏鸟时受父母哺育长大,当父母年老衰弱,乌鸦又会反哺双亲,以报养育之恩。

段镜词解释:“当年你靠着他的血存活下来,他作为实验品的血液进入你体内,与你发生了融合,保住你性命的同时,也让属于他的细胞找到了年轻的宿主,寄生至今,这么多年来一直在你体内保持着活力和生命力。现在他大限将至,体内血液腐坏,细胞无法再生,逐渐死去,如果接收到了暂时保存在你体内的新鲜细胞,完成新旧替换的过程,他就会像重新吸收了水分的干花一样,再次绽放出新的生机。”

他感慨道:“是融合,也是新生,很奇妙不是吗?但凡你们的相遇和重逢中有哪个环节出了差错,现在都会是截然不同的结果。”

周悬恍然大悟,所谓的反哺与融合,竟然是这个意思。

“所以在无人区的据点时,差点就回不来的裴哥也是因为接触了我的血,与新鲜细胞发生了融合,才幸存下来的吗?”

“是这样没错,但我总觉得当时的情况可能没那么简单。”

段镜词意味深长地上下打量着周悬,把他看得心里毛毛的。

“你那是什么眼神?”

“我记得你回来的时候身上可没有太新的伤口,我猜会不会是他接触到了你的一部分血液,意识到了有新的出路,又通过别的方式提取了你的细胞……”

“什么?还能这样吗,细胞除了血液还能从哪儿提取?”

“嗯……□□。”

周悬:“……”

看他那表情,段镜词就知道自己猜中了:“你们在那么危机的情况下也这么……有兴致?”

“……当时我不是很清醒。”

“呃,那事情岂不是更复杂?”

总而言之,他们的确是做了,而且还是感情里一向被动的裴迁主动了一次,这对他们来说都是一次难得的经历。

如果当时周悬还残留那么一丝意识就更好了……

之后的日子里,周悬恢复了从前的忙碌生活,每天照例艰难起床上班,忙完一天的工作,再去探望裴迁。

他很少回家,干脆就把疗养院当成了家,自然也是因为对现在的他来说,裴迁在哪儿,哪儿就是他的家。

与以前不同的是,现在每当他熬夜加班的时候,高局都会一通电话提醒他可以下班了,“你现在可是重点保护对象,可别忘了,万一你的血出什么问题,裴迁也活不成。”

也正是因为这,周悬变得惜命,开始注意一些生活里的细节。

日子过得很快,平平淡淡地就到了岁尾,临近他与裴迁重逢一周年的日子,周悬又去了一次CBD的酒吧,独自坐在吧台边点了一杯黢黑的酒。

“竹炭兑生命之水,你们这都是什么癖好?”

调酒师一脸不解地在杯面上点了火,看着火苗越烧越旺,只得把杯盖扣在杯子上灭火。

见周悬不搭理他,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凑近了那人:“帅哥,在等人?”

“有人跟你说过这杯酒的寓意吗?”周悬问道。

调酒师耸肩,“除了你之外,只有一个人点过这种猎奇的东西,做完也不喝,就只是看着。”

“这漆黑一片的色泽,你能联想到什么?”

“呃……黑天?杀手?堕天使?”

周悬叹了口气,在桌面上压了张纸币,“是乌鸦啊。”

行走在幽静的小路上,他将双手缩在外套口袋里,暗自念叨这么冷的天,是到了该穿秋裤的时候,他应该提前准备几条给裴迁才对,以免那个不知道要做好保暖措施的人冻病了。

忽然,一枚碎石飞落到周悬脚边,他警觉地看向声音的来处,却见一只毛色漆黑的猫咪蹲在墙头,悄悄窥视着他。

“是你啊,饿不饿,我这里有些吃的。”

他从包里翻出了打算当夜宵的减脂鸡肉,撕成小块喂给好奇地探头探脑的猫咪。

看着小家伙吃得津津有味,周悬默默享受着这一刻的惬意。

“有爱心的警官,在哪里都会受欢迎吧。”

一回头,一个背光而立的男人就倚在街角的阴影里,扭头望着他。

后者已经察觉到了这人的存在,只是在对方主动现身之前都不想搭理他,这会儿也没什么好气:“有事吗?”

“我们也算同生共死过的战友,何必冷脸相对,就算你对我的东家有什么不满,跟我也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吧,何必把你那些情绪发泄在我身上?”

“你到底有什么事。”

听着他的口气像是快发火了,连正在埋头吃肉的猫咪也小心地抬头,看了一看他的反应,来者轻轻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轻轻用手指点了点猫咪的脑袋。

“乖乖,再多吃一点。”

意识到自己那强硬的语气可能吓到了小猫,周悬不情愿地压低了声音:“你在这里得到中国警方的许可了吗?苏野。”

苏野头也不抬,专心地揉着猫咪的肚皮,把小家伙撸得舒舒服服的:“我身上没有携带危险物品,也是正经拿了签证才能在这里跟你对话,不管怎么看,现在的我都只是个普通游客。”

“你放……”周悬硬是把那最难听的一个字咽了回去。

“我不知道你跟DEA有怎样的恩怨,这件事跟我大概率是没关系的,何必迁怒于我呢?如果说出来能让你心里好受些的话,不妨让我听听吧。”

“不管跟你有没有关系,都改变不了你们只是一群装模作样的饭桶的事实!跟毒贩沆瀣一气里应外合把毒品送到整个美洲,为了利益出卖身边的同事战友,视人命如草芥,做着犯罪者的帮凶,毫无底线毫无人性,我看到你们就生理不适,恶心至极!”

“哪里都可能有黑警,你的组织内部也不是完全清白的,这一点你也清楚。”

“但我们绝不可能像你们一样!”

“别一棒子打死所有人,或者我换种方式来说你能更理解一点——我也同样痛恨毒品,曾被害得家破人亡,这辈子都不可能跟毒品犯罪同流合污,至少在这件事上,我们同仇敌忾。”

苏野的语气虽没有什么波动,在周悬看来,那更像是一种弥天的伤痛在漫长的时间里得以愈合后的麻木,他能感同身受,却不想被对方有意影响。

“我不想跟你谈论各自的观念,你像个阴魂不散的男鬼一样跟着我到底想干什么?”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想请你……帮我调查一个人。”

周悬冷笑:“怎么DEA查人还需要我来帮忙?你不是有很多道上的好兄弟可以求吗?FBI,CIA,还有ICPO。”

“他们能查到的事跟我能收集到的情报大差不差,我对那些写在纸面上的文字没兴趣,我更想从当事人口中得到一手信息。”

“你说的这个当事人,不会就是我吧?”

“嗯哼。”

苏野摊了摊手,起身走到周悬身后,仰望着空中那轮散发着清冷淡光的月亮,“找你打听这个人可能会让你情绪激动,但请相信,我真的没有冒犯任何人的意思。”

这样的铺垫让周悬觉得事情并不简单,他站起身正对苏野:“谁?”

“江住。”

周悬的双手在背后悄然握拳:“为什么?”

“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死在了绝境猎场,是江住在他生命的最后帮助了他,还为他处理了一部分身后事,我想找到这个人,对他好好道一声谢。”

周悬沉默不语。

从苏野的反应来看,这话应该是真的,但他想找的那个人同样已经不在人世了,这件事暂时还没有公开,不管怎样,周悬都不能透露江家兄弟的信息给他。

“……我也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如果见到他,我会……嗯,转达给他的。”

苏野苦笑道:“我会主动参与这次任务,去到鸦寂山接近裴迁,就是想从渡鸦那儿得到有关他的消息,最后还是一无所获,我可能已经猜到了事情的真相。”

“猜都猜到了,何必再来找我问?”

“想求个确切的答案罢了。”

苏野摆了摆手,表示他们的谈话可以到此为止了,走出几步后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驻足回望仍停在原地缓不过劲的周悬。

“还有件事可能比较冒昧,不介意的话可以告诉我你跟DEA的仇怨吗?被你讨厌了这么久,我想知道个理由应该不过分吧。”

“……守一。”

“原来是他……”苏野沉颜正色,“我能明白嫉恶如仇的你为什么会痛恨DEA,但也请你相信,我们之中也有KIKI这样奋战在一线,为了缉毒事业不断努力的人,不管这个国家和世界烂成什么样,仍有人不会违背自己的信仰和原则,用坚韧的意志守住那条防线。”

KIKI,一名闻名世界的DEA特工,遭到毒贩的残忍虐杀后引起公愤,直接导致了DEA对墨西哥贩毒组织的疯狂复仇。

周悬听说过KIKI的事迹,也能理解苏野说这话时的心情,在一个即将与毒品共存的国家,很多事他身不由己。

“我祖上也是华人,有刻在骨子里的故土情节,希望这片国土繁荣昌盛,所以,身为保护者的你,无论如何都请不要放弃,明天就拜托你了。”

苏野走出那条小巷后就不见了踪影,等周悬反应过来追出去的时候,街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三两只野猫在街头徘徊。

周悬注意到了口袋里的异样触感,将手伸进去后摸出了一张苏野趁他不注意时塞进去的名片,白纸黑字印着的名字是——苏谪。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又到了年关,周悬和往常一样参与年终的总结活动,偶尔还要代班执勤,在市局忙得不可开交。

等他终于闲下来泡了面,家里的电话就打来了,周母理解他年节工作繁忙,特意约了初五的日子吃团圆饭。

背景里还能听到周父板着脸说:“忙就别催他,闲下来再吃团圆饭也来得及,工作要紧。”

算起来,自从周悬入警,他就没在大年三十休息过,家人也早就习惯了,平日里他跟父亲观念不合,总是说不了几句就要吵架,母亲又常催婚,搞得他很是不愿回家,周家父母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儿子几面。

老周同志嘴上不饶人,背地里还是跟高局说了情,在初五这天给周悬调了一整天的假。

跟往日回家就要一脸苦大仇深还不修边幅的样子不同,今天周悬精心打扮了自己,提着各种大包小裹,健步如飞地进了家门。

因为变化太大,周父和周母还在门口看着他愣了一会儿,直到他人进门了,周父才一脸疑惑地问:“你小子……相亲去了?”

一听到相亲俩字,周母的脸上都笑开了花:“是什么样的姑娘啊,今年多大了,做什么工作的,有没有照片给妈看看?”

周悬今天打扮得这么正式,就是因为他准备做一件人生大事——出柜。

话赶话说到这儿了,他干脆顺水推舟:“没相亲,我们是自由恋爱。”

“哎呀,自由恋爱好呀,郎情妾意,情投意合,快跟妈说说,你们是在什么地方认识的,多久了,对方对你的态度怎么样呀?”

“在云南边境认识的,得有十来年了,但我们是去年再次见面的,当时是在酒吧,他对我爱答不理的,简直差劲。”

周父和周母的嘴角抽搐,笑容几乎是僵在了脸上。

周悬忙道:“但你们可别因为去过酒吧就觉得人家不正经啊,他可是我同事,有市局编制的民警呢。”

“那好呀,都是一个单位的同事,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周母笑眯眯的,为自己这个儿子终于开窍了感到高兴。

但警觉如周父却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你这个同事,她是什么岗?”

第120章120

“技侦,他的技术真的,市局他要说自己是第二,那肯定没人敢称第一!就他在专业领域的天赋和思想觉悟,绝对年年拿先进,再过两年就能被提拔到省厅!到时候上面那些秃头的驴……干嘛?我还没说完呢,老周你拿拖鞋干什么?”

周悬把裴迁吹得天花乱坠,周母还当他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打从心眼里高兴,笑得眉眼都弯了,也没注意到周父悄然脱下了拖鞋拿在手里。

周父咬牙切齿:“你们市局两个部门,技侦和法医,雄性浓度高达100%,都快成了五台山上的寺庙,个顶个都是地中海的秃驴!你上哪儿找的对象!”

话已至此,周悬也不绕弯子了,立立整整地坐直,双手搭在膝盖上,昂首挺胸地说道:“对,没错,爸,妈,我对象是个男人,但我们是真心相爱,感情纯粹,不掺一点杂质,绝对忠于国家和人民,请组织批准!”

周父被他气得直瞪眼,额头上青筋都爆了起来。

这事在不久前也发生过——就在周悬和裴迁重逢的那个晚上,为了不让父母催婚,周悬干脆向他们出了柜,大放厥词说自己喜欢男人,劝他们死了这条心。

那会儿只是虚晃一枪,毕竟当时就连周悬都看不明白自己的性取向,也没遇到命中注定的那个人,父母只当他说的是气话,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可现在,他却是真的想和裴迁走完余生,也真心希望他们的感情能得到父母的认可。

气氛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一时间周悬只能听到自己激动的心跳声。

这是他与裴迁不得不一起迈出的第一步,也是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你们……”周父竭力压制着怒火,咬着牙问:“进展到哪一步了?”

“生死之交。”

“私人关系呢?”

“您……真的要问吗?”

结果不出所料,周悬到底还是被自家老爹给赶出了家门,跟着他一起飞出来的还有一只拖鞋。

老周气冲冲地追了出来,扬起手来像是要往他脸上呼巴掌。

周悬做好了挨打的准备,硬是停在原地没动,就等着他爹的巴掌落下,然而那习惯了的痛感却是迟迟没有落在身上。

老周可是武警出身,训儿子从来不会手下留情,可这次他却只是低头捡起拖鞋,转身回去拍上了门。

周悬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经过这一次的生死考验,他老爹没准在他的终身大事上让了步,只是还需要时间来接受罢了。

想到这点,周悬就没那么难受了,他自然也不想留在这里给父母找气受,拍拍身上的灰土就打算走了。

他刚走到小区门口,就接到了周母的电话,让他稍等一下。

片刻后,周母提着大大小小的袋子出来,对他说道:“这个保温桶里是骨汤,你带回去的时候要是凉了就微波炉热热,这几个饭盒里都是妈做的年菜,是拿手菜呢,也记得要热热吃,米饭在这两个碗里,这个盒子里是凉菜,不用热,回去放室温缓缓就好。”

周母如数家珍,把精心准备的年夜饭都分装好了交给儿子,这让刚惹了老两口不大痛快的周悬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妈,我吃不了这么多的,拿一半就行。”

“傻小子,说什么胡话呀,你家那个孩子也得吃呀,今年就你们两个人过年,我们老一辈的就不去添乱了,要好好吃饭,知道吗,好好照顾他,让他尝尝妈的拿手好菜。”

周母哼着小曲儿回了家,周悬还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这态度应该是说明她……已经接受裴迁了吧?

想到自己从前的遭遇,一次次险象环生,周母在传宗接代这件事上对他寄予的厚望早就不如当年了,随着他年纪过了三十,周母也渐渐明白了儿子的心意,不再强求他一定成家立业结婚生子,只愿他这一生平安顺遂。

但老人心里始终有个疙瘩,担心自己不能陪着儿子走完这一生,终归还是希望有个同龄人能和他相互扶持,直到终老,至于性别什么的,早就不重要了。

可能是去年那次争吵中周悬一时口快的出柜,周母在这一年的时间里做好了心理准备,也说服自己接受了儿子的选择,所以态度才这么温和。

说到底,做父母的都希望子女幸福平安,只是大多时候因为观念不同,各自对幸福的理解也有不同,才会产生分歧。

这一刻,周悬也明白了父母的苦心和好意,暗自决定在日后的时间里循序渐进,尝试让他们一步步接受裴迁,并不急在这一时。

他想说服自己不急,事实却是心里急得要命,裴迁昏睡了这么久都没有苏醒的迹象,还不知道接下来要等多久,他怎么会不急。

在疗养院闲晃的段镜词见周悬提着大包小裹回来,关切地跟他打着招呼:“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说要吃年夜饭吗?”

“你才是,裴哥的医疗团队都放假回家过年了,怎么只有你每天都值班?”

“因为他们都是有家室的人,但我没有呀。”段镜词朝他伸出手,小黑蛇慵懒地攀到他指尖,用尾巴尖尖一下下点着他的手腕,“我的家人只有它了。”

“那,要不要来跟我们一起吃?我带了很多饭菜,裴哥他……应该是吃不上了。”

段镜词笑眯眯的,“好呀,顺便给它喂些,也算一起吃团圆饭了。”

如今能被裴迁称作家人的,也就只有周悬了。

跟其他严谨的医生不同,段镜词从来都不要求周悬这个时常出入特殊病房的家属做什么防护措施,只要不携带危险物品,他都是默许的,饭菜也不例外。

他先是让小蛇在周悬身上吸饱了血,又把小蛇放进休眠舱里,让它将含有周悬新鲜细胞的血液输送到裴迁体内。

每次看着这不靠谱的治疗方法,周悬心里都会产生质疑,但对于段镜词“你有更好的办法吗?”的反问,他也确实没有更好的答案。

这个治疗过程对小蛇来说也是难熬的,每次它都会挺着撑得圆鼓鼓的身子艰难地爬回到段镜词手里,再在那人掌中吐出一大滩暗色的血块,然后缩到段镜词的袖子里不吃不喝,大半天才能缓过来。

周悬不用问也知道,肯定是裴迁那些腐坏的血液毒性太强,连自身具有毒性的小蛇也扛不住。

段镜词瞄着他的表情,纠正道:“黑王蛇是无毒的,而且可以免疫所有蛇毒。”

“这么厉害。”

小黑蛇钻到段镜词手上,骄傲地点了点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周悬好像觉得这小家伙突然有了表情,呆愣愣地问出了个傻问题:“它……不会是有灵性的吧?”

“蛇自古就被民间视为神明,狐黄白柳灰中的柳仙指的就是蛇。”他伸出手指敲了敲小蛇的脑袋,“你怎么还不吐啊,也该吐了吧。”

别看这次小蛇也吃得圆滚滚的,但完全没有要吐的意思,一听段镜词催促,嗖的一下就钻进了他袖子里,一路爬到他的肩膀,从领口探出头来向外张望。

“喂!现在不吐,等下可别吐到我衣服里!有种你就一直憋着,我看你能憋多久!!”

周悬看着这一人一蛇胡乱打闹,心里有了个可能不太成熟的猜想。

他问:“……是我想的那样吗?”

段镜词心虚似的,立刻摆手否认:“不不不,我跟它不是那样子的,绝对不是!”

周悬脸上缓缓浮出一个问号:“你在说什么?”

“啊?你又在说什么?”

“我是想问,现在你的小蛇能接受裴哥的血了,不需要再吐出来,是不是代表着他的血液恢复到了接近正常的水平?”

段镜词好似松了口气,“你说这个啊,可能是的,不过他这人性子阴晴不定,可能只是置气不想吐而已。”

周悬终于察觉到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是为什么,“……这人?”

段镜词叼着筷子,眼睛四处乱转:“嗯……这蛇。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这个炸虾好好吃啊,我可以再吃一只吗?”

周悬叹了口气,从保温盒里夹出两只虾来,剩下的都给了段镜词。

他端着那两只虾坐到休眠舱边,剥好了虾放在盘里,干巴巴地望着睡在里面的人:“裴哥,上次你说过喜欢我妈做的虾,但你海鲜过敏,吃了就会浑身起红疹,吃是不能吃了,就只能闻闻味道了。”

裴迁自然没什么反应,胸口缓慢地起伏着,证明他还有生命迹象。

“这是我们在一起过的第一个年节,相信往后岁岁年年,我们都能陪伴彼此度过一年又一年,你不要心急,把身体养好再醒来就好,这点思念我还是能忍的,比起满足自己那点私心,我更希望你平平安安的。”

段镜词风卷残云,眨眼的工夫就吃饱喝足,悄悄出了门,周悬一回头,人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再一回头,那条应该跟着段镜词一起离开的小蛇竟然就趴在休眠舱上,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眸静静望着他。

周悬问:“需要我带你去找他吗?”

小黑蛇吐着信子,没有回应这个问题,反倒是张口叼住了那两只剥好了壳的虾,囫囵吞了下去。

因为虾肉太大,他那细小的身躯都随之勾勒出了虾肉的形状,让周悬哭笑不得,“你这么偷吃真的好吗?说起来,蛇可以吃海鲜吗?”

小蛇对他的话充耳不闻,费力地挪动着变形的身体,一点点蹭进休眠舱里,顺着手臂爬到裴迁身上,不一会儿又在那人脖子处露了头,张开嘴,对着那人的动脉就是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周悬吓了一跳,忙起身拍着舱板:“喂!你要干什么!”

好在这一口没让裴迁飙血,就在周悬纠结要不要想办法把这休眠舱打开,让里面的小蛇出来,又担心休眠舱外的环境会让裴迁的状态受到影响时,忽然发现睡在舱里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醒时裴迁还带着浓重的倦意,迷茫地环视着四周的情况。

当他的目光捕捉到周悬时,他的眼里顿时溢满笑意。

虽然发不出声音,但周悬能够看出,他的口型是在说:“周悬,我回来了。”

一股酸楚涌上周悬的鼻尖,连带着眼眶发烫,视线也随之模糊。

他笑说:“等你好久了,这顿年夜饭,果然还是得有你在才吃得下啊……”

“噔噔噔!”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奔跑的脚步声,段镜词猛地推开门,看到里面的情况就知道大事不妙,自己怕是要小命不保了。

他支支吾吾道:“那个,呃……他现在还不能吃普通的食物,你先什么都别喂给他,然后……新年快乐!!”

丢下这么一句意味不明的话,他就扭头跑走了。

周悬恍然大悟,原来此前段镜词都是驴他的!裴迁是需要时间休养不假,但绝对不需要等上十年二十年,换血疗法也早在小蛇吞下了裴迁的血时宣告成功了,难怪小蛇从他这里索取了两只虾的报酬后就把裴迁给叫醒了。

“段、镜、词!!”

罪魁祸首已经跑了,为了不撞上他的枪口,接下来好些日子都没露面。

由于医疗团队的人都被段镜词放了年假,这时候院内没有人能护理裴迁,还好这小子算有良心,临走前特意搬了个救兵来帮忙。

看到沈三公子亲自拿着营养液和点滴管来给裴迁扎针,当事人和周悬都觉得惶恐。

“原来他是这么跟你说的,也难怪他会怕你揍他,带着蛇逃进了深山里。”沈晋肃打开了休眠舱门,加大了裴迁面罩内的氧气浓度。

“至于吗……”周悬悄悄念叨。

裴迁笑了,声音虽虚,好在精神不错:“你觉得至于吗?”

一见裴迁开口,周悬也乐了,“还真至于,我都做好起码等上五十年的准备了,才知道幸福可以来的这么快,怎么着也得把他打个三分之二死吧。”

沈晋肃帮下属求情:“看在惊喜来得这么突然的份儿上,饶过他这次吧,我可以保证,他对你们绝对没什么坏心思,这也不是单纯的恶作剧,他是想在你们的共处中找到救下裴迁的意义——一个值得他付出自己寿命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