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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直到两千年前,”伊邪那美神露出一个微笑:“我从阎魔殿第一辅佐官的位置下来,我也厌倦了整日净化污秽的工作,我决定给自己放一个长假。于是我步入冥道,借由冥道进入彼世。”

小奶狗坐端正了些,他心里清楚,伊邪那美神花费心思救下他???灵魂送到尸魂界,又在他即将长成的时候引领他回到这里,小奶狗的圆圆脸上五官挤在了一起——他必然生来就背负着什么的。

伊邪那美神的手盖在了奶狗头顶上,压扁了犬耳揉了揉,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可以只当是我送你的礼物。”

“可是,”修罗丸顶着女神的手,说道:“我从小的教育告诉我,凡得到什么,必然需要承担什么。净化污秽的天赋能让我以常人不可及的速度获得力量,那我就必然要承担守护亦或者是净化的责任。”小奶狗小小一只,语气却笃定坚决。

伊邪那美神没有搭腔,反而说道:“我接着讲我的故事吧。”小奶狗尾巴扫了扫,盖在了并立的犬爪上,点了点头:“那日,我从冥道中走出,身后的通道关闭,让我有些意外的是,我到了一片不毛之地。”

修罗丸心念一动,他觉得自己猜到了伊邪那美神到了何处。

“那是一片荒芜的,寂静的,一样看不到头的白色沙漠,荒芜地面上只有白色砂砾,遍地只有一点水分也没有的类似石英构成的枯木。”

“是虚圈。”修罗丸笃定地说道。

“不错,”伊邪那美神瞧着奶狗的表情,称赞地揉了揉狗头,说道:“那里没有日光,只有黑夜,一轮月亮挂在天上,确实从西方升起东方落下,”伊邪那美神说道:“和我栖身的黄泉不同,那里并没有一点人类恶念沉积的污秽,反而灵子浓郁。”

“黄泉污秽是恶念的聚集,”伊邪那美神组织语言,描述道:“而在那个被你们称之为‘虚圈’世界里,恶念汇集于虚的灵体里,从小虚到大虚,从基力安,亚丘卡斯到瓦史托德,失去了心的恶灵在虚圈里形成了完整的生态链。”

“踏足现世的虚被死神净化,”伊邪那美神说道:“堕落邪恶的灵魂坠入地狱。和黄泉的审判制度不同,那里的彼世形成了特别的进化……嗯……或者说退化链?”

“老实说,那个时候的我守在黄泉已逾万年,”伊邪那美神说道:“我着实厌弃了孤身守护黄泉的重责,那个时候,我心里有了个大胆的念头,如果我掌控的彼世也能那般处理黄泉的污秽,我是不是就能获得自由。”

修罗丸点点头:“是这样没错。”

“于是,”伊邪那美神继续说道:“我循着此世与彼世之间灵络的轨迹,找到了那个世界的主人,昇,也就是尸魂界中称他为灵王的男人,只是……”伊邪那美神笑了一声,充满苦涩,她继续说道:“他比我还惨一些。”

“我只是永守黄泉,而昇呢,”伊邪那美揭开了尸魂界最大的秘密:“我初见他的时候,他甚至不能称为一个人,他的心脏被挖去,他的双足被削去,他的五脏六腑被划开,而他这些身体的部分,被抛入各界,只为了支撑起三界,现世、尸魂界与虚圈。”

“最惨的是,”伊邪那美眼里流露出一点憎恨:“昇还活着,他能感受到被剥离出他身体的器官的存在,他能感受到正是他被夺走的力量支撑着三界的存在。昇说不出话,但他的眼睛里,却一点憎恨也没有。”

“我是黄泉的神明,我能听到他的心声,”伊邪那美神重重地叹了口气:“他的心里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爱。”

“昇缺少力量,而我受困于黄泉污秽,”伊邪那美说道:“而黄泉污秽里充满了力量。”

伊邪那美神摸了摸狗头,小奶狗思索着,伊邪那美抿着唇笑着,只不过是心念一转的功夫,修罗丸就想起了他和前一起穿过食骨井,到了现代现世的经历,在戈薇出生的那个时代,在日暮家的神社里,他见到了死神,也感受到了属于妖怪的邪气。

“您不会告诉我……”修罗丸吹了吹狗胡子,说道:“您和灵王陛下,打算将两个世界融合在一起?”

伊邪那美点头,“是,对于神明来说,世界的存在不是进续的,而是并存的,以我们的神力,我们能看到过去、现在与未来,推演规则,只要我们愿意付出代价,世界融合是可行的。”

伊邪那美神笑得更开心了,她说道:“真聪明小修罗,但是有一点你说错了,不是正在,而是已经。”伊邪那美揉着狗脸,说道:“我们俩牵引规则,推动着两个因冥道分开的世界融合在一起,在世界壁障接近的时候,昇每日也能获得短暂的自由。”

“什么代价?”

“代价很简单,现世融合,彼世合并,九神陨落,新神诞生,”伊邪那美神说道:“在世界逐渐接近的时候,有一枚全新的神格在冥道中孕育,也有一个全新的灵魂在吾等期盼中诞生,纯净、美丽、强大。”

“世界如果融合成功,恶灵死后进入地狱,接收审判,污秽在灵体之中,能够在黄泉里被规则净化,”伊邪那美撑着下巴,说道:“新神会比我们更强大,也会比我们更自由。”

修罗丸听得认真,伊邪那美神说道:“这在我们的意料之中,世界融合,新旧更替这是应有之道,哪怕以后我与昇不再是神明,我们也是与天地共存的长生种,”伊邪那美神说道:“只是,那个时候我们没有想到,与光明纯粹的神格相对的,必然会有肮脏邪恶的存在诞生。”

“新神诞生之时,”伊邪那美神慢吞吞地说道:“就是我与昇摆脱重负的时候。”

“虚圈中的灵子,黄泉积攒的污秽,”伊邪那美神“啧”了一声,说道:“两者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相当让人讨厌的存在,一个基由人之恶念存在的邪物,一个能够吞噬黄泉污秽与灵魂的……嗯……姑且称他为妖怪吧。”

“那个王八羔子……咳……”伊邪那美神咽下脏字:“竟然夺走了新神三分之一的神格!世界融合的速度变得极慢,原本只要一千年的时间,如今一眼看不到尽头。”

“新神尚未诞生就受了重伤,他如果需要活下去,就需要借由现世的母体孕育延续,”修罗丸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劲了,伊邪那美神瞧着狗脸皱得褶子更多了的修罗丸,“灵体形同死神,身体堪比妖怪。”

小奶狗做在软垫上,慢吞吞的抬起爪,狗爪翘起一个尖,对着自己,调子飙了三度:“我?”

憨气逼人。

伊邪那美神俏皮地点头:“刚刚融进你身体的,就是你三分之二的神格。”狗子嘴巴微微张开,灵魂都要从嘴巴里飘出来了,伊邪那美瞧着小奶狗的呆傻模样,说道:“哦,顺便一说,你的时殁就是昇特令手下为你打造的能够斩除妖物与邪灵的利器。”

“神格既已入体,”伊邪那美神说道:“日后天地间的污秽便会顺着你的位置,被你净化,力量也会融入你的体内。”

“好孩子,”修罗丸听着伊邪那美捧着他的脸说道:“等你斩杀了那个邪物,迎娶九尾狐,走上神生巅峰……嗯,”伊邪那美神看着狗狗木愣愣的模样,可爱地眨眨眼:“嗯,那我先走了,你自己一只狗冷静一下。”

修罗丸慢吞吞点点头,他有种难以形容的复杂心情,原本他以为自己只要承担一亩三分的责任,现在他是世界的新神?

啥玩意?

修罗丸慢慢仰起头,盯着殿宇的天花板发呆,瞧着天花板漂亮奢华的纹理,原本他的理想最高也就是成为二番队队长,培养一个听话又优秀的副队长替他做文书工作,自己能力出众,伴侣强大,友人诚挚,狗生圆满。

新神?

新神这玩意不用批公文吧。

伊邪那美侧立在殿门,她透过大殿的垂帘看着蹲坐在原地的小奶狗,自顾自地点点头,自言自语道:“我都是世界之主了,应该不用批公文了吧。”伊邪那美抬起手捂住嘴,忍住笑,浑身颤抖。

伊邪那美身子一顿,一丝气息悄然出现在他身后,手臂前伸,环住了伊邪那美神的腰,男子脑袋搁在伊邪那美神的肩上,说道:“我说得一点也没错吧,这是个很有责任心的好孩子。”

缓过劲来的小奶狗环顾四周,萦绕在殿宇内伊邪那美神的气味已经很淡了,修罗丸抬爪抓心朝上,爪尖尖曲了曲,感受到体内平缓下去的力量,他吸了一口气,变成了人形,分辨了一下空气里斗牙气味的方向,他朝着偏殿的方向走去。

撩起幕帘,修罗丸踏步进入殿内,他眨眨眼,定睛看去,一只巨大的蹲坐在软垫上的大白犬金眸里出现了蚊香圈,随着修罗丸步入殿中,偏殿里的恶臭以极快的速度被净化消失,大白犬大力地晃了晃脑袋,“呕”了一声。

“四……四枫院,我……我们走吧,”大白犬认真严肃地说道:“我不想百年之后,我的墓碑上写着,西国大将斗牙死于恶臭,这是一个非常丢脸的死法。”

修罗丸噗嗤一声笑出声,刚刚点头,幕帘外传来伊邪那美神侍女的声音:“四枫院大人,吾主命我为您送来临别赠礼。”

修罗丸看着幕帘后的侍女端着盘子,盘子上有一个小小的锦袋,修罗丸妖力扫过,里面是散发着污秽气息的黄泉石,“进来。”修罗丸道。

侍女站起身,躬着身端着盘子走到修罗丸身前,斗牙在侍女穿过幕帘的时候就屏住了呼吸,他微妙地移开视线,此间主人不至于他们临走之前还送他一袋屎吧,“诶?”但臭味好像在逐渐减淡。

修罗丸捻起那袋黄泉石,掂了掂,和小巧的袋子不同,分量很重,侍女俯身跪了下去,不敢直视修罗丸的眼睛,她恭敬说道:“您知道黄泉石的作用,除了融合妖力变成妖物道具外,如果将黄泉石与现世的利刃锻造在一起,可以斩杀黄泉生灵,可以让逝者死而复生。”

“主人要我提醒您,”侍女继续说道:“任何生灵都不允许玩弄死亡。”

侍女安静退下,修罗丸看向好不容易缓过劲的斗牙,问道:“斗牙,我记得你说过,你有个擅于锻刀的家臣?”

作者有话说:

金手指get?

?第122章

刚从恶臭里缓过神来的斗牙重复道:“锻刀?”斗牙恍然:“你是说,把黄泉石锻造入铁碎牙,这样我的牙刀就能斩杀黄泉生灵?可是……铁碎牙的奥义伤害范围太大了,若把黄泉石锻入铁碎牙,误伤无辜了该怎么办?”

大白犬趴在地上,尾巴扫来扫去,犬妖陷入沉思。

斗牙思索着,自言自语:“不如再锻一把刀,让这把刀斩伤不了活物,只能杀死彼世生灵,救人……唔,”斗牙下巴蹭了蹭爪背:“把冥道残月破也封印进去,这招式我是修炼不好了,差点把我和夫人一起送走。”

“就这么决定了。”斗牙兀自点头,斗牙仰起头,道:“走,找我那家臣去。”说罢,斗牙自己变小了些,一只圈手可抱的奶狗蹲坐在原地:“好兄弟,揣着我出去吧,我再去这黑雾里一回,我怕是不用走了。”

原地去世。

修罗丸瞧着斗牙丝毫不介意的样子,兜着狗肚子放进衣服里,斗牙探出狗头,四下嗅了嗅,他确定不是他的错觉,修罗丸周围一点恶臭也没有,只有因为力量转化散发出的浅淡的林木气味。

“诶,四枫院,”斗牙爪子探出,狗头撑在爪背上,这姿势和修罗丸蜷在自己狐狸衣襟里一模一样,斗牙问道:“你是黄泉净化污秽的神明吗?”

修罗丸“嗯。”了一声。

斗牙又问道,大狗看起来大大咧咧,心思却细腻得很,斗牙问道:“你的同僚派遣你到现世,是要祛除什么妖怪吗?”

修罗丸瞧着舒舒服服蜷在他衣襟里的狗,又“嗯”了一声,他简单地解释了一下,说道:“依我推测,那妖怪应该隐藏在平安京里。”

“是吗,”斗牙咂咂嘴:“耐打吗?”

修罗丸心念一沉,他想到了斗牙的死,声音有些低落:“我尚未遇见过,大约是很耐打的。”

“那就好!”斗牙语气上扬,显出了几分愉悦:“为兄许多年都遇见过耐打的妖怪了,对手强劲,哪怕悍然战死也是为兄的幸事。遇到了堪与一战的敌人,千万别忘了我。”

“好。”修罗丸应声,心里略有些烦躁。

斗牙是他的生父,初见关心呵护他的大犬鬼神,如今追求强大的同路有人,修罗丸无论是从哪个身份出发,他都不想斗牙死去,斗牙是西国大将,世上少有的大妖怪,修罗丸从知道斗牙身死的消息开始,他就认为,能够杀死斗牙的敌人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如果必死是命运,那他一定要保下斗牙的灵魂。

说话间,修罗丸已经走出了伊邪那美神的宫殿,沿着修罗丸走过的路径,周围如若黑雾的污秽都被净化了,但当修罗王走远之后,污秽又会淹没他走过的地方。修罗丸瞧着脚下走过的路,干涸龟裂的地面有些眼熟。

沿着石板路走了许久,修罗丸看到了矗立在眼前的城墙——这里果然是阿鼻地狱,黄泉的最深处。

因为经年累计的污秽,黄泉显得荒芜又冷清,耳中传来刑场里罪人的哀嚎声,修罗丸辨别着方向,逆着亡者来的路往黄泉外走去,只是一路走到黄泉的入口,修罗丸就觉得身体里积攒了许多力量。

一步踏出黄泉,斗牙觉得身子一轻,修罗丸撤去了护着他的灵压,衣襟出的小狗深吸了一口气:“好兄弟,为兄可算活过来了。”小白狗自己鼓凸了一下,从衣襟里跳了出来,斗牙的妖力鼓噪起来,嘴里说道:“咱们走,刀刀斋如今住在西国王都里,再不回家,夫人要担心了。”

“嗯?”斗牙发出一声鼻音,他看着修罗丸抬手握在了他的手臂上,身形一晃就变成了挂在他的手臂上的小奶狗,小奶狗爪钩勾着衣服,身形一晃一晃,金眸瞧着斗牙,困倦得打了个哈欠。修罗丸的灵压除了和斗牙分开那段时间,无时不刻不在护着斗牙,如今他着实有些困了。

“好……好……好,好兄弟,”斗牙瞧着困倦的小狗,说道:“为兄带你去,你好生睡一觉。你的性子倒是和为兄一般,一点不介意这般变小孱弱的模样。”斗牙说着,修罗丸被塞进了盔甲里,斗牙继续说道:“为兄教你啊,若你与你那伴侣吵架了,变成这种模样摇摇尾巴……”

“决计吵不起来了。”斗牙笃定地说道:“淡漠傲慢如凌月,也扛住我这模样吐舌头,那不给我来套全身按摩,她是绝对不撒手的。”

修罗丸打了个哈欠,眼睛瞪得老圆——老实讲,他并不想知道他父母的小情趣。睡意上涌的小奶狗缩了缩脖子,到很自在地蜷在盔甲里睡着了。

斗牙嘴角勾了勾,也说不清他心里的情绪,他第一次遇见修罗丸的时候,他就觉得这小家伙合他胃口,原本只想护着那无辜人类,这家伙自己揭下了自己扮猪吃老虎的面具,心思缜密、力量强大、随性自在,很是合他胃口。

到如今,救他一命,事毕之后也不求回报,反而以这般孱弱的姿态和他之前一样蜷在他盔甲里。斗牙只觉得,这种接触,让他一点也不反感,反而十分的亲近愉快。

斗牙妖力躁动,化作光点掠向天边,飞得极快,也不过小半个时辰就黄泉之门飞回了西国王都,和修罗丸记忆中的西国王城一样,城池和百余年后的都城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斗牙穿过王城中城的结界,在城池偏角落地,嘴巴张开了,听着盔甲后的呼吸声,闭上嘴没有出声吆喝。斗牙揣着手走进刀剑铺的殿门,心里查着数,后院里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将!铁碎牙出了什么问题吗?”刀刀斋人未到声先至,只可惜斗牙忠诚的下属关心的是他的牙刃的现状。

斗牙感觉盔甲里的狗头动了动,修罗丸醒了,一个鼓动,就在刀刀斋绕过屏风奔跑到斗牙面前时,一个白色绒绒的奶狗狗头从盔甲里探了出来。

修罗丸看得清楚,刀刀斋原本圆的像满月一样的眼睛突破生理极限地又瞪大了几分,这位斗牙满口称赞的家臣下意识就开口说道:“大将,您在外生了个孩子带回家王知道吗?”

斗牙眼睛也着实瞪大了几分:“这不是我孩子,这是我的兄弟!”

“大将,你说话凭良心,这姿势,这模样,这妖纹,这毛色,”刀刀斋面露指责:“您说这不是您的孩子?”

“不是!不信你问他!”斗牙急了。

“小公子,”刀刀斋毕恭毕敬地问道:“敢问大将是您什么人?”

小奶狗爪子扒在盔甲上,下巴枕在爪爪上,认认真真地说道:“他是我父亲,我从不说谎,若我说假话,就让我生不出孩子。”在刀刀斋眼中,小奶狗妖力微弱,比幼崽还有孱弱几分。

斗牙闻言愣在了原地,他顶着刀刀斋唠哩唠叨的埋怨,他兜着狗肚子把狗从盔甲里扯出来,反过身,两只手兜着,兜着胳肢窝抖了抖,小奶狗狗头后仰,斗牙很认真地问:“且不说别的,四枫院,你生得出孩子吗?你有那个能力吗?”

是你生,还是你家九尾狐生?

“大将,”刀刀斋苦口婆心地说道:“您就算不认您的公子,也不至于说这种污蔑之言吧。”

小奶狗哽住了,顿了顿,道:“说的也是。”

斗牙没忍住翻了一个白眼,把奶呼呼的狗往前送了送,手一松,白犬自由落体,刀刀斋慌里慌张伸手去接,小奶狗尚未落地,就变回了人形,斗牙白了他一眼,修罗丸一摊手,变化的瞬间妖力荡开,实打实的大妖气息。

“这是四枫院,”斗牙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番,气恼地说道:“我今日来找你锻刀。”

刀刀斋从震惊到略感失望,大概就经历了小奶狗到大妖变化的这一瞬间,“那这位大人陪您来的?”

修罗丸摇摇头,说道:“如果可以,劳驾阁下也替我锻造一把刀,刀身需混入冥道石与我的妖力。”

“等一下,等一下,”刀刀斋原本观察着铁碎牙,牙刀的嗡鸣告诉刀匠,铁碎牙的全新奥义并未被主人所掌控,刀刀斋看向斗牙,问道:“大将是想从铁碎牙上新分一把刀下来,作斩杀黄泉之物的利刃,那我可说清楚了,铁碎牙要想新分一把刀下来,首先得锻造入新的獠牙加固他,然后才能将刀带着新招式分割下来。”

“还有您,”刀刀斋看向修罗丸,修罗丸一时无法读懂刀刀斋脸上格外愉悦的笑:“您也是犬妖,依我看,最好的锻刀材料就是您的獠牙。”

“拔牙吧!”刀刀斋手在背后一摸,拿出一把形容可怕的大钳子“哐哐”地夹了两下。

……

凌月循着气味落在刀刀斋的刀匠铺店门前,一进门就瞧见了两只皮毛顺滑的大狗一左一右蹲在门口,斗牙朝左歪着头,修罗丸朝右歪着头,微微张着嘴,斗牙少了嘴门上的左獠牙,修罗丸少了嘴门上的右獠牙。

两狗齐齐目光呆滞地看了过来。

两狗都蹙着眉,忍着痛,这牙可是连着牙髓生生被拔下来的。也不知道刀刀斋用了什么手法,切断了獠??连接身体其间的妖力,说是更利锻刀不然会骤然变大,但真的好疼。

凌月眨眨眼,眼瞧着一滴晶亮的口水就从斗牙微张的狗嘴里滴了下来。这俩狗,背着人,真的一点仪态都不讲!

这货是她西国的大将?和他的狗朋友在这里自生自灭吧!

凌月入店的脚步一顿,毫不犹豫地转身走了。

作者有话说:

(注:加牙私设)

狗爹与狗一起拔牙。?

?第123章

红墙金顶的宫殿立于云端之上,守卫在云梯上的护卫一动不动,一点金光自天边落了下来,变作了人形落在云梯之上,凌月鼻尖翕动了一下,嗅闻到了从顶端宫殿飘出来的淡淡酒气。

凌月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距离这么远,她都能闻到从宫殿里飘出来的酒气,那俩只狗喝了多少!

不气,不气,她认识斗牙一千余年了,不早就知道那狗的秉性了吗?性情豪放、随心自在、追逐强大,他原本就不是被繁杂庶务拘束限制的妖怪。

凌月心情平复下来,她也懒得去看一眼她醉酒的丈夫,从边境巡逻归来的西国之主径直入了主殿,扫了眼矮几上堆叠得整整齐齐三打的文书,第一摞最矮,第二摞稍微高些,第三摞要比第二摞高上两个拳头。

这是她离开王都后斗牙批复的文件,她倒有些惊讶,以斗牙的性子竟然能摆放得如此整齐,凌月在矮几后坐下,随手翻开第一摞的文件,字迹工整,批语详尽,处置得当——她的夫君吃错药了?

凌月疑惑地皱眉,然后翻开了第二摞最上面的文件,西国之主了然地“呵”了一声,纤细的手指转而落在第三摞文件上,凌月仙姬冷笑了一声。她站起身,从三摞文书里各拿一册,抱着文书就朝酒气飘荡的偏殿走去。

一步踏入偏殿,隔着朦胧的垂纱,凌月的视线落在偏殿的两个身影上,一个坐在矮几后,手里捏着一本书,而另外一个身影则是占据了小半个偏殿的巨大成犬模样,未撩开垂纱,就闻到了浓重的酒味。

“嗝。”那狗还适时地打了个酒嗝,半梦半醒哼哼唧唧:“喝……喝……四……四枫院我还能喝!”一个充满胃气的酒嗝又从口里喷了出来,凌月捂住口鼻,抬手撩开了垂纱。

修罗丸身上也有很重的酒气,但半点没有醉酒的表现。也就是说,斗牙被喝趴下了。

修罗丸早就感知了凌月的靠近,在凌月撩起垂纱的时候,他便垂首行礼,唤道:“凌月殿。”

凌月无奈地瞧了眼睡得鼾熟的丈夫,叹了口气:“不必多礼,四枫院大人。”修罗丸的视线落在凌月抱在手里的文书,凌月在巨大白犬身前蹲下,在修罗丸疑惑不解地注视里,慢吞吞地把三册文书摊平在斗牙眼前。

第一份字迹工整、批语详尽;第二份字迹潦草、措辞敷衍;第三份波浪线条、什么玩意。

修罗丸假咳了一声,恍然,他大约能想象到白犬醒来视线聚焦时受到的惊吓。

凌月只想,罢了罢了,她的挚友就天生不喜庶务,她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

凌月语气很温柔,凌月说道:“这家伙呀,原本就是生于战场的,”凌月说道:“因为迎娶了我,被拘于此地。平安京里传出了堕落犬鬼的传闻,就让我们的大将去处置吧。”

大犬梦里嗅闻着熟悉的气味,半点醒来的意思也没有,凌月蹲着,摸了摸狗头,手指在长而白绒的毛里穿过,抿着唇笑,说道:“原就不指望这家伙能处理好事务,我要吓唬吓唬他,你可不许收捡起来。”

修罗丸颔首,凌月揉着毛绒的狗头,说道:“等他醒来,受到惊吓之后,让斗牙来见我。”

“好。”

斗牙这一觉睡得很香,从中午的烈日当头睡到了黄昏的日薄西山,修罗丸手里《日落妖怪纪实》也读完了,一声闷闷的哼声在从鼻子里传出来,修罗丸有些期待的看过去,就看见白犬眼睫毛翕动了一下,慢慢地睁开眼睛,先是眯了眯眼睛,视线才慢慢聚焦。

聚焦的瞬间,漂亮的犬眸几乎瞪出眼眶——饱受惊吓!

“凌……凌月来过?”斗牙瞧着修罗丸乐不可支的模样,气恼地说道:“她故意惊吓于我!”

修罗丸忍住笑,说道:“谁让你越批越敷衍的。”

斗牙呲呲牙,刚想反驳,他嗅闻到了下属的气味,过了一会就听见偏殿外传来侍女的声音:“大将,刀刀斋阁下求见。”

斗牙鼻子耸动了一下,他变回了人形,挺直身子,他说道:“进来。”垂纱被撩起,刀匠扛着三把刀走了进来,铁碎牙和天生牙他都很熟悉,让他有些吃惊的是,用自己的獠牙锻造的那把刀却不是他记忆中的雪白色,此时秽尽刀柄刀身都是暗淡的灰色。

“大将,四枫院大人,”刀刀斋行了一礼,说道:“刀我已经锻造好了。冥道残月破的招式依照您的吩咐封印在新刀里,新刀初锻,以我猜测,只有彻底斩杀了那个死神鬼,冥道残月破的招数才能修炼完全。”

斗牙接过两把刀,刀刀斋伸手摸向了腰袋,从里面掏出了一块凝聚着死神鬼妖力的石头,刀刀斋解释道:“这块石头是用黄泉石与您的獠牙锻造的,能够开启一次通往冥道的通道。”

“新刀请您命名,大将。”刀刀斋说道。

斗牙抚摸着刀柄,他感受着刀刃中的黄泉气息,他看向刀刀斋,问道:“这刀怎么用?”

“属下不知。”

“有什么招式呢?”

“属下不知。”刀刀斋顶着斗牙无奈的视线,假咳了一声,解释道:“属下是现世的刀匠,我只锻造过这一把与彼世有关的刀,属下实在不知道它该如何使用。”

“至于您,四枫院大人,”刀刀斋说道:“我用您的獠牙锻造出这把刀,自打这把刀成形,在下就感觉到有源源不断的污秽融进这把刀里,出炉的时候这是把雪白纯净的刀,周身白色漂亮至极,如今成了这般模样,在下尝试了诸多办法,也无力挽回。”

“不是你的问题。”修罗丸从刀刀斋手里接过刀,在他的手触碰到刀柄的瞬间,聚集在刀身上的污秽就被净化了,修罗丸拇指推开刀柄,刀刃从刀鞘里脱出一截,修罗丸心一横,合手握在了刀刃上,鲜血从伤口里涌了出来。

刀刀斋盯着刀刃,鲜血还未来得及留下,就被刀刃全部吸收了进去,银色的刀刃最终也变得雪白纯洁。

“这把刀叫秽尽,”修罗丸这才解释道:“可以净化抵消污秽。哦,对了,凌月殿让我转告你,你醒了去见他,她似乎是有什么事情要交给你去办。”

……

平安京内城中市川宅邸。

事情要从市川家的家臣聘请阴阳寮内的阴阳师到宅邸驱邪说起,此次驱邪,阴阳寮指派的是安倍晴明和他师兄贺茂保宪。

两人从牛车中下来,市川家的家臣护送着走进了宅邸,平安京里的贵族宅邸戒备森严,晴明与保宪并肩踏入了大门,这两人原本以为是一次例行净化工作,两人一步踏入宅邸中,就觉得有一股刺骨的凉气从脚底冲上了头皮。

晴明蹙着眉,他鼻尖翕动了一下,他虽然封印了自己的妖血,但嗅觉依旧灵敏。

空气中一丝气味飘进他的鼻中,这个气味,是很浅很淡的血腥气味,血腥气里混着腐肉的臭味——这个气味,像极了止战后战场上尸体腐烂发出的气味。

晴明借着衣袖的遮掩,抓住了保宪的手腕,手上用了点劲握了握,保宪看了过来,敏感的阴阳师能够感受到足底泛起的寒气,而晴明的举动让他心底一沉。

保宪四下看了看,出去足底上涌的寒气,这里的幻境倒是十分干净,空气清新好闻,灵气回涌自得循环,一步踏入门廊,两个阴阳师微一侧首,目光就落在贴在木廊上的符箓,白纸金字隐有流光。

晴明鼻头动了动,他非常笃定这个符箓是他舅舅的手笔,气味很特别,不可能认错,妖力转换逸散出来的冷梅气味极好分辨——而符箓一刻不停地起着作用,晦气从门廊进入,尚未深入就被净化消除。

“奇怪。”晴明自言自语道。

他的嗅觉不会出错,但是萦绕宅邸的灵气却显得这座宅邸干净清新,仿佛他颈后立起的汗毛是他的错觉一样。

穿廊过厅,两位阴阳师走进宅邸正厅,此间主人高坐首位,静候他们的到来,晴明看得清楚,此间主人板着脸皱着眉,分明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见他们来了,强忍着焦灼行完了社交礼仪。

“听闻贺茂保宪大人与安倍晴明大人之名,在下市川知明,吾家家人生死全寄在二位大人身上,”市川家的家主半点废话没有,直接说出了他宅邸里的麻烦:“从七月十二至今,在我家宅邸之中,已有三十五人无故失踪,年轻妇人一十二人,老妪三人,青年男子十七人,老叟三人。”

市川家主紧皱眉头,“到近七日来,甚至每过一夜都有人从休憩屋内失踪,”市川家主说道:“棉被微拱,被榻温暖,就在黎明即将过去的瞬间,无声无息,再无踪迹。”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市川家朱言辞恳切:“吾家上下惶恐不安,亟待两位大人驱恶辟邪,还我家宅安宁。”

……

“是师兄的错,晴明,”保宪已是遍体鳞伤,他说道:“原想这是个简单的任务,没想到害了你了性命。”保宪看着眼前的恶鬼,他摆出架势:“不过,为兄就算是燃烧心灵,也要救你出去。”

“师兄,”晴明捻着一张纸,道:“如今,咱们已算身入绝境了吧。”没等保宪回答,晴明继续说道:“那既然如此,也是时候用出我的绝招了。”

晴明从收纳物件的符箓里抽出一张单独放置的空白符纸,手上结印,指尖竖挑捻住符纸。晴明的目光一点也不错开地死盯着从黑暗里走出的巨大骨爪,手上灵气上涌,符纸应令自燃。

晴明心底大喊:舅爹救命啊,你大外甥快给犬鬼杀了!

作者有话说:

师兄:晴明啊,你有什么绝技是师兄我不会的吗?

晴明:啊,我会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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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市川家主紧皱眉头,“到近七日来,甚至每过一夜都有人从休憩屋内失踪,”市川家主说道:“棉被微拱,被榻温暖,就在黎明即将过去的瞬间,无声无息,再无踪迹。”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市川家朱言辞恳切:“吾家上下惶恐不安,亟待两位大人驱恶辟邪,还我家宅安宁。”

两个阴阳师感受着萦绕宅邸的阴气,瞧着市川家主惊惧不安的模样,保宪开口问道:“敢问市川大人,令祖则曾在贵宅安置了什么阴沉之物。”

“阴沉之物,阴沉之物?”市川重复着,想了许久,摇了摇头:“那倒是未曾有过的。”

“那可曾捕获什么野兽或者妖怪吗?”晴明问道。

市川拳头砸在手掌上,眼睛一亮,道:“是,有,安倍大人提醒了在下,只不过,”市川说着:“那是在下年幼时约莫是七八岁时候的事情了,家中曾捕获了一头重伤的犬妖,只不过大人……”

“那黑犬的皮毛早在二十多年前就被家父转手卖了出去,好像,好像……”市川说道:“当时家中也发生了家宅不宁之事,我那是年纪太小,不记得是如何处置的。”

保宪闻言,追问道:“家中可有老仆知道这犬怪事宜的?”

“知道此事的只有家父和老管家,”市川摇摇头:“如今都已经过世了。”

“也罢,”保宪开口安抚道:“大人勿急,今夜我与师弟便留宿贵宅,尽力保护大人家人无忧。”

“那便请二位大人费心了。”

……

市川家的侍女膝行后退,躬身合上和室的木门,贺茂保宪瞧了眼捻起筷子就开吃的师弟,保宪端起餐几里的味噌汤喝了一口,放下小碗,问道:“我听人说,你与几个小妖怪缔结了式神令。”

晴明闻言,抬头看向保宪,点了点头。“师兄多的不唠叨,你自己心里有数,”保宪苦口婆心:“晴明你自己也清楚,那几个小妖怪,莫说是替你出战,怕遇见事情了,还需要你护佑他们。”

“我明白,师兄。”晴明笑着说道:“但我不会改的……哪怕是妖怪,也不应该只因为力量输于我就成为我的奴隶,总有颇懂人心的妖怪愿意做我的友人的。”

“师兄且不说你这观点正确与否,”保宪唠哩唠叨:“你可曾想过,若你遇到了强大的敌人,谁可替你出战?”

晴明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说道:“恕我直言,师兄,师兄最强大的式神也不是我对手吧,式神术、阴阳术、鬼道,”晴明顿了顿,压低声音:“实在不行,我变小了逃跑也信。”

您最强的式神也打不赢我,若真遇到了强大的敌人,舍弃他们保全我的性命,我是不愿的——保宪听懂了晴明的言下之意。

“师兄,”晴明语气诚恳:“您的式神忠诚于您,是因为敬佩您的人品与信念,我也希望您不要随意将他们视作棋子,以真心换真心,才能得到妖怪真心的护佑。”

“罢了罢了,”保宪摆摆手,他说道:“为兄从不轻视生命,师兄我只是担心你,若你真遇到了什么无法对抗的敌人,晴明,答应师兄,自私一些,保全你的性命,为兄在这世上,家人不多,你是其中一个。”

“师兄还是那句话,如果可以,早日寻个能与你并肩作战的妖怪!”

白狐之子眉梢一挑,乐滋滋地点点头——他虽然没有并肩作战的妖怪,但他有特别硬的靠山。

两人对坐在庭院边,夕阳照在市川家的庭院,阳光逐渐暗淡下来,一轮红日落下地平线,在最后一丝阳光消失的瞬间,两个阴阳师几乎在同时蹙紧了眉,就在阳光消失的瞬间,他们感觉到似乎有一把让他们后颈鸡皮疙瘩都生出来的利刃悬在了他们后颈上。

就在日落西山之时,一股子让他们从骨头里都泛出寒气的阴气笼罩了整个宅邸。

“这是恶鬼?”晴明说道:“可是……师兄,你感觉到了吗?这股阴气,似乎……似乎……”

“无处不在。”保宪说道。

从庭院的花草树木,从宅邸的板墙砖瓦,从行走仆人的衣襟身体,黑夜里,阴气就像是融入了这处宅邸一样,无处不在。

晴明指尖划过盛物的符箓,手间多了一张空白的符箓,他手间动作飞快,折出了一张纸鹤,手尖灵力聚集,在鹤首两侧点了一双眼睛,晴明朝着纸鹤吹了一口气,纸鹤扇动翅膀朝着庭院飞了过去。

纸鹤掠出木廊,振翅高飞,扇动几下翅膀就飞上了天空,晴明闭上眼睛,借纸鹤为眼,晴明看清了整个宅邸的情景。在高处往下看,汇聚成丝的阴气从宅邸的四处像是水波一样翻滚涌动。

观察了许久,晴明睁开了眼,保宪看了过去,晴明摇摇头。

保宪开口说道:“耐心等待吧。”

夜色渐沉,两个阴阳师坐在和室中央,斟茶自饮,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两人能清晰地感知到宅邸之中已然聚集了浓郁的阴气,寒气透过皮肤,渗透入血肉骨头里,两人忍不住紧了紧衣服。

“师兄,”晴明往茶盏里倒了杯茶,问道:“你说是为人好呢,还是为妖好呢?”

“这我可不知道,”保宪回答道:“你师兄我这辈子只想做人。”

“那倒也是。”

“前些日子,我遇着个妖怪,老实讲,”晴明撑着下巴:“我听羡慕他的,随性、自在、强大,和他在一起,有一种放松的安全感。”晴明压低声音:“自从我的妖血觉醒后,就有些迷茫,有些……嗯!”

师兄弟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时间过得很快,如今已是黎明,月亮落下,夜空里半点光线也无,漆黑一片,只有和室角落点燃的烛火飘动摇曳。

两个阴阳师猛地站起来,就在刚刚,他们感受到了一股阴气从西边骤然爆发,两人无需多说,站起来就往西边跑去。两人跑出和室,就感觉到一股刺骨寒冷的阴气从西边的和室吹过来,两人一边跑,双手一边结印,灵力聚集在手心。

两人跑过宅邸的回廊,这才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整个宅邸安静地可怕。市川家遇着了如此阴邪之事,按理说仆佣杂役应轮班巡逻、警惕小心才是,而此时,整个宅子里的活人都试了一试。

有的仆佣在木廊上昏睡不醒,有的女佣歪倒在和室门口,半点已是也无。

两人绕过回廊,循着阴气走到西边房舍。“呼。”从足下掠过一阵寒风,贴着木廊板的地面掠去,两人毫不犹豫,齐声念咒:“诸邪不侵,斥令难逃,急急如令令!”两人齐齐跺脚,灵力随着足底板与木板的踩踏,灵力穿透了木板。

一声刺耳的尖叫从木板下传了出来,仿佛要把两人的骨膜刺穿一样,然后,一股子阴冷的气息从地板下猛地窜了出来。

两人作防御姿势,定睛一看,果然是一头模样狰狞的恶鬼,这鬼全身只剩骷髅,但獠牙恐怖,利爪狰狞,空洞的骷髅眼眶里燃着两朵鬼火,分明是血肉腐烂得只剩下骨头的犬鬼,犬鬼身形巨大,比房屋还要高!

犬鬼朝着二人咆哮了一声,尖利的声音凝聚了让人心颤的鬼力。

“晴明,与我一起将他封印了吧!”保宪冷静地说道。

但让两个阴阳师意外的是,和犬鬼庞大恐怖的身体不符的,犬鬼的速度极快,它只是骨爪往后一蹬,身子就化作了一道流光,“啊!”保宪惨叫了以上,巨大的冲力带着挥动的利爪,在他手臂上挠出了深深的血痕。

“笙!”保宪毫不犹豫,召唤出了他的式神,这是个头戴面具的妖怪,身上配刀,笙抽刀出鞘,朝着犬鬼攻击而去。笙和犬鬼打斗在一起,笙的身形要比

保宪唤了一声,两人齐齐念咒,灵力汇聚成封印的灵线从两人手上牵引出来,灵线的另一头缠上了犬鬼,“晴明!”保宪用力拉扯着灵线,晴明两手结印念着封印的咒语。封印的罩子逐渐形成,灵线越来越密集。

而就在此时,一直与笙缠斗的犬鬼似乎意识到了不对劲,它猛地一跃而起,巨大的冲劲一下子撞破了封印的灵线网络,巨大的力道将保宪带飞起来横撞了出去,保宪重重的摔在了墙壁上,身上遍体鳞伤。

他艰难地爬了起来,看向了晴明。

保宪已是遍体鳞伤:“……为兄就算是燃烧心灵,也要救你出去。”

“师兄,”晴明捻着一张纸,道:“如今……是时候用处我的绝招了。”

晴明从收纳物件的符箓里抽出一张单独放置的空白符纸,手上结印,指尖竖挑捻住符纸。晴明的目光一点也不错开地死盯着从黑暗里走出的巨大骨爪,手上灵气上涌,符纸应令自燃。

保宪看着燃尽的符纸,他目眦尽裂地盯着朝着晴明俯冲而去的犬鬼,眼前一花,之间一道银色刀光从晴明身前竖直斩下,只呼吸的刹那,那只白骨森森的犬鬼就化作了秽尽。

青年右手握刀,刀刃锋利微微点地,保宪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了青年左手握着的书,书页卷着,只能看到封面上的后两个字——游记,保宪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扑鼻的酒气。

白裳彼岸花和服的青年披着一头银发,保宪对上青年侧首瞧过了的视线,保宪还来不及说话,修罗丸转回了头,看向晴明:“你就为了这个杂碎,用了召唤我的唯一机会?”

保宪闷声闷气:“我不是杂碎!”

修罗丸看向他,狗狗歪头——小子,你阅读理解能力不行吗?

作者有话说:

师兄:见面就骂人,excuseme?

狗:???????

?第125章

仅是一道刀光,斩杀了形容狰狞的犬鬼。

“师兄!”晴明顾不得问候骤然出现的修罗丸,着急忙慌地往保宪的方向跑去,他蹲在狼狈不堪的师兄身前,上下检查了他的伤势,这才松了口气。

白裳彼岸花和服的青年披着一头银发,保宪对上青年侧首瞧过了的视线,保宪还来不及说话,修罗丸转回了头,看向晴明:“你就为了这个杂碎,用了召唤我的唯一机会?”

保宪闷声闷气:“我不是杂碎!”

英俊的银发青年看了过来,歪了歪头,看得出来犹豫了一下,最后才说道:“我说的不是你。”

“嗯?嗯!”保宪发出一声呜咽:“唔!”

贺茂保宪,阴阳寮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一时也分辨不出来,是杂碎被用来形容他,还是杂碎被用来形容把他打得遍体鳞伤的犬鬼,哪一个对他造成的心理创伤更大一些。

晴明双手结印,回道的光芒亮起,覆盖在保宪身上,灵力汇聚成的鬼道缓慢愈合着保宪的伤口,晴明松了口气,站起身,这才对着修罗丸恭恭敬敬施了一礼:“四枫院大人,多谢援手!”

“你觉得结束了吗,晴明?”修罗丸微微仰首,轻轻地嗅了嗅,问道:“用一下你的鼻子,晴明。”

晴明一怔,收敛心神,他仰着头,轻轻嗅了嗅,眉头蹙起来,在修罗丸的提示下,晴明在聚集在宅邸中的阴气里,嗅闻到一丝几不可查的骸骨气味,这一丝气味很淡很淡,几乎无法分辨出这种气味的来源。

晴明充满希冀地看向修罗丸,问道:“您能分辨出来吗?”找到了气味的来源,就能找到犬鬼真正的藏身之所。

只是,出乎晴明预料的,修罗丸摇了摇头:“我喝了一上午的酒,看了一下午的书,应该是酒意上涌,现在有那么一点想吐,满鼻子都是我自己身上的酒气,分辨不出来。”

“哈?”

“我只是看起来很清醒,”修罗丸补充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比较想找个地方睡一觉。”

晴明感受着无处不在的骸骨气味,若是犬鬼并没被驱灭,它再来一次袭击,岂不是又是一条人命,晴明屏气凝神,犹豫问道:“那……那该如何是好?”

“大人,”保宪朝着式神伸出手,他握住式神的手腕,艰难地站了起来,说道:“贺茂家愿举家供奉大人,只求大人庇佑平安京内无辜生灵,”保宪深深鞠下一躬,道:“若任由这犬鬼食肉饮血,日后必成大患。”

修罗丸揉了揉眉心,他没说假话,他感到晴明的呼唤破开冥道赶到此地,着实耗费了不少妖力,原本被妖力压下的醉意越来越重——想想也知道,他都把斗牙喝趴下了,确实喝了不少酒。

“我有个法子,”修罗丸松了口,他说道:“如果找不到这鬼物的踪迹,那便用些手段逼它出来就好。”

“好,如此甚好!”

“只不过,”修罗丸话锋一转,说道:“这法子太过张扬,必须让宅邸内所有人离开此地,才能进行,而且这法子一旦用过,无论是人类、神明还是妖怪都会关注你们,你们可要想好。”

保宪瞧了眼师弟,鞠了一躬:“听得大人指令,在下这就召集人手唤醒宅邸内众人离开此地。”保宪扶着笙的手,说道:“晴明,你在此陪同四枫院大人,师兄去去就回。”

晴明点点头,笙躬下身背起阴阳师,一人一妖往外走去,晴明安静立于修罗丸身侧,修罗丸感觉到保宪离开的方向传来灵力的波动,修罗丸往木廊边走去,在木廊边坐了下来,因为刚刚的战斗,庭院里一片狼藉。

修罗丸瞧了眼青年,没话找话:“与妖怪缔结的契约,一个雪女,一个雨女和……一只小青蛙?”晴明闷闷地点点头,修罗丸瞧着晴明兴致不高的样子,问道:“怎么了这是,眼下又不是什么无法解决的问题,我不来了吗?”

多粗的大腿,赶着都来了——晴明笑了一声,又没了声。

许久,晴明才开口问道:“四枫院大人,我心烦意乱是因为斗牙阁下的一番话,妖血觉醒,我便是彻彻底底的半妖,寿辰绵长,而我的家人、亲人与友人都是人类,我有些无法抉择。”

“长生,听起来就很好,漫长的生命能让我去做更多的事情,”晴明说道:“而一旦我想到,我将看着我的亲朋好友逐渐老去,最终亡故身侧,我心里就十分烦躁。”

晴明侧首,凝实修罗丸,等了许久,修罗丸“哦。”了一声。

哦?

能不能再敷衍一点啊舅爹?晴明别过头,大胆地翻出一对死鱼眼。

“见过昙花开吗?”修罗丸有些突兀地问道:“我小时候在书房中了盆昙花,我记得很清楚,那夜睡前,我看了眼摆在庭院木廊上的昙花,月光之下,白色的花瓣慢慢舒张开,花开至盛缓缓凋零,花香恬然好闻,很美。”

晴明听得有些不明所以,修罗丸说道:“与人类结缘也是如此,吾等生来便是长生种,时间一眼看不到头,而你不同晴明,哪怕与你结缘也是如此,你到不了我这般境界,我早晚有送走你的一天。”

宅邸四处响起声响,这是阴阳寮中的式神搬运宅地中昏迷人们的动静。

“但记忆与羁绊不会消失,”修罗丸忍了忍,打了个酒嗝,说道:“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作为人类过完这一生,亲人、友人还有你未来的爱人和孩子,等他们都离开了,你也不会死,那时再做选择也不迟。”

晴明低着头,眼睛却越来越亮:“我明白了,四枫院大人,多谢解惑。”

也不知道过了,修罗丸抬起头,晴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只符咒化作的蝴蝶飞了过来,蝴蝶在距离两人一尺一处停了下来,传出保宪的声音:“四枫院大人,市川家中家人都已离开宅邸。”

“知道了,”修罗丸应了一声,说道:“你也出去吧,晴明。”

晴明闻言,说道:“是。”

晴明站起身,往宅邸外走去,走到门廊口,就看到宅邸外火把竖立,灯火通明,晴明踏出门廊,保宪迎了上去,他压低声音,问道:“那位大人有跟你说他要如何处置吗?”

晴明摇摇头:“他没说,但我大致能猜到。”

绝对的实力无需太多的花里胡哨。

晴明看了眼手握火把等在门外的阴阳师同僚们,火光的照射下,晴明能够看到同僚们的脸色,全然都是质疑与不满,式神们随侍在主人身边,众人全神戒备。

晴明刚走出宅邸,就有人忍不住走到保宪身边,开口就是一副质问的口气:“贺茂大人,既然宅邸中有犬鬼潜伏,我们就该进去收服它,等在这里作甚?”

“此次任务以我为首,”保宪瞧了这人一眼,叫不出他的名字,说道:“你服从命令就是。”

“你……”

人群中声音嗡嗡,应召而来的阴阳师们压低着声音议论起来,这些供职于阴阳寮中的阴阳师平日里受的吹捧多了,都以为自己是平安京中的人物,保宪看也不看他们,视线盯着宅邸门口的屏风。

就在此时,一股压力骤然爆发开来,毫无征兆。

所有人几乎在同时闭上了嘴,用压力形容这种骤然加诸于他们身上的力量一点也不准确,所有人抬起头,视线穿过宅邸的墙壁看向远处,一笼金色的光芒汇成一道光柱直冲天空,而这一瞬间爆发的灵力,像是一座大山一般重重的压在他们的身上。

目不可视物,耳中只听见“滋滋”的嗡鸣,坚持不过五息,绝大多数人身子晃了晃摔在了地上——这就是灵压,绝对压缩的灵力汇聚成的压迫灵魂的压力。

阴阳师们瘫软在地上,捂着心口动弹不得,人群中能够站住的不过四五人,他们脸上的质疑与不满消失了,只剩下敬畏与慌张——这些人哪里知道,修罗丸将自己的灵压控制在宅邸内爆发,在宅邸之外压迫这些人的只不过是他逸散出来的一点灵力。

这是尸魂界队长级别的灵压,足以挤压碾碎普通人的灵魂。

面对这样的压力,犬鬼当然隐藏不下去了,瘫软在地的阴阳师们努力抬起头,就看到一个白骨狰狞的庞然大物猛地从地底钻出,头也不回的冲向天空,修罗丸半点没有犹豫,他紧跟上去。

就在犬鬼飞上天空的刹那,修罗丸只听见“叮叮”就像是爪子敲击平板的声音,犬鬼的身体被一股力量包围拉扯,在电石火光之间,修罗丸追了上去,他一把抓住了犬鬼的尾骨,逆着压缩到极致的力量,被带的穿过了通道。

修罗丸虽然用妖力护住了身体,但是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还是呕了一口血。犬鬼趁机甩开了修罗丸抓住他尾骨的手,头也不回的逃走了。

“唔。”他闷着喘了一口气,修罗丸看着犬鬼逃跑的方向,他感受了一下那股包裹犬鬼的力量,那股力量中充满了黄泉污秽的恶臭。修罗丸缓缓吐出一口气,内伤在迅速愈合,等他能够活动时,早不见犬鬼的踪迹了。

修罗丸四下看看,这是个他从未来过的庭院,此时,远处响起轻轻的脚步声,修罗丸听着声音,刚准备离开,鼻头翕动了一下,没在动弹。

片刻之后,穿着华服的“女人”在他面前站定,蹲下身,开口说道:“让我瞧瞧,这是谁家倒霉的小犬儿?”

修罗丸身子往前请,额头抵在他家狐狸的胸口上,闷声闷气:“你家的。”玉藻前的手落在自家犬儿的后脑勺上,顺着银发捋了捋,修罗丸气恼抱怨:“我被欺负了,前,我被欺负了!”

玉藻前哑然失笑,小犬儿气恼的语气里带着近似于撒娇的口气,他双手下落,穿过修罗丸的腋下,修罗丸仰首,对上自家狐狸漂亮的红眸,变作了圈手可抱的奶犬。

玉藻前打算再来一下的时候,软绵的狗爪按在美人脸上,一股子胭脂味醺狗鼻子,玉藻前抱着狗,脸往前抵了抵,还是亲到了狗脑门,说道:“好好,我替你出气。”

修罗丸猜到他到了何处了。

玉藻前满意地展开笑容,白绒的小奶狗脑门上,印着玫瑰色的唇印,漂亮极了。粉粉绒绒的,可爱极了。

小奶狗能怎么办,只能任狐轻薄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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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垂纱朦胧,访客规矩跪坐在软垫上,一缕檀香从手边的香炉里寥寥飘起,晚秋的微风穿过和室,檀香的淡香逸散开,访客的手搭在膝上,手指微微蜷紧,显得有些紧张。

华服锦衣的女官端起搁在身前矮几上的茶盏,浅浅的啜饮一口,强压下心底的焦灼,等着宫室主人的到来——这位巫女大人仅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就坐上了宫内女官最高的位置,连鸟羽上皇都对她多加赞许。

宫里人私底下议论,天皇已经为这位巫女大人空出了二妃之一的位置,只要她点头应允,便是这宫里最尊贵的女人之一。劝典侍胡思乱想着,众人议论,她至今未答应,只不过是欲拒还迎罢了。

“呼噜噜噜。”惊醒劝典侍的是一阵细细的呼撸声,哼哼唧唧,细细软软,听起来是小犬儿撒娇的声音,劝典侍抬起头,视线穿过垂纱,看着身姿妙曼的女人碎步从内室走出,手臂回环,像是抱着什么。

“唔!”玉藻前怀里的小犬儿伸出爪,按住了自家狐狸超舒爽的挠肚皮的手,玉藻前的手指穿过奶狗肚皮上的绒毛,手指头有技巧的细捋着,小奶狗蹬了蹬后脚,没踹动。

晶亮的金眸瞪着狐狸,玉藻前的幻境笼罩着劝典侍,玉藻前故意问道:“不舒服?”

“舒服,唔……”哼哼唧唧:“快睡着了。”干正事了:“咕噜噜……”狗头枕着手臂,往后一仰,犬口微微张开。

玉藻前的目光落在自家犬儿一晃一跳的尾巴尖上,这才隔着垂纱,在劝典侍身前跪坐下来,柔声开口:“青野大人到访,前未加迎迓,望请赎罪。”

“前大人多虑了,”青野美和压下心底的慌乱,她说道:“君上命我来问候大人,今年新备下的秋衣您穿得可合身。”

玉藻前抬起手,手指微曲捋住了自家犬儿的小尾巴,嘴里说这话,无非是贵族女人的往来客套。加上玉藻前的手法,修罗丸听得昏昏欲睡,在青野美和眼里,玉藻前一边撸狗一边与她客套,显出了那几分身掌权势女官的傲慢。

你来我来客套了许久,连小白犬都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青野美和这才道出了来意:“妾今日是受皇后之令,请前大人到中宫一叙。”

“你知道,青野大人,”玉藻前瞧着自家犬儿耳朵尖弹了弹,说道:“前原是不喜交际的,如今居于大内,只是奉得阴阳头的命令,做些驱邪避害的工作,也不想招惹太多的麻烦。”

玉藻前低头,只作羞涩状,红眸却对上自家犬儿瞪得老圆的犬眸:“对皇后娘娘的撮合,前依照前言,还是不愿的。”

犬儿舌头伸出来,舔了舔鼻头,眼睛还是睁瞪得大大的——自家狐狸承认撩拨过当今天皇几回,但如今玉藻前抱着狗,闻着扑鼻的酸气,为了不足以和外人道的和谐和他的老腰,到底还是直白地拒绝了。

“那真是遗憾……”青野有些惊讶,但她很快压下心里的杂念,说道:“只是,这次中宫娘娘请您去,并非为了新缔的姻缘,而是近日,中宫之内,发生了些不太正常的事情。”

玉藻前闻言,这才抬起头,问道:“何事?”

不客气的说,玉藻前借着张贴在大内各处的道符,他能感知到大内之中任意地方产生的异常力量波动。

“服侍中宫娘娘的侍婢,”青野再无隐瞒:“近半月来,猝然故去了五人,今晨,村上美佳子在服侍娘娘用餐时,在娘娘身边到底,倒地之后,便再无呼吸。”

玉藻前声音冷了下来:“是吗?”凡是大妖怪,凡是能力卓越者,对于超脱掌握的意外总会产生不满,在他如此的掌控下,还有人被无声夺去了生命,这简直就是把他的面子放在脚下踩。

蜷在怀里的小奶狗感觉到自己狐狸沉下来的气息,尾巴尖尖炸了毛。

软绵的犬爪垫按在狐狸的手背上,玉藻前感受着爪垫传来的温度,低头看去,捋了把自家犬儿的软毛,站起身,道:“领我去看看。”

青野躬身行礼:“是。”青野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您要带着这小犬儿吗,还是……”

隔着垂纱,青野感觉到一丝冷彻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青野闭上了嘴,阴阳寮引荐的巫女有种别样的气势,末了,玉藻前才开口说道:“这不是我养的宠儿,是我的式神。”“式神”特别不适时的发出哼哼唧唧的呼噜声。

修罗丸又被揉了揉狗肚子,“式神”安静下来——我是你的伴侣,不是你的式神!

大内行走自有规矩,从侧道穿殿而过,走过回廊楼宇,才到了大内中宫,青野领路,刚走到宫宇大门,玉藻前道:“止步。”两人停步站定,玉藻前侧首看向贴在大门隐蔽处的道符,道符一刻不停地起着作用,晦涩的污秽气息被阻拦在门外,他吸了吸鼻子,一股子清澈的灵气涌入鼻息。

被抱着的小犬儿嗅了嗅,玉藻前低头看狗,问道:“如何?”“式神”摇了摇头,青野心提了起来,玉藻前自言自语:“真是奇怪,此地干净得很。”

青野侧侍道边,她瞧着玉藻前迈开步子,这才说道:“前大人,中宫娘娘今晨受了惊吓,如今在寝内安歇,您要去看看吗?”

玉藻前摇摇头,说道:“先去看那个村上美佳子的尸体。”

“是,”青野也松了口气,站在中宫立场的女官并不像这位天皇驾前的红人多在皇后身前招眼,青野说道:“请随我来。”

青野头前领路,径直往中宫偏殿走去,直走到西南偏角,青野一点没有发现,随着他们走近偏殿,玉藻前好看的细眉已经缓缓地蹙了起来。

只是走近这里,嗅觉灵敏的狐狸与犬就从空气中残留的复杂气味里辨别出了一丝味道极浅的臭味,这个臭味很特别,只是稍稍吸耸鼻子,就能辨别出这是黄泉污秽的气味。

小奶狗抬起爪子,按了按自家狐狸的心口:“唔!”颇通狗意的狐狸点了点头。

和室门紧闭,臭味就是从侧殿里传出来的,青野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气,这才拉开绘制着精美图案的木门。“请,前大人,”青野面露难色,她说道:“请随我来。”

贵女出生的劝典侍能得中宫娘娘的信任到底还是有几分能耐的,哪怕手尖都因为恐惧在打颤,仍然慢慢地迈开步子在头前领路,侧殿里未点烛火,昏暗又阴冷,走过重重的和室门,直走到最里间,才看见被白单盖着全身的尸体。

在尸体身边站定,青野身子颤抖得更厉害,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是亲眼瞧着这个人前一秒还笑语嫣然谈笑风生,后一秒就两眼一翻再无气息。

玉藻前微抬起手,手尖在空中虚虚一划,白布便被撩了开来,

玉藻前俯身看起,青野大着胆子抬起头,微微上移的目光落在玉藻前怀里抱着的白犬身上,小奶狗被抱在臂弯里,圆圆的小狗头也低着,金眸明亮盯着地上的尸体,犬儿的目光不是小宠物有的可爱和懵懂,圆鼓鼓的眼睛深邃又明亮。

“感受到了,”成年的男声从小犬儿嘴里吐出来,“式神”十分合乎身份的唤了一声:“主人?”

从认识至今,玉藻前从未觉得自家犬儿的声音这么具有诱惑力,就像是捻着一根羽毛的手微微一抖,羽毛细碎的绒毛轻轻的扫过他的耳廓,也像是一阵风吹入他的耳洞,在他的鼓膜上打鼓。

“嗯?”小奶狗以与奶崽子形象完全不同的表情咧嘴笑了笑,小脑袋往上扬了扬,轻轻地蹭了蹭,粉色的舌头从嘴里伸出来,轻轻的,舌尖往上一勾,在他的虎口上添了一下。

幸好,幸好,十二单足够厚。

“我的……主人。”随着虎口上轻砰产生的触觉,湿漉漉冰凉凉,声音带着一点颤音,尾音微勾有一点上挑,玉藻前觉得自己脑子一片空白。

都是第一次谈恋爱,为什么自家犬儿这么会!

玉藻前深吸一口气,他抱着狗,往前送了送,松开了手,小奶狗眼里露出一点无奈,自家这么大一只狐狸了,还会害羞,小奶狗尚未落地,身形便骤然变大,以成犬姿势落在地上,尾巴一扫,环住了玉藻前的腿。

成犬看也不看目怔口呆的青野,只抬起爪,虚虚停在尸体的上方,爪尖妖力掠过尸体,微微蓄力往上一抬,黄泉的污秽从尸体中被拔了出来,恶臭聚集在一起,气味重到连青野也闻到了。

白犬爪下妖力迸发,将黄泉污秽净化殆尽。

“前……前大人,”青野抬起头,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不是猝死,”玉藻前说道,犬儿的尾巴圈着他,尾巴尖就在他的身前一跳一晃,妖力随着尾巴尖的跳动略过他的腿,痒意从他足跟只传到尾巴骨,玉藻前声音都有些哑了:“吾等应禀明君上,命阴阳寮中阴阳师入宫调查。”

“这样,”玉藻前咽下口里的唾液,强作镇定:“你去禀报君上,我等会亲自跟君上解释。”

“是。”青野应下,躬身离开。

玉藻前听着脚步声远去,伸出手,压在狗头上,成犬歪了歪头,那双金眸里闪烁着浑然天成的懵然,演技卓绝的狗舔了舔自己鼻子:“你怎么了呀,主人?”

作者有话说:

主人play

在锁文的边沿疯狂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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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前大人,”青野跪坐在典侍宫室木廊上,恭声道:“阴阳寮安倍晴明大人与贺茂保宪大人求见。”

两个阴阳师查看过尸体之后,径直就到了此处。

晴明低着头,鼻尖翕动了一下,在这里他闻到了熟悉的狐狸与犬的气味,九尾狐淡淡的妖气弥散于此地。

寝居里一时没有传出声音,青野瞥了眼跪坐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的阴阳师,心里一阵焦虑。昨日,玉藻前在中宫侧殿布贴了驱邪的符箓,又禀告君上说明情况就回到了这里,直到今日阴阳寮的阴阳师入了宫,这位阴阳头引荐入宫的女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看起来,事情棘手得很。

等待了片刻,晴明听到宫室回廊里传来脚步声,是服侍玉藻前的侍女,侍女在垂纱前跪坐下来,说道:“典侍大人彻夜卜算,亦未得结果,前大人请二位阴阳师入内细谈,以商后策。”

保宪蹙起眉,他从阴阳头那里听闻过巫女前的能耐,闻言当了真。

青野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中宫娘娘还待妾回禀,妾便不陪侍二位大人了。只望三位大人尽快解决,以解宫中恐慌。”青野并未掩饰她对妖物的恐惧,找了个借口就离开了。“二位大人,失陪。”

两个阴阳师颔首示意,青野身影消失,晴明有些突兀地抬起头,目光毫不避讳地看向前来传讯的侍女,这样的举动落在保宪眼中很是失礼,他借着衣袖的遮挡扯了扯自己师弟的衣角,晴明目光炯炯地盯着面带微笑的侍女。

蓦的,侍女笑了,开口说话,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女声,语气虽然依旧温柔,但有点雌雄难辨的意味,他说道:“进来吧,晴明,与你师兄一起。”话音落下,侍女的身形刹那间化作烟雾消失无踪。

保宪猛地抬起头,他反应过来,压低声音问:“这是你那舅舅?”

晴明鼻子里发出一声鼻音,慢吞吞点点头:“走吧,师兄,舅舅对隐匿于大内的妖怪很感兴趣。”两个阴阳师站起身,撩开垂纱往里间走去,保宪垂首低眉却暗自打量着周围,宫室里燃着檀香,光线幽暗,到给人一种安静凝神的感觉。

晴明鼻头翕动了一下。

保宪看得清楚,有那一瞬间,自家师弟的表情扭曲了,保宪分辨不出来,但晴明闻得出来啊——内间很明显极力散过味了,但内间里分明残留着两相欢愉之后麝香气味。

保宪余光瞧着师弟,瞧着晴明有些突兀地抬起手,手指微曲轻轻扶额,与此同时,内间里传出“乓”的一声响,伴随着着一声的还有可怜至极的犬科“呜咽”声——迁怒,这是迁怒。

晴明揉了揉自己的脸,板起了表情,面无表情的阴阳师到底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保宪一脸茫然。

穿廊入室,保宪第一次瞧见了晴明口中的九尾狐舅舅,若不是晴明告知,他是决计看不出眼前这个笑得温柔的绝世美人的真实身份的。

保宪瞥了眼玉藻前身边那只蹲坐在软垫上的小奶狗,白绒绒的小奶狗坐得端端正正的,唯一突兀是狗头上的那个老大的粉色大包,保宪目露不解。

晴明看了眼狗,没忍住笑出了声,玉藻前眉梢一挑,目光落在晴明身上,玉藻前笑得温温柔柔,妖力却精准无比如山岳般落在晴明身上,晴明低眉垂首,哆嗦了一下——

你打他就可以,我笑他就不行?这狐狸偏心偏到胳肢窝了!

玉藻前开口:“看过尸体了吗?”

“查看过了,”晴明回答道:“如您传讯所说,村上女官尸身中的灵魂半点也无残留。”

玉藻前余光看着孤零零蹲坐在软垫上的狗,又觉得手里少了些暖手的物什,伸出手,把狗抱了起来,小奶狗用肚子盖住了交叠在一起的手,狗头动了动,枕在了手背上。

玉藻前瞧着小奶狗头上的大包蓦的消失,狗下巴一蹭一蹭的,哑然失笑:“你有何想法?”

“舅舅,”晴明说道:“您也知道,人有四魂,幸魂、和魂、荒魂、奇魂,四魂存于生灵身躯之中,掌管爱、亲、勇、智四情,生灵方可自由行走,人在死后,四魂化为一体,才称之为灵魂,灵魂回归黄泉,转世轮回。”

“生灵逝去,灵魂转世,”晴明说得明白:“于我们这些灵感清晰者而言,轨迹清清楚楚,而如今,无论是村上女官故去的地点,还是村上女官挺尸之所在,都半点不见灵魂的踪迹。”

“所以,晴明猜测,女官的灵魂应是被什么邪物吞噬了,我猜,极有可能是之前我们在花街遇到过的蟒头蛮口中的尊主,山魈曾说过,蟒头蛮食肉,尊主噬魂,这个山魈口中的尊主,此时应该隐藏在大内之中,晴明猜测,那个犬鬼也是听由这个‘尊主’驱使的。”

最后,晴明总结道:“这才是您屈身居于大内的原因,对吗?”

玉藻前抬起手,悠闲地揉着狗下巴,像是把玩一个小玩具一样,狗被薅得很不舒服,但只是犬眸皱着,半点反抗也无,可乖巧了!

晴明余光看向狗——舅爹,您干了什么?狗一副懵懂的模样,任狐把玩。

保宪一怔,这话与其说晴明是解释给玉藻前听,不如说是说给他听的,晴明与他说过,玉藻前是四枫院的伴侣,保宪自以为想明白了一切,他缓缓开口,郑重问道:“前大人,您可有计划?”

晴明看着自家舅舅漂亮的桃花眼一动,视线落在保宪身上,下一刻,玉藻前兜着狗肚子抱起自家犬儿,往前冷酷无情地一抛,原被揉着下巴的狗被摔得七荤八素,狗脸准准地撞上了晴明的膝头。

“喏。”玉藻前道:“带着这混蛋走,”混蛋狗又发出了一声可怜至极的呜咽声,玉藻前嘱咐道:“若是可以,你们在阴阳寮中召集人手,在大内之中布下净化阵势,若这妖怪继续这般吞噬灵魂,亡者虽灵魂不复存在,但怨气会在此地积蓄。”

“是。”晴明应道。

狗脸从撞上晴明膝头的角度抬起来,又发出一声委屈又可怜的呜咽声——不要我了?

玉藻前瞥了眼狗——不要你了,说道:“我猜测这妖怪之所以无迹可寻,多半与他特别的隐匿手段有关,我留在宫中,是要探访那些与村上女官有过交集之人的情况,你留在这里也无用。”

这话听得保宪一头雾水,这位年轻一代魁首的阴阳师好半天回过劲儿来,这话好像是在对狗说。

“……你去黄泉探查一番,”玉藻前盯着自家金眸里都有了水光的狗,撇过眼,说道:“你再演,这个月都别想见到我。”

小奶狗前爪一撑,正襟危坐,圆鼓鼓的狗头正经严肃地点了点:“好,我自探查清楚!”低声柔和的声音,严肃正经的语气,配上毛茸茸小团团的狗身子。

“四……四……四……四枫院大人?!”保宪的调子都破了。

这个软萌可爱的狗是那位四枫院大人!

这个呜咽撒娇,翻身抖毛,可怜兮兮的奶狗是那位仅以灵力就让阴阳寮上下对他恭敬客气的神明?保宪忽然觉得自己懂了为什么自己宠辱不惊的师弟的脸之前有那么一瞬间扭曲了。

狗瞥了他一眼,摆了摆爪子,肥爪子往下压压,示意他冷静。

晴明深吸一口气,手在狗身子上左右比划了一下,胆特别肥地把狗抱了起来,小心的护在怀里,趁狗没注意,摸了摸狗头。毛茸茸、暖融融,软乎乎,手感特别好!

白犬仰起头,金眸睁瞪着瞧着笑得愉快的大外甥,小白犬瞥了眼胆儿肥的大外甥,张口欲咬,晴明吓得手一抖,晴明只觉得手中重量一轻,白犬还未落在地上,只见半空中一条裂缝凭空被打开,小奶狗一跃就跳进了裂缝里。

玉藻前瞥了眼两个正襟危坐的阴阳师,道:“你们还不走?”

“走,走,走,马上走!”晴明连声说道,把狗赶走了,舅舅口气明显就不大好了!

……

日薄西山,最后一缕阳光消失无踪,侍女穿廊入室,室内的烛火被点燃起来,侍女缓步走到宫室主人的身边,“娘娘,典侍玉藻前奉君上之令,问候各宫主人,”如今皇后之下唯一一位妃子佐藤良子看了过去,侍女继续说道:“婢子猜,应是为了皇后宫中女官暴毙的事情。”

佐藤良子手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却问了句:“那玉藻前,你见过吗?”

侍女一愣,道:“未曾见过。”

“宫中传闻,那女人生得极美,”佐藤慢慢说道:“君上见了她,只为她容貌才华倾倒,半点念想都不放在我们身上了。让她进来吧。”

侍女躬身退下。

“你说……”佐藤把玩着手里的茶盏,自言自语:“这人内心会是怎样的?这人啊,人前总有美好的一面,诚实、善良、谦和、温柔,这人后,嫉妒、傲慢、沮丧、抱怨,你说,钻入她心底的罅隙,这美人皮下的肮脏会有多美味?”

作者有话说:

狗都干了些什么——请自行脑补。?

?第128章

打开冥道,顺着污秽的气息打开通往黄泉的通道,黑暗如潮水般从洞口汹涌而出,修罗丸变作人形,往前迈出一步,污秽在尚未靠近他的时候就被净化抵消,一条道路随着他的前进逐渐形成。

冥道的通道缓缓关闭,修罗丸化作光团,急速掠过天空,直往伊邪那美神的宫殿飞去,在阿鼻地狱刑场之外落地,这里是黄泉的最底层,修罗丸身体周围的污秽在他落地的时候就净化了,修罗丸微微抬起手,手间妖力聚集,新锻造的秽尽出现在他手中。

弯腰,肋差插入干涸的泥土里,修罗丸向上飞去,看着近乎实质的污秽朝着牙刀涌去,修罗丸没再停顿,朝着宫殿飞去。

在宫殿前落下,侍女正从大殿里走出,仰首打了声招呼:“修罗丸大人。”

“嗯?”修罗丸问道:“伊邪那美神在等我?”

“是,请。”

二人往宫殿深处走去,穿过重重垂纱,在宫殿的深处见到了正在自饮自酌的女神,伊邪那美听到脚步声,朝着修罗丸招招手,修罗丸走了过去,在伊邪那美神的身边跪坐下来,女神抬起手,抻了抻修罗丸的衣襟,开口说道:“我知道,你上次来的时候就有好多问题想问我,对吗?”

修罗丸狗狗点头,乖巧又无辜。

“你啊,”伊邪那美神伸出手指,手指曲起刮了刮他的鼻头,说道:“那你怎么不问我?”

“我猜,”修罗丸这样回答:“您大约是不会说的吧。”

“哦?”伊邪那美神显得有些惊讶,她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我猜,”修罗丸逐字逐句地说道:“历史就好比河流,而您居高临下,能看到河流流过平原、山川、荒野的走向,但是,哪怕是您,只是站在高处往河里扔一块石头,也许就是您随手扔的石头就改变了河流的走向。”

“而河流一旦改变方向,溃堤、洪水、泥石流,”修罗丸继续说着比喻:“这些接踵而来的灾难便不是那么容易解决了。”

伊邪那美神笑了,她两只手比了个超大的圈,说道:“我准备了这么多话准备说服你了,结果你自己已经想明白了,你猜的一点也没错,吾等是不可插手人类历史的进程的,正如你所说,一旦插手,后果不堪设想。”

“那我……?”

“你只是有了神格,小修罗,你距离那个境界还远着呢,”伊邪那美神摸了摸青年的脑袋,她问道:“那你今日来所为何事?”

“秽尽已经被锻造好了,我把刀放在了阿鼻地狱刑场的外围,”修罗丸摸了摸腰间的秽尽——这把刀在地狱吸收了几百年的污秽,这才锻造完成,说道:“这是第一件事,第二件事,我想看看近日亡故进入黄泉的死者名单。”

伊邪那美神笑容凝滞,问道:“那妖怪开始吞噬灵魂了吗?”修罗丸点点头,伊邪那美神站起身,说道:“我去给你整理。”

伊邪那美顿了顿,继续说道:“看完了就早些离开,若非必要不要再来了,你每多待一刻,黄泉污秽被你净化就会融入你的身躯,而你的身子还远未成长到能够承载全部力量的地步。”

“是。”

伊邪那美思忖片刻,又说道:“我会派遣神使知会高天原国主,如果那妖怪成长到人间势力无法对抗的地步,我们这些先天神明不会插手,但高天原自会出战。”

……

玉藻前端着茶盏,啜饮了一口,倏忽,他闻到了一点黄泉的臭味,侧首低眸,连接冥道的通道被缓缓打开,一只小小肉肉的爪子从里面探了出来,小爪子在出口晃了晃,然后一团狗才摇摇摆摆地从里面走出来,然后玉藻前忍不住笑了一声。

自家犬儿这模样可爱极了,小奶狗摇摇摆摆从里面走出来,在玉藻前身前蹲坐下来,尾巴摇成了虚影,嗓音清脆地“汪!”了一声。

撒娇,自家狗超可爱,要抱抱!

生气?这还怎么生气?只想亲亲抱抱举高高了!

“说人话。”玉藻前努力板着脸。

小奶狗可爱地歪了歪头,走到玉藻前膝边,爪子抬起来拍了拍,又用圆鼓鼓的脑袋蹭了蹭,末了才说道:“一无所获。”玉藻前兜着狗的胳肢窝把小奶狗抱起来,小奶狗尾巴一摇一摆,继续说道:“大内之中死去的女官灵魂并未到达黄泉。”

小爪子在玉藻前虎口上拍了拍,问道:“你查得怎么样?”

“喝了一肚子茶水,”玉藻前环住自家狗,说道:“喝茶,绣花,交了个朋友。”玉藻前的重音放在朋友两个字上,语调微微上扬,显出了几分兴趣,玉藻前摸了摸狗头,小奶狗歪着头,说道:“很有趣的一个朋友,她约我等会一起喝茶,带你一起去。”

小奶狗没说话,被摸的蹭了蹭自己狐狸的手——自家狐狸都说有趣,那就是真有趣。

狗头一歪,金眸里流露出十足的不解——哪里有趣?

玉藻前拉开衣襟,其实也没那么生气的狐狸托着狗肚子把小奶狗放进了衣襟里,按着狗头给压了下去,小团的狗子身子一蜷,就缩在了宽松的衣服里,玉藻前站起身,感受着胸口按着他的狗爪,说道:“我要,”玉藻前嘴角微勾,慢慢说道:“我要玩个大的。”

秋日灿烂的阳光从天上照射下来,温暖舒服的温度让露在外面的皮肤都晒得暖融融的,被衣襟包裹着的小奶狗嗅闻着自己狐狸好闻的气味,脑袋拱了拱,就有些昏昏欲睡。

玉藻前手上捻着把扇子,他一路穿廊过径,径直地走进了御花园里。秋日里,□□开得正好,花园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玉藻前穿过花丛中的小径,走近布置典雅的小亭里,

修罗丸隔着衣服,鼻头翕动了一下,闻到的人气和恬淡的熏香,眼前这个人半点妖物气味也无,他有些疑惑——自家狐狸怎么就怀疑上这个人了呢?

“前酱!”奶狗耳畔响起一阵亲昵的呼唤:“快来,今日的点心格外好吃呢!”

玉藻前的手虚虚在衣襟卡狗头的地方摸了摸,说出口的声音变得轻快起来:“来了,来了!良子酱,你等了许久了吧?”

狗头在衣襟里懂了懂,他自然听的出来,自家狐狸的语气听起来轻松又愉快,就好像眼前这个女人很合她的脾性一样,玉藻前演技卓绝的加快脚步,身子懂了懂,似乎与亭中的女人在互相行礼。

“快坐,”佐藤良子亲热地拍了拍手边的软垫,玉藻前脚步都快了几分,他坐在了佐藤良子的对面,佐藤良子用挑子挑开茶罐,说道:“这是君上今秋刚刚上次下来的夏茶,味道清新恬淡,我想特别适合前酱。”

“是嘛,”玉藻前声音说不出的软和,他说道:“谢谢良子酱,我们刚认识没多久,就什么都想着我,我心里真的太欢喜了。良子酱出茶,我来为良子酱煮,我煮茶的手艺,是连君上都赞许的。”

玉藻前嘴里说着软和的话,感觉自己衣襟里的狗哆嗦了一下。

两人喝的是点茶,玉藻前用小勺舀起茶叶,细细了研磨了,将研细后的茶末放在茶盏中。

良子瞧了眼炉火:“水烧开了呢,前酱。”

玉藻前轻轻地应了一声,他端起水壶,往茶盏里倒入少许沸水点泡,手里捻着小勺把茶末调匀,然后慢慢地注入沸水,动作轻柔的拿过茶筅,一点一点调匀茶水。玉藻前脸上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小心将茶水送过去:“良子酱,请。”

玉藻前脸上绽着笑,漂亮的桃花眼里也溢着笑,满目满面都是欢喜与愉悦,良子吹了口气,小小地啜了一口,余光瞥了眼玉藻前,贵女嘴角一勾,称赞道:“前酱的茶好极,茶香四溢,这好茶叶里的味道都泡了出来,真是好手艺。”

“那哪是我的手艺好,”玉藻前两手捧住脸,良子却看见眼前的人脸半点没红,语气充满羞赧:“是良子酱的茶好。”

衣襟里的狗有那么点困了,贵族就是这点让狗心烦,随便什么琐碎的东西你夸我赞地都能说上一整天,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杂碎凌乱的话题,听起来亲昵又友好。

直到,良子状似无意地开口:“前酱,我听说君上册封你为妃子的旨意正在撰写中,”良子的话语里充满了喜悦,说道:“以后,咱们就是平起平坐的好姐妹了。”

“嗯,”狗耳朵抖了抖,玉藻前的声音有些低落:“确……确是如此……”修罗丸的妖力并未探出,自然看不到自家狐狸演技卓绝的表情,漂亮的桃花眼小心地瞧了良子一眼,然后眼皮一耷,复又睁开,勉强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

“怎么,”良子伸出手,手尖落在玉藻前的手背上,问道:“前酱不想吗?”

“想……想是想的,”玉藻前声音极轻极低,声音几乎是从喉咙管里发出来:“我有喜欢的人……他,他也喜欢我……我放不开他的手,日日见得他,心里才有欢喜。”

“他是新入平安京的阴阳师,”玉藻前目光失焦,手指尖拨弄着茶盏:“君上要强娶我,我反对不得,我……我……”

狗在衣服里眨眨眼——怎么,自家狐狸还给自己安排了戏份?

玉藻前像是突然回过神一样,猛地抬起头,闭上嘴,四下看看,深吸一口气:“良子酱,我失言了,刚刚说的话你就当没听见吧。”

玉藻前看得清楚,佐藤良子满意笑意的眼睛几不可查地眯了眯,嘴角的弧度上扬了几分,笑得更灿烂了些。修罗丸听得清楚,自家狐狸的心跳也快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狗:卖萌讨好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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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9章

夕阳西下,一个说漏嘴了自己的秘密,一个自以为窥探到她所需要的,侍女悄然靠近,两个相聊甚欢的女官适时地闭上了嘴,亭子里的烛火被点燃,摇曳的烛光中,精致的晚膳被摆了上来。

玉藻前听着衣襟里自家犬儿轻浅的呼吸声,扯了一下午的闲话,自家犬儿听着听着就在他怀里睡着了,团狗狗胸膛一起一伏,软绵绵、暖融融的。

“……那我便告辞了,”玉藻前语气轻柔:“能在这深宫里,找着相谈甚欢的友人,真是我的荣幸。”佐藤良子起身送别,又聊了几句,这才分开。

玉藻前站起身的动作让衣襟里的犬儿爪爪动了动,脑袋在衣襟里蹭了蹭,拱了拱,隔着衣服,玉藻前摸了摸狗头,轻柔揉搓的动作让犬儿醒了过来,小圆脑袋探了探,从交错的衣襟里探出头来。

玉藻前摸着自己犬儿柔软细滑的犬毛,听着自家犬儿带着困倦意味的声音响起来:“鱼儿上钩了吗?”

“饵食备好了。”玉藻前手指揉搓了一下犬耳上的短毛,说道:“今夜,我做些事情,你可不许吃醋!”

小犬儿一愣,慢吞吞说道:“我不吃醋,不与你的玩物置气,我吃……”狐狸。

玉藻前哑然失笑,也行。

九尾狐踱步走着,小犬儿这才开口问道:“我仔细观察,虽未用妖力探查,但这个女人一点妖气也无,你怎么觉得这人就是噬魂的妖怪呢?”

“中洲有个传说,叫做‘画皮’,故事讲的是一个幽魂披上了鲜活的人皮诱郎君入彀的故事,人皮裹身,收敛妖气,”玉藻前慢慢说道:“我猜,这个妖怪与画皮鬼有些像却又不同,而居于深宫里的女人,无论活得多么光鲜亮丽,心底总会有丑陋阴暗的地方,借着人心的罅隙,一点一点浸入躯体,一丝一丝鸠占鹊巢。”

“比画皮更鲜活,比夺舍更自然,”玉藻前说道:“大内之中遍查下来,只有佐藤良子与那些女人都有交集。而今日,我只漏了一句我心有所属,你在我衣服里瞧不见,她那眼睛骤然就亮了。”

小犬儿没说话,只是蜷在衣襟里,用小爪爪拍了拍自家狐狸心口——不愧是自家狐狸!

“比之为天皇厌弃的妃子,”玉藻前轻声说道:“我这个通晓阴阳的新贵女官会是她更好的选择。”

“但这妖怪有一点局限,”玉藻前轻笑了一声,说道:“和我一样,她若不想被人察觉,就要尽量少的、尽量隐匿地使用妖力,而我,是阴阳头引荐的巫女,她若看上了我的皮囊,就会更加小心。”

玉藻前揉着犬下巴,低语了一番,眼看着自家小犬儿金眸越瞪越大,最后舌头舔了舔鼻头,感慨道:“突然间觉得,我家都是耿言正直的武斗派。”小犬儿蹭了蹭自家狐狸的手,问道:“那你,对自己的名声一点都不在意吗?”

玉藻前笑了一声:“你觉得我的计划有趣吗?”小犬儿点点头:“那不就成了。”

要那名声作甚,好玩就好。

……

夜色降下,寒意下沉,“簌簌”,树丛边传来轻轻的响动,蹲坐在木廊边的小犬儿耳朵一弹,抖了抖,圆圆的脑袋仰起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借着这个动作,小犬儿往声音穿来的方向看去。

夜能视物的金眸穿过黑暗看得清楚,一个薄薄的纸片小人从灌木叶子里侧着身子挤了出来,剪作的小人有手有脚,是用表面是绿色与褐色斑点的纸片做的,圆形的脑袋上用红色的颜料点了两个圆点充作眼睛,红色圆点在黑暗里有那么点诡异的感觉。

烛火摇曳,红色圆点反射出两点光亮,像极了活人的眼睛。

纸片人半点力量也无,轻飘飘地就如同一张普通的纸,如果不是玉藻前让他在这里守株待兔,加之修罗丸感知灵敏,他也不会察觉

小犬儿站起身,抖了抖毛,朝着内间传出水声的地方走去,摇摇摆摆走路的小狗压根没有引起窥探者的注意,那只纸片人借着风力,像一片落叶一样落在木廊上,在昏暗的烛火下,纸片人贴着墙壁,纸片人贴在墙壁的瞬间,变作了木板的颜色。

纸片人小心地跟在犬儿的身后,窥探者知道,这犬儿是玉藻前的式神。

夜色深沉,烛火昏暗,纸片人小心地隐藏着,窥探者很笃定自己并未被发现。

小犬儿一路摇摇摆摆地往里间走去,穿过和门垂纱,走进了西边的内间,小犬儿踱步走进留了一个狗宽的门缝,拱着头走进垂着珠串的垂帘,纸片人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纸片人贴着墙壁往里蹭,窥探者借着纸片人的角度,看清了垂珠帘子后的景象。

泡澡的木桶放置在内间的中央,玉藻前坐在木桶里,水桶里撒了弥散着香味的菊花花瓣,哗啦啦的水声传入耳中,纸片人看得出神,纤细漂亮的手捻着水勺,舀起木桶里的水往身上浇去,黑色的长发落在木桶外,黑纱一般柔顺地垂在桶外。

朦胧的热气中,美人蹙着眉,红眸桃花眼里隐有水光,嘴角抿着,美人似乎沉浸在自己的烦恼里不可自拔。

窥探者屏住呼吸,饶是它看过这么多的美人,也为眼前这未着半点妆容的美丽所倾倒——这皮囊要是我的多好,窥探者这么想着。

窥探者思忖着,它在考虑该从何处下手,与它交流是怎么说的,它仔细地回忆了一番,它回忆着玉藻前的用词,是这么说的——我放不开他的手,日日见得他,心里才有欢喜。玉藻前口中,那人是新入平安京的阴阳师,因为天皇要强娶她,迫不得已才与他分开。

日日见得他——这句话当时就引起了窥探者的注意,皇宫大内戒备森严,那个阴阳师相比是有了精深修为,才敢独自一人潜入此地。

此时,小犬儿穿过珠串,珠串摇动发出哗哗的声音,纸片人看得清楚,是珠帘晃动的声音吸引了玉藻前的注意力,但赤裸沐浴却低下了头,美人看向了小犬儿,在看清白犬的瞬间,眼里的水光更加明亮,嘴角瞬间上扬,绽开一个笑容,那双桃花眼溢出满满的笑意,那眼睛——

看向犬儿,看得极为深情又专注。

窥探者心念一动,它尚在猜测,这犬儿难道不是玉藻前的式神而是美人心悦之人的式神?

下一瞬,一股浑厚的力量从奶白色小团狗体内震荡开来,在纸片人的窥探中,那小小肉肉的奶狗身子抽条拉长,变作了英俊青年,白裳彼岸花,银丝披在肩上,双耳耳廓未尖,脸上生的妖纹,额上一轮弦月,金眸回望美人,眼中满是深情。

力量荡漾开,这股力量纯粹又洁净,分明是能够凝聚成压力的灵力——这家伙,这白犬,是神明吗?窥探者心下惊讶,它强压下心头的激动。

青年一步走到木桶边,一步挪到美人伸手,他伸出手,手尖生的爪钩变成人类光滑的指甲,他撩起衣袖,手间凝出一条丝带,将袖子绑了起来,在纸片人的注视下,他的手落在玉藻前的肩上,手尖滑过肩膀,落在美???的后颈上,手指微曲,撩起她的长发。

“我帮你洁发。”青年开口说道。

纸片人看得清楚,青年动作之间,玉藻前专注地凝视着他,那双漂亮的红眸里慢慢都是深情。

无需多言,窥探者就知道了他俩的关系——不是式神,是爱人!

修罗丸与玉藻前都察觉了暗中的窥探,但他们视若无睹,修罗丸的手指穿过美人的长发,小心又温柔地用皂角搓着美人的黑发,“嗯。”玉藻前发出一声呢喃,修罗丸两只手往前滑去,环在了他的脖颈上。

“想我吗?”修罗丸声音轻柔又低沉,这声音天然流露出一□□惑,亲昵,修罗丸声音不高不低,纸片人听得清清楚楚:“想我这样抱着你,拥着你,亲吻你吗?”

“想。”玉藻前这样回答。

“为什么,”修罗丸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有那么一点不解,有那么一点不满,他说道:“以我的身份,以我的力量,离开了信太森林中的稻荷神社,何处不可去,何处不可留。”

“为什么,”修罗丸的头埋在玉藻前的脖颈间:“为什么你执着要留在这里。”

“你拥有一切,”美人的声音很低,但听起来很坚决:“但我一无所有,我要留在这里,我要得到全天下最有权力的男人的心,我要掌控他,进而掌控这个国家。”

“是我重要,”修罗丸猛地抬起头,他的声音高了几分,听起来有些生气:“还是权利重要。”

“我不要依附于你,我不要仅依靠你,”纸片人听着玉藻前的声音格外坚定:“我爱你,所以希望你不要作拦在我面前的障碍。”

修罗丸呼吸急促了些,他往后退了一步,玉藻前演技颇佳地着急回过头,金眸对视着红眸,修罗丸手抓在木桶边沿,手下用劲,木桶被掰下一块,他深吸一口,道:“你好好想想,我明日再来。”

修罗丸往后又退了一步,身形消失不见。纸片人看得清楚,玉藻前的脸色沉了下来,纸片人贴着墙,原路往外退去,窥探者坐在自己的寝室里,压低声音笑了起来,真是个完美的皮囊啊,有一个爱她的神明,还有渴望权利的野心。

它喜欢这件新衣服。

作者有话说:

新衣服也很喜欢你。(狐犬挖坑gif)?

?第130章

贺茂保宪跪坐在和室中心的软垫上,他的对面蹲坐着一只小小绒绒的狐狸,小狐狸撇着头瞧着庭院的小路,蓦的,脑袋上一重,晴明的师兄到底没忍住开始挼狐狸,小狐狸的耳朵撇成飞机耳,一小团身子被箍住,小爪子不满地拍来拍去。

“来……来……来,”保宪揉捏着晴明的爪爪,嘴里说道:“握手手。”揉捏着小狐狸的软垫,晴明放弃了挣扎,在自家师兄只逊修罗丸一筹的挼狐术里瘫成了一张狐狸皮。

保宪摸着自家师弟柔软顺滑的毛皮,问道:“四枫院大人要我们等在此处所为何事?”

“呼噜噜……呼呼……”晴明从哼唧声里挤出一句话:“不知道,四枫院大人只是传讯于我要我找了个山间作恶恶狐的任务,叫我唤你今日来家里,我俩今日不要去阴阳寮当值他辰时便会来。”

晴明闭着眼,享受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的按摩,他感觉到保宪揉他肚子的动作停了下来,睁开眼,问道:“师兄,怎么了?”

“我……我前日卜了一卦,”贺茂保宪蹙着眉:“四枚铜判落桌,皆为坎卦,所谓‘此卦上下皆坎,是为重险。’卜算三次,皆为重险,测算前行后路,前路不明、后无退路,但,以是而行,必有功矣。”

晴明认真听着,心也提了起来,保宪精于卜算,铜判卜算三次都是坎卦——大凶之卦,前路不明,后无退路,但若小心行事,则必得功劳。

“我猜……”贺茂保宪思忖片刻:“这卦应该是落在隐匿于大内中的妖怪的身上,晴明,师兄最后问你一次,我能信任那位四枫院大人吗?”

小狐狸动了动身子,他原四脚朝天的仰躺着,借力翻了个身,蹲坐在保宪身前,笃定说道:“可以。”

“好,”保宪嘴角上扬,露出一个微笑,他说道:“那师兄就豁出身家性命,必定鞍前马后为那位大人效力。”顿了顿,保宪还是问出了口:“不过师兄还有个问题,你为什么要以这个形态等待那位大人?”

“我这模样很可爱,”保宪眨眨眼,小狐狸蹲坐着,正色道:“这样,舅爹欺负我的时候,下手会轻一些。”

“哈?”

此时,庭院里传来的力量波动吸引了两个阴阳师的注意,修罗丸无声落在庭院里,他看向一人一狐,颔首以作招呼,“四枫院大人。”保宪一边站起身一边恭声问候,修罗丸走上木廊,仅着足袋往和室内走去,在一人一狐前跪坐下来。

“大人此来所为何事?”保宪问道。

修罗丸开门见山,将他与玉藻前的计划告诉了两个阴阳师,末了,保宪与小狐狸对视一眼,果然如他们猜测那样那妖怪就藏身在大内里,但两个阴阳师一点也没有想到,这两个大妖怪的恶趣味这么重,他们也没有想到,傀儡术能这么用。

小狐狸爪背蹭蹭下巴,修罗丸兜着狐狸抱了起来,他对保宪说道:“那那件物什就拜托保宪桑了。”

保宪回答:“是,四枫院大人。”

修罗丸兜着狐狸肚子把小狐狸塞进衣襟里,小狐狸熟练地在衣襟里找到个舒服的姿势,修罗丸朝庭院走去,保宪跟在后面,仰头看着修罗丸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

花街的生意被狸猫小姐们经营的很好,狸猫小姐们给自家妲己娘娘安置的庭院也按着玉藻前的指令装潢好了。

一道流光划破夜色,光点落地化作人形,玉藻前视线聚焦,就看见自家宅邸木廊上一左一右蹲着两条皮毛雪白油光水滑的狗,两狗都蹙着眉,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两狗长得很像,不需多问就知道这是斗牙与修罗丸。

玉藻前疑惑还没问出口,他只鼻尖翕动一下,一股子尸体腐烂的恶臭就吸进了肺里,天知道狐狸的嗅觉和狗一样灵敏,玉藻前望向了自己家的狗,瞪了一眼:“我要的是枯骨,不是腐尸!”

成犬蹙着眉:“是你要的尸骨,得是行奸作恶、惨死异乡的人的尸体,还得怨气滔天、尸骨完整,”白犬盯着自家狐狸:“能找着就不错了,你闻闻都受不了了,我可是一路提回来的,唔……”犬耳抿了下去,已是很不愉了。

“唔”的尾音听起来委屈巴巴、可怜兮兮。

“好好,”玉藻前一步走近狗,自家犬儿的呜咽声让他抬手揽住了狗头,犬首在自家狐狸胸膛上蹭了蹭,玉藻前问道:“东西都准备好了?”白犬“嗯”了一声,玉藻前的余光扫过另一只大狗,问道:“斗牙阁下到此所为何事?”

白犬和自家狐狸挨挨蹭蹭,斗牙吃了一嘴酸涩的狗粮,自家夫人别说和他亲热了,凌月最大的爱好是和他打架和监督他批阅文书。而他的同族呢,总是旁若无人地跟他家狐狸亲热。

真不做狗。

“西国听闻犬鬼的消息,”斗牙回答:“西国是犬治国,凌月让我前来调查此事,”成犬的尾巴盖在爪子上,尾巴尖一跳一抖,斗牙语气坚定:“修罗丸和我说了你们的计划,诚实的说,计划周全,无需我多加助力,但……”

斗牙说道:“我决计是不会回去批文件的。”

玉藻前哑然失笑,他瞧了眼态度坚定的西国大将,摸了摸自家犬儿的狗头,说道:“那请随我来吧。”

下一瞬,自家狗挣扎地从玉藻前的怀里跳了出来,往旁边踱了几步,和斗牙蹭到一起,玉藻前对上自家犬儿的金眸,瞧着自家犬儿坚定地摇了摇头:“我能为你把那具尸体提回来,用妖力融化了他的血肉,如今里间只剩下骨头了,这足以证明我深爱于你。”

“再进去,”修罗丸语气坚定:“绝无可能!”话锋一转,修罗丸用上了可怜兮兮地语气:“求你了。”

残留的气味太臭了!

“好吧。”玉藻前笑了,他也没勉强自家犬儿,他拢着手,往里间走去。

背对着两只狗,玉藻前听着修罗丸问道:“斗牙,刚锻造的刀,你试过了吗,有何作用?”

“诶,你说天生牙?”斗牙应道:“这刀着实不凡,只要我手握就能看见招魂引魂的黄泉小鬼,我试过了,只要用天生牙斩杀他们,亡者就能死而复生。”玉藻前听着自家狗当着自己面问起天生牙,若有天生牙护卫,他的计划更能确保万无一失。

玉藻前走至偏房,他要的东西都被安置在偏房里,散发着怨气的白骨堆在一起,一张毛皮顺滑的赤色狐狸皮,一块已经净化了污秽的黄泉石,玉藻前的手一挥,黄泉石落在他的手上,他的妖力从手心汹涌而出,灌入黄泉石中。

灰色的石头颜色慢慢发生了变化,随着赤色的妖力的融入,黄泉石最终变成了赤色。玉藻前手尖一动,狐皮飘起落在白骨上,狐火烧灼起来,但诡异的,狐皮和白骨并未被点燃,反而是像岩石被灼烧一样,慢慢开始熔化。

也不知过了多久,融化的半粘稠液体鼓动起来,渐渐成形。

……

“尊主。”阴阳头大谷道代隔着垂帘恭声唤道。

轻柔的女声在帘子后响起来,她柔声说道:“我很喜欢你给我送的礼物,道代君,”佐藤良子隔着???帘,瞧着垂帘外不掩野心的男人,良子轻声说道:“那玉藻前是你给我挑选的新衣服,很好。”

“多谢尊主夸奖。”阴阳头说道。

“我召你来,是想问你,”佐藤良子问道:“之前你告诉过我,玉藻前有个犬妖式神?”

“不错。”

“那个,”佐藤良子的声音冷了下来,她说道:“那可不是犬妖,而是信太森林稻荷神明神社里的神犬,若不是我自己查清楚,我要是贸贸然对那巫女下手,能不能得手尚且不论,若伤了我的皮囊,漏了我的邪气,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尊……尊主?”大谷道代感觉着迎面而来的压力,他只得俯身行礼以作赔罪,隔着垂帘,佐藤良子摆了摆手,阴阳头这才直起身。

佐藤良子收敛起压迫在男人身上妖力,她捻着手里的团扇,挡住脸,说道:“我已经听得消息,相比你也知道,后玉藻前会亲身前去阴阳寮,与那两个入宫调查犬鬼妖怪的阴阳师商讨如何寻找噬魂妖怪的计划,听清楚,大谷道代……”

“我希望你这次不要再出差错,”佐藤良子冷声说道:“那个时候,若那犬神不陪着玉藻前更好,若是守着他,你必须在我动手之前找着机会封印那犬神,我对你的要求不高,只要你封印他一个时辰,听清楚了吗?”

大谷道代闻言,毫不犹豫:“听清楚了,必不会让尊主忧心。”

……

纸片人贴着墙,红色眼睛贪婪地瞧着躺卧在床榻上的美人,那个银发的青年从无到有悄然出现在他身边,美人睁着眼,眼里浓情蜜意。

纸片人已经观察了玉藻前与修罗丸的相处足足有了二十余天,窥探者觉得自己取而代之已经没有了半点问题。

修罗丸在床榻边坐下,他抬起手,落在平躺在床上的美人的额上,轻轻的抚了抚,感受着手下如若凝脂的肌肤,他知道纸片人的位置,微微侧过身。

纸片人瞧着青年嘴角微勾,侧身背对外面,他的背影俯了下去,一如每一夜美人临睡前那般,纸片人瞧着青年的背影,青年又给了美人一个吻。

作者有话说:

双方陷阱都已经布置好,就看哪个的头比较铁了。?

?第131章

晴明缩手缩脚,他瞥了眼曲着腿侧靠在牛车窗边的修罗丸,修罗丸自顾自地闭目养神,一人占了牛车车厢大半的空间,保宪与他挤在一起跪坐在一边。

木轮滚过青石板路发出“咔咔”的声音,牛车由安倍家的仆从驾驶穿街过巷,晴明眼瞧着离阴阳寮越来越近,晴明瞥了眼镇定自若的师兄,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

呼吸声吸引了闭目养神的修罗丸的注意力,晴明看着银发青年睫毛颤动了一下,金眸慢慢睁开,那双炯炯有神的金眸一转视线落在他身上,顶着打量的视线,晴明复又深吸了一口气,胆儿极肥地说道:“四枫院大人,您打算以现在这模样和我们一起进入阴阳寮吗?”

保宪没说话,但他不错眼地瞧着二人看,眼睛能说话——阴阳寮毕竟是官署,闲杂人等不能入内的。

“哦,”修罗丸饶有兴致的一挑眉梢,问道:“那你觉得应该如何呢?”

晴明没说话,他抬起手,两手比划了个半尺来方的大小,然后抬起头,态度诚挚地说道:“我可为四枫院大人效力,带您入内。”

修罗丸手曲着,撑着下巴,闻言,他的手离开脸侧,拇指和中指勾着一弹,一点灵气团“丢”地弹上来晴明的脑门,“噗”的一声闷响,晴明脑袋往后一仰,撞在了车厢壁上,“你想得美,”修罗丸“啧”了一声:“我看你就想撸狗。”

晴明手撑着车厢地板,问道:“真的不可以吗?”

修罗丸曲着的手指微微伸直,人类圆润的指甲变成尖利的爪钩,肉色的指甲慢慢变了样色,指甲上附上暗红色的淡雾,晴明坐直身子,镇定说道:“真遗憾。”

修罗丸瞧着晴明——熊孩子!

“保宪桑,”修罗丸唤了一声,他伸出手,在穿在手串上的元珠上一摸,手上多了张空白的符纸,两指夹着,说道:“小心行事。”

保宪不明所以,倒是晴明闻到了符纸里浸染的修罗丸的气息,晴明立即说道:“师兄,快收下,这是能召唤四枫院大人的符箓。”

保宪一愣,面有触动,他双手接过符咒,道:“多谢大人。”

“多谢舅爹,”晴明连声道谢:“师兄是我最……”重要的人了:“唔……?”

晴明只觉得视线陡变,他的身形就变成小狐狸模样,被散发着林木气息的手捂住了狐狸嘴,尾巴抖了抖,就给人一抱进了怀里,他意图薅毛的舅爹开始十分享受地开始揉起了他的肚子。

想撸狗者恒被撸肚。

小狐狸放弃了,小狐狸摊平被撸,小狐狸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小爪爪动了动,他问道:“舅爹,你说舅舅打算用傀儡术吸那妖怪入彀,而我们在大内布置上净化的阵势,最后消灭它。但,您能具体说一说该怎么做吗?”

修罗丸没有解释,反而说道:“你瞧瞧今儿的戏儿,你自己约莫能猜到。”

小狐狸歪头。

牛车穿街过巷,在阴阳寮官署前停了下来,小狐狸蜷在保宪怀里,他试过,变不回人形,牛车的垂帘被仆佣撩起,小狐狸紧张地看向自家的俑人,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仆从恭声说道:“安倍大人,贺茂大人,阴阳寮已经到了,请您下车。”

仆从抬起手,像是虚托着手一样,扶着一个并不存在的人走下了牛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