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过后, 邵庭阳没有联系顾晏津,只是在休息期间发现了一个对方打来的电话,但因为当时他在忙,所以错过了。
他看了很久, 没有回拨。
话虽然已经说得清楚明了, 但邵庭阳的内心依旧一片迷茫。
对顾晏津、对未来、也对他自己。
他说对方的唯一要求就是装也装得爱一些, 可是不爱的人不需要装, 他已经分辨不清顾晏津对他是依赖、是习惯还是爱, 但好像从始至终, 真正离不开放不下的那个人一直都是他。
凭心而论,顾晏津确实不算是个很好的结婚对象, 他性格冷淡毒舌、忙起来就什么都不管不顾, 就算做他的爱人地位也远远不及他的工作重要, 他习惯独来独往、畏惧于处理人际关系,所以很多时候常常需要别人去迁就。
在遇见之前,他从未想过会有一个人, 会占据着这样举足轻重的位置。
就像是遇到了一片暴雨天还在水面流浪的浮萍,那么多人都看见了, 但伸手去捞的人所剩无几。可一旦想要伸手握住,就会发觉手臂也随之沉入水底。
这时候才彻底明白, 那只是一株漂泊无依的浮萍,不是王莲,可以稳妥地托起两颗心的重量。
不是没有过怨恨, 但怨恨除了增加隔阂之外毫无作用。
邵庭阳审视了自己的内心,发现无论如何,他还是不想失去顾晏津。
那不是一个可以随随便便说舍就舍得的人,他尝试过一次, 但最后发现自己不仅没有得到想要的,还即将全部失去。
于是最后的愿望就只是回到原点。
让一切都回到原点吧,兜兜绕绕猜来猜去,到底是在谈恋爱还是在赌.博?谁先低头不重要,谁先认输也不重要,他在乎的只是现在。
只要现在能好过一些就好。
·
第二天是周六,节目组安排的早上九点半开始直播,但实际上他们要从六七点就开始准备,有些艺人要早起化淡妆,有些艺人因为行程紧张已经离开了横店、需要远程连线,除此之外现场的灯光镜头调试、场景道具这些都要检查。
邵庭阳一大早就起来了,在片场对流程。其实流程单一早就给他发过,这会儿也只是确认下细节。
“邵老师黑眼圈好像有点重。”Pd看他脸色不太好,顺口关心了一句,“昨晚没睡好吗?”
邵庭阳含糊应了一声。
昨天一整天他都没联系顾晏津,在片场时也尽量避开,除了那通没有接起的电话外几乎没有交集。虽然确定了彼此冷静一段时间,但邵庭阳心底还是泛起了难掩的焦虑。
顾晏津给他打电话,难道是想说什么?不,他那个性格不可能这么快就有回答,搞不好现在还在纠结。还是说,找他有什么事?但既然只打了一个就挂了,想必也不是特别着急。
最大的可能还是他昨天本来已经下了某种决定,但是在那通电话后又犹豫、迟疑了。但这就像是潘多拉魔盒,邵庭阳没办法赌他原本的想法是好是坏,也下意识地不愿去想那样的可能性。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失眠到凌晨两点,朋友圈的动态翻了个遍,最后也没放下手机,而是这样捏着昏睡了过去。
早上起来,顾晏津也没有给他发短信。
邵庭阳自嘲地笑了笑,心不在焉地继续看着单子,直到Pd提醒了他一句:“邵老师,好像有电话打进来了。”
他低头一看,发现是小张打来的电话。
小张最近和他联系频繁,大多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但因为和顾晏津有关,邵庭阳不是特别忙的时候都会接。
有时候想到他们中间还有小张这个线人作为纽带,他心里也能宽慰一些。
他刚要接,电话却又挂断了。
邵庭阳顿了顿,神色自如道:“可能打错了。”
Pd也笑着点点头。
然而不过几秒,新的铃声再次响起。
邵庭阳的表情也从疑惑转到皱眉,神色凝重起来,他意识到可能是出了什么问题,这一次迅速接起,“喂?”
几秒后,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
邵庭阳赶回酒店时,顾晏津的房门紧闭着,他敲了两下,里面就传来防盗链晃动的声音。没过一会儿,门打开一条小缝,等他进去后又立马关上。
邵庭阳进屋扫了一眼,摘下口罩时呼吸还有些急促。
“怎么回事?”他问。
小张左手还在打电话,脸上拧着眉,写满了焦急。等门重新锁上后,她打了几个手势,示意邵庭阳跟着他进去。等走到卧室门外时,电话也终于结束了。
“早上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接,我怕误了时间就拿备用房卡刷开了,结果进去后发现人一直昏睡着,怎么喊都喊不醒。”
她脸上的焦急和茫然没有褪去,但手上却很伶俐,拧开房门带邵庭阳进去,“现在也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我怕别人知道在外面乱传,也不敢和谁商量……”
她话音未落,邵庭阳已经快步走进去。
窗帘紧闭着,只剩下从缝隙里透进来的朦胧的光,房间里一片昏暗。
顾晏津躺在床上,被子把他掩得严严实实,只剩下一张瘦尖的脸。
邵庭阳打开床头的小夜灯,昏黄的光线都遮不住他苍白的脸色,邵庭阳伸手去摸,发现额头和脖子上都是冷汗,抚摸他的皮肤时,甚至能感受到一串细密的颤抖。
邵庭阳伏下身,听见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晏津、晏津。”
他喊了两声,但对方就像是被梦魇住一样,完全听不见他的声音。
“我来的时候就只是睡,后面突然发起抖了,怎么喊都喊不醒。”小张看得紧张,“给他量了体温,有点低烧。”
“叫医生了吗?”
“我给剧组的随行医生打了电话,他说马上就过来,但因为不确定是什么情况,还是建议先送医,以免耽误病情……”
邵庭阳沉默片刻,顾晏津这次的情况很像是之前唐遥说的应激,但是症状又略有不同,区别是唐遥有对应的经验,而他对此一无所知,没办法拿一次的经验赌以后。
邵庭阳垂下目光,听到顾晏津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在这几秒间,焦虑和担忧逐渐压过了前者,他果断下了决定。
“他的证件应该都在背包或者行李箱里,你去收拾一下,医保卡实在找不到身份证也行,顺便拿瓶矿泉水。我给他穿几件衣服,等下就开车去医院。”
小张闻言,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她还真的挺担心邵庭阳不愿意,毕竟像他们这样的公众人物,有点风吹草动都能被营销号和各大媒体拿来大做文章,如果到医院发现只是个小感冒,这一系列动作难免要被骂是哗众取宠、大做文章。
但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情,这也不是他们和随行医生能承担得起的。
两人便分工行动,小张出去收拾重要证件,邵庭阳拉开被子把顾晏津抱了起来,现在也顾不上整洁了,套个外套就行。
车就在楼下等着。
影视城附近就有医院,叫救护车还要等他们来回,远不如自己开车方便。
然而他刚把人抱起,顾晏津就猛然挣扎了一下。
“放、放开……”
邵庭阳没想到他生病还有这样大的力气,一时间没防备、胳膊扫过时被打了一下。此时他也顾不上脸颊边隐隐的痛了,眼疾手快把人托住,才避免摔到地上的局面。
“听话!别乱动。”
邵庭阳抓起一旁脱下的风衣刚要裹到他身上,就看见顾晏津原本紧闭的眼睛睁开了半条小缝,床头的夜灯散发出柔和的黄色灯光,照亮了这一角,然而他的发丝刚好挡住了投在眼角边的光线,只剩下一片朦胧。
邵庭阳拨过他被汗打湿的头发,才看到他眼底慢慢回拢的焦距。
那目光望着他很久,分不清是不是在出神。明明只度过了几秒,但邵庭阳却好像度过了一个世纪一样。直到他看见那双干涩的唇上下碰了碰。
“邵庭阳……”
他轻轻吐出这三个字,像是疑问,像是确认。
那一瞬,邵庭阳就像是拔河的选手终于听到了比赛终结的铃声,瞬间卸去了紧绷的力气,他松了口气,难以言喻那一刻的心情,只能不停地搓着他冰凉的手,或是去抚摸他浸满汗的额头。
“是我,是我。”邵庭阳语气难掩担心,“你到底怎么了?不舒服怎么不早点打电话给我?有没有哪里难受,呼吸得过来吗?”
话音落下,被他握住的那只手忽然开始发起抖来。
邵庭阳注意到,立刻握在手心。
“怎么了?是不是冷了所以发抖?”他往手掌里吹了两口热气,尽管自己的手也因为惊惧而发冷发麻,“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想说,你有哪里不舒服要说出来,不要总是瞒着这个瞒着那个……”
说这些话时,邵庭阳忽然想起那个未接的电话,会不会那个时候顾晏津就已经不舒服了所以才给他打电话。只是他当时没接、或许顾晏津过去了那个阶段后也没当回事,于是就这样错过了。
其实他心底也知道可能性不大,顾晏津不擅长打理自己的生活,小张几乎是从他起床到他下班回酒店休息一直在身边陪伴,如果有发生什么,那他早就接到小张的电话了。但即便如此,他心中还是忍不住猜想和愧疚。
或许小张也没有注意到,又或许顾晏津根本没有让她发现……
“好冷、好冷。”他喃喃地道,“录制——”
话没说两句,他忽然咳嗽了起来。
邵庭阳赶忙去拿空调遥控器,然而看到屏幕数字时他目光微微一凝。
23度,制热。
今天天气不太好,他来的路上还下了小雨,气温随着冷雨降了好几度,今早起床去片场时他也觉得裸露在外的皮肤被吹的微凉。但卧室是封闭空间,既然开的是制热,这个温度室内应该不会冷才对。
邵庭阳的拇指在开关键处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他用被子把顾晏津裹得严严实实,这样层层叠叠下,顾晏津发抖的反应却没有改善多少,好像和他生活的不是同一个空间。
邵庭阳颇感棘手,手足无措时,小张在外面敲门,问有没有换好衣服。
不能再耽误下去了,他打算实在不行把司机叫上来,一块儿把人抬下去。酒店还有一个后门,再戴个口罩,降低被狗仔拍到的概率。
“晏津,起来吧,我们回家。现在就回去。”
顾晏津在这件事上一直有讳疾忌医的毛病,之前邵庭阳可以等,等他愿意坦明的那天,但是现在他等不了了。
如果直接说去医院看病,恐怕又会被他拒绝,邵庭阳索性没说实话。
“听话。”他把人抱起来,“回家休息。”
·
邵庭阳断断续续说了许多,但顾晏津始终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耳边只剩下嗡嗡的低鸣声,和尖锐刺耳的耳鸣不太一样,他一度以为这是濒死的信号。
窒息、发麻、心悸的感应渐渐过去,但随之而来的是头晕、飘忽的失控感。
紧接着邵庭阳说的话他一个字都听不清了。
“不行。”他忽然道,用呓语的声音重复,“我动不了、我走不了……”
他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只能看到邵庭阳惊愕的表情,四肢好似失去了知觉,动一下,只剩下尖锐的刺麻感。那一瞬间,他忽然生出一种比刚才更剧烈的恐慌,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在做什么,“我、我呼吸不上来——啊!!”
他的声音太大、充满了惊恐,小张原本在外面收拾背包,听到动静被吓得跑回来狂敲门,大喊怎么了。邵庭阳反应过来,赶紧去掐他的人中,在顾晏津的叫喊声中大吼着让她去拿热水和毛巾来。
或许是掐人中起了作用,又或者是别的,总之顾晏津的失常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就安静了下来,但依旧发抖,神经质地重复念叨着。
邵庭阳一边用热毛巾给他敷脸和脖子,一边俯下身去听他说了什么。
然而他听了很久,发现都是些没有逻辑的话,一会儿说自己起不来了,反反复复提到录制;一会儿说自己好像要死了;一会儿又说他在往下掉。
这些正常状况下他从不会说的话,在此刻说出口,越听越让人心惊。
如果说刚才邵庭阳还犹豫过,那现在已经无比坚定就医的想法了。顾晏津这次的状况显然比上一次还要严重许多,甚至出现了耳鸣等等症状,不知道是不是有其他原因。
现在的问题在于怎么带他去医院,要说把人绑着按着开车带过去也不是不行,但那样动作太大,邵庭阳担心会加剧他的反应,现在看来,可能先叫救护车过来,或许医生打一剂镇定后再带走会好很多。
邵庭阳定下主意,正要让小张去打电话叫车——顾晏津如果听到他在一旁打电话恐怕反应会更激烈,这时,门外忽然响起门铃声,两人都愣了愣。
门铃声响了停,停后又响两声,这次更显急促。
这个点按这么急的铃声,应该不是客房服务。
邵庭阳给了小张一个眼神,她点点头,快步过去隔着猫眼看了一眼,门外站的竟然是前不久打过电话的王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