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2 / 2)

她喜出望外,“邵哥!王医生来了!”

邵庭阳正为怎么把人带去医院而焦头烂额着,王医生的到来简直是瞌睡了发现旁边就有枕头,他立马道:“快让他进来!”

小张打开门,医生下身还穿着一条睡裤,身上披着一件灰色的长外套,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不修边幅的模样。

显然是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赶了过来。

此刻也顾不上寒暄了,一进屋,小张就火急火燎地领着他往里面走,一边走一边问:“王医生,刚才我给您打电话您怎么不接呀,还以为您来不了了呢。”

剧组一共有两名随行医生,今天拍摄任务轻,本来只有李医生值班,小张打电话到他那儿,谁知道今天有位嘉宾头痛发热,李医生正在帮忙看诊,抽不出空来。她只能又转而打给正在休息的王医生,王医生听说情况后马上表示会赶过来。

邵庭阳过来后,临时决定开车去医院,小张原本想跟王医生说一声省得他白跑一趟,没想到这电话没打成,加上情况紧急,她也就没再执着联系。

没想到正是因为没接通的这通电话,局面才这么快有了转机。

邵庭阳给顾晏津擦完脸,也赶忙走出来迎接医生,屋里开着空调,是正常人都觉得闷热的温度。王医生出了一脑门的汗,也顾不上这个了,一边脱外套一边说:“出来得急,忘了带手机,我听你说那情况挺紧急的,也顾不上回头了,直接让司机开了过来,这会儿他还在下面等着呢。”

说着,拍了拍随身的医疗包。他来得匆忙,手机都忘记带上,但医疗包却没落下,要不然那司机也不肯放他走。

之前电话里的情况小张已经和医生说了一遍,之后的事邵庭阳也在,再说这里也有他们看着,邵庭阳便让她赶紧去付车费。

到了地方,王医生先打开医疗包,里面听诊器、血压计、血氧仪、体温计、手电筒、血糖仪等等一应俱齐。

邵庭阳虽然焦急,但也忍住了问问题,站在一旁以免妨碍他检查,医生先是听了听心跳,又问过往病史,他都一一回答,听完后又是量血压血糖。

医生看过之后,心里有了数。

顾晏津没吃早饭,再加上一直出汗,身体发冷还说头晕,邵庭阳原本以为他的血糖应该比较低,却没想到测出来血糖还略微高于他的日常水平。

王医生一直不开口,邵庭阳忍了一会儿,终于问:“医生,这到底是怎么了?严不严重?要不要先送急诊?”

“是有点严重,但我的建议是能在这儿解决就在这儿解决,实在不行再送急诊。”王医生说,“强行带他离开环境,可能加剧他的恐慌症发作,到时候可能会出现一些更激烈的反应。”

话音落下,邵庭阳愣在原地。

“……恐、恐慌症?”他不确定地问。

“是的。”王医生看出他的疑惑和惊惧,安抚道,“其实恐慌症很普遍,比如有些人坐飞机的时候会突然无法呼吸,心慌发抖,这就是恐慌症的表现,只是没有接触过的人不太了解罢了。”

其实要他看来,顾晏津的问题恐怕不止是这个,但眼下的病因是惊恐发作,病患和家属目前担忧什么就优先解决什么,之后的事等缓过来了再慢慢说。

果然邵庭阳松了口气,心里对这个莫名其妙的病症的恐惧也减轻了一些,小心翼翼地问:“您说能在这儿解决就在这儿解决……那现在有什么方法吗?要不要吃点药什么的?还是说等他自然而然过去?”

说到后面,他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王医生见惯了这种情况,没有反驳他:“是要吃药,不过现在不着急。你先去冰箱拿几块冰来,再找一个塑料袋。”

邵庭阳闻言,赶紧去取冰。

厨房的冰箱里就有制冰机,邵庭阳找了个杯子,接了满满一大块冰,握着玻璃杯的指尖被冻得微微发白。接完冰,他又翻箱倒柜,找了两个干净的袋子,赶紧给王医生送了过去。

王医生让他往顾晏津的手里塞几块冰,然后又把冷水打湿的毛巾挤干净,裹上冰放在顾晏津脖子周围,现在并不是暑热天气,陡然碰到冰,正常人都会被刺得一激灵,顾晏津却只是畏缩了一下,呼吸依旧急促,不怎么挣扎。

见状,王医生又让邵庭阳把他扶起来,然后手指钳住他的下巴,也不知道是按了哪里,顾晏津昏昏沉沉的竟然张开了嘴,王医生当机立断把手伸进去一顿抠——

“!!!”

这一指头下去,是个人都想吐,大概是他力气不小,顾晏津反应更剧烈一点,王医生便稍微撤了一点,等他平复后继续抠嗓子。

“呕——”

邵庭阳看得一阵心惊肉跳,忍不住地心疼。但这办法却立竿见影地有效,王医生收回手后,顾晏津剧烈地咳了好几声,脖子都咳得发红了,但呼吸却肉眼可见地平复了下来,双眼也渐渐有了焦距。

王医生擦了擦手,把塑料袋打开往里面吹了两口气,使其鼓胀起来,然后再递给他,“戴上,慢慢呼吸,短吸气、长吐气,不要做反了。”

顾晏津却好像还没有缓过来一样,靠在邵庭阳肩膀上呆呆地看着他。

“放心吧,有我在这儿呢,你暂时死不了。”王医生催促道,“照我说的做,对着塑料袋呼吸,马上就能平缓过来。”

邵庭阳也跟着紧张起来,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紧盯住他,担心顾晏津叛逆心起并不听医生说的什么。但让他意外的是,停顿几秒后,顾晏津竟然真的抓住那个塑料袋,缓慢地开始吹气了。

太不容易了!!

那一瞬,邵庭阳简直想大喊一声,发泄一下激动又紧张的情绪,但担心吓到他又引发其他意料外的效果,只得忍住了。

“做得不错嘛。”和他相比,王医生的反应就淡定很多,“来,加点难度,现在开始吸气四秒,屏气七秒,再长吐气八秒,我来帮你数,一、二……”

趁着这空档,王医生对他说:“再去接一杯冰来。”

邵庭阳不敢耽误,在顾晏津背后塞了一个靠枕后马上去厨房接冰,冰铲铲动冰块时他听到医生在房间里均匀数数字的声音,想象着顾晏津在医生眼皮底下均匀呼吸的模样,他因离开而产生的焦虑心情渐渐安定了许多。

或许只是情况紧急一点,但并没有想象中严重,看王医生那么淡定,想必是没什么事了。

“冰来了。”

王医生停下了声音,用另一只手从冰杯里拿了两块继续放到顾晏津手心里让他捏着,借着把杯子递到他面前,“好了,你现在可以对着这个杯子呼吸,要是还觉得难受,就自己拿两块放在嘴里。”

顾晏津静默地握着杯子,一言不发,好像和平时正常的时候没什么不同。

但邵庭阳听到他在冰杯附近规律的呼吸。

“恐慌症发作时间不会太久,也就几分钟到二十来分钟的时间,如果心理上没有对抗焦虑恐慌的力量,就可以通过这些外部的手段去控制,久而久之形成习惯。当你意识到安全或者有办法的时候,就不会再恐慌了。”

这会儿终于有空,王医生得以给这个糊里糊涂的家属普及基础的自救措施,邵庭阳听得认真,其实他还想问一问上次顾晏津发作时的情况是不是属于恐慌症,但又担心他听了心里会不好受,就只能先憋在心里。

说着,王医生问:“你们有阿普唑仑之类的药物吗?”

“??”邵庭阳一头雾水,“什么?”

王医生却没回答他的问题,只看着病人,“或者□□、劳拉西泮,有开过吗?”

在邵庭阳疑惑的目光下,顾晏津不能再闻而不答。

“……有阿普。”他的声音很哑。

邵庭阳便明白了。

不是低血糖,不是心悸感冒,这些顾晏津都知道。

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他早就经历过好几遍了。

邵庭阳去客厅找到了他随身携带的包,在包的夹层里发现一板吃了一小半的药片,铝箔完整的地方清晰地写着□□几个字。

他打开手机想搜索一下这个药的作用,但又觉得没必要。

说不出那时的心情。

失望有、伤心也有,但现在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邵庭阳拿着那板药片回到房间的时候,顾晏津垂着眼没有看他。

医生看了眼药片盒子,说现在可以吃一颗,邵庭阳抠了一片拿给他,顾晏津接过后也没有要水,直接咬碎了冰、就着冰渣把药片吞了下去。

“一天一片,先吃一个星期。”

邵庭阳在一旁问:“只能吃一个星期吗?能不能再开两盒?”

他本意是防止下次恐慌症发作的时候身边没有药,然而王医生却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精神类药物是能随便再开两盒的吗?要不要干脆开一车的量给你啊?以后天天吃这个,饭都不用吃了!”

“……”

邵庭阳莫名被医生骂了一通,只得闭嘴。

他这儿刚安静一点,顾晏津却开了口:“我不吃这个。”

两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

医生对他虽然没有那么疾言厉色,但也不算好言好语,“你不吃可以,但你这个情况要去医院看病,不要讳疾忌医,到时候医生让你吃什么就吃什么。”

顾晏津重新垂下目光,一副拒绝沟通的模样。

医生和邵庭阳交换了一个眼色,邵庭阳掏出手机,“辛苦您了,本来这个点您应该在休息的,这笔出诊费就不走公账了,我们私下出。”

两人说着说着往外走,出卧室后,邵庭阳关上了门。

这时候,才能说些之前不方便说的话。

“这个药副作用比较大,嗜睡,乏力,头晕,记忆力衰弱,也有些病人会有失眠的症状,你等下多看着点。”医生知道他想问什么,“我看他这个情况恐怕不只有恐慌症,还是建议你早点带他去医院查一查。”

邵庭阳心一沉,即便是隐隐有了些猜测,但还是不死心。

他把上次的状况叙述了一遍,问:“您看这个也是因为恐慌症吗?”

“这个,如果病人能明显感觉到呼吸不上来、恐惧死亡,手脚发麻出汗,心悸等等状况,大概率就是,否则也可能是其他原因引起的。”医生谨慎道,“当时没有检查过的话,那现在也不能直接断定,不过精神类病症都有相似之处,我看他这个情况还是有点像抑郁……”

……抑郁症吗?

邵庭阳的心情更加沉重,几度开口才发出声音。

“他、他平时也看不出来抑郁什么的,就是和正常人一样吃一样睡,工作的时候也很积极。”他搜寻着脑海里过往的记忆,心中极力想辩驳什么,但又升出一股无力感,“就是昼夜有点颠倒,还有低血糖的毛病……”

王医生倒也不反驳他,只听他诉说一些过往的情况,时而在他快偏题的时候打断、把话题扯回来。

其实他说的“昼伏夜出”、“工作时特别拼命”、“平时在家就懒懒的、也不喜欢出去交际”,这些都是很典型的症状,王医生心里有隐隐的猜测,但盲目的给答案是对病人的不负责,也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他只能道:“术业有专攻,我毕竟不是心理医生,还是建议你们去专业的地方做个检查,也能安心一些。”

邵庭阳失落地点点头,转完出诊费,又道:“王医生,这方面我也不太了解,您有没有认识的专业不错的医生能介绍一下呢?”

这个好办,王医生爽快地应了下来,两个人交换了联系方式。

等把医生送出去后,邵庭阳回屋看了眼顾晏津,他没有再用冰了,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又缩在被子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侧影。

邵庭阳看着看着,觉得他实在可怜,但又忍不住地恼恨。

他走过去,把他的肩膀扳过来,在顾晏津吃惊又愤怒的眼神里观察他呼吸的频率,又摸了摸脖子上的脉搏,确认一切正常后才把他放了回去。

“你包里还有一板没开过的,我先帮你收着,你要是难受就喊我。”

说着,邵庭阳把药片放在床头,离开了房间。

顾晏津维持着背对卧室门的姿势许久,紧绷的肩膀才慢慢塌了下去。

·

王医生走后没多久,小张就打来了电话。

她说下去交完车费后接了几个电话,虽然是有意给他们留空间,但也确实是有要紧事。

导演他们联络不上邵庭阳和顾晏津,就只能联系她,眼看时间快到已经急疯了,小张只能擅作主张给顾晏津请了假,顾晏津的工作狂名号是剧组人尽皆知的,他的助理说病得起不来上不了班了,一下把节目组吓一跳,原本还很强硬的语气马上和缓了下来,问是什么病、又问严不严重要不要派医生,把她烦得不行。

最后好说歹说,就算是糊弄了过去。

邵庭阳想到这件事也是一阵头疼,但既然这会儿有空,就顺势解决了。

本来顾晏津不参加也是小事情,副导演跟他说直播这件事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顾晏津不参加的PlanB,等下发个通知安抚一下观众就好。

现在麻烦的是顾导这边可能离不开人,但直播那边也缺不了邵庭阳,而且直播嘉宾名单早就放出去了,这会儿放鸽子恐怕会引起不满,到时候观众和粉丝的怒火全都冲节目组去了,这可是得不偿失。

副导演也看得出他和顾晏津关系不一般,这时候非要他赶过来上工也不现实,便商量能不能缩短直播时间,让他晚半个小时来。

邵庭阳也没想让他们为难,既然顾晏津状态好了一些,离开半个小时应该不是很要紧,他离开后也会让小张来继续照顾,于是便答应了。

至于舆论风波的事,等会儿工作室内部下发一个通知,和大粉那边沟通一下,回头再单独做一场直播、录制几个视频,应该就能解决了。

邵庭阳挂了电话,又打给小张,让她带一份早餐回来。小张回答已经买好了,包子豆浆南瓜粥,订餐的时候不知道医生还在不在,就干脆点了四份。

这么一通折腾下来,是个人都身心俱疲了,不吃点东西不行。

邵庭阳挂断电话,松了口气,只是心里有一块还是空落落的。

不疼,只是时不时地想起,就有些难受。